雙腳何時麻木的,劉本元想不起來了。他心里有好多糊涂賬,糊涂就糊涂吧,記那么清楚干啥呢?小電車開始費力爬坡。他死死抓住扶手,生怕車子回溜或倒下。摔傷后醫藥費雖不用自己出,但遭罪呀。他怕疼,可能是怕疼才顯得沒出息。想到怕疼,他情不自禁笑起來,隨口罵道:“沒出息的東西。”
“劉本元,又要去哪里?”王世才在路邊問,還幫他扶了扶小電車。王世才是村上的書記,一直關照他,幫他解決了很多困難。他住進漂亮的廉租房,就是王書記拍的板。因為村里沒有養老院,王書記動員他去縣城養老院,雖然也不遠,但他覺得不自由,堅決拒絕。
“找何老嚓耍去,書記在忙呀?”劉本元回頭望著王世才。
王世才笑瞇瞇地說:“路上往來車輛多,注意安全。”
“謝謝書記,我會注意。”劉本元笑著回應。他笑起來很難看,鼻子眼睛擠成哭相。王世才又幫他把小電車推上了平路。
看著王世才離去的背影,劉本元覺得有些話想對他說。說什么呢?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感激的意思。他每次對王書記表示感激時,王世才都說要感謝這個好時代。他要傾訴時就去找王世才。他也覺得反反復復說感謝話,王世才會很不耐煩。但他假裝不懂,假裝看不清方向。誰讓你是書記呢?好話還不愛聽,難道讓我說丑話給你聽?
兩個多月沒下雨了,兩邊山坡上樹木死了不少。劉本元記憶中沒有過這樣大的干旱,要不是村委天天送水,洗臉做飯都成問題。村上干部每天都把水給他提進屋,囑咐他要講衛生,經常洗臉洗腳。昨天大家給他打掃屋子時,王書記批評他不該不洗碗,不該站在廁所門外撒尿,把小便搞得滿地都是。他不生氣,也沒覺得慚愧,他是真不想洗碗,晚上起夜就圖方便。要不是餓得慌,他連飯都不做。
小電車緩緩行進,陽光亮得晃眼。一團不規則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游走。劉本元看著面前的影子笑起來,多像只烏龜貼地行走呀,我這恓惶的一輩子不就像只烏龜嗎?唉,哪有自己罵自己的?劉本元想。轉過兩個山彎,影子變了形狀。前面就是何家溝。真好,脫貧攻堅時把交通整方便了,也把寨子整干凈了。后山有股龍洞水終年流進寨子,即使大干旱寨子也不缺水,房前屋后的刀豆、苦瓜都長勢良好,園子里兩米多高的柚子樹上竟掛了四五個飽滿的果實,顯然莊稼和果樹經常有人澆水。
又轉過兩幢木房,遠遠看見何老嚓坐在階沿上養神。劉本元知道何老嚓一定會在家等自己,今天出門前他給何老嚓打過電話。他來陪何老嚓聊天,何老嚓也高興。兩個人都是上了年紀的五保戶,誰愿陪他們聊天呢?而且別人聊的話題他們也聽不懂。他們好像也不想弄懂,別人聊天他們寧愿走神。只有他們兩個人時也無話可說,大部分時間都是默默地坐著。能聊啥呢?東家長西家短都聊過了,其他的他們聊不來。
“哎呀,還挺快嘛!”劉本元來到階沿下,何老嚓笑瞇瞇地說。劉本元從手邊取下拐棍拄著下車。走上階沿,他抬頭看了看堂屋里的畫,感覺心里很踏實,便緩緩地在一把破舊的木椅上坐了下來。
溝外酷熱難當,溝里卻很涼爽。劉本元和何老嚓默默坐著,心里平靜得如一汪井水。他們不抽煙,沒打牌的愛好,除了兩塊小菜地,沒種別的莊稼,所以也很少談論農事。因為干旱嚴重,會偶爾談談天氣。他們彼此熟悉,都盡量不觸碰對方的往事。
陽光的觸角在屋檐下外移。山寨安靜,光陰在它內部輕輕炸響,只有經歷了無數風霜的人才聽得見,嚓嚓的,像樹葉焦枯的脆響。不觸碰對方的往事,便悠悠想起自己的往事。涼風吹拂,往事慢慢舒展。
那時何老嚓年輕。白襯衫扎在褲子里,頭發梳得光光的,除了左腳有點瘸外沒任何毛病。人家羨慕他有好手藝,別說編織背篼、曬席、簸箕這些大件活他拿手,連編織笸籮、米篩、面篩、提籃等小件他也在行,還會用細篾編織生動傳神的小動物。都說何老嚓手巧呢,竹篾像他的幺兒一樣聽話,他想編什么就編什么。
按說何老嚓找媳婦不難。可他十多歲時,父母相繼離開人世,人家怕他沒父母管束,難駕馭。他并不躁動,日子長啊,以后怎樣誰說得清?只是沒了父母,那靠媒人說親的年代,誰給你提親?何老嚓成天把自己打扮得像模像樣的,就是希望能說上媳婦。他對人好,誰家筲箕壞了,背篼脫篾了,篩席爛邊了,請到他,他都會幫忙。幫人時他就順便請人家幫忙找個媳婦。答應的倒是多,真正行動的卻沒幾個。人家說,小伙子是不錯,可我怎么開口呀,要是人家罵我一頓,我怎樣解釋?慢慢地,感覺就沒了希望。
那些年,何家溝還有重慶城的知青,三女兩男,衣著整潔干凈,一口外地口音,不僅識字,還唱歌、跳舞、吹笛子,引領著何家溝的時尚潮流。年輕人都懷著試探和佩服的心情和他們交往。知青中有個姑娘叫如月,高大壯實,做事毛糙,兩句話不投機就把人三下五除二干翻在地,像個男孩子。慢慢地,兩對男女知青耍了朋友,只剩下大咧咧的如月一個人。突然有一天人們發現如月和何老嚓走得很近。有人說何老嚓艷福不淺,竟和城里知青耍了朋友;也有人等著看笑話,說那么強勢的城里姑娘,怎么會看上何家溝無父無母的單身漢?不管怎樣,他們就是走得很近。他常給她送好吃的,還給她買手帕和搪瓷缸。
后來,開始有知青陸續回城。耍朋友的四個知青一年間都回了城,只有如月還在生產隊。有人說何老嚓這門親怕是穩當了,也有人說如月總要回城的。不管旁人怎樣無關痛癢地擔憂,何老嚓和如月倒是一如既往地開心,看不出有啥憂慮。
從階沿看出去,稻田里谷樁金黃齊整,散發著特別的香氣。有人在挑水澆地,為下菜籽做準備。哪怕是極端干旱的天氣,只要人勤地就不懶。何老嚓想起和如月相處的歲月,有些甜蜜也有些辛酸。人家都說如月兇,可他覺得她一點都不兇,甚至還很仗義。她不像其他知青,骨子里瞧不起鄉下人。她經常幫寨里人做事,農活也學得快。離開何家溝時,她已經學會了好多農活。她常親自下廚,留他一起吃飯。同樣的菜,她做出來的味道格外香,格外可口。他知道她為遲遲沒回城而焦慮,卻不知道怎樣安慰她。
那段時光,何老嚓隱隱感覺有希望。別人都覺得他們在耍朋友,有人問他是否有把握,他只是笑笑,從不正面回答。他自己明白,還沒捅破窗戶紙呢!如月愿不愿意,他一點底都沒有。他仔細想過,不愿意又怎樣?做朋友也挺好。希望沒延續多久,僅過了半年,如月就回城了。回城那天,他去車站送她。她坐在汽車上開心地向他揮手,大聲說以后寫信。看到她開心的樣子,他明白了她一直都沒那個意思,自己不過是害了一場沒說出口的單相思。
想到這里,何老嚓心里隱隱地痛了一下。有炊煙從半山腰的寨子里升起來,慢吞吞的,仿佛在尋找食物。寨子里其實早已少有炊煙,現在煮飯都用電了。大多數人都已外出務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有的老人要照管孫子,可孫子們一天天長大,根本不服管教。任性的孩子無法無天。可憐的孩子嘴里心里都含著黃連般,苦得難以形容。
時間一點點過去。遠處有人在用連枷打豆子,香氣四溢。院邊田坎的籬笆上掛滿了小番茄,紅得像要炸裂。何洋和芝仙兩口子背著紅苕走過來,邊走邊開著露骨的玩笑。看到兩個老頭子,忙問他們吃飯了沒有。何老嚓說:“快煮了,這紅苕個大啊!”何洋說:“哪里喲,天干了,沒往年好。”看著他們遠去的影子,何老嚓嘆了口氣。他也曾是勤快人。要是還年輕,他也種莊稼,種莊稼讓人踏實。豐收的感覺太好了,多余的糧食和蔬菜可以背到街上去賣,也可以喂頭大肥豬。有錢有糧會讓人忘記好多事,會讓人內心平靜和坦然。
當年他把豬腰、豬肝掛在她門后時,他看到她的淚水潸然而下,他不明白那是怎樣的滋味,鼻子酸酸的。她從沒對他說過好聽的話,連對他笑一笑都很少,可那一刻她流淚了。他仿佛看到了她心底柔軟的地方,是喜歡嗎?他不確定,但重要嗎?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同情早已超出了尋常愛恨。他明白了當一個人寒冷時,另一個人給予的溫暖多么珍貴,當一個人在黑夜穿行時,另一個人給予的光亮多么重要。
陽光退到了山頂,天色向晚。“在這里吃晚飯嗎?”何老嚓問劉本元。“我才不在你這里吃呢!”劉本元說著起身去開小電車。何老嚓笑著說:“隨你便,反正我吃得簡單。”
劉本元坐上車緩緩上了大道。雖已是午后,但地里的熱氣還沒散,直撲到人臉上來,烘得人渾身冒汗。村里的宣傳車在巡回宣傳嚴禁野外用火。天氣太干燥,已經發生好多起森林大火了,還好村里組織人員撲火及時,沒釀成大禍。宣傳車從他身邊駛過去,沒人和他打招呼,他早已習慣了,沒有生氣。
小電車艱難地爬著坡。該充電了,不然明天就沒電了。劉本元心里盤算著。剛上坡,他就看見前面樹蔭下站了群小姑娘。他知道那是附近中學的學生。今天不是星期天,她們逃學了,爺爺奶奶管不住,學校老師也管得費力。駛近一看,姑娘們描著口紅,手里還拿著冰激凌。不知她們在嘰嘰喳喳說些什么,言語間夾雜著臟話。電動車駛到她們面前時,她們給他讓了道,又莫名其妙大笑起來。
他是第三次在這條路上遇見她們。他覺得有些姑娘面熟,大概知道是誰家的孩子。她們的父母都在外務工,寄回來的錢不少,但有些事是錢不能解決的。他突然就想起了兒子。他也曾有過孩子,一個漂亮的兒子。他叫木木,乖巧帥氣卻沉默寡言。他經常吵罵兒子,讓他要有出息,別三天打不出個響屁。有時候罵狠了,桂英就和他急。桂英那么愛兒子,才不喜歡他罵呢。桂英不理解,他不是不愛兒子,而是想兒子有出息,怕兒子到了社會上被人欺負。要是兒子在,孫子可能都比這些孩子大了。想到這里,他心里隱隱作痛,沒一點兒力氣,鼻子酸酸的,眼前一片朦朧。
下坡時小電車越來越快,劉本元握住剎車放慢速度。村服務中心院壩里有人在收谷子,幾個小孩在院壩里追逐。
那時候他在稻田里翻稻草,木木用樹枝抽打田坎上的草。孩子心里仿佛藏著好多事,行為有些莫名其妙。他還是個八歲的孩子呀,心里會藏什么事呢?劉本元想從他嘴里掏出來。“兒子呀,為什么打這些草呢?”他停下來笑瞇瞇地問。木木看著他,扔了樹枝低下頭。“兒子呀,你不高興嗎?”木木搖搖頭沒說話,一只手摳著另一只手,像有天大的委屈。他感覺再問孩子就要哭,只好放棄。劉本元沉默著繼續翻稻草,木木背著手在田里走來走去。
“嗨,小腦瓜里究竟裝了啥呀?”劉本元情不自禁地說,拐彎向廉租房駛去。快進院時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便騎車去板溪街上尋了家飯館點蓋飯。剛坐下就看見駐村第一書記白偉男也在吃飯。白書記笑著和他打招呼:“老劉啊,沒做飯嗎,也來這里吃飯?”說著就掃微信替他付了錢。他忙點頭說:“謝謝書記呀,今天真不愿動手了。”白書記呵呵一笑:“我也剛下組走訪回來,不想做飯。”劉本元真心感激駐村工作隊和村上干部,每逢節日都來慰問他,給他送米,送油,送點心,還給他慰問金和衣物,連床上用品都是村里買的。干部們還幫他清掃屋子,他有時也覺得過意不去。特別是晚上起夜,他懶得走進廁所,站在門邊就拉,也不沖水和清掃,廁所經常臭烘烘的。他記得有幾次是白書記接了一桶又一桶水,幫他沖洗廁所。
暮色降下來,白書記有事先走了。劉本元吃完飯,慢條斯理開著小電車回廉租房。坐在小電車上,能看清地上爬動的螞蟻和蠕動的蟲子。當然地上的熱氣、灰塵和臭味總是輕易就撲上了臉面,鉆進嘴里和鼻子里。他有時厭煩這些氣味,有時又喜歡。太陽隱到了山那邊,廉租房小區開始涼爽下來。一群孩子在小區里追打嬉戲,見劉本元的小電車進來,有的喊他爺爺,有的假裝沒看見。
那時候劉本元還住在壩水溪溝里,一個三百多人的大寨子,后來因修高速公路,人們都搬遷到板溪壩上來了。寨子里與木木差不多大的孩子有十多個,孩子們經常成群結隊地一起玩耍。木木不和他們玩耍,獨自在一邊用草莖編各種小動物,那些小動物或飛奔或展翅或狂嘯,無不生動逼真。有小朋友羨慕他,想和他一起玩,可他根本不理睬,別人和他說話,他也一言不發。孩子們就聯合起來欺負他,要么奪走他的玩具,要么把他按在地上戲耍。桂英因此沒少和人吵架,還與人抓扯過。木木每次受了欺負,桂英都會抱著他哭,哭得人心里慌慌的。別人欺負木木,他也很生氣,他給那些孩子的家長打招呼。家長當著他的面呵斥自家孩子,孩子們也保證不再欺負木木了。可那些保證根本不起什么作用,他們想欺負木木時照樣欺負。
除了孤僻懦弱,木木好像一切都好,大眼睛,小鼻子,圓臉蛋,很可愛,還會編小動物,會做樹皮哨子。他有時想,木木那么心靈手巧,為什么就那么懦弱呢?或許將來會有大出息吧,朱元璋不還做過乞丐嗎?想到這里,劉本元情不自禁嘿嘿笑起來。桂英不知他笑什么,奇怪地看著他。他也不說出來,只是滿意地看著木木。自己的孩子,越看越可愛。
一進門,劉本元就發現屋里很干凈。他知道是駐村工作隊又給他打掃了。墻上貼著很多人物照片及簡介,有男有女,共四十多張,據說是以前附近廠里工人的資料信息。每次看到這些人物照片,劉本元就會產生奇怪的聯想。他還記得吳老大問他還行不。他笑嘻嘻地說:“怎么不行呢?肯定行。”吳老大哈哈大笑:“看你走路都費力,還行個屁呀。”吳老大這樣說,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臉上卻賠著笑。不僅地面被掃過,連床單和被罩也被清洗烘干了。床單、被罩是駐村工作隊白書記掏錢買的。劉本元不是沒錢,五保戶每個月都有補貼,可他才不會把錢花在買日用品上呢,過一天就少一天,何必在乎干凈不干凈。
剛在床上坐下,桂英就站在門口,癡癡地看著他。“唉,怎么找到這里來了?”劉本元帶著責怪和驚訝的語氣問。桂英不說話,一雙眼睛看著他一眨不眨。他很慚愧,深深地埋下頭。桂英走時,廉租房還沒修,這里還是一大片荒地,村里的小孩們把牛趕到這兒來后,就在草地上玩耍。
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還是沒找到木木。桂英一病不起,臉色更黃,滿頭白發,瘦得一把骨頭,仿佛風都吹得倒。劉本元不知道怎樣安慰她,也沒請醫生給她看病。木木剛失蹤時,他們還彼此照應,都希望能找到孩子。隨著希望越來越渺茫,他們都變得糊里糊涂的,有病不曉得看醫生。他懶得問桂英哪里不舒服,桂英也沒以前那樣遷就他。夫妻間如陌生人一般。那時他心里責備桂英沒把孩子看好,現在他漸漸明白不該怪她,總不能時刻把孩子攥在手里吧,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再抬頭時,桂英不見了。
經歷了頹廢、沉淪和磨難后,劉本元回到老家。沒想到老屋朽壞,已上無片瓦。村委和駐村工作隊給他協調了廉租房。他因雙腳無力,迷你型小電車成了他的行走工具,他感覺大腦和臉離地面近了,看問題不再居高臨下,而是學會矮下身子思考。想當年多么對不住桂英啊,她的傷心痛苦應該更深,可自己還責怪她,對她不理不睬,把全部責任推到她身上,無疑是在她傷口上撒鹽,讓她痛得無法呼吸。桂英非常賢惠,總把家里收拾得干凈整潔,鍋碗瓢盆都洗得能當鏡子,香樹壩誰不說她能干?
孩子沒出事的日子美得仿佛能聞到花香。劉本元是種莊稼的好手,桂英干脆利落會打算,家里年年都是好收成。他們經常請何老嚓做篾活,簸箕、竹篩、筲箕、提籃,無一不出自何老嚓的手。老單身漢何老嚓,性格孤僻怪異,除了有一手好篾活外,簡直一無是處。誰家請他做篾活,粗茶淡飯就把他打發了。老單身漢嘛,誰在乎呢!但桂英卻用最好的伙食待他,還幫他補破爛的衣服。桂英心地善良,很少與人爭吵。寨里有人不理解她為什么要對一無是處的老單身漢好。是對何老嚓另有所圖吧?圖什么呢?就算他有好手藝,但誰都請得動他,沒必要對他好呀。有人想到他是老單身漢,便心領神會地笑了。一些奇談怪論開始沿著風的方向在寨子里到處飄蕩。當然也有人呵斥捕風捉影的人。劉本元偶爾會聽到些風聲,有時他呵呵一笑當耳旁風就過去了,有時他會三言兩語讓傳是非的人面紅耳赤。他相信她就像相信自己的靈魂和身體,她不是那種人,何老嚓也不是那種人。
山寨怎么突然就空了?人們紛紛去外地務工,把孩子和老人留在寨上。外出的人掙到錢后便把房子建到板溪街邊,或者買到城里。劉本元記不起來山寨是何時空的,好像是木木失蹤后就開始空了,兩者之間有什么關系呢?又好像是桂英離開人世后,山寨開始空的,這兩者之間又有什么關系呢?他們是在一個黃昏發現木木不見的。他們在寨子里四處尋找,沒有誰能提供有用的信息,他們越來越驚慌。有人說在寨子里好像看到過陌生人,卻又不確定。他們哭哭啼啼跑到派出所報案,警察詳細詢問并記錄了情況。他們始終覺得說漏了什么,過兩天又去補充一次,過兩天又去補充一次,卻都是重復前幾次說過的話。他到處托人打聽木木的消息,有時也會聽到些無頭無尾的消息,可就是找不到木木。兒子突然從他們的生活里蒸發了。逐漸地,他和桂英有些心灰意冷,嚴謹干凈的日子潦草起來。到他家串門的人少了,只有何老嚓還經常去陪他們坐坐,一句話不說坐到半夜。
那時候的日子真長啊,白天難等到晚上,晚上難熬到天亮。劉本元不知道桂英何時生的病,直到有一天她起不來床,他才知道她已經病得很嚴重了。請醫生來看過兩回,醫生開了些藥丸,說:“還是住院吧。”她堅決不住院,他也沒安慰和勸解。
她臨走時,緊緊拉著他的手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搖搖頭,沒讓眼里的淚水流下來。他的心怎么就那么硬?她那么疼愛孩子,為了孩子不惜和他斗嘴、打架,她的痛苦該是更甚于他的。他草草安葬了桂英后,覺得在世間好孤單。桂英在時,他隱約覺得有依靠;桂英沒了,他的人生再次打了個趔趄。他不想再在寨子里住下去了。他背著個大牛仔口袋出了門,他要到誰也不認識他的陌生地方去。
天還沒擦黑,離睡覺時間還早,劉本元拄著拐棍出了門。兩個長得很像的孩子在院子里扔皮球,一看他們就是雙胞胎。廉租房大院住的人多,來自不同的村,相互間也不怎么認識,平時很少打招呼。院門口走進來一群姑娘,穿得很怪異,是那群他常遇見的中學生。她們中有幾個還染了發,顏色各異。她們旁若無人地走進院子。學生怎能這樣子,他在心里想。
“我說花豬,喜歡就拿下,你不敢說我去說,他敢不從!”走在前面的姑娘說。其他姑娘哄的一下笑起來。“是呢,我們喜歡他,是看得起他,他怎么敢拒絕?”又一個姑娘說。她們七嘴八舌嚷嚷著往院子里走。
“現在的娃兒呀。”他自言自語地說。
記得那天回寨子,眼前的景象讓劉本元不敢相信。好多人家都房屋頹敗,院子荒蕪。他跟路邊的楊老漢搭話,蒼老的楊老漢都快不認識他了。楊老漢告訴他好多人家都出門打工去了。他家的木房腐爛得如鬼屋一般,根本不能住人。他在院子里坐下來抽煙,抽到一半,聽到有人在他身后說:“去我那里吧。”他回頭一看是何老嚓。簡短的話竟讓他有了大哭一場的沖動。在何老嚓家里,何老嚓像貴賓一樣待他。他和何老嚓忙了十幾天才把屋子收拾得勉強能住人。
天色暗下來。王世才老遠就看見了劉本元,笑著向他招手:“老劉,閑著時把屋子收拾收拾嘛。”劉本元不說話,只皺著眉笑。王世才徑直走進他屋里,他也轉身進了屋。王世才在屋里轉了一圈,拍拍他肩膀說:“老劉,晚上起夜往廁所里面走一步,不要在門口就掏出槍來,搞得滿地臟兮兮、臭烘烘的。”他嘿嘿地笑起來,邊笑邊說:“要得要得。”
王世才正要離開,劉本元一下子拉住他說:“王書記,我問你個事。”王世才停下來問:“什么事?”
“看到剛進小區的那群姑娘了吧,是不是學生娃呀?”王世才臉色沉下來:“你看到她們進小區了?”他點點頭。“都是些不愛讀書的,父母在外務工,爺爺奶奶管不住,學校老師拿她們沒法,簡直要上天啦。”王世才說完出門走了。看著王世才遠去的背影,他感覺有些失落。他知道王世才是去找她們。他拉亮燈,枕著一堆衣物躺在床上。“真是些不懂事的娃。”他自言自語地說。
很多年過去了,劉本元再也沒有翠煙的消息。她是否真叫翠煙,他不知道。那年他背著大牛仔包在陌生的地方下了火車,來到一個古鎮幫人打零工。他省吃儉用,半年后買了輛三輪車拉短途客。每月收入過得去,他就在鎮上租了個小單間,除去房租和生活費,還有余錢。可就他一個人,要余錢干啥呢?幾個拉三輪的同行開他玩笑:“老劉,你一個人拉三輪,婦人也沒在身邊,想不想開洋葷?”他沒心沒肺地笑著說:“在哪里?”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向市場邊的三樓上努努嘴。
天空下著毛毛雨,劉本元不想跑三輪,又實在無聊,便一個人去了那條街。剛進一家客棧,一個油頭粉面的婦人看了看他說:“大哥,要找妹兒嗎?”他做賊似的趕忙點頭。婦人也不看他,說:“給兩百吧,給你安排房間找人。”他竟然迅速掏出兩百塊錢給了她。婦人給他開了房讓他等著。半小時后有人敲門,隨后閃進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要不是姑娘對他笑,挨他坐下,打死他也不相信她是干那個的。
連續好多天,他都覺得那不是真的,仿佛做夢一般。怪的是他還不時夢見她,桂英、木木和她在他腦子里交替出現,慚愧、自責、沮喪和悲傷涌上心頭,讓他丟了魂似的。他忍不住再次去了那家客棧。后來,他開始單獨聯系她,到她租的房子去。他們聊起天來,她說她叫翠煙,來自外省鄉下,家里老子生病要用錢,兩個孩子上學要用錢,修房子要用錢,她只有出來干這個。她還說起其他事,費力的事她干不動,不費力的事不賺錢。
只要幾天不見,他就會很想翠煙。后來他們見面就只聊聊天,但他還是會給她錢。她說到她的兩個孩子時,他就會情不自禁地想到木木,心里軟得不行。她說他真是好人,就像自己的親大哥。他很是感動。再后來,他竟然悄悄帶她出去吃夜宵。有一天晚上,她請他去古鎮橋頭吃夜宵,她給他敬了好多酒,還說感謝他的照顧,感謝他的有情有義,聽得他心里一陣比一陣慚愧。自己一個拉三輪的,哪有能力照顧她呢?但不管怎樣,他喝醉了,感覺她也醉了。夜宵后他要送她回去,她堅決不要他送。見她要生氣,他只好一個人回到冰冷的出租屋睡下。
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他才昏昏沉沉醒來,感覺一直都在做怪夢。他沒打算出車,回想起翠煙對自己的好,他打算去陪她一整天。他給她打電話,關機。一連打好多次都是關機。他連忙去她租的房子找她。房東說,她昨天退了房,今天清早就走了。他隱隱覺得再也見不到她了。她離開后,他又在古鎮無精打采地拉了半年三輪車。漸漸地,他覺得沒有了拉車的力氣,便又背著那個大牛仔包回了寨子。
天色逐漸暗下來,他又想到了那群姑娘。怎么就不體諒父母的苦呢?翠煙出來深受屈辱掙那種錢,不就是為了孩子少受苦嗎?她的孩子會不會理解她?會不會也那樣糟蹋她的感情?他感覺眼前一片模糊,仿佛翠煙正滿腹委屈地站在前方看著自己。
在破爛的木房里生活了兩年,劉本元越來越老,加上患了膝關節炎,連行動都變得困難了。他住的木房越來越破,一下雨就到處漏水。村里給他申請了廉租房,還用辦公經費給他買了輛迷你型電動車,解決了他的吃住行問題。后來何老嚓也行動不便,村里同樣給他買了迷你型電動車。兩個孤獨的人經常約在一起耍。開始他們還要說說天氣、莊稼、道路等,但誰也不觸碰桂英和木木,那是他們共同的痛處。時間長了,他什么話也不說,連電話相約都不用,就會按時到何老嚓家來靜坐。
天氣還那么熱,好多地方都發生了山火。村委和駐村工作隊協調年輕人輪流到林場入口處執勤,防止人為攜帶火種進林場。寨子里更加空寂了,只有送水車到來時,才看得見有人排隊接水。劉本元駕著小電動車路過一座石橋,遠遠看見那群姑娘在麻柳樹下起哄。“又逃學,真是白糟蹋父母的錢財。”他心里說。
一陣又一陣的哄笑聲在溝谷回蕩。翻過埡口就是何家溝,劉本元在到達麻柳樹下前減慢了速度,在樹蔭下停下來。一個滿臉緋紅的瘦高姑娘倚在麻柳樹上,染著金黃頭發的姑娘上去揪住她的頭發,狠狠地扇了她左臉三巴掌右臉三巴掌,又隨口罵了句什么,圍觀的姑娘們一陣哄笑。他明白她們在笑什么,憤怒得說不出話來。染著金黃頭發的姑娘退下來,染著純白頭發的姑娘上去大吼一聲:“鞠個躬!”瘦高姑娘鞠了個躬。哄笑聲中,染著純白頭發的姑娘又狠狠地扇了她兩耳光。劉本元渾身顫抖,仿佛看見木木也正被人扇耳光,心里一陣陣痛。
一陣叫好聲后,染著紫色頭發的姑娘上前了。“把左邊臉伸過來。”她勾了勾手指。瘦高姑娘緩緩地把左臉伸了過去。“啪”一個耳光扇過去,又快又狠。“再來。”染著紫色頭發的姑娘說。瘦高姑娘又緩緩把臉伸過去,她又扇了一下,然后揉著手說手打痛了,要瘦高姑娘道歉。瘦高姑娘輕聲道了歉。“把那邊臉伸過來。”她勾勾手指。“混賬!”染著紫色頭發的姑娘還沒伸出手時,劉本元大喝一聲,發動車子向那群姑娘沖過去。
溝谷有了短暫的寂靜,那群姑娘轉過臉來看著他。“再打試試,再打試試,你們都是誰家娃,為什么要欺負人家?”他聲音又大又急,臉都氣變了形。他看見一縷血絲掛在瘦高姑娘的嘴角。他感覺滿眼都是血色,木木正在血色里哭泣奔跑。“哈哈哈——”染著藍色頭發的姑娘率先笑起來,其他姑娘也笑起來,只有瘦高姑娘沒笑。“老瘸子,多什么事?”染著藍色頭發的姑娘說。“再打我就報警了。”他大聲說。又是短暫的寂靜。“死老瘸子,你報呀!”染著金黃頭發的姑娘向他走近一步,其他幾個也圍上來。他睜大眼看著她們。
“撲通——”他聽到響聲時就已躺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誰先動的手,陽光亮花花的,無數雙腳落在他腿上、腰上、頭上,噼噼啪啪,仿佛在下一場暴雨。他看見木木在暴雨里奔跑,一聲不吭。為什么木木滿身紅色,原來下的是紅色暴雨。“哈哈哈哈哈——”滿河谷都是刺耳的笑聲。
“我要報警,我要報警。”他在心中呼喊,可他始終摸不到手機。他在河谷奔跑,木木也是沿河谷跑出去的。“木木,木木!”他大聲呼喊,沒人回應他。他還看見桂英在后面緊追自己。“啊,桂英!”他喊。可桂英也消失了。好孤獨啊,他腰間一陣劇烈的疼痛。
醒來時,他看見的依然是亮花花的陽光。何老嚓正匍匐在他身邊,旁邊是兩輛傾倒的迷你型電動車。“醒了?”何老嚓說。他點點頭。“報案?”何老嚓說。“報案!”他摸出手機報了案,又撥通了王世才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