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槍

照片是不經意間從文件夾中溜出來的。如果不是這一次搬家，如果不是這一張照片，康永明會把那件事爛在心里。

文件夾混在書柜里的一堆書籍中，好多年了，康永明都沒有動過它。這一次，康永明要搬到新家去，他必須把書柜中的書籍全部取出來，用繩子捆扎好，以便裝車。他從一堆散亂的書籍中抽出來文件夾，猶豫不決，是把這個文件夾和書籍一起帶到新家，還是處理掉它？

文件夾中有一些照片、信件。當時，他保存它，是因為他覺得這些照片和信件記錄了他的人生歷程中最光鮮、最榮耀、最隱秘的瞬間。現在，他已經年過五十了，那些青春浪漫早已過了保鮮期，時間悄無聲息地消解了他的回憶。

康永明瞅了一眼那張照片，挪了挪屁股底下的小凳子，右手伸出去，還沒有拿到照片，幫他整理書籍的妻子夏冬雪就把照片搶到了手中。剛剛，她一回頭，那張照片如同一道亮光刺痛了她的雙眼，照片中一男一女親熱的樣子刺激著她敏感的神經。她幾乎是撲了上去，一只手按住了這張陳年黑白照。

夏冬雪的臉上帶著按捺不住的慍怒，說，不就是一張照片嗎，還藏著掖著干啥呀？康永明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說，一張老照片，我都忘記了。夏冬雪端詳著照片，感嘆道，這女孩兒不就是三班的李娟嗎？

康永明說，就是李娟，這張照片是在梁山小學支教的時候王凱給我倆照的。夏冬雪說，這么漂亮的一個女孩兒，就是命不好。好好收著它。夏冬雪將照片還給了康永明。康永明接過照片，只一瞥，就在夏冬雪回轉身的那一瞬間，將照片撕碎了。

夏冬雪轉過身來說，撕了好，留在心中比留在相紙上好。康永明掃視了夏冬雪一眼，一只腳踢翻了小凳子。他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煙，趁夏冬雪不注意，抹了一把眼淚。他流淚了。他心中的痛楚被夏冬雪一句話觸動了。

王凱作為西水市教育局檢查全市支教工作組的一員，來到梁山小學。王凱提議給康永明和李娟拍一張照片。康永明當然樂意，卻沒有張口，他看著李娟，等她回答。李娟臉上掛著笑，說，老同學了，拍啥照。王凱是一片好意，他知道康永明在追求李娟的路上走得很艱辛，他希望康永明能如愿以償。

李娟故意忽視王凱的善心和康永明的真心，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青年教師趙亮。趙亮對李娟的那一瞥心領神會，說，李娟，你倆拍一張，也算個留念。既然趙亮開了口，李娟不再遲疑，和康永明站在了一起。端著相機的王凱說，你倆靠近一點。李娟向康永明靠了靠，一只手挽住了康永明的胳膊。她的眼神沒有停留在鏡頭上，而是將笑盈盈的目光送給了站在王凱身邊的趙亮。

拿到王凱沖洗出來的照片，康永明并沒有在意照片上李娟的眼神，只覺得李娟漂亮動人。尤其是李娟對他的那一挽，讓他如癡如醉。他把這張照片放進了隨身攜帶的一個文件夾中珍藏起來了。

那件事發生以后，三十年來，他一直處在惶惶不安中，確實忘記了文件夾中有一張他和李娟的照片。

李娟來到梁山小學半年以后，康永明也到這個學校來支教。李娟一看到康永明，十分驚訝，你怎么也來了？康永明說，市教育局又給咱們學校分配了一個支教名額。康永明沒有說實話。

李娟從康永明不自然的笑容中知道了他沒有說實話。在西水市師范讀書的時候，康永明常常把假話當真話說，這是李娟討厭康永明的原因之一。西水市那么多小學，能分給中心小學兩個支教名額嗎？而且分配在同一個學校，這可能嗎？但李娟并沒有當面揭穿康永明的謊言。

康永明從西水市來到鳳山縣梁山鄉的梁山小學支教，其實是為了追求李娟。康永明幾次申請要來梁山小學支教，市教育局都沒有批準，他就去找了在西水市師范學校讀書時的同班同學王凱。王凱是西水市教育局人事科科長，他幫康永明向市教育局局長提出了支教請求，可局長仍然沒有同意。無奈，王凱只能請求做副市長的母親出面。如此，康永明到梁山小學支教的愿望才得以實現。

小時候的康永明是一個不安分的孩子。他領著幾個小伙伴和鄰村的孩子打過群架，偷過生產隊里的西瓜，偷過鄰居院子里的杏子。但因為他的學習成績優秀，老師就忽略了他的頑皮。十多歲的時候，康永明喜歡過遠房的一個姑姑，喜歡過舅媽的一個妹妹，喜歡過二姑家的一個表姐。十五歲那年，讀初中二年級的康永明喜歡上了村里的一個年輕媳婦。這個女人結婚前是村里的民辦教師，丈夫在省城工作，公公婆婆去世了，家中只有她一人。每逢星期六晚上，康永明從學校回來，就去女人家里。女人教康永明唱歌、朗誦。

因為康永明，女人排解了寂寞。康永明在女人這里感受到了新鮮熱烈的氣息、甜美的嗓音和迷人的眼神，但他對女人的情感是朦朧的、模糊的。直到有一天，那女人突然緊緊地抱住康永明，淚流滿面。康永明的心剎那間蘇醒了，對異性的渴望蠢蠢欲動。他試探著將手向女人的衣襟伸去。女人果斷地捉住了他的手腕，說，不許胡來。女人翻了臉，將他推出了門。他的心靈受到了沖擊，盡管沒有很痛。他仍然渴望靠近那個女人，卻再也沒有勇氣踏進她的家門了。沒多久，女人就隨丈夫去了省城。

初中畢業后，康永明考上了西水市師范學校。從踏進校門的第一天起，他就給自己定了目標：順利完成學業，留在西水市工作。

在西水市師范的第一學期，康永明的內心平靜如水。之后，打破這平靜的是李娟。康永明和李娟的相識有著像是“英雄救美”的偶然性和戲劇性，康永明把這次相識歸結為緣分使然。當時，康永明和同學去西水市電影院看電影，回來的路上，只見兩個社會青年企圖調戲李娟和另外一個女同學。康永明上前相助，霸氣地趕走了那兩個社會青年。康永明由此得知，李娟是一年級三班的同學。

兩人一起看過一次電影、逛過一次公園之后，康永明就被李娟迷住了。他認為李娟是全校最漂亮最有魅力的女生。剛剛相識，康永明還不能向李娟表示愛意，常幻想和李娟相處的場景：

這個禮拜天，咱們去植物園玩，好嗎？

好。我還沒有去過植物園呢。

天高云淡，風和日麗。他和李娟牽著手出了校門，走進了西水市植物園。飲料是他遞到李娟手中的，瓜子是他剝了皮喂進李娟嘴里的。他們并排坐在長椅上，李娟撲進了他的懷里，他伸出雙臂環抱著李娟，李娟隆起的胸脯貼著他，在他的懷里顫動著。他雙手捧起她紅潤的臉龐，吻她，她的嘴唇濕潤、溫熱、柔滑。他喊了一聲。這一聲，他把自己喊醒了，美好的夢境化為泡影。他一個人睡在架子床上，伸手一摸，只摸到了冰冷的床沿。

康永明再次去約李娟看電影，李娟婉言拒絕了。他只能在食堂里、操場上遠遠地望著李娟，想上前搭訕，又怕李娟冷落他。他空有一腔熱情，沒有勇氣也沒有機會向李娟表白。他寢食難安，被單相思折磨著。

機會終于來了。

學校體育隊補充新人，射擊組補充的是一（一）班的康永明和一（三）班的李娟，這樣康永明和李娟接觸的機會就多了。康永明小時候就喜歡玩彈弓，常能打中樹上的麻雀。雖然，打氣步槍和玩彈弓不是一回事，但康永明玩彈弓的經驗在射擊場上還是派上了用場。訓練過一段時間之后，無論臥姿還是立姿，他幾乎都能中十環。李娟卻差遠了，訓練了一個多月，沒打過一次十環。

教練把輔導李娟的任務交給了康永明，這正合康永明的心意。康永明名正言順地托著李娟的胳膊，拉著李娟的手，幫她糾正姿勢。兩個人的距離那么近，康永明感覺自己被李娟的氣息包圍著，陶醉其中，內心的甜蜜溢了出來，濺到了李娟的身上。李娟的謙虛好學和熱情尊重使康永明產生了誤判，以為自己能夠順利追求到李娟。可是，每次走出訓練場，李娟即刻換上了另一副面孔：淡漠、肅然，對康永明的情意滿不在乎。康永明想找個機會單獨和李娟在一起，李娟卻一直不應約。

西水市要舉辦青年射擊大賽，康永明趁此機會約李娟去人民公園討論射擊比賽之事，李娟才答應。星期天，康永明和李娟來到了人民公園。康永明扭頭一看，李娟那雙好看的大眼睛里流露著譏諷之意。這眼神堅硬如鋼，足以看穿他虛偽的內心。他感到很不自在，一直重復說著，扣動扳機前要靜下心，屏住氣；瞄準后，再射擊。這都是套話、老話。李娟裝作虛心聽取的樣子，什么話都沒說。

康永明的心很亂，干脆撕下面具，直奔主題：李娟，我喜歡你，從看見你的第一面就喜歡上了你。說完，他的心懸起來了。李娟的臉上掠過一抹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上下掃視康永明一眼，沒吭聲。

在公園門口，李娟說，謝謝你，康永明同學，但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人。康永明急切而沮喪地問，誰？是誰？李娟一笑，保密，暫且保密。

難怪呀，難怪她對我如此冷漠。康永明對自己說。

和煦的太陽光從大樹的枝葉間灑下來，像雨點一樣淋在康永明的身上。他發冷似的一抖，苦笑一聲，對李娟說，你先回學校吧，我再走一走。

就在康永明的心碎了一地正失魂落魄之時，同班的一個女同學向康永明拋出了橄欖枝。這個女生叫夏冬雪，來自西水市的一個小山村。其實，夏冬雪也搞不清自己為什么喜歡康永明，但就是狂熱地喜歡上了他。

夏冬雪把飯打回來，遞到康永明手里；把康永明的襯衣悄悄地拿去洗干凈，又悄悄地放在他的床頭；把父親給她拿來的核桃一大半都送給了康永明，連夾核桃的鐵夾也準備好了。

但康永明心里裝的不是夏冬雪，而是李娟，腦中常浮現出李娟笑盈盈的臉、苗條的身材、說話的聲調，還有她的氣息。康永明的心里沒有給其他女生留一寸地方。他對夏冬雪毫無興趣，就連夏冬雪這個名字也有些反感——夏天和冬天怎么能組合在一起？沒文化！他想，只有沒文化的人才給孩子起這樣的名字。他討厭夏冬雪的大嗓門，她的嗓門很厚重——也許是她小時候在山里放牛放羊練出來的。他也不喜歡夏冬雪的發型，覺得只有中年婦女才會留這種齊耳的短發。但是，夏冬雪的學習成績在全班數一數二，這一點讓康永明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

那一次，康永明感冒發燒，夏冬雪硬是把康永明從宿舍的床上拉起來，背進了學校醫務室——山里的女孩兒不只有情意，還有力氣。康永明退燒之后，把夏冬雪約到公園，拉著她的手，動情地說，冬雪，你真好，你對我太好了。盡管，康永明對夏冬雪的感激多于喜歡，但他還是慢慢接受了夏冬雪，把對李娟的愛藏在了心里。

他第一次吻了夏冬雪。兩個人都是第一次接吻，都很笨拙，但康永明獲得的愉悅比他想象得要多——他曾多次想象和李娟接吻，每次都感覺心跳加速，可這一想象的場景如曇花一現，轉瞬即逝。和夏冬雪的初吻，他感受到的不只有感官的刺激，還有身心的興奮。他將夏冬雪緊緊抱住。懷抱中的夏冬雪像棉花一樣柔軟。他由衷地說，冬雪，我愛你。夏冬雪只是不停地喘氣，好像康永明說出的這三個字是她付出了很大的力氣才得到的。

一旦回到射擊隊和李娟待在一起，康永明又開始單相思了。他非常想知道，和李娟相愛的那個男人是誰。如果有可能，他要不擇手段地和那個男人競爭，哪怕兩敗俱傷，也在所不惜。

康永明不知道，李娟也處在單相思中。李娟喜歡的是王凱。她和王凱一塊兒看過電影，逛過公園，但王凱始終扮演的是男同學的角色，好像他的人生字典里沒有愛情這個詞。她終于忍不住了，直接問王凱對戀愛的對象有什么要求。

王凱很坦誠，說他沒有想過，但他的母親給他的婚姻劃了紅線：門當戶對。可以說這四個字足以粉碎李娟對王凱的愛戀之情。

李娟從王凱口中得知他的母親是西水市人事局局長（后來升任為副市長），父親是西水市中心醫院的副院長。而李娟的父親和母親都是西水市一家國有企業的工人，連班組長也沒有擔任過。即使王凱愛上了她，他們的愛情也不會有結果的，王凱肯定不會違背母親的意愿。

在痛苦的單相思中，李娟結束了四年的師范學習生活。

有兩件事讓康永明沒有料想到。一是，他和李娟都分配到了西水市中心小學任教；二是，夏冬雪進了市政府，分配到市政府秘書二科。

夏冬雪剛進市政府的那幾個月，每逢禮拜天，康永明都會和夏冬雪約會。可半年以后，夏冬雪因為要加班寫材料，常常失約。康永明以為，夏冬雪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回過頭來又開始追求李娟。

李娟心里想的還是王凱，對康永明不冷不熱，沒有越過同學這個尺度。一年后，李娟離開了西水市，去了梁山小學支教。

到了梁山小學之后，康永明才發覺，教導主任趙亮和李娟的關系已不止步于同事了。趙亮的家在梁山鄉，父親是梁山鄉的鄉長。周末，家在本縣的教師都回家去了，學校里只留下李娟、康永明和一個叫王玉明的男教師。

一個星期天，康永明沒有吃早飯，一直睡到了中午。中午，他進了食堂，看到只有王玉明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吃飯。他打算去叫李娟吃飯。

王玉明說，你不要去了，李娟去趙亮家里吃飯了。康永明有些驚訝，她怎么會去趙亮家里吃飯？王玉明詭秘一笑，說，這有啥奇怪的，同事之間相互關心嘛。李娟經常去趙亮家里，你不知道？

那時，康永明才來三個禮拜，不知道這事。他一言不發，埋頭吃了一碗面條，食不甘味。一整個下午，他都坐立難安，想讀一會兒書，拿起一本小說只讀了兩頁就讀不進去了。他走出了房間，走到了校門口，等李娟回來。

他在校門口徘徊、張望，不見李娟的身影。他想去趙亮家里找李娟，不知道趙亮家在小鎮的東頭還是西頭。打算問問王玉明，可又不想讓王玉明看穿他的心事。再說，見了李娟，他能說什么呢？他靠在校門口的一棵楊樹上，不時用手在樹身上捶打，似乎要把焦灼、無奈、憤懣都釋放出來。

這時候，王玉明走出校門，邀他去后山玩。康永明頂了王玉明一句，玩什么玩？你閑你去！王玉明討了個沒趣，十分尷尬地走了。

康永明十分苦悶，向小鎮走去。小鎮上，只有幾個山民步履匆忙地走過。他毫無目的地在小鎮上走了幾個來回，又回到了宿舍。吃晚飯的時候，李娟還沒有回來。晚上八點多，李娟房間里的燈才亮了。康永明推開李娟的房門，劈頭就問，今天干啥去了？他用的是質問的語氣，好像李娟干什么事都要經過他的同意。

李娟看了看他，只見他頹喪的目光中有著不可抑制的怒火，就笑盈盈地說，在趙亮家吃了中午飯，下午和趙鄉長他們去靈山廟玩了一圈，怎么啦？李娟輕聲一問，反而將他問住了。他的火氣滅了一半，干笑一聲，我等了你大半天。李娟說，等我干啥呀？他說，想和你去馬家山水庫玩。李娟笑了，我以為有啥重要事呢，下次吧。他面帶苦相，無奈地說，好吧。

又到了禮拜天。趙亮背著一桿獵槍進了校園，他約李娟和康永明一塊兒去打獵。這桿槍是趙亮父親的。康永明好長時間沒握槍桿子了，他一聽要去打獵，便不再計較趙亮和李娟是什么關系了，跟著趙亮、李娟一起出了校門。

一個晌午，康永明在后山打了三只野兔；李娟打中了一只野兔；趙亮打了幾槍，全是空槍。

晚飯，他們在趙亮家里吃了兔肉，喝了西鳳酒。康永明酒量不大，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他夸贊李娟漂亮，跟趙亮和他的父親說自己在西水市師范讀書的時候就喜歡上了李娟，而且列舉了一些和李娟在一起的細節，比如，逛公園，看電影，練習射擊之類。他說得有板有眼。李娟臉漲得通紅，幾次制止他無果。他反問李娟，我說的是謊話嗎？我喜歡你有錯嗎？李娟明白，康永明是借著酒勁說給趙亮聽的。康永明喝下一大口酒，攥住趙亮的手腕問他，趙亮，你喜不喜歡李娟？趙亮笑了，說，你喝多了。他說，趙亮，你是個滑頭、懦夫。你才喝多了！回答我，你喜歡不喜歡李娟？趙亮說，學校里的老師我都喜歡。他說，喜歡就喜歡，不敢說？我就敢說，我愛李娟。他又端起酒杯，李娟，來，我敬你一杯，為我的愛。李娟說，你不能再喝了，你喝多了。他說，你怎么跟趙亮說一樣的話？你不愛我，愛的是趙亮。你不喝，我喝！他將酒杯端起來，把半杯酒灌了下去，放下酒杯，趴在桌上號啕大哭。

李娟和趙亮都明白，康永明說的是醉話，也是真話。趙亮用父親的小車將康永明送回了學校。

一覺醒來，康永明的眼皮浮腫，嘴唇干裂，神情黯淡。這場酒把康永明喝清醒了，他明顯感覺到，趙亮的父母親是以兒媳婦的身份對待李娟的，言語中毫不掩飾對李娟的疼愛。李娟也把這種愛意照單全收了。只有趙亮在他面前用假裝的同事之情掩蓋他對李娟的喜歡。他明白，趙亮知道他喜歡李娟，是在照顧他的面子。這種照顧無異于針扎一樣刺痛了他的心，他不知道為什么李娟對他如此冷酷無情，她的心像是幽暗的無底洞，探不到底。一廂情愿的愛只是一劑苦藥，他不想再喝了。可是，他對李娟的情感能輕而易舉地割舍嗎？

康永明給王凱寫了一封信，說他不可能按照規定在梁山小學待兩年，支教滿一年就回西水市。

康永明不再去找李娟了。他沉默寡言，不茍言笑，一上完課就鉆進自己的宿舍不出來。每周末，他都回西水市，寧愿在山路上顛簸幾個小時，也不愿待在梁山小學。

后來，發生了一件事。那件事發生沒多久，他就和夏冬雪結了婚。其實，夏冬雪對他的愛情沒有改變，只是整天忙碌，很少有時間陪他。夏冬雪真誠地愛著他，并沒有懷疑他的品性，也沒有對他心存芥蒂。

事情發生在秋天的一個周末。本來，他照例要回西水市，可是因為下了幾天雨，通往西水市的公路有幾處塌方了，正在搶修，他回不去了。趙亮和李娟約他周末去打獵，他沒有答應，也沒有回絕。人家一對情侶待在一起，他去算什么呢？他知道，趙亮是在可憐他，可憐他在愛情的戰場上敗下了陣。他想，如果他不去，反而證明他小肚雞腸，是個懦夫。他深思熟慮，還是答應周末和趙亮、李娟一起打獵。

那天，天藍得發膩。進了后山，趙亮把獵槍給了康永明。康永明對李娟說，你先來幾槍。李娟說，你槍法準，你是主力。康永明猜得出，他們兩個一唱一和，不只是為了讓他打幾只野兔，而是為了讓他用手中的那桿獵槍釋放心中的壓抑。這恰恰合了他的心意，他一拿上槍，就不停地射擊。

康永明打了十幾發子彈，才打到了四只兔子。趙亮要去草叢中撿拾獵物，李娟說，你不是腳踝疼嗎？我去拾。康永明瞥了李娟一眼，心想叫趙亮跑幾步都不舍得，可見她對趙亮原來如此癡情啊！他不愿再多看李娟一眼，埋下頭。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李娟已經把野兔拿在手里了。她將獵物舉過頭頂，叫趙亮看。就在這時候，康永明大喊一聲，李娟，豹子！隨之，他手中的槍響了。李娟的兩條手臂揚上去，手中的野兔被拋出去了。她緩慢地倒下去了，倒在了草叢中。

康永明搬到新家后不久，在一個陰云低垂、秋意濃稠的星期天，開著小車，來到了鳳山縣梁山。他的心情像肅殺的秋景一樣，枯萎，陰郁。有幾次，差一點就和迎面而來的小車相撞了。對方把頭伸出車窗，罵了他幾句，他也忍了。他知道責任在他，這些年來，他一直被責任、生命等字眼折磨著。

康永明到了當年的梁山小學，原來的學校已經了無蹤跡，變成了一片即將成熟的玉米地。他憑著記憶找到了小學后面的山坡。李娟就埋在這坡地里。

三十年前的今天，李娟倒在了他的槍口下。一想起那時的情景，他就揪住自己的頭發，恨不能把自己提起來從崖上扔下去。當時，他為自己準備好了辯護詞開脫。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場的趙亮作證，那一槍他是為了打死豹子，救李娟。只有他自己明白，那一槍的內容是什么。

槍響之后，他竟然不敢相信，是他開的槍。三十年來，沉悶的槍聲一直在他的耳旁，在他的心中響起，攪得他心神不寧。

康永明跪在墳前。坡地里只有這一座墳墓，沒有墓碑，李娟孤零零地躺在這坡地里。他的那一槍，將李娟的美好人生全部化為烏有了。康永明用打火機點燃了他曾寫給李娟的幾封信，看著在空中飄動的紙灰，淚水涌出了眼眶。他是很愛李娟的，可是他不能說出口，他說出來就是對李娟靈魂的褻瀆。

康永明放聲大哭。下雨了，細雨和淚水混在一起，落在墳墓上。雨更大了，打在山坡上，聲音響亮，帶著一股苦味。他的哭聲被雨聲淹沒了，他還在哭，趴在墳頭痛哭，身體和靈魂一同被冷風凄雨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