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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的電話打來的時候,丁木正騎著捷安特單車單腳撐地等紅燈。正值上班高峰,短短幾秒身邊便被電動車自行車圍聚得密不透風了。電話一接通,木瓜的尖叫聲就傳了出來,震得手機咝咝作響。丁木大概猜到了木瓜想說的話,不想被周圍的人聽到,便下意識地騰出左手配合右手將手機和嘴巴遮掩起來。木瓜是典型的理科男,這兩年又因為工作生活諸多不順心有些抑郁傾向,高聲說話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足以見得這事對他來說不同凡響——
星光電影院要重修了,而且是“修舊如舊”。“修舊如舊”你知道吧?你當然知道了,我是說,這下玲瓏有救了,我相信當全新的……哦不對,是跟當年一模一樣的星光電影院出現在她面前時,她一定會完全恢復記憶,不再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了,你記得嗎?你肯定忘不了,這可是我們計劃中的一部分啊……
木瓜說得語無倫次,丁木聽得有些發蒙,他含糊地應了幾句后掛斷了電話,同時下意識地瞥了眼四周,發現許多充滿疑惑的眼睛正不約而同地盯著自己。離他最近的是一雙被裹在女式羽絨服帽子下的眼睛,甚至讓他覺察到了一絲熟悉的感覺——警覺中透著謙和,好奇中透著熱情——從礦區出來的像他母親這個年紀的女人大概都是這樣一副眼神。盡管他們大多已經離開礦區來城區生活多年,但只要你細心看,還是能一眼看出來的。果不其然,未等丁木移開視線,眼睛的主人開口了——就連聲音也熟悉到能讓人嗅到幾絲煤灰味兒——
朝陽礦區的星光電影院?要重修了?
丁木“嗯”了一聲,然后扭過頭看紅燈,做出一副不想繼續被追問的樣子。一來他對這件事尚不明就里,不好回答;二來他不想一不留神成了“流言”的源頭。女人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未再追問,而是發出一聲感嘆——
是該好好修修了,它都成礦區的一塊疤了。唉!
嘆息之后,綠燈亮起,女人隨著涌動的人流沖過斑馬線,朝下一個路口奔去。而丁木則覺得魂兒似乎被他們帶走了,愣了好一會兒,直到后面響起催促的喇叭聲才回過神來。
丁木來到單位,停好單車,一路跟領導同事打著招呼進了辦公室,簡單收拾一下衛生,沖好茶水,打開電腦桌面上昨天輸入了一半的匯報材料,沉思片刻——其實就是把斷掉的思路重新連接起來,然后全身心地進入到工作狀態之中。這期間被領導叫過去兩次,都是類似于某篇文字材料中的某句話換個說法、某個數據核對一下之類的小事。手里的材料寫完已接近十一點。他打開微信給領導發過去,愣神的工夫就收到了一個“OK”的手勢回復。每次材料完成他都有種生病痊愈的暢快感,今天的暢快感似乎更強烈一些,他知道這跟上班路上木瓜的那通電話有很大關系。其實木瓜電話里提供的“信息”對他來說并不突然,只是“信息”最終的塵埃落定讓他想到了金紅苗,他知道是時候對她表示一下“感謝”了。于是他打開微信,點開了金紅苗的對話框,想了想,輸入了一行字:金總在嗎?本想隨后配個表情,但用微笑、握手還是擁抱?似乎都不妥,只好作罷。
幾分鐘后,金紅苗回復了:丁大秘書有啥指教啊?后面跟了個玫瑰花的表情。意料之中的口氣——包括回復的速度。不過此刻丁木卻感覺那朵玫瑰花跳出屏幕伸到了鼻尖前,他甚至聞到了一縷玫瑰花的清香。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回復道:指教可不敢當,就是想請老同學吃頓便飯,不知可否賞臉。
沒問題啊,去哪里?老地方嗎?金紅苗回復速度很快,口氣中透著爽快。
老地方?丁木心里恍惚一下,有什么“老地方”嗎?說起來兩人一年見不了幾次面,一般還是有別人在場,獨處的機會甚至少到可以忽略不計。他真想不起哪里能算得上“老地方”。
他正揣度著如何回復,金紅苗卻發來一個定位,隨之跟了個偷笑的表情。丁木打開地圖,放大了看,竟然是個魯菜館,就在泰山腳下。丁木想了想,兩人的確在那里一起吃過飯,但那至少是三年之前的事了,那陣子時興書畫熱,各種以泰山為主題的書畫交流活動如火如荼。很多公司都想搭一搭這趟熱門快車,一來可以通過贊助提升公司的知名度,二來也可以給公司注入一些文化元素。飯碗端在泰山腳下,沒點文化是不行的——很多公司都意識到了這一點。金紅苗就是這個時候找到丁木的。當時丁木在文化局工作,正好負責會展這一塊,而金紅苗的連鎖超市公司也如日中天,在泰安城已經有了十多家分店,正摩拳擦掌地準備往市外甚至省外拓展業務,兩人可謂“一拍即合”,仿佛意中人終于走到了一起。那次見面,金紅苗的原話是“我早就想找你了”,說完還配上了含羞帶笑的表情;而丁木的回應則是“你不找我也要去找你”,配的是一副心滿意足略帶嗔怪的表情。當然他倆都心知肚明,曖昧以上的敏感區域是難以去觸碰的,也就只好一笑了之,及時化解尷尬。
策劃畫展雖然流程簡明,但各種細節核對起來瑣碎復雜,盡管兩人做的都是輔助性的工作,一通忙活下來也是累得夠嗆。那天畫展圓滿結束后,兩人沒參加晚上的慶功宴,而是相約去泰山腳下轉轉。天色已晚,兩人沒有上山,只是在山腳下峽谷里的水庫邊駐足片刻,仰觀天幕之下的泰山雄姿。后來肚子餓得咕咕叫了,便去四周尋覓美食。無意間碰到了一個名叫“泰山宴”的小館子,規模不大,裝修也挺簡陋,但賓客盈門,看起來生意不錯。進去之后才知道餐館主打“泰山合子”,一曰豆腐合子,二曰韭菜合子,三曰白菜合子,四曰煎餅合子。看起來制作簡單,味道卻很難忘,足見其門庭若市憑的是真本事。兩人感嘆泰山腳下竟隱藏有如此驚艷之地,還定下來日重游之約。只是后來陰差陽錯——不排除刻意回避,約定被漸漸拋諸腦后。今日被金紅苗提起,丁木有些羞愧,羞愧自己竟成了“失約之人”。只是不知道眼下金紅苗提出這個約定,是一時興起,還是一直念念不忘?
餐館還是一如既往地火爆,好在丁木提前預訂了。他找了個靠窗的座,一邊漫不經心地刷手機一邊望著外面的馬路。金紅苗出現了。她上身穿一件玫瑰色套衫,下面是白色紗裙,腳穿一雙黑色高跟皮鞋。裝扮略顯張揚,不太符合她一貫簡約干練的穿衣風格,能看出精心設計的痕跡。看著看著,丁木隱隱感覺上午那朵玫瑰的香氣又縈繞在周圍。
目中無人啊?金紅苗伸手在丁木眼前晃了晃。
我是被一朵盛開的玫瑰花驚艷到了。丁木搖搖頭。
丁大官人啥時候也學會油腔滑調了?
丁大官人?丁木撲哧一笑,道:這個稱呼有意思,可惜人家官人身邊美女如云,而我只是個孤家寡人。
美得你。金紅苗斜睨他一眼,在對面坐下來,放好挎包,掏出手機刷了刷,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丁木急忙收住笑,將菜單推到她跟前,問道:想吃啥?
金紅苗掃了菜單一眼,說:不用看了,泰山合子吧。
手機掃碼下單,丁木把四種泰山合子各點了一盤,外加兩杯豆漿。放下手機,望著金紅苗,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
金紅苗被他看得雙頰蕩起一層紅暈,低頭道:干嗎這種眼神,不認識了?未等丁木回答,她擺擺手說:算了吧,估計你又要油腔滑調了。說吧,找我干嗎?可別再說好久不見之類的話了,直奔主題。
丁木哈哈一笑說:金老板的風格出來了啊,行啊,咱就直奔主題吧!我是為了星光電影院的事來的,如今這事塵埃落定,我要當面鄭重地對你說聲“謝謝”。
謝我干嗎?應該感謝你自己吧,要不是你丁大秘書面子大,早就拆了。
丁木深吸了口氣,說:我的意思是不單單要感謝你出錢,更主要的是感謝你終于邁過了那道坎,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容易。
你錯了。金紅苗搖搖頭,把視線轉向玻璃窗外。街道上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她的眼睛里卻似一潭空洞寒涼的池水,就連說出來的話也帶著些許涼意:我沒有邁過去,只是覺得這么多年了,這件事該有個結果了。
2
玲瓏她媽郝美芳出事那天下午,丁木正跟她在煤山上“幽會”。
“幽會”是木瓜的說法,一開始丁木很排斥,他為此大聲斥責木瓜:吳一鳴(木瓜的本名,他因為頭長得像市場街水果鋪里待售的木瓜而得此綽號)你太流氓了,我跟玲瓏就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說說話,你卻說我們幽會?你再這樣亂用詞我告訴于老師。
一聽這話玲瓏著急得在一旁直擺手:千萬別告訴于老師,于老師在班上說了,不能談戀愛。
丁木一下迷糊了,摸著額頭問道:玲瓏你說啥,你說咱倆在談戀愛?
玲瓏立刻臉頰緋紅,低著頭不言語了。
木瓜在一旁不停地拍手道:玲瓏害羞了,看來是承認了。轉臉又對丁木說:丁木你小子真有福氣,我們礦區子弟小學的校花都被你拿下了。
丁木沒理會他,而是急忙把玲瓏拉到一旁,低聲問道:是這么回事嗎玲瓏,我們是在談戀愛嗎?
沒想到玲瓏一把甩開他的手,腮幫子鼓起來,臉上由紅轉白,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也瞪得鼓鼓的,丟下一句:丁木你腦子是被糨糊糊住了嗎?說完轉身走了。
這時候夕陽西下,金燦燦的余暉籠罩著整片礦區,紅衣綠褲的玲瓏走進霞光里,她走路本就有精氣神,現在帶著怒氣,從背后看更是步伐有力,身體有節奏地起伏著。丁木看了心也跟著起伏,他覺得心窩里涌出一股熱流,又軟又癢。說實話,他一直以來都愿意跟玲瓏待在一起,也從心里喜歡她,但這就是談戀愛嗎?他還真沒往那方面想過,畢竟他才九歲。而且他跟玲瓏有過約定,那就是一起好好學習,考上大學,離開朝陽礦區。至于去哪里,他們也沒想過,或者說那還不重要。
這時候木瓜在一旁提醒他:玲瓏被你氣走了,還不快去追?
丁木正想抬腿,卻突然停住了,他沒好氣地對木瓜說:以后不許再這樣說了,否則我跟你絕交。
木瓜縮著脖子咕噥了一句:為啥不能說?又不是壞事。
丁木沒理他,抬腿朝玲瓏的背影追去。
丁木追上玲瓏的時候,她已經進了家屬區。丁木正想上前拉住玲瓏,旁邊的巷子里卻猛地沖出一個人,他一看見玲瓏立馬喊出了聲:玲瓏還不快去看看,你媽出事了!
玲瓏一個激靈,驚慌地問道:出什么事了?在哪里?
星光電影院啊!
等他們跑到星光電影院門口的時候,人群已經將入口圍了個水泄不通。不過看到玲瓏跑過來,人墻像開閘的水庫一樣裂開一條縫,玲瓏直接沖了進去。丁木急忙跟著往前沖,卻被人從后面一把拉住了。那人問他:你是她家什么人?跟著去干嗎?
另一個聲音道:是她家小女婿吧?
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丁木氣急敗壞地罵道:放屁,你才是她家小女婿。罵完掙脫開那人的手掌想往里跑,可這時候人墻已經合攏了,他被夾在了中間,只能從大人肩膀的縫隙里勉強看到里面的情景。他看到電影院入口的地上一片狼藉。那里原本擺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平時郝美芳就守著那張桌子賣票,桌子上還擺著個盛瓜子的竹籮筐,此刻桌子、椅子、籮筐都被掀翻在地,瓜子也撒得到處都是。有幾個小孩坐在地上一邊嗑瓜子一邊嘰嘰喳喳地看熱鬧。此刻拱形的門洞里漆黑一團,像巨獸張開了恐怖的大嘴。里面也靜悄悄的,似乎并沒有人——今天有夜場電影,但遠沒到開演的時候。丁木努力屏蔽掉嘈雜的人聲,隱隱約約聽到細碎的說話聲和女人的哭泣聲。哭聲是郝美芳的,這讓丁木暗暗松了口氣——剛才乍一聽說郝美芳出事,他還以為她人身安全出了什么問題。這時候他也從周圍人的議論中聽出了大概:下午趁著電影院沒人,煤礦會計金大全偷偷來找郝美芳,被葉老六堵在了值班室里,據說兩人當時正抱在一起“啃得起勁”。葉老六是玲瓏她爸,有一年井下瓦斯爆炸被炸斷了一條胳膊,外號叫“獨臂葉六”。獨臂葉六把金大全痛打了一頓,然后找來礦長何守業主持公道。
金大全與郝美芳的事在朝陽礦區已不是什么秘密,尤其最近傳得更兇。這讓玲瓏苦惱不已。因為跟玲瓏的關系,丁木刻意不去關注流言,無奈木瓜這個“呱呱嘴”(礦區人對口無遮攔善于傳播小道消息的人的叫法)經常在他耳邊聒噪,說金大全早就跟郝美芳看對眼了,獨臂葉六在事故中不僅被炸斷了胳膊,下面也被震壞了,郝美芳受不了寂寞,就跟金大全好上了,還說兩人密謀著要私奔。丁木聽得不甚了了,便找他爸丁大路詢問,結果被他爸一腳踹到了墻角里。不過還有一個說法,說獨臂葉六本來就脾氣壞,出事之后更是壞上加壞,對郝美芳非打即罵,金大全是可憐她所以經常找她聊天安慰她,兩人就是正常的朋友關系,清清白白。丁木自然相信后者的說法,因為在他眼里,郝美芳是個溫柔善良甚至還有些內向的女人。她通常只會對他溫柔一笑,從不多言多語,即便她在星光電影院門口賣票的時候也很少抬頭,跟人打招呼時臉上會帶著那種略顯羞澀的笑意。只是因為她長得太美了——礦區人評價她比電影明星趙雅芝差不了多少,所以才會引起男人愛慕女人嫉妒,出現了那么多閑言碎語。再加上獨臂葉六那樣對她,丁木打心里同情她,甚至還覺得她跟金大全很般配呢——金大全是礦區會計,既有實力,人長得也不賴,屬于男人堆里的“人尖兒”。當然這話可不能對玲瓏講。其實剛才他們在煤山上說悄悄話的時候就說到了這個問題,玲瓏的意思是她爸再不好也是她親爸,別的男人都比不了,而且如果她媽跟金大全私奔了,毀的可是兩個家庭。丁木吃了一驚,他這才意識到,如果郝美芳跟金大全私奔了,玲瓏家毀了,金紅苗家也毀了啊。
金紅苗與丁木和玲瓏是同班同學,關系還有些微妙,用木瓜的話說:金紅苗喜歡丁木,丁木喜歡玲瓏,玲瓏喜歡丁木,就是沒人喜歡我;金紅苗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啥也沒撈著,比我還慘。不過丁木并不認可木瓜的說法,說他“純屬瞎編”,說自己也喜歡金紅苗,但不是對玲瓏的那種喜歡,而且兩人也永遠成不了他跟玲瓏那種關系。木瓜又把這話傳給了金紅苗,據說金紅苗聽了后偷偷把鼻子都哭紅了。自那以后,金紅苗上學放學不再跟丁木一起走,而且見了丁木也沒好臉色,這讓丁木苦惱不已。木瓜則羨慕得直流口水,說他真是踩了狗屎運,礦區子弟小學兩朵校花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說完還自哀自憐說自己是最可憐的,比那個賠了夫人又折兵的獨臂葉六還可憐。丁木并沒有為木瓜的話感到一絲驕傲或喜悅,相反他卻十分憂慮,為金紅苗對自己的態度,為玲瓏家的前途命運,說到底還是為金大全跟郝美芳的關系所帶來的嚴重后果。
這時候礦長何守業從黑洞洞的電影院拱形大門里走出來,朝人群擺擺手說:都散了吧散了吧,沒啥事,誤會而已。
這時候有反對者喊道:誤會能打成這樣?
礦長眼一瞪,罵道:就你個鳥能!我看那些閑言碎語就是從你這張爛嘴里出來的。
那人委屈地咕噥道:大伙都這么說,怎么能怨我?
那你還不趕快閉上你的臭嘴!礦長罵完轉身就走。眾人一看無趣也都散去了,只剩下那群孩子蹲在地上爭搶瓜子。丁木自然沒心情加入他們,一看人群散了,立馬朝電影院的拱形大門里跑去,進門之后卻發現偌大的影院里并沒有人,旁邊的倉庫里倒傳出了開火做飯的聲音。郝美芳是電影院售票員,獨臂葉六受傷后被安排進電影院給放映員打下手,并兼顧電影院的保安保潔等工作,全家人就住進了電影院的倉庫里。丁木看到郝美芳在廚房里準備炒菜做飯,獨臂葉六跟金大全正張羅著擺桌子倒酒,一副哥兒倆好的架勢。丁木疑惑地看著玲瓏,玲瓏則聳肩搖頭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
3
木瓜提議來一場“通車儀式情景再現”。按他的說法,當年電車通車可是朝陽礦區的一件盛事,幾乎全礦出動,還驚動了省里的領導,電視報紙爭相報道,熱鬧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是他們的童年時代一段不可磨滅的記憶。而他說這些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想通過再現這個轟動性事件,來喚醒玲瓏沉睡了近二十年的記憶。說到這里,木瓜已是泣不成聲。隔著手機屏幕,丁木眼前先是浮現出當年電車通車時候的盛況,接著轉換成木瓜兒時那張因為哭鼻子儼然成了花貍貓的臟臉,鼻尖不由得一酸。
木瓜接著說:技術層面上的事我來搞定,放心吧,作為理科生,讓那臺閑置多年的電車重新啟動不在話下,關鍵是——
木瓜突然頓住了。丁木的心跟著凜然一顫,作為穿著開襠褲一起長大的兄弟,丁木自然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么。
我們當時那批伙伴都要到場,而且還要坐在原來的位置,這樣才能完全還原,能最大程度地刺激玲瓏的神經,這可是符合心理學原理的,當然我說這么多你明白,關鍵是要讓金紅苗也到場。很有可能,金紅苗對她造成刺激的程度比你還要高,所以她必須出場,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丁木從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本能的反應是拒絕,因為他知道這件事的難度,但怎么說得出口呢?木瓜為了玲瓏的康復做了這么多,甚至將其作為了人生第一大目標(他自己的話),自己怎么好讓他失望?再說了,玲瓏康復不也是自己最大的愿望嗎?
見他沒有回應,木瓜嘆了口氣說:我知道這事有難度,畢竟她離開礦區十幾年都沒回去,而且人家娘兒倆是在那種情況下離開的,可她要去不了,這療效就不敢保證了。
丁木咬著牙說:交給我吧。
木瓜立刻興奮地叫起來:我就說嘛,星光電影院重修這么難的事你都搞定了,還能搞不定她?何況你們還有那么層關系,是吧?
掛斷電話,丁木著實嘆了口氣。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能夠促成星光電影院重修這事,最大的功臣不是自己,而是金紅苗。他明白自己只是個人微言輕的小科長而已,并非木瓜認為的“領導身邊的人”。當時他架不住木瓜的一再哀求,硬著頭皮給領導提議,領導也爽快,覺得將星光電影院保留修繕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就找機會給建設局和煤礦領導打了報告,對事情的促成起了關鍵作用。但真要落實起來,資金是大事,這就多虧了金紅苗。不過并不是丁木找的金紅苗,而是她主動提出來的。
在一場朋友聚會上,兩人見面了。酒過三巡之后,場面開始混亂起來,金紅苗便把他拉到一邊,問他是不是有重修星光電影院一事。丁木有些微醉了,支支吾吾地道起了歉。金紅苗撲哧一笑,問他何錯之有。金紅苗沒喝酒,但畢竟受了一晚上煙酒熏染,雙頰泛著紅暈,笑意里透著嫵媚嬌羞。丁木看得心神不定,說起話來就更不流利了,繼續結結巴巴地說:誰都知道……你跟礦區有過節,星光電影院也是你……最不想看到的地方,一定想把它……拆了才痛快,是朝陽礦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們母女……
金紅苗并沒理會這些,而是問他:錢怎么解決?
金紅苗的直接讓丁木的酒一下醒了一大半,他一臉苦惱地搖搖頭說:沒解決,政府財政不可能出錢,礦上現在也沒錢,說到底,這事八字還沒一撇。
金紅苗說:那我來出吧。
丁木猛然一個激靈,混沌的大腦一下清醒過來,嘴里不受控制地沖出一句:你說什么?
錢我來出,就這么定了。金紅苗淡淡地說。
事后丁木立刻將金紅苗的決定轉告給了領導。領導的第一反應是對金紅苗豎起了大拇指,贊嘆道:這個女子不簡單啊。然后頗有興趣地點點頭說:說說她的情況。丁木便從金紅苗母親當年在朝陽礦區開小超市開始,把她們母女離開礦區輾轉來到城里開店,金紅苗大學畢業后接手管理超市,超市規模擴大到市區的十幾家分店并計劃開拓省外市場的經歷大致描述了一遍,當然對于很多細節進行了刻意刪除,比如金紅苗母女當年離開礦區的原因,以及她們與玲瓏家的糾葛等等。領導聽后頗有感觸地總結說:看起來這個金紅苗之所以答應出資重修星光電影院,是出于她對礦區的一片深情。丁木連忙點頭稱是。
看來你們之間應該有故事吧?領導倒有些八卦起來。
丁木不置可否:畢竟一起長大,有些事情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過,都過去了。
領導滿含深意地瞥了他一眼,笑說:有些事情可不是說過去就過去的啊。這樣,我給相關負責同志說一聲,盡量讓這件事順利辦好,于公于私都要對你有利,畢竟你也老大不小了,黃金單身漢再耽誤下去也會貶值的。
領導話已到這份上,丁木也不好說啥,只好表示感謝。
領導一出面事情就好辦多了,好消息接連傳來,前后不到半年時間,改造方案就完全敲定,進入了施工階段。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金紅苗資金的到位速度,僅過了三個月,錢就打到了負責具體施工的煤礦財務賬戶上。礦長第一時間打來電話表示感謝,丁木并沒有說出錢的主人是金紅苗,他要為這件事保密,而且還要永遠保密。這是金紅苗的囑托,或者說是要求。金紅苗出資的直接原因是她內心深處,甚至說滲透入血脈當中的對礦區的依戀或情懷,因此對于金紅苗的大部分做法他都能理解。但也有令丁木困惑的,就是她口中的“其他一些目的”。所以那天在接到木瓜的電話后,他第一時間想到了金紅苗。星光電影院重修在即,他覺得是時候聽聽金紅苗的真實想法了。
那天的約見,金紅苗欣然前往,她甚至一反常態,并不避諱星光電影院、玲瓏這些名字,但對于感謝的話卻極為排斥。我不需要礦區對我感恩戴德,我只是覺得應該這么做。這是她為自己的“善行”下的結論。
那對于玲瓏呢,你還是決定要幫她,對嗎?丁木不甘心地問。
金紅苗卻搖了搖頭:與她無關。要說幫的話,就當我是幫你,或者幫吳一鳴吧。畢竟我們是朋友,我不希望你們繼續受折磨下去。
丁木的心里掠過一絲哀痛。這是預料中的回答,也是他不想得到的回答。這句話足以證明金紅苗心里的怨恨還在,他覺得沒有比這更悲哀的事了。
我理解,我明白。丁木囁嚅著,他想說一些有力度的話,諸如“時間能淡化一切”“原諒過去就是救贖現在”之類的,但終究還是沒說出口。他知道在金紅苗面前自己永遠沒資格談“救贖”,而且不僅是他,整個礦區——包括時間已經停滯不前的玲瓏——都沒資格。但我覺得,同意出資,你應該還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吧,畢竟那不是一筆小數目。最終,丁木說出了在腦際徘徊了幾個月的話。
沒錯,這的確不是一筆小數目,可以說,那筆錢相當于我半個公司的凈資產,你知道這兩年生意不好做,公司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金紅苗口氣淡然,丁木卻聽得后背直冒冷氣,心里不免焦灼起來,道:那你趕快收回吧,現在還來得及……
那玲瓏怎么辦?你忍心嗎?金紅苗打斷他的話。
丁木心里咯噔一下,那種焦灼感有增無減:那總不能為了她再把你搭進去吧?
金紅苗顯然并不喜歡這個話題,臉上的笑意倏然消失了,道:那就實話實說吧,沒錯,我這樣做也有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想查清我爸死亡的真相,還他一個公道。
丁木一下陷入疑惑之中:你爸不是自殺嗎?
4
按照許三爺的說法,郝美芳的死早有預兆。許三爺是朝陽礦北面的鳳凰山山里人,年輕時學過《周易》,朝陽礦開工后他便開了壽材鋪子。許三爺威望很高,原因有三:一是他雖然做著“死人的買賣”,卻從不漫天要價,售賣的壽材僅收成本價,用他的話說,死人一了百了,活人卻凄惶,更應善待;二是多年下來,礦區的白事基本都由他來處理,畢竟主持葬禮、安排下葬這類的事沒人喜歡去做,他卻從來不發怨言;第三個原因是他卜卦的本領很強,很少“走過水兒”,所以礦區人遇到了事都喜歡找他說說,讓他拿拿主意,依著他的意思去辦,通常會化險為夷。礦區人都說許三爺是朝陽礦的貴人,對他的話就更加信服了。
據說那天一大早,許三爺打開鋪子門,站在當街朝四下里瞭望一番——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發現星光電影院上空有一團黑云,感覺不妥,便徑自走了過去。郝美芳正在出攤,熱情地跟許三爺打招呼。許三爺詢問了一番,知道今天不放映電影,便越發不安,囑咐郝美芳不忙的話早點收攤關門,別讓閑人進出。郝美芳知道許三爺指的是她跟金大全的事,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避諱地說:哪有閑人,來的都是貴人。說完掩嘴而笑。許三爺又詢問獨臂葉六的行蹤,郝美芳說今天沒放映,礦長安排他押車去城里送貨,一大早就走了。一聽這話許三爺松了口氣。可后來他為這悔透了心,他說當時以為葉六不在那團黑云就會散去了,沒想到卻隱藏著更大的危機。
盡管許三爺對郝美芳的死追悔不已,甚至還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但礦區沒人這么想,大家都明白,這事怎么能算到許三爺頭上呢?但到底算在誰頭上,兇手金大全、獨臂葉六,還是郝美芳自己?抑或是玲瓏?礦區人眾說紛紜。還是先說事情的經過吧。這里還有必要解釋一下,“事情的經過”雖然后來有了一個成形的說法,但也都是警察結合調查筆錄信息,反復打磨而成的。也就是說它從法律的角度上來說是成立的,但其真實面目也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了。
且說那天下午,到上學時間,玲瓏出了門。時值盛夏,大街小巷都熱透了,街上空無一人,郝美芳就干脆收了攤子回屋睡覺。可剛躺下金大全就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兩人就像“懷著兩團熱火的發情的獵狗抱在了一起”(好事者語),可纏綿不久,玲瓏突然闖了進來,她手持一把閃著寒光的尖刀朝金大全刺過去,金大全側身躲過,但手臂被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接著他反身把刀奪過來,郝美芳也沖了過來,混亂之中不知怎么尖刀就刺進了郝美芳的腹部。
也就是說,刀是玲瓏帶入案發現場的。警察后來核實,尖刀是獨臂葉六偷偷買來藏在家里的,他預料到跟金大全早晚會有一搏。這把刀遲早要刺進他的身體里。面對警察,獨臂葉六這樣惡狠狠地說。說完他又嗚嗚哭了起來,邊哭邊說:誰想到它竟然刺到了我老婆的身上啊!玲瓏畢竟年幼,警察沒有追究她的刑事責任,而且出于保護,還特意安排礦區派出所的女警察對她進行了一段時間的跟蹤安撫。警察經過一番調查最后認定金大全屬于過失殺人,判了六年零八個月有期徒刑。郝美芳入了土,金大全判了刑,他們轟轟烈烈的感情故事也歸于塵泥。只是這下苦了玲瓏,一下成了沒娘的孩子,比從前沉默內向得多,礦區人看了都疼惜不已,從心里暗暗發誓要把她當自己孩子對待。
郝美芳的死對丁木的打擊也很大,那段時間他每天夜里都要在被窩里哭一場才能睡著。他一是哭郝美芳,他覺得郝美芳是個善良的女人,對自己也很疼愛,突然就這么死了實在太讓人痛心了。二是哭玲瓏,本來她就為媽媽跟金大全的事整天悶悶不樂,現在突然成了沒媽的孩子,更關鍵的是她還目睹了那個血腥的現場。她嘴上不說——丁木也不敢問,但她心里一定是充滿恐懼和絕望的。想到這一點丁木就心疼得更厲害了,于是他暗暗發誓要對玲瓏好,要勝過以前那種好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而且丁木父母也像礦區的絕大多數父母一樣對玲瓏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疼愛。他媽媽知道玲瓏愛吃炸香椿芽,現在每次炸了香椿芽都只給丁木留一小部分,把大部分裝盤讓他給玲瓏端去;他爸爸知道玲瓏愛吃豬耳朵,以前也就一個月才吃一次,現在每逢周末就去市場街上買一只,專門讓丁木把玲瓏叫來一起吃。除此之外他們還囑咐他,讓他隨時注意玲瓏的心理變化,一旦發現她傷心難過了就及時安慰,想辦法哄她開心。媽媽說,要像個男子漢一樣。
那段時間丁木格外聽父母的話,父母安排的事完全照辦,整日跟在玲瓏左右,生怕她受到什么委屈或者出了什么意外,為此木瓜都看不下去了,說:現在你們家是全家總動員啊,那干脆把玲瓏接你家去生活得了,這叫啥來著——童養媳吧?
丁木伸腿踢了木瓜一腳說:你再胡說我跟你絕交。然后又說:我倒希望玲瓏去我家生活,你看現在全礦上下都爭著對她好呢。
木瓜點點頭說:這倒是,我媽還說把她接到我家去生活呢,不過她知道我家不是你家的對手,玲瓏也不喜歡我,不會去的。
丁木得意地嘿嘿一笑說:你知道就好。
木瓜嘆了口氣說:不過我媽還說了,都這樣做對人家金紅苗家太不公平了,金紅苗她爸坐了牢,她媽帶著她獨自去城里生活,太可憐了。
丁木也嘆了口氣說:是啊,金紅苗也挺可憐的。不過轉而又說:那還不是怨她爸,要不是她爸非得纏著玲瓏她媽就不會出這種事了,所以她跟玲瓏還不一樣,玲瓏是真可憐,金紅苗是……怎么說……她的可憐是打折扣的。
木瓜搖搖頭說:那是因為你喜歡玲瓏,不喜歡金紅苗……
長大后回想當時的情形,丁木覺得木瓜的話是有道理的,金紅苗的可憐也是貨真價實的,而且她可憐的程度也并不比玲瓏少,只是他當時刻意回避了這個事實。從經濟條件上來說,金紅苗家比玲瓏家不知要好多少,金紅苗媽媽一直是礦區人眼里的“成功女商人”,十幾年的時間她將一家小賣鋪經營成一家頗具規模的百貨商店,金紅苗的“商業天賦”很大一部分是遺傳自母親。也正因為這樣,出事之后礦區人的情感天平不自覺地偏向了玲瓏一方。只是誰也沒想到金紅苗的母親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將經營多年的百貨商店易于他人,連夜帶著她離開了礦區,而且一去再也沒回來過。最先發現這事的還是許三爺。他說出事之后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玲瓏身上,忽略了金紅苗母女,這讓他深感不安,于是他便暗中關注著她們,時不時地去她們店里走一圈,以防止再出現什么紕漏。可還是金紅苗的母親更高一籌,悄無聲息地辦妥了一切。許三爺自責不已,說為什么在這件事上自己總是一錯再錯呢。眾人便急忙勸慰他,說這事他同樣沒有責任,如果她們想走是無論如何也留不下的。甚至還有“知情者”透露,她們想走不是一天兩天了,從金大全跟郝美芳“有事”就開始做打算了。直到這時候大家才幡然醒悟,覺得虧欠了她們娘兒倆,傷了她們的心。有人甚至還特意跑到城里找到金紅苗的媽媽,表達歉意,力邀她回來,但被她拒絕了。我們不會回去了,這輩子都不會。金紅苗母親語氣平靜但異常堅決地說。
那段時間丁木父母對金紅苗母女歉疚的態度也與礦區人一致,但丁木并未受到影響,他的注意力完全在玲瓏身上,并不去關心金紅苗母女是什么狀況,他甚至已經做好了這一輩子都要好好保護玲瓏的打算。只是沒想到有一天玲瓏突然對他說:我們去看看金紅苗吧。
看她干嗎?這話都沖到嘴邊了又被他狠狠地咽了回去,他只是點了點頭。那個周末,他們背著大人,悄悄坐上了開往城里的公交車。他們很順利地找到了金紅苗媽媽新開的超市,超市并不比在礦區的時候規模小,而且眼見生意更加興隆。金紅苗媽媽還是那么熱情,甚至還在繁忙之中抽空遞給他們一人一支雪糕。丁木一時間有些恍惚,覺得這是在礦區,而不是在城區。金紅苗身穿一條新裙子,是在礦區從沒見過的款式。一看到她,玲瓏悄悄地躲開了。
你們來干嗎?金紅苗單刀直入,自始至終都沒看玲瓏一眼。
想讓你回去……看看。丁木磕磕巴巴地說。
我不會回去的,這輩子都不會。金紅苗臉上透著冷氣,是那種丁木從沒見過的表情。
你是聽你媽的話吧?
不是,我是自己決定的,就算她回去我也不會回去!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5
真不愧是理科高材生,經過一番修整(在電車老司機于師傅的幫助下),那輛停滯在礦區停車場多年的BD562無軌電車竟然在木瓜的手下重新恢復了生機,轟鳴著,呈現出一往無前的架勢。在場的人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只是規模和熱烈程度比當年電車通車那天遜色不少。
如今礦區只剩下老弱病殘,即便此前木瓜在同學群里下了好幾輪通知,能來參加今天“通車儀式”的人也不過十多位。好在許三爺來了,他是在丁木的攙扶下一路走過來的。他已年近百歲,不過身體還算硬朗,頭腦還算清楚。當年的班主任于淑華老師也來了,她是同她的丈夫、當年礦區派出所所長劉文廣一起來的。他們已經年過六旬,雖然風采不減當年,但也難掩老態。為此木瓜還特意請求于老師化下妝,化成當年年輕貌美的樣子,說這樣有利于玲瓏恢復記憶。于老師也欣然應允,細心地 飭了一番,還真有當年的樣子。而且她還特意穿上了當年那件常穿的桃紅色碎花襯衫,往跟前一站,真有種時光穿越的感覺。最重要的是,玲瓏也來了。她是被她爸獨臂葉六用輪椅推著來的。本來丁木想去接玲瓏,可是葉六堅持要來。這些年父女倆靠著獨臂葉六的退休金和礦區的補助生活,丁木和幾位同學也會經常接濟。獨臂葉六并沒有放下照看星光電影院的工作,使得它在閑置十多年后尚未坍塌。
當玲瓏父女出現的時候,原本熱烈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灼熱的空氣里似乎只剩下氣流涌動的聲音,當然很快就有了抽泣之聲。如果說于淑華老師的出現是“時光穿越”,那玲瓏的出現就是“時間靜止”。玲瓏的記憶在十七歲那年戛然而止,不久之后就坐上了輪椅。那時候大家經常看到獨臂葉六用輪椅推著她出來透氣。眼前的情景看起來跟當年幾乎一模一樣。獨臂葉六還是那身灰衣裝扮,一只空洞的袖筒在空氣里蕩來蕩去,唯一不同的是一頭黑發已經灰白。而玲瓏的容貌完全沒有變化,就好像同她的記憶一起停在了十七歲,只是因為常年疏于陽光照射的緣故,皮膚變得更白了,眼神還是那樣空洞無物,似乎聽力也出了問題,對眼前的熱鬧無動于衷。雖然對玲瓏的狀態并不陌生,但在此情此景下看到她,丁木還是落下淚來。這時候木瓜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這才反應過來,擦掉臉上的淚水,走到玲瓏跟前,像當年那樣柔聲說道:玲瓏,電車要開了,我們上車吧。眾人立刻發出一陣歡呼聲,遠處還有人點燃了鞭炮。丁木抱著玲瓏在眾人的簇擁下上了電車。
隨著熟悉的啟動聲,電車搖晃著上路了。大家都按照計劃坐在了當年曾經坐過的位置。玲瓏坐在最后排座椅的正中間,丁木和木瓜分坐兩邊。前面一側是金紅苗,可她沒有來,被另一個女同學補充上了。于老師坐在最中間,像當年那樣被一幫同學圍著有說有笑。車內氣氛熱烈、歡快,很有些當年的感覺,但大家的心卻都緊繃著,一邊說笑一邊關注著玲瓏的變化。丁木跟木瓜更是一點也不敢放松。昨天晚上丁木絞盡腦汁回憶起了當年說過的話,今天都派上了用場。除此之外他還準備了許多“素材”,當電車依次經過家屬區、市場街、礦辦造紙廠、礦區子弟學校、礦區醫院這些標志性建筑的時候,丁木都要做一番講解,并延伸出一些與此有關的小故事。木瓜則在一旁添枝加葉,活躍氣氛。不過自始至終玲瓏都沒有任何表現,冷著臉,一副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的樣子。不過這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們高漲的情緒——這件事的難度之高他們有過預判,不會輕言放棄。
電車駛過煤場。原來這里有連綿起伏的“煤山”,那是朝陽礦的“金疙瘩”。煤場有一個入口一個出口,都建有門衛室和起落桿,在礦區最興盛的時候,大卡車二十四小時不休,源源不斷地把從井下挖來的煤運出,運到全國各地。因為煤炭需求量大,后來在出口不遠處還修建了一個火車站,鋪設了運煤專線,一大部分煤就由公路轉成鐵路運往四面八方。盡管如此,煤場里的煤山還是有增無減,一天天長大,后來幾乎比肩北面的鳳凰嶺山脈,成了礦區一道固定的風景線。煤山頂上山頭林立,還有一片足球場那么大的開闊地,可以俯瞰礦區全貌,還能看到運煤車順著鐵路線繞出鳳凰嶺山脈呼嘯著奔向遙遠的遠方。所以這里就成了孩子們的樂園。那時候丁木和玲瓏常來游玩,很多悄悄話都是躲在那些山頭后面隱蔽的角落里說的,這里對兩人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只是自從礦區開始衰敗之后,煤山一天天地矮下去,直至完全消失,煤場也跟著空蕩下來,逐漸廢棄。現在場內一片頹敗,雜草叢生,四處堆砌著廢棄的礦井架、卡車車斗、各類機器部件,看上去像災難片的現場。
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場景,車內突然變得靜默沉悶的氣氛也證明了這一點。看到煤場的滿目瘡痍,丁木心里也泛起一股悲涼,但很快就被另一份情感取代了。因為按照“計劃”,煤場是一個“重要環節”,司機于師傅會在這里特意放慢速度,而他則需要在這里“有所作為”。用木瓜的話說,煤場是他跟玲瓏“私訂終身”的地方,也是能夠撬動她塵封記憶的“重要環節”,他必須“好好把握”。而此刻取而代之的“另一份情感”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感,似乎很難用一兩句話說得清楚。這情感中有幸福甜蜜,自然是來源于當年與玲瓏在此地的一次次密會、密談甚至密謀;也有興奮和期待,他不知道木瓜的“計劃”有多大的科學性和成功率,但仿佛被洗腦了般篤信它的作用,昨天夜里他反復暢想電車路過煤山時玲瓏幡然清醒的畫面。此刻這份興奮和期待化作實際行動,他將嘴巴湊近玲瓏的耳朵,講述起了當年在煤山的點點滴滴。講到動情處,丁木幾乎要落下淚來,可玲瓏卻依舊無動于衷,面無表情,使得丁木的講述——或者說整個“計劃”——看起來越來越像一場笑話。
計劃最終失敗,眾人都落寞地各奔東西。而且臨別之時大家一反常態,關注點不再是玲瓏,而是沮喪的丁木,輪番說著安慰的話,就好像計劃失敗受到傷害最大的不是玲瓏,而是他。于老師甚至像當年那樣把他摟進懷里,輕輕拍打著他的肩膀柔聲說:我們都盡力了,你也別太自責了。或許這就是玲瓏的命吧,她把自己困在了時間里,走不出來了,可你不能學她,把自己困住。你還年輕,前途無量,一定要往前走,一往無前,要結婚生子,成就一番事業。最后她甚至還像當年那樣朝丁木弓起手臂揮著拳頭,說:小木,加油!
眾人的離開仿佛抽走了礦區所有的生氣,夕陽西下,暮色將至,礦區靜默下來,像一個垂暮而衰微的老人想著心事——或者什么也不想,就連思維也停滯了。如果你仔細看的話,礦區可不真就成了一位“老人”?街道、房屋、井架等設施破敗不堪,上面那層由煤灰生成的灰色印記,無疑又讓這份暮氣加重了幾分。偌大的礦區里看不到幾個人,原本熱鬧的礦工家屬區幾乎沒有一絲動靜,市場街上只有幾家商鋪還在堅守,但無一不門庭冷落。丁木決定住下來過一夜。一是離開礦區后,雖然也時有回來,但從未過夜,他有些懷念礦區的夜色了。當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好好陪陪玲瓏,與她單獨在一起“聊聊天”,說說心里話。
征得獨臂葉六的同意,丁木用輪椅推著玲瓏出了家門,一路穿過空蕩無人的家屬區,來到中心廣場。這里曾經是礦區最熱鬧的地方。當年無論春夏秋冬,這里都人流如織熱鬧非凡。賣零食、玩具的小販會整天叫賣,晚上無事的大人會閑聊到深夜,而丁木等一眾孩子等大人們散場后還要鬧騰一陣子。丁木閉上眼睛就能回想起當年喧騰的場景。
此時夕陽已經全部隱退到遠方的鳳凰山后面去了,只留下一些微紅的亮光。亮光盈滿了山頂的天空,鋪灑到山背上,還有一部分傾瀉下來,灑在礦區,此時此刻礦區好看多了,至少不再那么涼意十足。
丁木推著玲瓏進入廣場,沿著廣場的邊緣轉了一圈,邊走邊同她說話——當然是自說自話。最后來到了廣場中心的雕塑跟前。那是一座“鳳棲梧桐展翅欲飛”的雕塑,寓意著礦區的孩子們都能成為翱翔天地的金鳳凰。
面對著長滿青苔、破敗不堪的雕塑,回想著點滴往事,再看看眼前沉默不語的玲瓏,丁木不覺間落下淚來,聲音也隨之哽咽了:玲瓏,你快醒過來吧,你不是說過要做一只鳳凰飛出礦區嗎?你一定是一只最厲害的鳳凰……
鳳凰擇良木而棲,朝陽礦何嘗不是她的最佳歸處?突然有人打斷丁木的話。原來是許三爺。他正坐在雕塑的另一面,一身慣常的灰衣裝束,與灰舊的雕塑和暗淡的暮色幾乎融為一體,所以丁木才沒發現他。不過他隱約覺得,他在這里就是為了等自己。
三爺,您這話的意思,我不太明白。丁木搖搖頭。
許三爺微微頷首,道:很多事情,還是忘掉更好。
聽了許三爺這話,丁木想起來當時在電車上看到的一幕。眾人進行著亦真亦假的狂歡,許三爺坐在電車最前頭,卻是頭也不回,目視前方,似乎對車里的熱鬧完全沒興趣,現在想起來,莫非他早已料到了那場“狂歡”只是無用功?
三爺,您是說,玲瓏永遠好不起來了?
你永遠叫不醒一個不想醒來的人。一個聲音冷不丁地冒了出來。丁木回過頭,金紅苗正緩步走過來。
丁木心里先是一陣激動,但隨之又有了些怒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你是說玲瓏這樣是故意的?
未等金紅苗開口,許三爺嘆了口氣說:醒時未醒,睡時未睡。玲瓏是個善良的孩子,她可不希望你倆鬧翻臉啊。
金紅苗卻笑了笑說:不會的三爺,有您在,我們怎么會鬧翻臉?
許三爺臉上浮起一層笑意,道:是啊,三爺相信你們以前不會,以后也不會的。而且當年三爺最看好你們,你們在三爺眼里就是三只朝陽礦區的金鳳凰,都會展翅高飛的,只是你倆飛走了,玲瓏卻留了下來。
聽了許三爺這番話,丁木不禁為剛才的沖動懊悔不已,滿含歉意地對金紅苗說:對不起啊,我剛才……
沒事,金紅苗抿嘴一笑,笑中帶有惡作劇的味道:只要進了礦區,你就對我這態度,我早就習慣了。
可別這樣說……丁木還想解釋,卻被金紅苗打斷了,她嘆了口氣說:其實該說抱歉的是我,沒來參加今天的活動,你是明白的,那個坎我還是邁不過去。說完她轉頭對許三爺道:三爺,您知道的,我心里一直有個結,就是想解開我爸當年死亡的真相,如果解不開,我可能這輩子都放不下。
許三爺的身體明顯地抖動了一下,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了:你爸……不是自殺的嗎?自殺還……需要真相?
這背后一定有隱情,我了解我爸,他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金紅苗一字一頓地說,幾乎每個字里都透出無比的堅定,聽者無不明白她這些話已經準備了很多年。
空氣里出現了片刻的安靜,安靜得似乎能聽到夜幕漸漸垂落的聲音,最終,許三爺的話打破了安靜——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世上萬物,還不都是半信半不信?可不是一兩句話能夠說得清楚的。
6
金大全出獄那天,礦上有一半的人去中心廣場迎接他。礦長何守業非常重視,特意安排他的桑塔納專車去接,還提出要安排個歡迎儀式,說要去去晦氣,讓金大全“從頭再來”。金大全拒絕了歡迎儀式的安排,不過同意在中心廣場下車,跟大家見見面,以宣告自己“回來了”。歡迎儀式變成了見面會。一半的人參加見面會,也恰好說明礦區人對于金大全的回歸持兩種態度。一種自然是歡迎,覺得他畢竟是礦區的人,殺人屬于“失誤”,本著團結同志、治病救人的原則,還是應該歡迎他重回隊伍。另一種自然是反對,認為他的“失誤”(況且這到底是不是“失誤”還得兩說)畢竟要了郝美芳的命,造成了兩個家庭的破裂,屬于“十惡不赦”,不可原諒,應該驅逐出礦區,永不回歸。
丁木一開始是很堅定地站在歡迎派這一邊的,但后來他動搖了,因為他發現玲瓏的觀點并不偏向這邊,也不偏向另一邊,而是自成一派。玲瓏說:他都受過懲罰了,何必揪著不放呢?丁木后來知道這句話的意思用一句古語就能概括,那就是“冤冤相報何時了”,只是那時候他跟玲瓏都還不會說。通過這件事他也看出了玲瓏除了堅強之外的另一個品質,那就是“寬容”。
回歸后的金大全生活漸漸恢復了正常。不過他拒絕了礦上讓他重新進入財務科工作的安排,而是要求下井挖煤,做一個普通的挖煤工。他重新進入那套塵封多年的職工家屬房生活,只是三口之家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的生活變成了從家到礦井的兩點一線。據跟他一起上工的工友說,他在井下干活的時候一般都是悶聲不響,休息的時候也是坐在一旁默不作聲,從不摻和別人的聊天,只是臉上自始至終帶著謙和的笑容。其實不止井下,他的沉默和謙和也伴隨著他在人前的每時每刻,以至于人們時常忘了他的存在。也就是說,出獄歸來后,他由以前那個掌管礦區“財政大權”的重要人物變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邊緣人。
對于金大全這種全新狀態,礦區人在他自殺身亡之后曾做過分析。對他的自殺持“抑郁說”的人認為,七年的牢獄生活讓他的性格發生了改變,人抑郁了,他的沉默和微笑只是假象,又或者說,沉默和微笑正是他重度抑郁的表現。對他的自殺持“非抑郁說”的人則認為,監獄生活一定會對他的精神造成很大的刺激,或許也改變了他的性格,但他絕對不至于抑郁,沉默和微笑是他的真實狀態,恰好說明他變得溫和沉穩了。總之持“非抑郁說”的人絕不相信他是因患了抑郁癥而自殺,而是另有原因。
除了穩定而簡單的工作生活,金大全每個月還會按時大包小包地進城看他女兒金紅苗。他入獄期間妻子并未跟他離婚,出獄后兩個人反而出現了分歧,他想讓妻子回到礦區,妻子卻想讓他去城里生活,僵持不下兩人便離了婚,女兒跟了妻子,也成了他在礦區之外唯一的牽掛。據說他在跟妻子談判的時候,說過“自己這輩子生是礦區的人,死是礦區的鬼”之類的話,這讓礦區人唏噓不已,也感動不已,那些“反對派”應該就是從這時候開始接納他的。
金大全自然不會再去星光電影院了,他依然是那里“最不受歡迎的人”。獨臂葉六依然對他恨之入骨,說如果他膽敢踏進電影院的門半步就讓他粉身碎骨。玲瓏的態度則要溫和得多,她甚至還勸她爸爸不要激動,說金大全已經受到了懲罰,而且現在正逐漸變好,沒必要再跟他計較了。獨臂葉六并不同意玲瓏的說法,但無奈女兒已經成了他最親近的人,他只好將憤怒掩藏了起來,做出一副與金大全井水不犯河水的樣子。其實那時候家家戶戶有了CD機,都在家看電影了,電影院明顯被冷落,別說是金大全,其他人也很少再踏進星光電影院的拱形大門。
都說時間能淡化悲傷,也能撫平人內心的痛苦,此時看來的確如此。如果把朝陽礦區看成一顆心臟,那郝美芳的遇害就是上面的一個創口,曾經觸目驚心,之后化作隱痛,隨著時間的流逝,隱痛也逐漸消減,甚至消失,只在被人提起的時候才會痛一下,以證明它的存在。在這個痛感漸趨消散的過程中,人們對金大全的接受度逐漸增加,好感度也在逐漸增加,甚至還有人提起他當年“英雄救美”的事跡。一個人說:那個葉六年輕時候的脾氣實在太臭了,尤其是在丟了一只胳膊之后,整天拿著郝美芳出氣,郝美芳都要被他打死了。另一個人深表贊成:說起來金大全的出現倒讓郝美芳少受了皮肉之苦,只可惜沒承想他竟失手把她殺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另一個突然壓低聲音用一種很神秘的口氣說:你說這郝美芳就一定是金大全殺的嗎?另一個急忙擺擺手說:這話可不能亂說,警察是有結論的。末了卻又蹦出一句:這誰知道啊?我們又不在現場。
讓人沒想到的是,有一天竟有人要給金大全介紹老婆,是礦區北面鳳凰山里的一個寡婦。寡婦姿容不輸郝美芳,跟金大全極為般配,而且這個寡婦一見面就喜歡上了金大全。這媒人不是別人,正是跟寡婦同村的許三爺。以許三爺在礦區的威望,這事一提出來自然出現了一邊倒的局面,認為這是天作之合,能跟金大全說上話的人甚至還私下里勸他,單身這么多年也該走這一步了。沒承想金大全一口就拒絕了,他甚至還放出風來說這輩子不會再娶,請大家都收回這份好意。
這可真讓人大跌眼鏡,甚至還有性子急的人去許三爺跟前“吹風”,把金大全貶斥一頓。沒承想許三爺并不氣惱,反而微笑嘆曰:人各有志,也罷。許三爺如此說,這事也只好作罷。后來有人傳出話說,隔一段時間就會看到金大全到郝美芳墳前去一次,那人甚至還偷偷跟蹤了,發現他去了后啥也不干,只是一言不發地在墳前的石墩子上坐一會兒,然后再回來。當然這都發生在夜里,后半夜,還是沒有月亮的日子。這個傳言讓獨臂葉六憤怒不已。有一天他將上井回家的金大全堵在半路上,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并威脅他說如果再敢去郝美芳墳上就要了他命。獨臂葉六鬧得很兇,眾人勸都勸不下,是玲瓏及時出現制止住了他。金大全全程沒有辯駁,甚至沒有任何動作,保持著一貫的微笑和沉默,直到玲瓏父女離去。從那以后金大全是不是還去郝美芳墳上就成了謎,有人說他聽了葉六的話不再去了,也有人說他還是去,只是更加隱蔽了,但都僅是未經證實的傳言而已。而通過這件事人們也更加認定,金大全是打心里深愛著郝美芳的。
讓丁木沒想到的是,有一天玲瓏竟然去了金大全家。消息是丁木他媽帶回來的,據說是在一天午休時間,街上人不多,有人看到玲瓏端著一筐子洗好的櫻桃去了金大全家,那人特地躲著看了看,發現玲瓏出來后筐子就變成了空的。那人還說玲瓏一路蹦蹦跳跳哼著歌,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樣子。聽完,他爸皺著眉頭說:這是唱的哪出?丁木則脫口而出:他們胡說八道。他媽白了他一眼:你可以去問問玲瓏啊,反正這礦區的事啊,都不是空穴來風。
第二天早上去上學的時候,一見面,丁木就把玲瓏拉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問她昨天是不是去給金大全送櫻桃了。沒想到玲瓏非常爽快地就承認了。要知道以前,金大全可是他倆之間最敏感的話題,提起來的次數屈指可數。丁木伸著脖子咽了下口水說:櫻桃這么貴,今年我還沒吃過呢。那放學去我家吃。說完玲瓏扭頭便走。丁木急忙一把拉住她,著急地說: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怎么能給他送櫻桃呢,他可是殺你媽的兇手啊。玲瓏瞪了他一眼說:這都多久的事了,還提它干嗎?丁木一下怔住了。這是這么久以來他們第一次直截了當地談論金大全,他沒想到玲瓏會給出這樣的答復,這個答復完全有悖于他心里藏著的那個答案,所以他一時間有些頭腦發蒙,不過他很快也反應過來了:是啊,這都多久的事了,她媽出事那年他們才上小學二年級,如今他們中學就要畢業了,金大全的近七年大獄都蹲完了,真的過去太久了。再說,對于金大全,玲瓏都不跟他計較了,自己又何必揪著不放呢?于是他也釋然了,點點頭說:我明白了玲瓏,以后我也要向你學習,不再跟金大全計較了。玲瓏停住腳,臉上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并泛起一層笑意說:這就對了,要知道買櫻桃的錢也是他給的呢。
之后在父母的聊天以及周圍人的議論中,丁木漸漸知道了一些關于玲瓏家與金大全的事情。原來很長時間以來,金大全都在悄悄地幫助玲瓏家。隨著年齡的增長,獨臂葉六的身體越來越差,而星光電影院也隨著生意逐漸冷清走向關門停業。父女倆重新搬回家屬區的房子里生活,經濟來源只有獨臂葉六微薄的退休金,生活陷入困頓。金大全便開始悄悄地幫助他們父女,父女倆也從一開始的抵觸到慢慢接受,現在據說已經“化干戈為玉帛”,成了朋友。不過這都是在私底下,表面上他們還是一副不相往來的樣子。而礦區人對金大全的“善舉”也無一例外地拍手夸贊,這樣一來,玲瓏父女的生活得到改善,更為重要的是,接下來玲瓏考高中上大學的費用也不成問題了,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果不其然,玲瓏上高中的費用是金大全支付的,而且他還私下里對獨臂葉六承諾,玲瓏三年高中包括以后上大學的費用都由他來承擔。歷經滄桑的獨臂葉六溫情了許多,他流著淚握著金大全的手表示感謝,金大全卻搖著頭說:不用,就當是我替她媽做的吧。這話自然是好事者傳出來的。而且這好事者還頗為理性地分析道:你看金大全這話,并沒有贖罪的意思,也就是說他其實從心里并不認可自己是殺害郝美芳的兇手。聽者便反問他:不認可為啥要去蹲大獄?可是六年多的時間啊,又不是去度假。再說了,郝美芳不是他殺的是誰殺的?難道是她自己用刀子把自己扎死的?難道他做這么多事是另有目的,想為自己翻案?好事者搖頭擺手,丟下一句:這你得問他。
丁木和玲瓏一起升入朝陽城區的高中。他倆每周回一次礦區,這個時候礦區的衰落還在繼續——甚至說呈現出加速度,每次回來,煤山都會矮下去一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關閉一座礦井,倒閉一家礦辦企業,運送礦工的有軌電車也由四輛減少到三輛、兩輛,最后只有一輛運行,乘車的人越來越少。礦工們接連失業,先后離開礦區,去城里謀出路。丁木家也是在這時候搬離礦區的。他爸下崗后托朋友在城里一家工廠謀了個職位,他媽則憑著裁縫的手藝和多年練就的經營頭腦在城區租了個門頭房開了服裝店,他家算是同批礦工中比較早在城里立住腳的。高一下學期丁木便不再回礦區了,城里生活的新鮮感讓他興奮不已,他心里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玲瓏。好在玲瓏現在有兩個“爸爸”(礦區同學都這么說),都對她疼愛有加,他也沒啥可擔心的。他們課余時間經常在一起,丁木會時不時地提起當年他們在煤山上的約定,拿當時木瓜“私訂終身”的玩笑話逗她開心,可他發現玲瓏對這個話題并不感興趣,甚至還將其定義為“年齡小不懂事”,老說“我沒想過以后會離開礦區”之類的話。丁木覺得玲瓏這么說可以理解,一是因為她對礦區感情深——自己又何嘗不是呢?二是因為她家的特殊情況,她怕離開后她兩個爸爸就沒人照顧了。他也就沒往心里去,讓他做夢也沒想到的是,第二年暑假,玲瓏出事了。
丁木得知消息已經是出事三天后了。當他瘋了一樣地趕到礦區時,金大全已經下葬了,而玲瓏則呆呆地坐在她家外屋的竹制躺椅上,任憑丁木怎么呼喊都沒有回應。
7
丁木決定陪金紅苗一起尋找真相。金紅苗打破“規矩”,回到了礦區,這是個機會,他必須抓住,而且這也是他對她表達謝意的最好方式。
丁木決定去找許三爺,因為他覺得那天他話里有話,再加上他在朝陽礦區的身份和地位,或許知道當年的許多真相。
真相?許三爺搖搖頭,道: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或許這世上啊,本就沒有什么真相。
丁木笑道:那照您老這么說,這世上還要警察做什么?
許三爺一愣,旋即也笑起來說:你們年輕人啊,腦瓜靈活,我老了,辯不過你們了。說著起身收拾茶具為丁木沏茶。
丁木笑著說:那是您老不跟我一般見識吧。記得小時候經常來您這里聽故事,那時候覺得您真是天文地理無所不知啊。
許三爺搖搖頭說:那都是聽老人講古講來的,不算啥。現在你們年輕人才叫厲害呢,聽說現在汽車都無人駕駛了?
是啊,看來您的消息一點也不閉塞啊。
那倒不是。是紅苗那次來開了輛新車,說是能無人駕駛,還要讓我坐上體驗一把,我沒同意。這把老骨頭了,對這些新奇事物也沒啥興趣了,再說我這輩子也不會挪窩了。
許三爺自顧自地絮叨著,丁木卻聽出了端倪,問道:紅苗那次來是啥時候?
那可不記得了,不過現在呢,她可是經常來啊。許三爺將一杯茶推到丁木面前說:這茶葉就是紅苗拿來的,嘗嘗怎么樣啊?
丁木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可眉頭緊鎖,哪里是品茶的樣子。許三爺笑道:我知道你在想啥,想紅苗當年的那句狠話對吧?不過呢,時過境遷,她早就變了想法。你知道讓她改變想法的是啥?
是啥?丁木迫不及待地問道。
血脈親情唄。畢竟在這里生在這里長的,真能割舍掉?礦區現在老了,礦井停了,人都走了,可這越老越讓人牽掛啊,這跟人還不是一個道理?
丁木心里涌起一股酸澀,點點頭說:是啊三爺,我們的根都在礦區,怎么能割舍得掉呢。說完他放下茶杯,語氣堅決地道:越是這樣,我越要找到當年紅苗她爸自殺的真相,這也算是對她的一個交代。玲瓏已經這樣了,我不能讓她再活在遺憾之中。
許三爺嘆了口氣說:既然這樣,你在我這里是找不到答案的,我給你推薦個人吧。
誰?
礦區警察劉文廣。不過,三爺再送你一句話,有無相生,天地恒也。說完他將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擱在了桌子上。
是許三爺讓你來的吧?一見面,劉文廣便單刀直入地問道。
前幾年,唯一的女兒出國后劉文廣和于老師就賣掉了城區的房子,來市郊買了個農家小院住著,過的是養花種草的閑散生活。一見到丁木,劉文廣反而恢復了做警察時威嚴的樣子,丁木還真生出當年面對他時那種熟悉的緊張感。
于淑華老師端著一玻璃壺沏好的花茶走進玻璃花棚,朝丁木笑著說:別理他,他就這樣,一談工作就嚴肅起來。
丁木坐直了身體,笑了笑說:這樣進入工作狀態也挺好啊,容易保持頭腦清醒,理清思路。
劉文廣點點頭說:還是小木有經驗,談工作就得這樣嘛。
丁木也收起臉上的笑容,言歸正傳:三爺說我在他那里不可能找到答案,讓我來找您。
唉!劉文廣長嘆了口氣,說:過去這么多年了,這件事的確該有個清楚的說法了,不過,我恐怕也要讓你失望了。
聽了這話丁木心里沉了沉,不過他并沒有表現出來,道:這沒關系,如果答案明確的話就不會這么多年云里霧里了。或許答案就藏在過程里呢,您能說說整件事的過程嗎?
劉文廣點點頭,說:這事還得從郝美芳遇害說起。說實話,當年的刑偵技術手段非常有限,我們基層派出所更別提了,指紋檢測得拿到省里去做。最終結果出來,刀柄上三個人的指紋都有。不過我也真佩服金大全,他一口咬定人是他殺的,與玲瓏沒關系。其實他這話引起了我們的注意,但我們也沒有別的證據,再加上玲瓏還小,八九歲,證言也只能作為參考,也出于對她的保護吧,就只好這么判了。
丁木心里一陣驚悸,問道:這么說,玲瓏也可能是兇手?
不排除。劉文廣點點頭,說道:但這話我們不能亂說。至于金大全的死,自殺是肯定的,那時候的刑偵手段已經足以認定了,至于自殺原因,說他抑郁純屬無稽之談。他出獄之后我們跟蹤觀察過一段時間,我也跟他單獨聊過幾次,當時他已經放下了,贖罪也好懲罰也罷,他覺得近七年的牢獄生活已經清算了所有問題,他完全是重新開始的打算。只是后來玲瓏的表現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怎么又是玲瓏?丁木忍不住道,后背冒起一層涼意。
這也是他死后我從許三爺那里知道的。出獄后金大全成了許三爺的常客,得空經常找他聊聊。他曾經對許三爺說過一句話,說玲瓏曾對他說要替她母親報答他,說要把她母親虧欠他的都補給他,他實在承受不住。他很煎熬,覺得這樣下去會害了玲瓏。所以不排除他選擇自殺與這個因素有關。但毋庸置疑,金大全的死對玲瓏打擊很大,可以說是毀滅性的,所以悲劇之后又釀成了悲劇。
丁木身體陷進圓形藤椅里,端起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旁邊的于老師也陷入沉思,忘記了續水。
夜幕降臨的礦區寒意十足,中心廣場顯得更加空曠而寂靜。丁木和金紅苗并排坐在廣場雕塑下面的臺階上,距離不遠但也到不了緊緊相依的地步。這是一個兩人都認可的距離。其實這距離一直以來都存在于兩人心里,就像一把精密的標尺,他們很清楚它的長度,但卻不知道如何將它拿開。
黑色的夜幕拉開了,幾顆星星如眼睛一般眨呀眨,又呼朋引伴似的叫來了自己的同伴。很快,群星滿天,黑色的天幕便化成了一塊鑲嵌著銀鉆寶石的黑綢緞,燦爛,虛幻。
聽完丁木的講述,金紅苗一直沉默著。她的沉默讓丁木有些緊張,但他又不敢多問,只好借著夜色挑起話題。
這夜色多么熟悉啊,當年我們可是經常這樣一起看星星,可自從離開礦區之后,它就只能存在于回憶里了。
我們一起過嗎?那時候你眼里可是只有玲瓏啊。
丁木心頭一驚,扭過頭,不過他并沒有在金紅苗眼里看到責怪的意思,相反,她的面容漾滿了笑意,他感覺那笑意隨著涼涼的微風鉆進了自己的身體里、心里,漫溢成微微的暖意。
他抓起金紅苗的手,緊緊地攥住,哽咽著說:你放心吧,以后這種機會有很多。
金紅苗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捏了捏丁木的掌心,說:我想,許三爺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