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遺產類建筑是歷史文化的重要載體,其設計應體現對歷史遺存及文化的尊重和傳承。在具體的保護與傳承的手段和方法上,也要根據對相關遺存的價值判斷以及具體特性決定。文章是對南京李鴻章祠保護設計過程中獲得的一些自身體悟的簡短總結,旨在為今后更好地完成類似項目提供有益借鑒。
關鍵詞:專祠;價值;遺存;甄別;整體格局;傳承;原真性;可識別性
南京四條巷,這條在明代因西安門西大街南側第四條巷子而得名的街巷,在當下看來顯得狹小而擁擠,沿街居民區、小商鋪更是充滿十足的煙火氣。而正是這條看似隱于城區的老街巷,與中國近現代史上一位地位顯赫的朝廷大員關聯在一起。
李鴻章(1823—1901),晚清重臣,洋務運動的主要領導人之一,是研究中國近代史的重要對象。當時面對清政府千瘡百孔的政治局面及日新月異的世界格局,李鴻章一面與各國簽訂各種不平等條約,一面致力于洋務運動,投身海軍、鐵路、武器、教育等事業的興辦與籌建。1901年11月,李鴻章去世,光緒帝奉慈禧皇太后之諭下詔,分別在合肥、杭州、南京、天津、保定、北京等十處其家鄉或任職地建祠以祀[1]。
南京李鴻章祠位于秦淮區四條巷77號(圖1),位于太平南路東、中山東路南、逸仙橋西、五老村附近,東臨四條巷、西接長白街、南面文昌巷、北至現有圍墻,近仁孝里。歷經百余年,當年的十座李鴻章祠建筑多已不存,而南京李鴻章祠是目前全國范圍內在原址上保留規模較大、較完整的一處李鴻章專祠。1983年、1992年,李鴻章祠被先后公布為南京市白下區文物保護單位、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圖2)。
從南京李鴻章祠未來作為文物建筑向公眾開放的角度出發,我們理應對其自身價值進行充分認知。從歷史價值講,南京李鴻章祠是光緒帝敕建的十座李鴻章專祠中目前保留較為完整的一座,是記錄當時歷史的重要承載;從藝術價值上講,南京李鴻章祠的建筑十分精美,如細清水磚絲縫的磚細墻垛,墀頭處磚細雕花,各軒梁上雕花、金漆彩繪繁復而優美,體現了傳統工藝的成就,無論從精細度或豐富度來說,其手工技藝均稱得上是南京、鎮江一帶的同時代典范。其大殿屋面結構極其復雜,包含廊軒、抬頭軒、后雙步多種軒形式,而真正的屋面卻利用草架藏于這幾個軒之后,這種南方建筑中特有的抬頭軒式廳堂是中國木結構建筑史上的經典之作,其大木結構對于研究晚清建筑史具有重要的科學價值。李鴻章的個人經歷及社會影響力,使南京李鴻章祠未來作為中國近代史展覽館、李鴻章研究中心等,都能豐富南京近代史的研究內容,強化南京作為歷史文化名城的歷史地位,具有重大的社會價值。
根據價值判斷以及多輪專家評審討論的普遍共識,南京李鴻章祠作為中國傳統禮制建筑——祠堂,應得到整體呈現,而呈現的方式以恢復歷史格局為基礎。我們的工作重點就放在依據史料和考古情況上,厘清南京李鴻章祠的使用和演變歷程,找尋初始格局及建筑風貌。
自清政府在南京為李鴻章建祠后,民國時期設置軍醫署、陸軍醫院,1949年后又分別作為護士學校、衛生學校、軍區訓練大隊、工程總隊使用,至今百余年,歷經多次拆改,毀建頗多,亟待修繕整治。作為保護修復項目的設計方,我們首先將大量的歷史文獻、影像資料與考古報告進行比對甄別,結合現場保留的歷史遺存,明確南京李鴻章祠的基本格局。當年的祠堂坐北朝南,分東西兩路,東路為主體祭祀建筑組群,西路為別院與花園。其中東路五進,自南向北依次為祠門(其前有大照壁)、儀門、前殿(過殿,其前有碑亭,左右有廂房)、享殿(左右有附廊)、寢殿(左右有耳房)。西路別院自南向北有三進,具體功能根據傳統祠堂的使用方式,推測為供前來拜謁的重要人員休息及給祠丁居住之所。其后部為花園,筑有荷花廳一座,花園、魚池、亭臺、樓榭、回廊一應俱全,具有相當規模。傳統祠堂空間大多以三進或四進建筑構成,五進祠堂規格之高、形式之隆重,全國少見。
南京李鴻章祠現存八棟單體建筑,均為單層硬山房。東路:祠門為七開間七檁抬梁式木結構建筑,東、西兩廂房均為三開間五檁抬梁式木結構建筑,西附廊為四檁卷棚式木結構建筑,寢殿為五開間七檁抬梁式木結構建筑,耳房為兩開間五檁抬梁式木結構建筑。西路:第一進為兩開間七檁抬梁式木結構建筑,第二進為五開間七檁抬梁式木結構建筑。
前期調查發現東路主軸最后一進寢殿及其耳房未在兩線圖中展現,但無論是總體建筑格局還是單體建筑形制、規格、式樣等來看,都與南京李鴻章祠現存文物本體高度統一,也與各時期影像圖、地形圖、文字記錄一致。另外,2002年12月由南京市規劃設計院簽發的《永強建筑總隊五老村外部條件規劃圖》中,有南京市規劃局印簽,寢殿位置被明確劃為文物建筑本體。由此,我們研判寢殿及其耳房為南京李鴻章祠文物建筑群的組成部分。
對應考古勘探遺跡分布圖可見,南京李鴻章祠東路第一進與廂房間遺存較少,存留墻基段與第一進西山墻位置有延續性,向北直至西廂房南山墻,東山墻相對應處雖無磚基,但向北有磚瓦堆積線性連續,直至東廂房。結合內部的磚瓦堆積以及1929年航拍影像、20世紀80年代地形圖,推斷該處為南京李鴻章祠東路第二進位置,且向南由兩側附廊與第一進后廊相連。南京李鴻章祠東路廂房北側保存大量連續磚基和多處磚墩分布。中部為東路第三進位置,兩側有附廊基礎。西附廊向北連接現場存留的附廊本體建筑,東附廊基礎有間斷,但保留的基礎部分位置、走向與西側相仿,且與東路中軸對稱。以上與1929年航拍影像及20世紀80年代地形圖相符。大殿前有基礎和臺階,判斷為第四進前月臺。南京李鴻章祠的西垣墻基局部得到保存,走勢明確,自現存南垣西端向北延續在與長白街相交處附近,并有繼續北延的趨勢,且在西路一、二進之間西垣東側有附廊基礎伴隨,直至與西路二進山墻北端相接,而該處山墻開有磚券洞門,內接建筑北檐廊。在該處附廊基址中段,有一處方形建筑基礎,對應1929年航拍影像,文物記錄檔案影像照片、20世紀80年代地形圖以及曾經到過此處的目擊者口述,該處為一座二層小閣,視野開闊,是相對的制高處。荷花塘磚砌池壁較完整,呈如意形輪廓,中有建筑基址,形如畫舫,舫壁輪廓清晰。其上建筑柱墩位置明確、排列整齊,推測為一座五開間三進深傳統景觀建筑。有胸徑25厘米的水杉位于荷花池壁,考古勘探報告標為古樹,有誤。
僅從現狀來看,各單體建筑雖有不同程度的損壞與缺失,但大木架、外墻體、石作等主體均完整保存下來,其中的一些裝飾構件,如花板、楣子、梁上的木雕以及影壁墻上的磚雕等均具有較高的工藝水平和藝術價值。但是,從總體空間上看,各棟建筑分布散落,從與外部的分界到與內部各建筑、庭院、園林等的關聯,均無法體現歷史格局和歷史空間體量的關系,對整體空間在認知和體驗上均會出現較大偏差。
我們在慎重分析后,考慮到本次工程的主旨是在妥善保護文物本體及地下遺存的基礎上,將南京李鴻章祠的歷史格局及主要的空間體量關系展示出來,結合文物本體、景觀環境充分體現其文物價值。方案經前期研究,對考古遺跡進行保護,在開展保護的基礎上對磚墩、墻基進行加固,其上按原體量采用輕鋼結構形式設計保護設施。該設施除了保護原址范圍內的地下遺存,也起到保護和展現整體歷史格局與空間體量關系的作用。其中就包括東路主軸上的重點位置——儀門、拜亭、前殿以及兩側附廊、寢殿東耳房,還包括西路第一、二進間庭院中的景觀建筑水閣及其附廊。儀門和前殿是東路祭祀主軸的重要建筑,也是形成東路五進歷史格局的空間組成部分,體現了南京李鴻章祠的規格、清政府對李鴻章的認可以及對南京李鴻章祠的重視程度。從建筑空間上看,這兩處建筑的確立,明確了祠門后第一、二進乃至享殿前最重要的室外祭祀空間——第三進院落的主要空間尺度。方案擬對原基礎進行保護加固的同時,按原空間尺度建立保護設施。該設施外圍護部件采用玻璃加鋼龍骨外掛裝飾板、金屬屋面板的形式,在體量、色調上與整體統一,外觀上確有明確的可辨識度,符合文物保護相關準則的要求。碑亭原址存在,1929年航拍影像已記錄,北京、天津、蘇州等各處李鴻章祠均有。目前原亭內御碑已妥善安置,在原亭處發掘出龜趺。碑亭存放光緒手書御碑,碑亭與御碑形成具有極強儀式感的標志性整體,是御碑的保護設施,極為重要。連廊是明確南京李鴻章祠整體格局的重要組成,也是體現建筑組群動線的關鍵部分。它分隔和串聯空間,也與幾棟單體建筑共同限定南京李鴻章祠的空間尺度。保留下來的西附廊極具特色,其高挑華麗,具有較高的建筑藝術美感,如果沒有連廊將現存的幾個單體聯系起來,從整體格局上就無法完整呈現,在空間尺度上也極為散亂破碎,對今后的展示、再利用等均會產生不利影響。水閣及其附屬連廊位于西路居住休憩區域,是南京李鴻章祠的制高點,在此可俯瞰全祠,是此處祠堂的特色所在。由此小巧一閣,與東路莊嚴肅靜的祭拜區域形成對比,也有別于其他地區,極具南京江南地方小品建筑的特色與趣味。以上這些原配屬部分,與主體建筑相關聯,形成中國傳統的多路多進建筑空間組合形式,是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2]。本次方案在對原基礎進行加固保護的前提下,采用輕鋼結構形式,用現代材料及工藝與文物本體進行區分,依照原建筑尺度與體量建造保護性設施。在保護好現有遺存的前提下,重點保護和展示原專祠的整體空間格局與體量關系,同時采用與文物本體相統一的建筑色彩,以及材質和形式上較強的可識別性,體現與主體的協調統一性(圖3)。東路建設保護性設施、連廊與室外鋪地、甬道、月臺,形成完整的主題空間。遵循西路建筑原有格局,對建筑、亭廊、樓閣進行遺址保護,對考古發掘出土的墻基遺跡進行展示,并保留現有大樹,整理園路串聯展示動線。
在明晰整體格局后,接下來對保留的遺跡進行保護修繕,我們盡可能地保證建筑的原真性,對于原有的材料、做法都進行傳承。除此之外,對那些只有地下基礎遺存的部分如何在地上展現整體格局,也進行了多稿方案的比選。我們強調文物的原真性,依照新增措施與材料的可識別性和可逆性原則,采用輕鋼結構構筑進行表達。這種處理方式,有別于只修遺存而地上滅失部分不再展現的保護方式,使得南京李鴻章祠可以相對完整的形態進行展示,無論從格局還是空間體量,參觀者都可以真實感受其氛圍。同時區別于傳統古建筑的整體修復,因南京李鴻章祠保存下來的歷史影像很少,地上滅失部分只能通過諸如同一時代建造的附近衙署祠廟及淮軍各大將領祠廟建筑等進行參考,細節無法做到準確,從而無法確保其真實性。我們采用輕鋼結構,既使整體格局得以傳承,讓參觀者體驗南京李鴻章祠的歷史格局,又能輕易識別古今異同[3]。
通過對南京李鴻章祠的保護修復設計,豐富每一位參與者對歷史建筑保護的認知,要求我們除了要有情懷,更應將文化遺產的敬畏之心貫穿于設計工作的始終。如果說深度挖掘歷史資料是遺保類項目設計的敲門磚,那么價值判斷則是修繕整治工作的依據。甄別、保護未記錄但具有相當價值的歷史遺存,及時報送文物主管部門,避免文物價值流失,是每位設計工作者的職責所在。
通過對于歷史建筑與現代環境關系的思辨與體悟,將祠堂建筑本身的原真性與完整性得以從歷史的迷霧中進行剝離,從而更加鮮活地展現在人們面前,并在未來向參觀者細細訴說歷史的過往。
參考文獻:
[1]吳汝綸.李文忠公全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2]張馭寰.中國古建筑分類圖說[M].鄭州:河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05.
[3]單霽翔.文化遺產保護與城市文化建設[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9.
作者簡介:
肖洵彥(1978—),男,漢族,江蘇南京人。大學本科,高級工程師,研究方向:建筑、園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