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偵鑒合一”機制在滿足偵查工作及時性、保密性的同時,充分發揮了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的資源優勢。“偵鑒合一”機制的形成,既受到司法鑒定體制域外借鑒經驗的歷史因素影響,又與刑事訴訟中有關鑒定的立法因素密切相關,同時受到偵查工作及時性、保密性需求的現實驅動。一系列法律法規確立了“偵鑒合一”機制的組織框架、鑒定流程以及監督評估體系。面對“偵鑒合一”機制運行中產生的現實困境,立法層面建議增加鑒定人回避規則并明確附隨后果,完善告知內容并賦予當事人重新鑒定的救濟途徑。同時,應當使內設鑒定機構平行于刑事偵查部門,并明確責任追究標準,完善責任追究救濟程序,從而進一步加強偵查內設鑒定機構的中立性,為鑒定結果的準確性及科學性提供有力保障。
關鍵詞:偵鑒合一;司法鑒定;中立性;刑事偵查;刑事訴訟
中圖分類號:D631.2/D915.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25)02-0076-10
2005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這是我國第一部專門規范司法鑒定行政管理問題的法律。考慮到偵查活動對鑒定工作的迫切需求,保留了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這一做法引發了學界對“偵鑒合一”機制的諸多質疑與爭議,其質疑與爭議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偵鑒合一”違反統一理念,造成多頭管理亂象。“偵鑒合一”機制下偵查機關享有的鑒定管理權是導致司法鑒定領域“多龍治水”的直接原因[1]。二是“偵鑒合一”違反程序正義,造成中立性缺失。內設鑒定機構因為過于依附偵查機關,導致鑒定人過早介入案件偵查,造成偵查人員和鑒定人員身份混同,產生“先入為主”的預斷,從而作出迎合偵查需要的鑒定意見[2]。在此基礎上,筆者通過檢索“中國裁判文書網”的公開案例,提出鑒定異議的69份案例中,針對偵查機關內設鑒定結構作出鑒定意見提出異議的案件為20份。而鑒定程序較為突出的異議理由為告知程序不符合規范,例如,由來已久的“應當告知而未告知或者未完全告知”問題[3],造成剝奪當事人程序權利的不利后果。可見“偵鑒合一”機制運行過程中仍存在程序層面的現實困境,相應的調整方案應當在《刑事訴訟法》中有所體現。
當前正值《刑事訴訟法》第四輪修改,改變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管理體制,推進“偵鑒分離”的呼聲愈演愈烈。而“偵鑒合一”機制在滿足偵查工作及時性、保密性,以及發揮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優勢資源效用方面發揮的重要作用不容忽視。本文通過追溯“偵鑒合一”機制形成緣由,對該機制的利弊進行深入剖析,梳理“偵鑒合一”機制在司法實踐中的運行模式及現狀,從而在立法規范、組織架構及具體制度層面提出更具合理性的完善建議。
一、“偵鑒合一”機制運行現狀省察
通過對“偵鑒合一”機制模式的把握,以及樣本案例的整理歸納,深入探究辯方提出異議的因由,進一步明確“偵鑒合一”機制運行現狀、存在的現實問題,在此基礎上提出合理且可行的調整方案。
(一)“偵鑒合一”機制運行模式
我國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依托刑事偵查部門設立。以公安機關為例,在部、省(自治區、直轄市)、市(地、自治州)、縣(區、市)四個層級的偵查部門均可內設鑒定機構。公安部刑事偵查局下設刑事技術處和鑒定中心,前者作為登記管理部門,負責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公安廳(局)內設鑒定機構,以及公安部屬科研機構、院校和專業技術協會,國家移民管理局及其所屬單位鑒定機構的登記管理工作。同時負責擬定刑事科學技術發展規劃、工作規章和技術標準,為偵辦全國重大疑難案件提供技術支持。后者負責現場勘驗分析以及物證檢驗等具體事項。
以貴州省興仁縣公安司法鑒定中心為例,縣公安局下設縣公安司法鑒定中心(刑事技術部門)受理案件鑒定、指紋信息庫和DNA數據庫等信息采集和系統建設工作。貴州省公安廳物證鑒定中心對其進行業務指導,并由貴州省質量技術監督局對司法鑒定中心實驗室進行資質認定(包括計量認證)。縣公安司法鑒定中心根據統籌管理及專業鑒定下設技術管理室、法醫鑒定室、痕跡檢驗室以及聲像檢驗室。負有管理職能的技術管理室由設備管理員、檔案管理員以及案件管理員組成。設備管理員負責鑒定中心儀器設備的維護和保養,以保持其處于合格狀態,并且在使用期間進行核查。檔案管理員負責將鑒定文書副本存檔,在遵循保密原則的前提下安全存放,并嚴格執行鑒定文書的借閱制度。案件受理員則負責鑒定的受理以及檢材的管理,并在鑒定結束后將鑒定文書正本交委托單位。根據鑒定事項類別劃分的法醫鑒定室、痕跡檢驗室及聲像檢驗室,由負責具體鑒定活動的鑒定人對鑒定方法、過程進行質量監督的監督員和對鑒定管理體系進行審查的內審員組成。各鑒定室的鑒定人均被授權在鑒定意見上簽字(見圖1)。
值得注意的是,該縣公安司法鑒定中心并未根據鑒定種類下設環境損害鑒定室為破解涉林案件偵辦中存在的鑒定難、鑒定費用高以及周期長的問題,廣西壯族自治區柳州市森林公安局于2024年7月成立了物證鑒定實驗室,承擔環境損害司法鑒定工作,這是自治區首個實體化運行的地級市環境損害鑒定實驗室。可見,各地偵查機關根據偵查工作需要設立專業鑒定實驗室。,主要原因在于,“偵鑒合一”機制下內設鑒定機構的設立多以滿足偵查工作需要為考量因素,對于鑒定需求少的事項并無設立單獨科室的必要性,體現出集中鑒定力量,充分利用鑒定資源的優勢。
結合《公安機關鑒定規則》的具體規定以及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的工作細則(見圖2),可以大致梳理出具體運行流程:首先,鑒定機構通過查驗委托主體及文件,并聽取與鑒定有關的案(事)件情況介紹完成鑒定條件的評審和確認;其次,進行檢材驗收和保管登記,查驗可能具有危險性的檢材或者樣本,必要時采取措施排除或者控制危險;再次,確認是否需要補送檢材和樣本,根據案件具體情況外購鑒定耗材,并核準鑒定的具體要求;最后,鑒定機構受理人和委托鑒定機構送檢人共同填寫鑒定事項確認書,接受檢材并進行鑒定。鑒定過程控制由以下幾個方面組成:一是測量量值及標準物質的溯源。二是數據處理方法及程序的控制。三是根據標準確定鑒定方法,在無標準的情形下對非標準方法進行驗證和確認。四是保障鑒定所需的環境,包括鑒定場所的安全條件以及鑒定人進入鑒定場所需滿足工作要求。五是鑒定人需具備鑒定資格并進行定期培訓和考核。六是儀器設備的準確度和使用應滿足鑒定方法要求,并通過日常維護和保養使其處于合格狀態。在整個鑒定過程中倘若存在問題,則及時通知委托單位。若無問題則簽發鑒定文書,并將副本存入檔案。
與社會司法鑒定機構不同的是,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可以設立“鑒定專家委員會”。鑒定專家委員會應當按照鑒定機構的指派對轄區有爭議和疑難鑒定事項提供專家意見。“鑒定專家委員會”具有多元選任渠道,能夠在充分發揮其智庫功能的同時,增加公安機關外技術專家的話語權,避免因公安機關內部鑒定人員占多數而形成思維定式,為爭議和疑難鑒定事項的解決提供不同的觀點和思路。此種吸納外部專業力量的做法也能夠視為外部監督力量的介入,提高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工作的透明度和公開性。
(二)鑒定異議情況剖析
我國刑事司法實踐中,辯方針對鑒定意見提出異議的情況并不罕見。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中以“鑒定異議”為全文關鍵詞,以“刑事”為案由進行檢索,共獲得78份相關文書。除去與提出“鑒定異議”不具有實質關聯的案例,明確體現辯方針對鑒定意見結論以及程序存在異議的案例共69份。其中,對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作出鑒定意見提出異議的案例共20份,占樣本總數的29%;對鑒定意見所載明結論存在異議的案例有7份,提出鑒定程序異議的有5份,其余文書中未載明辯方提出異議的具體內容,因此無法納入剖析的范圍。具體而言:
其一,在辯方提出對鑒定意見所載結論存在異議的案例中,均為涉及尸表檢查及人體損傷程度的法醫類鑒定。其中,有3起案件在被告人提出鑒定異議后進行重新鑒定伍某故意傷害案,參見(2024)新01刑終135號刑事裁定書;陳某國交通肇事案,參見(2017)冀0429刑初426號刑事判決書;張某故意傷害案,參見(2018)晉0921刑初25號刑事判決書。,只在“陳某國交通肇事案”中,由公安局物證鑒定室出具傷情鑒定書及更正說明,將被害人所受損傷修正為“重傷二級”。除此之外,當事人針對鑒定結論提出異議,不符合重新鑒定條件的,公安機關進行說明和解釋,并依法作出不予重新鑒定的決定。鑒定意見所載結論關涉本案事實認定,從充分行使辯護權的角度出發,提出針對鑒定結論的異議是爭取較輕定罪或量刑的表現,且符合法定條件即可進行重新或補充鑒定,因而結論異議并不能凸顯“偵鑒合一”機制的突出問題。
其二,在辯方針對鑒定程序提出異議的案例中,只有一份是針對鑒定方法的異議,其余均對鑒定意見告知程序提出異議。在“黃某茂非法種植毒品原植物案”中,辯方提出“鑒定材料沒有分別保存,不能確定三個器具都是罌粟植物幼苗”,由于未能提供相應證據佐證,該辯護意見未能被法庭采納參見(2019)浙1121刑初165號刑事判決書。。而針對鑒定告知程序的異議則分為兩種類型:一是主張鑒定意見通知書無被告人簽名或簽名并非被告人所作。例如,在“張某某故意傷害案”中,被告人稱鑒定意見通知書中簽字并非本人所簽,公安機關出具的情況說明證實該鑒定意見送達張某某本人查看后拒絕簽字,事后由其家屬代簽參見(2014)香刑初字第37號刑事判決書。。二是主張鑒定告知程序不規范導致剝奪被告人重新鑒定的權利。在“陳某非法持有、私藏槍支、彈藥案”中,辯護人提出市公安局物證鑒定所出具的鑒定書尾部沒有涉及復議、重新鑒定的附注和提示,偵查機關對該異議進行說明,指出有關鑒定異議或疑問的告知內容已在鑒定文書附頁中注明參見(2018)湘0624刑初290號刑事判決書。。由此可見,“偵鑒合一”機制下鑒定意見的告知程序仍需進一步完善。
二、“偵鑒合一”機制的形成緣由及利弊評析
我國司法鑒定制度是基于蘇聯法學理論以及辦理刑事案件的需要而自然形成的參見2002年12月23日第九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三十一次會議“關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草案)》的說明”。。公檢法機關分別建立內設鑒定機構,逐步形成偵查機關、審判機關以及司法行政機關“多龍治水”的格局。公安部于1980年頒布《公安部刑事技術鑒定規則》,建立起由公安部所屬第二研究所到省(自治區、直轄市)、地(市、自治州)、縣(區、市)四級鑒定體系。最高人民法院于1986年下發《關于加強法院法醫工作的通知》,構建起以法醫技術室為代表的內設鑒定機構。最高人民檢察院1988年《人民檢察院法醫工作細則(試行)》指出建設具有檢察機關特色的法醫檢察鑒定工作。這一時期的司法鑒定機構設置呈現出鑒定權與偵查權、審判權、檢察權混同的缺陷。
1998年國務院“三定方案”賦予了司法部指導“面向社會服務的司法鑒定”的行業主管機關的任務。基于此,司法部于2000年頒布《司法鑒定機構登記管理辦法》和《司法鑒定人管理辦法》,形成了公檢法機關設置管理內設鑒定機構與司法行政機關登記管理面向社會的鑒定機構的“多頭”管理格局。2004年《中央司法體制改革領導小組關于司法體制和工作機制改革的初步意見》要求,在建立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的基礎上,“根據偵查工作需要,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檢察機關可以保留必要的司法鑒定機構”,目的是為偵查工作提供鑒定服務。
2005年《決定》的頒布標志著我國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結束了各自為政的局面,鑒定機構原則上由司法行政部門統一管理,但基于滿足偵查工作的需求,《決定》保留了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為規范自身管理,公安部于2005年12月29日頒布《公安機關鑒定機構登記管理辦法》《公安機關鑒定人登記管理辦法》,建立了公安機關對鑒定機構及鑒定人的資格實行系統管理和行業自律有機結合的工作制度。
(一)“偵鑒合一”機制的形成緣由
當前,我國“偵鑒合一”機制現狀的形成具有多重因素,既包括法律沿革的歷史因素,也包括法理因素、機制因素。例如,新中國成立初期對蘇聯鑒定制度的借鑒改造,以及我國刑訴法對偵查和鑒定關系一以貫之的規定。我們只有反思“偵鑒合一”機制的形成緣由,才能夠理解該機制的運行原理,從而在充分分析其利弊的前提下,提出更具有合理性的完善建議。
首先,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司法理念及制度借鑒蘇聯經驗,是形成“偵鑒合一”機制的歷史因素。新中國成立之初,我國在制訂1954年憲法時,在體例及內容方面重點參考蘇聯1936年頒布的憲法,而在部門法領域的參考借鑒則以刑事訴訟法為代表。相較于立法,我國在司法領域受蘇聯的影響更大,范圍涵蓋司法理念到制度、司法機構到程序[4]。蘇聯的司法鑒定機構在內務部設有刑事技術部門,形成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封閉式管理的格局,司法鑒定機構隸屬于偵查機關的做法移植到我國,進而在我國司法鑒定領域形成“偵鑒合一”機制。
其次,我國刑事訴訟法將鑒定作為偵查權的組成部分,是形成“偵鑒合一”機制的法理因素。一方面,我國刑訴法第108條明確規定,偵查是指“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對于刑事案件,依照法律進行的收集證據、查明案情的工作和有關的強制性措施”。而鑒定意見的獲取過程即是證據收集的過程,繼而鑒定是偵查活動的組成部分。另一方面,偵查機關鑒定活動的相關規定自1979年刑事訴訟法以來就被歸于第二章“偵查”之下,而后三次修訂的刑事訴訟法均未調整其位置。從立法結構的角度出發,鑒定原本就屬于偵查權的范疇之內。
最后,偵查鑒定工作的專業性和及時性是“偵鑒合一”機制得以形成并延續的實踐因素。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公訴案件中由人民檢察院承擔被告人有罪的舉證責任,而被告人有罪的證據材料由公安機關負責收集、調取。從司法實踐角度來看,社會司法鑒定機構一方面不具有偵查機關鑒定機構的專業資源優勢,另一方面因機構性質難以滿足及時性的需求,故而偵查機關必須配備自己的刑事技術檢驗和鑒定力量。
(二)“偵鑒合一”機制利弊評析
1.“偵鑒合一”導致管理亂象,中立性缺失
一方面,有學者認為“偵鑒合一”是造成司法鑒定多頭管理亂象的重要影響因素。具體而言,《決定》允許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為鑒定管理權的分立留下了缺口[1]43。公安機關相繼頒布的兩部鑒定機構與鑒定人管理辦法被視為對司法行政部門登記管理工作的忽視以及“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目標的曲解。因而,“偵鑒合一”機制下偵查機關享有的鑒定管理權是導致司法鑒定領域“多龍治水”的直接原因。該觀點值得商榷,“偵鑒合一”機制并未違反司法鑒定統一管理的制度理念。具體而言,偵查機關所屬的鑒定機構是否納入全國統一的司法鑒定名冊曾是爭議的焦點,針對該問題的解決方案能夠凸顯“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的立法原意。根據《決定》第七條的規定,偵查設立的鑒定機構及其鑒定人不得面向社會接受委托從事司法鑒定業務。但基于公安機關內設鑒定機構長期以來承擔大量鑒定任務,并且在技術、設備及人員方面具有良好的基礎和實力,可以接受沒有爭議的鑒定業務。對于有爭議的鑒定業務,2005年《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施行前可否對司法鑒定機構和司法鑒定人實施準入管理等問題的意見》明確指出,“如果公安機關有關鑒定機構及其鑒定人接受司法機構委托從事訴訟中有爭議的鑒定事項則需要經過省級司法行政部門登記,列入鑒定人名冊。”可見,偵查機關對內設鑒定機構進行的內部管理,與司法行政機關進行的外部管理共存,并非相互排斥。因此,不能將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定義為已然擺脫司法行政部門的外部管理,遑論將“偵鑒合一”機制作為多頭管理亂象的根源。
另一方面,現有討論中有關“偵鑒合一”機制最大的弊端就是中立性問題。持此觀點的學者主要從兩方面出發:一是客觀上鑒定過程遭到干涉,二是主觀上鑒定人受到影響。首先,鑒定機構依附于偵查部門,雖是基于保障效率、滿足偵查工作需求的原因,但可能導致偵查人員以已確定的偵查方向干涉鑒定過程,進而使得結果的客觀性和可信度降低[5]。其次,內設鑒定機構依附于偵查機關,鑒定人過早介入案件偵查,由于過多接觸案件其他證據材料,難免產生“先入為主”的預斷,從而作出迎合偵查需要的鑒定意見。因此,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因中立性缺失極易作出具有瑕疵的鑒定意見,而此種瑕疵意見在進入刑事訴訟程序后很難被糾正,導致法官據此認定案件事實,產生冤假錯案,大大削弱司法鑒定的權威性和公信力。
上述兩方面均為“偵鑒合一”機制違反程序正義的外化表現。此外,“自偵自鑒”模式經常剔除可能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的鑒定意見,進而不被作為證據使用的鑒定意見就不再告知當事人,最終以被人為篩選的鑒定意見作為依據,勢必在認定事實時出現偏差[6]。實際上,這兩種觀點在一定程度上脫離實務現狀,對“偵鑒合一”機制的運行存在認識上的誤區。具體而言,針對“偵鑒合一”所帶來的中立性缺失弊端以及造成的程序不公后果,有學者提出分離偵查人員與鑒定人員的觀點,痕跡物證的發現、提取和送檢工作由偵查人員承擔,同時保持鑒定人的獨立性和中立性[7]。通過相關調研得知,偵查階段鑒定人會在進行現場勘驗時指導物證檢材的提取。這是由于鑒定人根據以往從事鑒定活動的經驗,更加清楚提取哪些檢材,以及哪種提取方式更有利于鑒定結果的作出。在后續的鑒定過程中,內設鑒定機構會指派另一位鑒定人承擔本案的鑒定任務。因此,一方面,鑒定人在現場只會對檢材的選取進行指導,并不接觸其他案件其他證據材料,僅參與檢材提取難以形成“先入為主”的預斷。另一方面,具體的鑒定實施有其他鑒定人完成,不存在干預鑒定過程而導致作出瑕疵鑒定意見的現象。需要指出的是,基于實踐中對具有專門知識的人和偵查人員并不作明確區分,因此倘若將鑒定人視為指派或者聘請的具有專門知識的人,并非本案的偵查人員,則能夠排除該觀點所主張的中立性和獨立性缺失的消極后果。
2.“偵鑒合一”具有鑒定資源優勢,滿足偵查工作需求
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優勢資源主要體現在鑒定設備與技術和鑒定人員兩個方面。
其一,在鑒定設備和技術方面,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基于辦案需求及長期實踐,采購高端精密儀器設備以建設鑒定實驗室。以黔西南州刑事技術中心(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公安司法鑒定中心)為例,該中心配備有3500XL、3130XL測序儀、奧斯邦自動工作站(微量檢材DNA工作站)、液相色譜-質譜聯用儀、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離子色譜儀、紅外光譜儀、全自動固相萃取儀等大型專業儀器設配。相較于社會鑒定機構而言,專業性較強的高精尖技術與設備大都掌握在偵查機關手中。通過調研,從鑒定實務經驗的角度出發,社會鑒定機構由于面向社會提供鑒定服務,必然考慮運營成本等因素,故而對于成本耗費較高的儀器設備,傾向于采購因更新換代而淘汰的版本。同時,基于偵查活動中鑒定所涉及的業務量以及專業性,社會鑒定機構所具有的實戰經驗及技術理論難以超越偵查機關,因而在鑒定設備和技術方面,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占據絕對優勢。
其二,在鑒定人員專業素養方面,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鑒定人專業素養并不亞于社會鑒定機構。主要基于以下兩點原因:一是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鑒定人通過總結相似案件中物證的鑒定技術及方法,積累了大量實戰經驗。基于此,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在面臨結果不一的鑒定意見時,通常會尋求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的技術支持。可見,在社會鑒定機構對同一事項存在爭議的前提下,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基于其豐富的實務經驗提供的意見更具有權威性。二是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存在責任追究機制,包括內部的監督機制以及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造成嚴重后果的還可能承擔刑事責任。通過調研得知實踐中還存在以法院采信與否為標準的追責機制,即倘若公安機關鑒定機構出具的鑒定意見不被法院采信,達到一定次數后則會面臨年度審驗不合格從而喪失鑒定資格的處罰。
上述兩點原因決定了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鑒定人在實踐中不斷積累專業經驗,具有社會鑒定機構無法匹敵的獨特優勢及權威性,并且來自內部和外部的監督及責任追究機制在程序上確保鑒定過程的公正,從而為鑒定結果的準確性和科學性提供有力保障。
“偵鑒合一”能夠滿足偵查工作及時性和保密性的需求。刑事案件犯罪現場的勘查工作一般由刑事技術部門的民警和技術輔警負責,由鑒定機構指派鑒定人員提供物證材料提取、采集的意見。許多犯罪活動是在不確定的狀態下發生或被發現的,偵查機關必須爭分奪秒完成現場勘查、檢查以及鑒定等取證工作,尤其是對于容易毀損、滅失的證據,應當在短期內固定,避免喪失取證、偵破案件的條件。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對鑒定結果的作出時限有明確規定,鑒定人基于自身職責及使命感會迅速投入鑒定工作。偵查工作具有極強的時限性,要求鑒定人員全天在崗,隨送隨鑒,倘若交由社會司法鑒定機構,則會導致在委托和送件環節耗費大量時間,不利于預防偵查錯誤、提高案件偵破效率[8]。
偵查工作的保密性是“偵鑒合一”機制不可替代的優勢。案件在偵查過程中獲得的證據材料不得向外泄露。鑒定機構與偵查部門對接能夠確保鑒定材料在內部實現“閉環管理”,最大程度排除外部干預及影響。基于遵守保密原則的要求,偵查機關內部已經形成一套完備的保密標準、流程以及責任追究機制,具有高度的權威性及可靠性。此外,我國刑事訴訟法在有關技術偵查措施的章節明確規定,“公安機關依法采取技術偵查措施,有關單位和個人應當配合,并對有關情況予以保密”。有關技術偵查措施獲取材料的鑒定由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進行,有利于減少偵查失密的途徑。
三、“偵鑒合一”機制調整方案
相較于社會司法鑒定機構,“偵鑒合一”機制下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具有鑒定設備、技術及人員等優勢資源,并且能夠滿足偵查工作及時性與保密性的要求。現階段不宜實現完全“偵鑒分離”,為回應“偵鑒一體”機制中立性缺失造成冤錯案件的擔憂,立法層面應當在鑒定告知、回避原則方面進一步完善;行政體制層面整合分散鑒定力量,設立統一鑒定機構;鑒定機制層面明確責任追究標準,完善責任追究救濟程序。
(一)完善鑒定告知及回避相關規定
為了保障鑒定意見的客觀性、公正性,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害人的知情權和參與權,確保當事人對鑒定異議的救濟,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完善鑒定程序規范。
其一,明確針對具有專門知識的人的回避規定。我國刑訴法第128條規定在必要情形下可采取指派或者聘請的方式,使具有專門知識的人在偵查人員主持下參與勘驗、檢查活動。盡管司法實踐中被指派前往現場指導取證的具有專門知識的人(通常為鑒定人員)并不接觸后續的鑒定活動,但仍有必要在立法層面予以明確。建議在原有條文的基礎上增加“對于通過勘驗、檢查獲取的鑒定材料,參與該勘驗、檢查活動的專門知識的人應當回避,不得作為該材料的鑒定人”的規定。現行法律框架下,鑒定人的回避規則主要集中于與案件當事人存在利害關系的情形,而對于鑒定人參與偵查前期勘驗、檢查活動是否應當回避的問題并未作出明確規定。這一修改旨在明確鑒定人員在特定情形下的回避義務,保障鑒定意見作出程序的客觀公正,以防止鑒定人產生“先入為主”心態造成程序中立缺失,提升鑒定意見的科學性及權威性。
其二,增加告知內容相關規定。根據刑訴法第148條的規定,偵查機關在履行告知義務時,僅將用作證據的鑒定意見告知犯罪嫌疑人、被害人。建議改為“偵查機關應當將用作證據的鑒定文書告知犯罪嫌疑人、被害人”。當前司法實踐中,偵查機關在進行鑒定意見告知的工作時,由于案件仍處于偵查階段,因此只告知鑒定意見所載結論,并不提供完整的鑒定意見書。將鑒定文書告知當事人,能夠使其全面了解鑒定流程及結論依據,從而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害人的知情權與參與權。此外,鑒定文書載明了鑒定人的相關信息,將鑒定人信息納入告知范圍,能夠使其全面了解鑒定意見的來源,有利于保障案件當事人申請回避,以及根據《公安機關鑒定程序規則》第43條規定申請重新鑒定的程序性權利。
其三,拓寬鑒定異議救濟途徑。在明確告知內容的基礎上,增加有關重新鑒定的規定,即“鑒定人違反第一百二十八條回避規定(前述建議新增)作出的鑒定意見,申請提出異議后,應當進行審查,對于認定違反回避規定的鑒定意見,應當排除,依法重新鑒定”。該新增條文是在增加具有專門知識的人的回避規定基礎上建議設立的。《公安機關鑒定規則》規定了“應當重新鑒定”的五種具體情形,由于鑒定人回避規定的缺失,在重新鑒定的條件中同樣未能得以體現。當事人針對鑒定意見提出異議的救濟途徑有助于發現并糾正鑒定程序問題,避免因程序下次影響案件的公正審理。
(二)整合分散鑒定力量,內部設立統一鑒定機構
基于“偵鑒合一”機制管理混亂、中立性缺失的弊端而飽受爭議。在學界有關該機制調整的為數不多的觀點中,值得進一步探討的有以下兩種:一是在實行鑒定機構與偵查主體相分離,加快“偵勘合一”機制的建立。具體而言,使鑒定機構成為與偵查部門平行的內設機構,免受偵查方向及行政管理體制的影響[9]。二是在將鑒定機構和偵查部門作為兩個相互獨立且平行的部門[10]。結合我國司法鑒定管理制度現狀以及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的性質,第一種觀點更加具有合理性和可行性,但仍需對制度體系的調整進一步細化。
當前我國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共有四種名稱,分別為以“公安司法鑒定中心”、行政機構(黑龍江)、科研機構(山東),鑒定所或鑒定室(重慶、上海、四川等地)為鑒定文書署名,除四個省級技術部門單列外均歸于刑事偵查部門管理。該建制雖能夠最大程度推進“偵鑒一體”機制的運行,但受偵查部門行政管理體制的影響較大。例如,在從事鑒定的本職工作之外,還需要完成一系列繁瑣的行政事務,難以專注于鑒定技術理論的研究。因此,將鑒定機構從偵查部門中剝離出來,作為平行部門不僅能夠實現業務的集中化處理,完全擺脫偵查部門的干擾,在促進鑒定機構技術水平的進步同時,提高鑒定事項完成的效率。
具體而言,整合現有鑒定資源,將鑒定機構從原先的刑事偵查部門獨立出來,設立省(直轄市、自治區)刑事技術總隊,市(地、州)刑事技術支隊,縣(區、市)刑事技術大隊,每一層級根據專業標準下設鑒定實驗室。此種與刑事偵查部門相互平行且獨立的關系能夠在最大限度利用偵查機關強大人員配置和設備資源的前提下,進一步加強鑒定人員的獨立性和中立性,保障鑒定結果的準確性和科學性,提升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的公信力。需要注意的是,即使依據上述調整將鑒定機構獨立出來,也需要指派鑒定人指導現場勘驗。鑒定人員能夠對檢材提取的客觀環境進行初步了解和判斷,以防止因缺失必要條件的信息而導致漏檢、錯檢。
(三)明確責任追究標準,完善責任追究救濟程序
1.明確責任追究標準及具體情形
當前在公安機關鑒定機構責任追究層面多以“錯鑒”為界定標準。在司法實踐中,對于何為“錯鑒”有時很難明確界定。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囿于司法鑒定所涉及專門性問題的復雜性和專業性,鑒定技術和方法的不同,可能對同一鑒定事項作出不同鑒定意見,此種情形下難以判定鑒定意見的對錯。二是鑒定活動中可能出現“錯鑒”的原因是錯綜復雜的,既有鑒定人主觀層面的原因,也有客觀層面的原因。例如,鑒定設備精密度不夠等。倘若基于后者追究鑒定人員的責任,則與保障鑒定科學公正的制度初衷背道而馳。反觀《公安機關人民警察執法過錯責任追究規定》對從重、從輕、減輕、免除處罰以及不予追究過錯責任的情況進行了詳細劃分。在公安機關鑒定責任追究機制上,可以借鑒此種立法安排,比照《公安機關人民警察執法過錯責任追究規定》,明確“錯誤鑒定意見”的判定標準,詳細劃分出具“錯誤鑒定意見”原因。《公安機關鑒定人登記管理辦法》第13條有關年度審驗不合格的情形中已經出現“違反技術規程”而出具錯誤鑒定意見的規定,可在此基礎上單設條文進行列舉。
2.健全被追責鑒定人申訴機制
當前被追責鑒定人申訴缺乏配套條文予以解釋和適用,主要體現在兩個層面:一是形式上,現有申訴相關規范匱乏導致難成體系;二是內容上,現有申訴機制屬“一審終審”的運行模式,仍需在程序層面予以優化。具體完善路徑如下:首先,在程序層面增加“再申訴”的情形,即對省級以下機關作出的申訴處理決定不服的,可以向作出處理決定的上一級機關提出再申訴。原因在于現有申訴機制規定,受理申訴的機關包括作出決定的公安機關,因此被追責鑒定人在申請權利救濟時處于弱勢地位。而“再申訴”設置的目的就在于應對無效申訴的情形。其次,參照《公務員法》的立法路徑,受理被追責鑒定人申訴的機關應當組成申訴公正委員會,負責受理和審理鑒定人申訴案件。同時,為克服缺乏專業性的困境,委員會可吸收司法鑒定行業協會專家協助研判。
需要指出的是,公安機關鑒定機構內部以法院采信為年度審驗標準的考核機制應當修改。首先,無論是《公安機關鑒定機構登記管理辦法》還是《公安機關鑒定人登記管理辦法》,其所規定的年度審驗相關規定中,并未明確將法院采信度作為年度審驗標準。其次,根據該考核機制,法院對鑒定意見的采納率直接影響年度審驗結果,并可能導致被剝奪鑒定資質的消極后果。然而,審判機關對鑒定意見的采信與鑒定意見的真實性與合法性之間并不存在必然的關聯。從機制運作層面出發,倘若以法官是否采信作為鑒定質量考核標準,則不可避免迎合法官根據其他證據產生的內心確信,在此基礎上作出缺乏中立性的鑒定意見。盡管考核機制恰恰能夠駁斥外部監督力量薄弱的觀點,但卻是影響公正科學鑒定意見作出的關鍵因素。最后,在立法層面完善司法鑒定責任管理的同時,還應當改革考核機制,使得公安機關鑒定機構的工作不受任何其他機關的干預和消極影響,保證鑒定意見的公正性和科學性。
四、結語
當前,“偵鑒合一”機制遵循司法鑒定“統一管理”理念,通過規范確立組織框架、規范鑒定流程以及監督評估體系,確保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的中立性,為科學公正的鑒定結果提供有力保障。基于對偵查工作及時性和保密性的需要,并發揮鑒定資源的優勢效用,應當結合司法實踐對“偵鑒合一”機制進行調整,而非為了追求形式上的統一而實行“偵鑒分離”。在“偵鑒合一”機制前提下使鑒定機構平行于刑事偵查部門,是現階段最具有合理性的調整方案。總體而言,我國的“偵鑒合一”機制能夠適應不斷變化的偵查工作需要,但是相關問題還有待更為細化的研究,以期在充分發揮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優勢的基礎上,推進我國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的進一步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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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蒲應秋)
Challenges and Improvement Paths for the “Integration of
Investigation and Appraisal” Mechanism
ZHANG Pinze,NING Xin
(School of Law, People’s Public Security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China, 100038)
Abstract:
The “Integration of Investigation and Appraisal” mechanism, while ensuring the timeliness and confidentiality of investigative work, fully utilizes the resource advantages of appraisal institutions within investigative agencies. The formation of the “Integration of Investigation and Appraisal” mechanism is influenced by historical factors of drawing experiences from outside the judicial appraisal system and closely related to legislative factors concerning appraisals in criminal litigation, driven by the actual needs for timely and confidential investigations. Several laws and regulations establish the organizational framework, appraisal procedures, and supervisory evaluation system of this mechanism. Faced with practical challenges arising from the operation of the mechanism, legislative recommendations suggest introducing rules for the avoidance of appraisers and specifying accompanying consequences, improving the notification content, and providing a remedy for parties to request re-appraisals. Furthermore, internal appraisal institutions should be placed parallel to criminal investigation departments, and standards for accountability should be clarified, along with enhancing the accountability remedy procedure to further strengthen the neutrality of internal appraisal institutions, providing robust safeguards for the accuracy and rationality of appraisal results.
Key words:
integration of investigation and appraisal;judicial appraisal;neutrality;criminal investigation;criminal litig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