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實融合的本質,是一種新的技術-經濟范式的形成,它不僅伴隨著技術擴散與結構重塑,也關系到與之相適應的新型生產關系的調整。廣義的生產關系,除了包含狹義的生產組織方式,即具體生產過程中的關系之外,還涉及所有經濟交往領域的主體關系。因此,與一種新的技術-經濟范式的形成關聯的,并非一種制度,而是多種、一系列的制度。推進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需要從多重制度的維度考量制度供給和制度實施。
普遍認為,數字經濟這一名稱可以追溯至1996年美國學者泰普斯科特(Don Tapscott)的著作《數字經濟:網絡智能時代的前景與風險》。之后,1997年的日本通產省、1998 年的美國商務部相繼在官方文件中使用了這一術語。從內涵看,數字經濟自提出以來,電子化、網絡、智能即一直是其關鍵含義。而如果從工業發展的自動化到智能化,從信息通訊技術革命以來計算機化(Computerization)到互聯網化(Internetization)直至物聯網、人工智能的泛在互聯來考察,數字經濟的萌芽、發展、擴散、升級進程也表現出極為明顯的連續性,即先有信息格式的統一化,繼而是信息來源的互聯化,再升級到信息處理的智能化。數字一詞本身只是對工業革命轉向信息革命這一趨勢的高度概括,即從物質、能源、材料的連續革新轉向更為高效地用信息指令處理、調用、分配能源與材料等工業時代的物質基礎。當前的數字經濟,盡管新技術和新產品層出不窮,但并未擺脫信息通訊技術革命(ICT)的技術范式。那么,為什么近年來世界各國幾乎無一例外地將數字經濟視為全球技術競爭的高點并制定各種相應的發展規劃?
2019年,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首次提出將數據作為生產要素,2022年底出臺《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構建數據基礎制度更好發揮數據要素作用的意見》(以下簡稱“數據二十條”),2024年,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明確了要“促進平臺經濟創新發展,健全平臺經濟常態化監管制度;建設和運營國家數據基礎設施,促進數據共享;加快建立數據產權歸屬認定、市場交易、權益分配、利益保護制度,提升數據安全治理監管能力,建立高效便利安全的數據跨境流動機制”。美國、歐盟、英國、日本等近年來也紛紛針對數據要素出臺了相應的戰略規劃。各國政府對數字經濟,尤其是數據制度建設的重視程度,顯然是20世紀70年代計算機革命和90年代互聯網革命時期所未曾有過的。
要理解各國對數據的重視及對數字經濟、數智化的普遍強調,有必要從信息通訊技術革命的連續性中回溯。從工業革命以來的歷次技術革命浪潮來看,無論內在的技術邏輯是否具有連續性,技術-經濟范式的交替過程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按照弗里曼和佩雷斯等人的觀點,技術革命浪潮圍繞三個部門展開:生產關鍵生產要素或關鍵投入的動力部門(Motive Branches)、大量使用關鍵生產要素的支柱部門(Carrier Branches)和圍繞著支柱部門和動力部門而展開的引致部門(Induced Branches)。其中,動力部門產品價格的快速降低,可以視為新舊技術經濟范式轉折的重要標識。關鍵生產要素或關鍵投入必須具有三個特征——相對成本快速下降、供應近乎無限和巨大的應用潛力,如鐵、煤、石油、芯片等。價格快速降低才能使蒸汽機、內燃機、汽車、計算機等大量使用關鍵要素作為生產投入的支柱部門快速增長,進而引發圍繞動力部門和支柱部門衍生出的引致部門的增長。這意味著,一次技術革命浪潮的爆發期,往往是在關鍵生產要素或關鍵投入進入爆發增長的時期。
事實上,早在信息通信技術革命初始階段,阿爾文·托夫勒在1980年就預測了大數據將是未來的重要資源。整個20世紀90年代,數據規模的膨脹和存儲、計算技術的落地,兩者之間的張力是困擾科學家的主要問題。2010年之后,數據資源到數據指令的全過程產業鏈逐步成熟,數據這種“富礦”可以進入開、存、煉、用的階段,計算機化和互聯網化時代的數據難理解、難獲取、難處理和難組織等典型難題逐步被克服。到生成式人工智能、云計算技術進展飛速的今天,用數據對各種差異化的信息如文本、視頻、聲音進行統一刻畫,不僅沒有技術障礙,而且成本在迅速降低。數據不僅可以,而且也需要從物質資本與技術要素中剝離出來,作為一種投入生產過程、創造經濟價值、參與收益分配的核心要素。從這一發展的節點看,數據作為關鍵生產要素,正處在類似電力取代蒸汽、燃油內燃機成為主要機器動力的轉折時期。
與第一次工業革命和第二次工業革命不同的是,第三次工業革命的擴散主要發生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的超級全球化(也稱為快速全球化)時代。信息和通信技術(ICT)革命降低了遠距離同步、傳輸和處理信息的成本,實現了生產分工的全球“分拆”(Unbundling),于是,繼19世紀70年代開啟的地方工廠化之后,全球分工和貿易秩序迎來了一波強勁的工廠全球化。到2010年,制造業的環節分拆趨緩,“快球化”轉向“慢球化”(Slowbalisation)發展。數字技術的創新引領,將更多地出現在多領域的聚合和產業生態分布等方面。正因如此,各國尤其是主要大國在數字化制造、數字技術創新等領域的競爭日趨白熱化。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能夠快速融入全球生產網絡并在不到30年的時間里就成為世界第一大制造國,除了自身的產業基礎條件和制度變革,還與數字技術的計算機化、互聯網化發展密切相關。計算機化和互聯網化的發展,使得基于模塊化生產的全球生產“分拆”成為可能,而在這一過程中,中國通過“模仿—引進—創新”及產業鏈型構等途徑,在形成全產業鏈協同優勢的同時,不斷加強自身在信息通信技術領域的基礎設施建設和數字應用領域的技術和產業發展。中國憑借加工貿易迅速成為發達經濟體與亞非拉欠發達經濟體之間的主要中間節點或樞紐點,構建起全球“雙環流”體系。同時,中國形成了以華為、中興、四大運營商以及各種電商、門戶網站為代表的數字經濟核心產業。事實上,抓住信息通信技術革命浪潮的機遇實現趕超式發展,一直是中國經濟發展戰略的重點。信息化被列為“十五”發展重點,明確了以信息化帶動工業化,發揮后發優勢,實現社會生產力的跨越式發展;“十四五”規劃明確提出建設數字中國,推進網絡強國建設,加快建設數字經濟、數字社會、數字政府,以數字化轉型整體驅動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治理方式變革。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專門就數字經濟發展提出“健全促進實體經濟和數字經濟深度融合制度”“加快構建促進數字經濟發展體制機制,完善促進數字產業化和產業數字化政策體系”等重要指引。這里的實體經濟并不僅僅局限于制造業、工業和農業,實際上也包含了科技金融和服務業等促進價值創造或價值實現的行業。數字經濟本身也包含了實體經濟,如芯片、存儲器的制造,以及服務業如消費互聯網等內容。因此,在中國的政策語境中,所謂健全促進實體經濟和數字經濟深度融合,本質上是指數字技術的大范圍擴散和創新應用,而不是將數字經濟僅局限于工農業或非金融領域。數實融合既包含傳統產業部門的改造升級和轉型,也包含數字技術驅動的新部門、新行業和新產品。
更值得注意的是,二十大以來,各種政策中強調的“深度融合”。所謂深度融合,就是可以形成穩定的、不可逆的積累方式、商業模式和業務形態。對企業而言,就是形成穩定的生產方式和積累模式,也就是我們所熟知的通過技術賦能、降成本、提效率、優化配置生產要素等機制;就企業之間、行業之間和產業間的關系而言,是要在數字化進程中形成新型的,相互間交易、分工與協作的模式。正是在這種“深度”的意義上,卡蘿塔·佩雷斯才將技術—經濟范式定義為“一個最佳慣行做法的模式(A Bestpractice Model),它由一套普遍的、通用的技術原則和組織原則所構成,代表著一場特定的技術革命得以運用的最有效方式”。在這種企業的積累方式、企業間的商業模式和業務形態的形成過程中,數字技術和傳統部門是協同演進的,從供給側和需求側共同形成創新驅動的內在力量。
從各國促進數字經濟發展的制度措施來看,數據普遍被視為關鍵所在,圍繞數據的政策措施密集出臺。世界各國普遍對數據產權、數據隱私保護、機器人稅等問題給予高度重視,近年來我國也圍繞平臺壟斷、抑制資本無序擴張等現象頻繁出臺相關政策法規。從調整生產關系適應生產力發展的角度看,當前關于數據要素的立法,涵蓋產權界定、收益分配及針對新經濟形態的稅收和監管等方面,其對數實深度融合的重要性,一如工業革命以來世界各國對土地、勞動力、資本和知識產權的相關立法,二者都是為了促進新型生產要素的發展與有效配置。
在數據成為重要的企業資源甚至關鍵性投入之后,與數據相關的制度,尤其是數據產權制度的重要性毋庸置疑。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數據這一新型生產要素具有多重屬性和多種存在形式,原始數據資源、可用數據投入、數據資產和數據資本,在屬性和適用場景等方面存在巨大差別。與數據相關的一系列產權制度固然重要,但將數據產權制度的確立視為促進數實融合一勞永逸的法寶,卻是一個誤區。在促進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過程中,制度供給是多維度、多時段和多主體的,建構與演化的結合、多主體與多時段的結合,對于促進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至關重要。
首先,無論是將數實融合視為一個技術擴散的過程,還是一種新的技術-經濟范式的形成過程,與之對應的生產關系調整,即在生產、流通、消費和交換過程中所形成的經濟主體間關系的調整,都不可能是一個單一維度的制度,而是一組相互作用、相互依賴的制度。數據產權制度是重要的,但它是和其他一系列制度相嵌套的。缺乏相配套的制度執行和制度環境,如破產兼并制度、市場監管制度、法律執行制度等,即使文本意義上界定得足夠清晰,數據產權制度也難以有實質性的效果。
其次,從生產方式和要素產權的關系看,后者是適應性的。產權制度可以先行供給,但是,如果不能從根本上改變生產方式,促進生產力的發展,它就無法長期存在。正如發展經濟學家賴納特指出的那樣,新制度經濟學的關鍵謬誤,就在于顛倒了因果關系的箭頭,貧窮往往并不是由于缺少制度,而是落后的生產模式導致的。問題的關鍵往往不在于狹義的制度安排,而在于生產方式。這意味著,隨著技術的發展和生產組織方式的變革,與之相關的產權關系也需要進行有效調整,無論這種調整是基于前瞻性的預見還是事后的應對,判斷其合理與否的標準都是能否促進生產力的長久發展。
最后,由于產權制度是適應性的,因此必然存在一個調適的過程。與制度的經濟績效對應的,并不是文本形式的產權制度,而是制度形式、制度實施和制度環境的綜合結果。制度形式、制度實施和制度環境,分別對應不同的行為主體,且相互之間存在復雜的互動關系。因此,與數實融合相關的一系列制度供給,即使是圍繞數據產權制度這一核心展開的,其供給方式也是政府理性建構與市場自發演進兩者兼具的。
從當前各國的數據產權措施來看,各國顯然都意識到了數據要素具有非競爭性、共享性、多主體性等特殊屬性,在數據立法上均未特別強調“清晰界定”,反而給予了不同主體相互間許可、授權的空間,并對各種特殊權利進行了細分,如數據庫特殊權、數據生產者權、數據訪問權等。中國的“數據二十條”也更多是強調數據產權的分置。這本質上就給市場自發演進秩序留出制度創新供給的空間。各國數據產權的差異更多是源于原有的產業基礎、社會觀念和法律體系的差異,也即制度環境和制度實施的不同。
本文并非要否定數據產權制度的重要性,而是要說明它并不能孤立地發揮作用。數據產權制度的一個細微變化,都會對數字經濟的激勵-約束產生顯著的影響。例如,數據產權制度的一個關鍵差別是數據隱私權的讓渡與否以及讓渡程度,這直接關系到企業數據資源收集、數據存儲到數據加工和創新使用的成本-收益。2018年5月25日,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簡稱GDPR)在其全體成員國正式生效。相關研究表明,在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實施三年之后,歐盟企業的數據存儲量比美國企業平均減少了26%,歐盟企業的計算量相對于美國企業減少了15%,歐盟企業在該法案實施之后對于數據的依賴明顯減少,成為了數據密集型程度相對較低的企業。研究還表明,由于該法規要求企業加強數據保護并加大了數據泄露的處罰力度,要求企業向消費者提供更多關于企業跟蹤行為的信息,企業收集和存儲數據的成本大大增強。GDPR的實施后,企業的數據合規成本極為高昂,小到中型企業平均為170萬美元,大型企業為7,000萬美元。
一般而言,一種技術-經濟范式的形成過程,對于一種新技術以及其創造的可能性集合空間而言,存在著技術可行、經濟可行與制度可行三個層次的約束。技術可行指向工程師和科學家的任務,經濟可行指向企業家和消費者等市場主體的決策。技術和經濟都具有可行性,意味著新技術-經濟范式對舊技術-經濟范式的替代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劃算的。然而,新技術-經濟范式能否成為一個通用的技術-經濟范式,能否從一個產品、行業擴散成為“社會通用”,還取決于該產品、該行業是否具有社會合意性,這時起主要作用的就是“制度可行”這一層次上的約束。制度可行對前兩者有可能產生正向激勵,也可能產生反向制約,這是制度授能(Enable)和去能(Disable)。一般而言,制度可行不僅包括政府的制度建構性供給如政策法規等,也包括非正式制度因素如文化觀念、價值判斷等,后者往往是更深層次的且難以被觀察到的。在促進新的技術-經濟范式發展的制度供給過程中,把握制度可行這一層次的時機和強度極為重要。制度可行往往是技術、經濟兩個層次的可行性釋放出一定的創造性效應和破壞性效應引發社會合意性問題時無法回避的制度需求。新的技術經濟范式釋放出的創造性效應和破壞性效應積累到一定程度,就一定會引發社會合意性問題,此時,制度可行性層次的授能、去能成為最為關鍵的平衡籌碼。
中國的數字經濟發展,尤其是電商、內容分享等平臺企業的發展,折射出制度可行性出臺時機和強度把握的重要性。針對中國電商平臺的發展,有學者提出了“建制外包”理論。該理論認為,在國家正式制度缺位或難以執行的情況下,政府可以以默許或明確支持的方式,將部分職能“外包”給以平臺企業為代表的“私營監管中介”。這些中介可以在兩個方面發揮作用:一是在正式制度缺位時提供替代機制;二是在正式制度難以執行時增強政府執行力。這是一種典型的理性建構在后,市場自發演化在前的制度供給方式。
所謂“建制外包”,本質上是讓技術可行和經濟可行在正式制度供給難以把握方向和實施成本過高的前提下,讓市場“法無禁止即可為”,從而充分釋放市場的創造性破壞效應。事實上,淘寶能在與E-BAY、亞馬遜等電商巨頭的競爭中勝出,就在于企業在“法無禁止即可為”的制度可行空間里,在競爭壓力下發展出一套市場自發的信任機制和交易保障體系。如,通過信譽分評估系統和支付寶擔保支付來執行合約,減少機會主義行為。盡管存在不法商家利用規則局限謀取不當利益的情況,但這一制度體系仍不失為正式制度缺位或正式制度實施成本過高情況下的次優解。類似的情況也存在于打車、購物、內容分享、興趣電商等平臺的發展過程中。這類企業是新的技術—經濟范式的典型承載者和推進者,體現了數字經濟時代的“連接”邏輯。它們的出現,無疑也對傳統產業及其從業者產生了沖擊。如果制度可行的一系列政策出臺過早、過強,中國的消費互聯網就很難發展到今天的規模。
我們所看到的淘寶、抖音、菜鳥等一系列數字經濟新業態的逐步展開,本質上是數字技術與商業零售、廣告傳媒、物流配送等傳統行業的數實深度融合。在這里,數據產權制度從一開始,甚至直至現在,都不是邊界清晰的。在2019年1月1日 《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實施之前,淘寶等電商甚至是無稅負狀態。換言之,中國的制度可行,容許甚至鼓勵創造性破壞效應的充分展開,這更有利于新技術、新業態在“法無禁止皆可為”的前提下充分發展。
在上述數字經濟行業發展的過程中,業態變遷、技術擴散和商業模式的變化,是在包括競爭政策、產業政策、創新政策等一系列制度的綜合作用下逐步展開的,這同時也是消費觀念、生活方式的重塑過程。從制度的多重維度考量中國數實融合的發展,不僅是過去數字經濟發展的經驗,也應成為未來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政策理念。
當前,數字技術正處在多領域集中爆發時期,在可預見的未來,一系列與數字技術相關的產品、行業會逐步進入穩步復蘇期和生產高峰期。在數實融合的過程中,新技術所驅動的產品、行業創新將層出不窮。如何從多維制度層次上考量有針對性的政策供給,鼓勵和引導這些新領域的發展,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
從當前世界各國在數字經濟不同領域的發展來看,原有的產業基礎、稟賦結構的影響固然不可忽視,但在制度可行這一層次上的制度供給卻往往能決定行業的“有”和“無”。從加密貨幣、數字貨幣到人工智能的應用,莫不如此。在未來的數實融合推進過程中,“先立后破”的制度授能安排應在具體政策供給中得到更多體現。《“十四五”數字經濟發展規劃》明確提出要“堅持‘先立后破、以立為先’的原則,推動數字經濟健康發展”,這意味著在推動數字經濟發展的過程中,首先要通過制度層次的制度可行授能、鼓勵創造性破壞進程,在健全數字基礎設施、數字技術創新體系和數字經濟治理體系的同時,更多地鼓勵企業在“法無禁止即可為”的制度可行空間里發展。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促進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政治經濟學研究”(23ZDA043);中國社會科學院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闡釋工程重點項目:“新質生產力與新型生產關系塑造研究”(2025XYZD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