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已經進入全面數字化時代,技術進步極大地提升了大規模數據采集、標注、分析及運用的效能,數字技術和數據資源對傳統產業的賦能效應逐漸顯現。黨的二十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高度重視新質生產力的發展,強調發展新質生產力是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和關鍵著力點。作為新型生產要素,數據已構筑起數字化、網絡化及智能化發展的基礎,并迅速融入經濟生產、分配、流通、消費以及社會服務管理等各個環節,深刻改變了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及社會治理方式,為數字經濟的高質量發展注入了強勁動力。
數據要素在商業實踐中發揮著多重戰略性作用,影響深遠且廣泛。首先,數據要素能夠優化運營流程,降低成本,并顯著提升效率。其次,數據要素通過增強價值鏈各環節的價值創造能力,進一步推動企業整體價值提升。最后,數據要素還具備增強企業創新能力的重要作用,為企業提供前所未有的洞察力和決策支持。數據要素的戰略性使用,帶來了商業范式在價值機制、價值創造主導者和競爭關系假設方面的轉變(見表1)。確實,數據要素不同于傳統的生產要素,其諸多特性正在或者將會挑戰現有商業范式。深入理解數據要素帶來的商業范式變革,對商業實踐有著重要意義。
數據要素的網絡效應使得企業與消費者的價值共創成為可行且更有效的競爭策略。美國弗吉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Virginia)的羅伯特·格雷戈里(Robert Gregory)教授與合作者于2021年提出了數據網絡效應(Data Network Effects)的概念。作為一種網絡效應,數據網絡效應表現為一個平臺從收集的用戶數據中學習得越多,對用戶而言平臺就越有價值。數字平臺的網絡效應不僅受用戶數量和數據質量影響,也與借助人工智能等技術從數據中學習的能力有關。用戶與數字平臺的每一次互動都會產生數據,這些數據有助于完善數字平臺算法,從而提升對用戶行為預測的速度與精度,數字平臺可以根據預測提供更多更新的功能與體驗,留住現有用戶并吸引新用戶。當數字平臺形成“更多數據—更多價值”的正增強回路時,就會比沒有激發數據網絡效應的數字平臺更具市場競爭力。

正增強回路的存在標志著數據要素與傳統生產要素和產品在價值邏輯上具有不同的本質。傳統的生產要素和產品的價值會隨著使用損耗而減少,數據要素的價值卻會隨著使用而增多。同時,對一個數據要素的使用可能會增加更多相關的新數據。新數據的相關性會增加從數據中發現用戶行為模式與偏好的機會,使得新價值呈指數增長而非線性增長。例如,音樂流媒體服務會根據用戶收聽的歌曲生成初步的推薦歌單。用戶收聽推薦歌單歌曲的次數與時長會幫助平臺生成更符合用戶偏好的推薦歌單。通常,在迎合用戶偏好的有效性方面,新推薦歌單比之前的推薦歌單有著質的提高。
此外,企業在產業鏈條中的數據具有流動性,產業鏈內的實體通過解析這些數據,能夠精確勾勒出消費與生產、供應與庫存、產品與服務之間的關聯,進而規劃自身的生產經營行為。由此,企業數據的價值得以滲透產業鏈各個環節,并與其他生產要素深度融合,促進要素價值的重塑與生產運營效能的提升。以波司登為例,企業通過構建針對消費市場的全鏈條靈活智能制造系統,憑借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實現了零售數據、物流配送數據、生產數據的全產業鏈整合與賦能,最終產業鏈生產效率提高了40%、產品研發周期縮短25%。
數據的使用能產生更多相關數據,并能提高已累積數據的價值,因此企業不能將數據要素簡單地等同于傳統意義上的生產要素。數據要素的使用,不是價值從一種形態到另一種形態(生產),然后從有到無(消費)的單向過程;而是價值持續在生產端與消費端往復,已有數據要素價值不斷放大的過程。因此,企業在使用數據時,不應假設價值單向流動,而應重點考慮如何將消費端的價值反向導回生產端,以持續價值放大的過程。
數據網絡效應的存在意味著數據的質量對價值創造至關重要。由于數據是由用戶的行為生成的,價值創造就不再只取決于企業單側的生產與經營行為。用戶如何使用數字平臺、使用的時間與頻率等用戶側的行為模式,在塑造數據網絡效應的正增強回路方面不遜于企業。如果沒有準確捕捉、持續積累及深入分析用戶質高且量大的數據,數字平臺就無法形成數據網絡效應的正增強回路。所以,企業應與用戶合作創造價值,即價值共創。一方面,企業要為數字平臺配備數據收集功能及高效的人工智能算法,從數據中更好地學習;另一方面,用戶要同意企業使用數據,并積極使用數字平臺。
數據要素的流通維系平臺經濟持續健康發展。過去,數據網絡效應主要見于搜索引擎、社交網絡、電子商務網站、流媒體服務等平臺,這些平臺利用用戶數據提供個性化服務、優化體驗或推薦內容。以直播賦能傳統消費為例,視頻流數據的跨設備流通確保了信息的實時傳遞,有效連接了消費者與商家。在此過程中,商家通過視頻向消費者傳遞產品信息,觀看量、評論等用戶數據通過平臺反饋給商家,使其能夠洞察并理解消費者偏好。
如今,數字技術逐漸滲入汽車、自行車、跑鞋等日用產品中,基于數據網絡效應的價值共創已不再局限于騰訊音樂、知乎、嗶哩嗶哩等典型的數字平臺企業。傳統生產企業也可以將數字技術與物理產品進行整合,思考如何利用數據網絡效應建立價值共創的競爭策略。例如,汽車企業可以通過集成智能車載系統將汽車變為數字平臺,在獲得用戶許可后,積累用戶駕駛數據。汽車數物融合平臺可以學習用戶的駕駛習慣,提供能自動根據駕駛記錄更新費率的保險服務,從而為安全駕駛的用戶提供更多價值。類似地,導航應用能夠收集用戶每日的行駛速度與路線數據,以提供路況預測服務;此外,它還鼓勵用戶報告突發路況,提供地圖更新建議,并在交通擁堵時與其他用戶分享路況,從而為用戶提供額外價值。
當企業思考如何使用數據要素提高競爭力的時候,不應局限于以企業為中心的生產與運營。企業應該關注影響數據質量的所有因素,并將用戶納入價值創造流程,而非僅僅將用戶看作價值創造流程的交付端。

美國凱斯西儲大學(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的Youngjin Yoo教授與合作者于2010年首次確立了“數字創新(Digital Innovation)”這一研究領域,并提出了理解數據要素如何重塑商業競爭的思維工具:分層模塊化架構(Layered Modular Architecture)(見圖1)。
基于日益深入的數物融合,該架構整合了數字技術的分層架構與物理產品的模塊化架構。物理產品的模塊化架構有固定的產品邊界,圍繞一個目標產品,按功能設計層次將其分解成模塊;模塊隸屬于目標產品,產品由模塊組裝而成。數字技術的分層架構強調數據同質化(Data Homoginization)。由于采用統一的存儲格式,來源和內容各異的數字數據可以組合使用;任何數字數據均能在不同數字設備存儲、傳輸、處理和顯示。這種格式上的一致性使得不同設備得以通過軟硬件接口及網絡實現無縫聯結與組合,極大地促進了數字設備間的互操作性和集成性。
通過整合數字技術的分層架構與物理產品的模塊化架構,分層模塊化架構打破了產品層面固有界限的桎梏。在此架構下,分布于不同層級的產品能夠自由組合,形成新的數字產品。這種架構允許產品在設計與制造流程之后繼續引入新功能,從而不斷拓展產品邊界,展現出高度的動態適應性和靈活性。在很大程度上,這一架構消除了傳統產品及行業界限。例如,數字企業可以組合電動車、平板電腦、軟件系統及遠程智能服務,打造出智能汽車這一創新產品,跨越行業界限,涉足汽車制造業。
分層模塊化架構的普及要求企業重視數字產品的“產品-模塊”雙元性:一個數字產品既可以作為獨立的產品使用,也可以用作其他產品的模塊。例如,騰訊地圖既可以作為一個查詢出行路徑的產品單獨使用,也可以通過調用其應用程序接口,使之成為外賣軟件的一個模塊。這種雙元性特征對商業競爭有著深遠意義。競爭關系不再單一且固定,而是呈現多層次、多維度的特點。不同企業提供的價值在某一個層級上是競爭關系,在不同層級之間卻能形成互補關系。如圖1所示,Prime劇集與Apple劇集在內容層上是價值替代關系;但是,Prime劇集可以內嵌到Apple Videos應用程序中,形成內容層與服務層之間的價值互補。所以,即使將焦點集中在視頻流媒體業務,亞馬遜(Amazon)與蘋果(Apple)也絕不是單純競爭的關系。
“產品-模塊”雙元性使得傳統的競爭模型難以全面反映數字經濟時代企業間的復雜競爭態勢。在傳統競爭模型中,不同企業的產品被視為可以完全相互替代的實體,企業間的競爭被簡化為完整產品之間的競爭?!爱a品-模塊”雙元性意味著產品可以被分解為多個層級的組件,也可以成為其他產品的組件。所以,企業競爭既要考慮同層產品的替代關系,也要考慮不同層產品的互補關系。這進一步加劇了產品市場上的競爭復雜性,企業要在多個層次和維度上展開競爭與合作,以應對數字化經濟帶來的挑戰與機遇。
正如共享經濟等伴隨著數字技術發展而興起的新商業樣態所揭示的那樣,數字要素正在不斷重新定義價值創造與利益分配。獨占不再是攫取巨大利潤的唯一途徑,競爭中求合作,共同繁榮正在成為新的主題。傳統經濟框架下,企業遵循“經濟人”假設的“自利”邏輯,依賴成本優勢和差異化戰略來占據市場的核心地位。數字經濟框架下,企業要兼顧“自利”與“利他”的雙重邏輯,不被現有競爭關系所局限。企業應根據分層模塊化架構,主動切換產品的雙元身份,從而動態地理解與同業者的關系,認識自身的優劣勢,制定出更靈活的競爭策略。企業應從被傳統經濟邏輯視為“競爭損害”的情景中發現合作機會,與同業者共同實現市場的整體價值最大化。
數據要素作為新型生產要素,從價值機制、價值創造主導者及競爭關系等方面,不斷顛覆傳統商業范式。數據要素帶來的商業范式轉變是一個復雜而深刻的過程,只有充分理解和把握數據要素的特性及其影響,才能在新的商業范式中取得成功。
首先,數據要素使得價值不再是從生產到消費的單向流動,而是持續地在生產端與消費端往復,不斷放大已有數據要素的價值。這種雙向的價值流動要求企業重新審視其價值創造和分配策略,更加注重與用戶的互動和價值共創。
其次,數據要素使得用戶成為價值創造的重要參與者。企業不再是價值創造的主體,而是要與用戶緊密合作,共同創造價值。這種企業與用戶的價值共創模式,不僅提升了用戶的參與感和滿意度,也為企業帶來更多的商業機會和競爭優勢。
最后,在競爭關系方面,數據要素使得企業間的競爭關系變得更加復雜和多變。傳統的單純競爭關系被合作競爭所取代,企業要在數字創新的架構內同時處理同層競爭關系與跨層合作關系。傳統競爭聚焦于存量資源爭奪,數字經濟競爭則指向細分市場的控制與拓展,強調差異化與創新的價值創造。這種競爭關系的轉變,要求企業具備更加靈活和開放的戰略思維,以適應數字經濟時代的變化和挑戰。
數據要素帶來的商業范式轉變,為企業提供了新的發展機遇和挑戰。企業要積極應對這種變化,充分利用數據要素的優勢,優化運營流程,提升價值創造能力,加強與用戶的互動和合作,以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尋求合作機會,取得更大的成功。同時,政府和社會各界也應該加強對數據要素的研究和應用,推動數據要素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為數字經濟的發展注入新動力。此外,數據要素的使用也帶來了一系列新的法律和倫理問題,如數據安全、隱私保護、數據合規等。個人隱私、數據安全、數據壟斷和不正當競爭等問題都要重視和解決。因此,在推動數據要素應用的過程中,要建立健全相關法律法規和監管機制,以確保數據要素的合規使用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資助(24VRC061)”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