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斗

在《今古傳奇》（少年文學）連載《老狼老狼，幾點鐘》的契機下，我提筆寫下這篇創作談。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寫作真的是一場戰斗：和自己，也和時間。

在我開始動筆的時候，心里一直有兩個聲音，一個讓我妥協放棄，并且引誘我說，就算寫，也可以放一放啊，非得此刻動筆嗎？另外一個聲音則堅定地鼓勵我，說，放棄的理由有一千條，而寫作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寫！

當時五一放假，我打了幾場球，又為寫作這篇小說到天津做了一些調研，走了很多路，在假期結束的時候，突然感覺腰不能彎了。因為不能坐太久，所以只能寫得飛快，十指亂舞，噼里啪啦。起先，還能給自己規定時間，不超過一個小時，可是，后來寫著寫著就忘記了時間。

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真有點兒像文章中的“老狼”，負了傷，并且面貌模糊，十指噼里啪啦地在文字堆里扒拉著，希望從廢墟里找到自己，救出自己，并確認自己——我到底是誰？我是那個一直都在努力講好故事的人嗎？我行嗎？我該怎樣講述？我常常自信滿滿地虛妄，我又常常自我懷疑地心虛，還經常心灰意冷，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而寫作大概是我所能做的唯一的救贖。

為什么會想寫這樣一個故事？是因為在我最開始寫作的時候，寫過一個類似的故事，叫《剪刀·石頭·布》，那是一個由“奶奶”講述的故事。奶奶給我講了很多故事，雖然好多都被我忘掉了，但那是我童年唯一的糖果。大概也是因為奶奶的故事，讓我有可能成為一個講故事的人。我想通過寫作在我和逝去的奶奶之間建立起一種連接，這種連接不僅僅是用來懷念，更是為了尋找和確認，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莫言說過：“一個作家一輩子可能寫出幾十本書，可能塑造出幾百個人物，但幾十本書只不過是一本書的種種翻版，幾百個人物只不過是一個人物的種種化身。這幾十本書合成的一本書就是作家的自傳，這幾百個人物合成的一個人物就是作家的自我。”此外，我還非常迷信地認為，奶奶既是我的小說人物，更是我的守護神，在她的庇佑下，我也許能把一個故事講得更好。

關于這本書的敘述視角和敘事節奏是我之前就想好了的，我想以三個人的有限視角來分別講述，這樣的效果比較符合這個故事的氛圍，就像一個人的氣質，你第一眼看到他（她），心里怦然一動，說不上為什么，但是你就是有感覺。我想讓這個小說也呈現出一種氣質。敘事節奏婉轉奔馳，決不拖泥帶水，這是由小說的氣質決定的，這是三個有限的視角分別講述的好處。他們犬牙差互，相互補充，緊密咬合。為了加強這種效果，小說每個章節都是以時間為題，因為剛好小說的題目是《老狼老狼，幾點鐘》，也是一個關于時間的提問，而每個章節則是對這個提問的分別回答。而小孩子們的游戲——“老狼老狼，幾點鐘”則貫穿全文，不僅僅是為了應題，這個游戲還在不同的時間和境況之下，呈現出了一些別樣的用心。而本書的主角“老狼”則是一個面貌不清的人——不僅僅是因為他總是蒙面或者戴著面具。他或許是一個英雄，或許是一個逃兵，或許還是一個傷心的愛人，甚至是當時當境一幅殘缺了山河的中國版圖，是無數中華兒女的集合……他隱忍在三個有限視角的敘述之中，逐漸清晰，直到能夠看見他溫暖纏綿的愛意和孤獨脆弱的心，直到我們幾乎能夠感覺到，他就是某種境遇之下的我們自己，但是，卻突然在那一瞬間，懷疑起來，我又是誰？

此外，為了寫好一些細節我做了一些調研，在動筆之前去了天津，看了以展示民國市井生活為主的幾個博物館，開始寫作之后又跑了幾次國家圖書館。比如說，要查定時炸彈或者是地雷該如何制作，網上不可能查得到，非得跑圖書館。比如，戰時日軍普通士兵的每日供給，抽什么牌子的香煙，煙盒是怎樣的？那時有沒有過濾嘴？還有故事發生地的教堂布局是怎樣的……只是在做這些功課的時候，我得忍著腰痛，不能久坐，也不能走路，這樣有一個好處，就是在寫作的時候我第一次努力做到了簡潔。

有時寫作真得把自己逼向絕境，讓自己背靠懸崖，退無可退，向不可能中尋得可能，寫作是自己跟自己的一次次戰斗——不僅是身體，還有心智和局限，以及無所不在的枷鎖——這枷鎖既有時代和社會的外在束縛，還有自己的習見和慣性。

其次，還得跟時間戰斗。寫作進行一多半的時候，學期末到了，要準備考試，也要準備期末論文，在北師大這一年的學習也將結束，六月底的時候，我們就要離開北京。于是，寫作之外，我還得應付考試，還要和同學、老師們一一告別……每天，我都得在這兵荒馬亂的日子里尋得一段時間，平息心里的離情別緒，扎緊護腰帶，來寫《老狼老狼，幾點鐘》。

雖然最終也未能在北京完成寫作，但是，離開的時候，小說已經基本寫完了，只差一個結尾了。

舒輝波 著名兒童文學作家

中國作協會員，文學創作一級，湖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武漢市文聯副主席，湖北省兒童文學委員會主任，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教授，兒童文學創作與研究中心主任，碩士生導師。出版中短篇小說集、長篇小說、童話、非虛構共40多種，代表作有《夢想是生命里的光》《逐光的孩子》《天使的國》《城市之光》《老狼老狼，幾點鐘》等。曾獲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等多種獎項，中國作協第二屆全民閱讀推廣人，《兒童文學》創刊60周年榮譽作家，入圍“中國好書”獎和京東文學獎等。多部作品被翻譯至海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