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月亮

導讀

你是否也曾天真地幻想過，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或者在上課時突發奇想，給星星畫張請假條？美國幽默大師詹姆斯·瑟伯（1894-1961年）早就猜透了你的小心思！他戴上彩虹色的小丑帽，揮動幽默的筆，對準成人世界的荒誕和傲慢，給了“標準答案”一記溫柔的耳光，為你永遠地摘下了那顆金黃的月亮。

下次，遇見大人說“不可能”，請像故事里的小丑一樣眨眨眼：解決問題的魔法，不是踮腳夠星空，而是蹲下身，用童心的棱鏡折射世界。仰望星空時，別忘了低頭看看自己的心——那里，也許正藏著一顆金黃的月亮。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緊挨著大海的王國里，住著一位諾諾公主。她十歲，轉眼就要十一了。有一天，因為吃了太多漿果餡餅，諾諾公主病倒在床上。

于是皇家大御醫來了，又是問診又是把脈，量完體溫后還讓她把舌頭伸出來看。情況看起來不太妙，大御醫派人通知了國王，也就是諾諾公主的爸爸。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給你。”國王說，“你現在有什么想要的嗎？”

“嗯，”公主說，“我想要那月亮。若是把月亮給我，我就會康復。”

國王的智囊團總能為他找來想要的東西，所以他告訴女兒，一定會為她摘下月亮。國王回到王座上，拽了拽鈴繩，鈴鐺三長一短響了四聲，進來了宮廷大宰相。

大宰相身高體胖，鼻子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足足把雙眼放大了兩倍，也使他看起來比原來聰明兩倍。

“我派你給我把月亮摘下來。”國王說，“諾諾公主說要是有了月亮，她就能恢復健康。”

“月亮？”大宰相驚聲喊道，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起來比原來聰明四倍。

“對，月亮。”國王說，“月——亮——月亮。今晚就搞定，最晚明天。”

宮廷大宰相用手帕一抹額頭，響亮地擤了下鼻子。“陛下，我曾為您立下汗馬功勞，”他說，“剛巧我這里有一份清單，記錄了我曾為您奉上的每一件物品。”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長長一卷羊皮紙。

“現在，我們來看看。”他看了一眼卷軸，皺緊了眉頭，“象牙、野猿、孔雀、紅寶石、蛋白石、翡翠石、黑蘭花、粉紅象、藍色貴賓犬、金甲蟲、圣甲蟲、琥珀里的蒼蠅、蜂鳥的舌尖、天使的羽毛、獨角獸的角、巨人、侏儒、美人魚、乳香、龍涎香、沒藥、吟游詩人、流浪歌手、舞娘、黃油一磅、雞蛋兩打和砂糖一袋——不好意思，后面是我老婆寫的。”

“我怎么不記得見過藍色貴賓犬？”國王問。

“清單上明明寫著藍色貴賓犬，而且旁邊還打了鉤。”宮廷大宰相回答，“那就一定有藍色貴賓犬，準沒跑兒。是您貴人多忘事。”

“別管藍色貴賓犬了。”國王說，“我現在要的是月亮。”

“為了您，我曾遠涉重洋到撒馬爾罕、阿拉伯和桑給巴爾島，陛下。”宮廷大宰相說，“但是月亮就另當別論，它遠在35000英里之外，遠比公主的臥房更大。何況，它還是用熔化的銅做成的！我無法為您奉上月亮。藍色貴賓犬，可以；月亮，不行。”

國王氣不打一處來，叫宮廷大宰相趕緊滾出去，再把皇家大巫師傳來見他。

皇家大巫師是個瘦小的男人，長著一張長臉，頭戴一頂又高又尖的紅色巫師帽，上面綴著銀色的星星，身披藍色巫師長袍，上面紋著金色的貓頭鷹。當國王說要為公主摘下月亮，并將這項任務委派給他時，皇家大巫師的臉色“唰”地一下變白了。

“陛下，我曾為您立下汗馬功勞。”大巫師說，“事實上，我的口袋里剛巧有一份清單，記錄了我曾為您施展的每一個魔法。”他從法袍的深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開頭是這樣寫的：‘親愛的皇家大巫師，我就此歸還您所需的那顆賢者之石——’不，不是這張。”皇家大巫師從法袍的另一個口袋里掏出長長一卷羊皮紙。“瞧這兒，”他說，“我們來看看，我為您從蕪菁里榨出汁，又把蕪菁汁變回蕪菁。我從絲綢帽子里抽出兔子，又從兔子里變出絲綢帽子。我為您憑空變出過鮮花、手鼓、鴿子，又把鮮花、手鼓和鴿子變消失。我獻給過您預言之杖、魔術短杖和水晶球，每一件都能預知未來。復方媚藥、萬用軟膏和魔藥，專治心碎、飽食和耳鳴。我為您專門調制了牛扁、龍葵和鷹淚的混合劑，用以驅散邪術、惡魔和那些夜間出沒的怪物。我為您奉上了千里靴、金手指和隱形斗篷——”

“那東西沒用，”國王說，“隱形斗篷根本不管用。”

“當然管用。”皇家大巫師說。

“不，壓根兒沒用。”國王說，“我還是不停撞到東西，就和以前一樣。”

“那件斗篷是讓您隱形，”大巫師說，“不是讓您穿越物體。”

“我只知道，我老是撞上東西。”國王說。

大巫師又低頭看清單。“我還給過陛下，”他說，“仙境的號角、睡魔的魔沙、彩虹上的黃金，還有紡線一卷、繡花針一包和蜂蠟一塊——不好意思，這些是我老婆寫給我去買的東西。”

“我現在要你做的，”國王說，“是把月亮給我。諾諾公主想要月亮，只有這樣她才會康復。”

“誰也別想得到月亮。”大巫師說，“它遠在150000英里之外，是顆用綠奶酪做成的大球，尺寸是這座宮殿的兩倍。”

國王再次發飆，讓皇家大巫師滾回自己的地窖。鈴鐺長鳴，國王傳喚皇家大數學家來見他。

皇家大數學家是個近視眼，禿禿的腦袋上有一頂無邊帽，兩只耳朵上分別夾著一支鉛筆。他黑色的西裝上寫滿白色的數字。

“我不要聽你從1907年開始翻舊賬。”國王說，“我要你現在就告訴我，怎么才能為諾諾公主摘下月亮。只有這樣她才能重新恢復健康。”

“真高興您提到那些從1907年起我就為您解開的難題。”皇家大數學家說，“剛巧我隨身帶著一份清單。”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卷長長的羊皮紙，然后照著讀了起來：“來，一起看看，我為您計算過‘進退維谷’的‘谷’有多深，黑夜與白晝分別有多久，從字母A到字母Z有多遠。我計算過‘離我遠點’是要走多遠，‘再過不久’是要過多久，‘快點消失’是要多快。我發現了傳說中的大海蛇的身長、無價之寶的實際價格，以及一頭河馬所占的面積。我知道您急得七上八下時，究竟是‘七上’還是‘八下’，多少沙粒才算沙堆，還有用大海里的鹽能抓住多少只鳥——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告訴您，187796132只。”

“沒有那么多鳥。”國王說。

“我也沒說有，”大數學家說，“我只是假設。”

“我不想聽你胡扯那一億多只想象中的鳥，”國王說，“我要你為諾諾公主找來月亮。”

“可它遠在300000英里之外，又圓又扁像枚硬幣，不僅是用石棉做的，面積還有半個王國那么大。最糟的是，它牢牢地粘在天空上，誰也拿不下來。”

國王氣得臉紅脖子粗，讓皇家大數學家趕緊從眼前消失。然后他搖鈴叫來了宮廷小丑。

打扮得五顏六色的小丑蹦蹦跳跳地來到國王面前，帽子上的鈴鐺叮當作響。他在王座邊坐下，問道：“有什么能為您效勞的嗎，我的陛下？”

“誰也幫不上我的忙，”國王悲傷地說，“諾諾公主想要月亮，否則就一直臥病在床。可誰都辦不到。每次我征詢他們的建議，結果他們描述的月亮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遠。我想你也無能為力，就用你手中的魯特琴，為我彈一首悲傷的曲子吧。”

“那么他們說月亮有多大呢？”宮廷小丑問，“離我們又有多遠呢？”

“宮廷大宰相說有35000英里遠，比諾諾公主的臥室大。”國王回答，“皇家大巫師說150000英里遠，比這座宮殿大上兩倍。皇家大數學家說遠在300000英里開外，尺寸能抵上我們的半個王國。”

宮廷小丑漫不經心地彈撥了幾下魯特琴。“他們都是有學問的人，”他開口了，“所以他們說的想必都對，那么月亮就一定和他們每個人以為的一樣大、一樣遠。我們應該問一問諾諾公主，她覺得月亮有多大、有多遠。”

“我怎么就沒想過？”國王說。

“就讓我去問吧，陛下。”小丑說完，輕手輕腳地進了小公主的臥房。

諾諾公主還沒有睡，見到小丑進來她很高興。可是，她的臉色蒼白，聲音也很虛弱。

“你把月亮帶來了嗎？”她問。

“還沒有，”小丑回答，“再耐心等待一下。您覺得月亮會有多大？”

“它比我的拇指蓋還小，”她說，“當我用大拇指對著月亮，正好可以遮住它。”

“那它離您有多遠呢？”小丑問。

“不會比窗前那棵大樹更高了。”公主說，“有時候它會卡在樹梢之間。”

“要為您摘下月亮，不費吹灰之力。”宮廷小丑說，“只等今晚它在樹梢出現，我就爬上去摘給您。”

緊接著，他又想起了什么。“公主，月亮是用什么做成的？”他問。

“哦，”她說，“當然是金子，笨。”

宮廷小丑離開諾諾公主的房間，徑直去找皇家金匠，讓他打造了一顆小小的金月亮，就比公主的拇指蓋小一圈。最后配一條金鏈子，剛好可以讓公主把它戴在脖子上。

“你讓我制作的這件東西，是什么？”皇家金匠問。

“您造了顆月亮。”小丑回答，“這是月亮。”

“可是月亮……”金匠說，“應該在500000英里之外，青銅制，圓得像顆彈珠才對。”

“啊，那只是您的想法。”宮廷小丑說著離開了。

小丑把月亮交給公主，她高興壞了，第二天早上就完全康復了，還下床去花園里玩耍。

然而國王的煩心事沒有完。他想到今晚，月亮會像往常一樣升上夜空，諾諾公主看到后會知道自己脖子上吊著的不是真正的月亮。

國王派人叫來了宮廷大宰相。“我們不能讓諾諾公主看到今晚月亮高懸空中，快想想辦法。”

宮廷大宰相用指頭敲著腦門，陷入沉思。“我有個好主意，讓公主戴上一副漆黑的墨鏡，透過鏡片無法看到任何東西，她也就見不到夜空中的月亮了。”

國王勃然大怒，腦袋從左邊搖到右邊。“她要是戴上那樣的墨鏡，就會撞得東倒西歪，馬上又躺上病床了。”他趕走大宰相，叫來了皇家大巫師。

“我們得把月亮藏起來。”國王說，“這樣的話，諾諾公主就不會在今晚看見月亮在夜空中閃耀。你說我們該怎么做？”

皇家大巫師先用雙手倒立，又用腦袋倒立，最后用兩只腳站好。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他說，“我們可以在城堡的尖頂上掛起黑絲絨幕布，罩住整座宮殿花園，就像馬戲團的帳篷那樣。待在里頭的諾諾公主看不見外面發生的一切，包括天上的月亮。”

國王聽得火冒三丈，挽起袖子就要掄拳頭。“黑絲絨幕布會阻斷空氣流通。”他說，“諾諾公主沒法呼吸，又會病倒的。”他讓皇家大巫師出去，把皇家大數學家給他找來。

“我們得采取措施，”國王說，“不讓諾諾公主見到今晚的月亮。你的知識那么豐富，倒是想個辦法出來。”

皇家大數學家先沿著圓圈踱步，又繞著方塊走路，最后他停下了腳步。“我想到了！”他說。

“每天晚上我們都在花園里舉辦煙花表演。那些火樹銀花一旦上天，就會將整片夜空映襯得金碧輝煌，和白晝沒有分別。這樣一來，諾諾公主就看不到月亮啦。”

國王大發雷霆，氣得跺腳。“煙花表演會讓公主睡不著覺，”他說，“缺少睡眠的她，馬上就會一病不起。”最后國王把大數學家也打發走了。

國王抬頭看見夜幕已經降臨，月亮的光暈正爬上地平線。他嚇壞了，趕緊搖鈴喚來了宮廷小丑。小丑蹦蹦跳跳地進來，在王座邊坐下。

“有什么能為您效勞嗎，我的陛下？”他問。

“誰也幫不上我的忙，”國王悲傷地說，“月亮又要出來了。當月光灑向公主的房間時，她就會發現月亮還在天上，并不在她脖頸的金鏈子上掛著。就用你手中的魯特琴彈一首特別悲傷的曲子吧，因為公主很快就會看到月亮，然后再次病倒。”

宮廷小丑漫不經心地彈撥了幾下魯特琴。“您的智囊團有什么建議嗎？”他問。

“他們出的那些藏月亮的餿主意，全都會讓諾諾公主生病。”國王回答。

宮廷小丑又彈了一首溫柔的樂曲。“您的智囊團無所不知，”他說，“如果他們都無法辦到，那月亮就根本藏不起來。”

國王把頭埋進雙手中，連連嘆氣。

突然，他從王座上一躍而起，指著窗外。“看！”他大喊，“月光已經照進諾諾公主的臥房。現在誰能向她解釋，為什么月亮既掛在天空中，同時又掛在她脖子的金項鏈上？”

宮廷小丑放下手中的魯特琴。“當您的智囊團說月亮又大又遙遠，沒人可以得到時，是誰給出了正確的答案呢？是諾諾公主自己。所以說，公主比您的智囊團更聰明。關于月亮，她知道得也比他們更多。我去問問她。”在國王阻止他之前，小丑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王座，登上寬寬的大理石臺階去諾諾公主的臥室了。

躺在床上的公主，沒有一點兒睡意，看著窗外皎潔的明月掛在半空。在她手中閃爍的，正是小丑送她的月亮掛飾。小丑看起來很傷心，眼中似乎含著淚。

“告訴我，諾諾公主，”他的語氣很悲哀，“月亮明明已經掛在您脖子上了，為什么還在夜空中發光？”

公主看著他，笑了。“道理很簡單，笨。”她說，“當我掉了一顆牙，就會在原處長出一顆新牙，沒錯吧？”

“當然！”小丑說，“當森林里的獨角獸失去了角，就會在額頭中間長出一只新的。”

“是啊。”小公主說，“當皇家園丁修剪掉花園里的鮮花時，新的花就會開出來呀。”

“我怎么就沒想到。”小丑說，“就像新的一天總會到來。”

“月亮不也如此嗎？”諾諾公主說，“我想，萬事萬物都是如此。”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要聽不見了，小丑看著她進入夢鄉。他輕輕為熟睡的公主蓋好被子。

在小丑離開臥房之前，他來到窗口，對月亮眨眨眼睛，因為月亮剛剛也對他眨了眨眼睛。

（本文選自《公主的月亮》（果麥經典），詹姆斯·瑟伯著，吳濤譯，江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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