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 豪
作家,湖北大悟人。在《北京文學》《天涯》《芳草》《中國報告文學》等雜志發表作品多篇,累計200萬余字。出版有長篇報告文學《中國農民大遷徙》《長江,憂患的母親河》《城鄉大裂變》《農村留守婦女生存報告》。作品曾兩次入選“中國作協重點作品扶持篇目”,《城鄉大裂變》入選國家首批“鄉村振興與扶貧扶智”主題出版物書目,《農民的呼喚》入選中國作協創研部《1999年中國報告文學精選》,《大國小康》獲2022年“魯迅文學獎”提名獎。
編者按
作家的大地在行走的每一個腳印里生長。本期《我的作家路》欄目為大家分享的是報告文學作家楊豪的文學創作歷程。他生于貧困閉塞的山村,命運的重錘過早地砸向他,卻澆鑄出更堅韌的書寫意志。他用文字撕開命運的裂痕,從田間到文壇,從《中國農民大遷徙》的磅礴敘事,到《農村留守婦女生存報告》的顯微觀察,他始終是“沉默的大多數”的代言人。奔走四十載,他在書齋與鄉野間雙向傾聽,在時代的脈搏中讓文字與稻穗同時拔節。
酸楚童年:逆境中的文學起步
1962年9月18日,我出生于大別山一個群山環抱、山清水秀的小山村——舒山沖,病病殃殃,多災多難。好不容易長到七歲,父母把我送到學堂,沒想到我讀書聰明,作文成績尤其好。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在我十一歲時,父親不幸去世,母親又在勞動中摔成殘疾,這無疑是命運給我的一個無情打擊。
即將讀高中時,我正準備考大學實現人生理想,然而年過七旬的爺爺的一番話讓我看清眼前的現實。在前途命運和艱難的生活困境面前,懂事的我選擇了后者。我傷心地回到學校,默默收起行李和書箱,踏上了歸鄉的路。
天黑了,我來到屋后的青峰山上坐了好久。頭上,滿天的繁星眨著眼睛,默不作聲;身旁,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不知所云;腳下,青龍河水發出不平的嗚咽,仿佛也在為我哭泣……
失學的痛苦是難受的。白天無休止的繁重勞動,那時沒有電燈,煤油要靠供應,天一黑,只有早早睡覺。單調的日子讓我常常感到苦悶、彷徨,我問自己:“難道我就這樣走向虛無嗎?難道我一輩子就碌碌無為地活著?”于是,我借來書解悶。書中的至理名言給了我神奇的醒悟:我應該走自學之路。
我從鎮文化站借來大量的書,一頭扎進了知識的海洋。原來這海洋里有著非凡的感染力,它能使人悲哀地流淚、開懷地歡暢、無限地感嘆和長久地激動。我貪婪地讀著,知識泛起如酒的浪花使我陶醉。為了多贏得一些看書時間,我連吃飯的工夫都用上了——我用一塊小玻璃壓住翻開的書頁,呷一口看幾行……我就這樣同時間賽跑。看得多了,我開始嘗試著寫,情與愛、恨與別、怨與訴如潮水般涌到我的筆端。我盡情地抒發胸中苦悶,傾訴不堪忍受的委屈,在創作中得到了真正的釋放。
從此,我在那斗室一般的小書房開始了勞動之余的創作生活。冬天,當別人圍坐在火塘邊溫暖地烤火時,我獨自蜷縮在桌邊忘我地讀書,盡管寒風刺骨,但我的靈魂早已進入了精神的春天。夏夜,當別人在樹蔭下納涼,享受著清爽的晚風,我把自己關在小屋里揮汗如雨地寫作。春秋兩季的夜晚成了我創作的黃金時間,我每晚都要坐到深夜零點。為了記錄更多更真切的生活,我的衣袋里常年帶著小本和筆。勞動之余,我留意觀察周圍的環境,看到好的事物立刻記下來,作為日后創作的材料。我寫了一首小詩來描述那時清苦的勞動學習生活:“白日辛勤勞田間,夜晚深坐伏書案。月落鳥靜方得休,夢里又悠遨西天。”
真正促使我拿起筆開始寫作的,是我訂閱的小說刊物。在閱讀過程中,我驚喜地發現,許多文章描繪的生活與我所處的環境極為貼近,文中的諸多人物仿佛就生活在我身邊。我不禁疑問:為什么別人能寫我就不能寫呢?帶著這份不服輸的勁頭,短短幾天,我便創作出一篇一萬多字的小說——《送端陽》投給《大悟文藝》。出乎意料的是,作品竟然發表了!這小小的成功,極大地激發了我的寫作熱情。此后,只要一有空閑時間,我便沉浸在寫作之中,一發不可收。在8年的自學時光里,我陸續創作了8部中篇小說和50多部短篇小說。
然而,創作之路并非一帆風順。長期的壓抑和生活的掙扎使我養成了疾惡如仇的性格,它似一顆種子,深深扎根在我的靈魂中,對日后我在報告文學中形成犀利的風格影響很大。如雪片般飛來的退稿信見證了我創作的艱難,不被理解的苦悶讓我越發感到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我覺得空氣中屬于我的氧氣太少了,我要離開,離開舒山沖,到外面闖一回世界。
第二天,天還未亮,我早早地吃了幾口冷飯,用一只化肥袋裝好所有稿子,揣著賣柴攢下的20多元錢,靜靜地出了家門。就像當年離開學校一樣,我一步一回頭地告別了舒山沖。天空下著雨,流在臉上的不知是雨還是淚。
求索之路:從土地到筆端的突圍
我背著10多斤的化肥袋子,隨著人流走出車站,初秋的晚風夾雜著幾分涼意,我打了個寒戰,望著夢幻般的城市和寬闊馬路上如水的車流,饑餓、寒冷和不知去何方的恐懼一起向我襲來……
夜漸漸深了,車站只剩下我孤獨的身影。我找到一塊干凈的地方坐下來,想著自己走過的路和渺茫的未來,我的眼睛又潮濕了。我默默地打開袋子,茫然地翻看著那些用汗水和淚水寫成的東西。突然,一封信從稿紙中掉下來,撿起來一看,是武漢大學一位同學寫給我的祝賀信,上面還有同學的電話和詳細的地址。這突如其來的轉機,讓我感嘆天無絕人之路。
找到那位同學之后,第二天我就被引薦給武漢大學作家班的部分作家。當我從破舊的化肥袋里取出足足兩尺多高的稿子時,在場的作家們無不震驚。我在武大住了一個月,在作家們的指導與幫助下修改了很多稿子。
1990年春天,經武大留漢作家徐鋒的熱情介紹,我順利來到省文聯藝術中心工作,這一待便是四年。其間,我愈發勤奮,先后在省內報刊上發表了數十篇新聞紀實類作品。1995年2月,我回家鄉,聽聞檢察院辦了幾個貪污大案。我立即展開深入細致的采訪,獲取了第一手資料。隨后,我花了兩天兩夜的時間寫出了長篇新聞報道《大悟反貪大行動》以整版篇幅發表在《長江日報》周末版上,在家鄉產生了強烈反響。一時間,家鄉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泛起層層波瀾,而我也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1995年底,我被借調到新華社湖北分社工作,人生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寒來暑往的三個春秋,我憑借權威新聞機構的優勢更加勤奮地為老百姓奔走呼號,努力踐行著自己的人生價值和社會價值。在我的努力下,許多老百姓反映的焦點、難點問題得到解決,數十名黨內貪污腐敗分子被曝光,許多身處社會底層的弱者也討回了公道。
一個人選擇哪一項事業,抑或走哪一條路,都是多種因素作用的結果。我選擇投身報告文學,正是源于自己的性格和稟性,在這條路上,我能夠更好地發揮自己的性格。我沒有能力解決現實中的問題,文字卻能使我突圍。
扎根土地:全景式記錄農民生存圖景
寫什么對于紀實文學而言至關重要。紀實文學作家一定要目光向下,腳踏實地去行走。作為一個同農民有深厚感情、熟悉農民、了解農民的作家,農民問題始終是我視線的焦點。
或許正是與農民水乳交融的感情,成為我永不枯竭的創作靈感,我也因此相繼推出了一批具有廣泛影響力的作品。2011年,《芳草》雜志連載了我的長篇報告文學《農民工生存狀態紀實》;2012年《中國報告文學》雜志第12期頭條發表了中篇報告文學《農村留守婦女生存報告》;我的散文《大別山情思》在《北京文學》2012年第8期發表后,榮獲建黨90周年征文作品獎;2012年《村委主任》第5期頭條發表了《誰來拯救我即將消逝的家園》,并作專題討論。在全國性的報告文學評論中,我的作品被屢屢提及。我用了一年時間,將十年來積累的大量農村問題資料進行系統梳理整合,撰寫成一部長達73萬字的力作——《中國農村鑒證:21世紀“三農”難題破解》。
如今,我依然虔誠地奔走報告文學寫作的道路上,像當年那個赤腳奔跑在田埂間的少年,懷揣著對故土最深沉的眷戀。土地給了我一生受用不盡的滋養,只要還能聞到她的氣息,這支浸透泥土芬芳的筆,就永遠為這片土地上的悲歡離合而躍動。
少年們,寫作沒有什么秘訣,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多學習,多觀察,多思考,熱愛生活,熱愛世界,熱愛人,乃至愛自然,愛花愛草,對世間萬物的熱愛,恰是文學創作最初的萌芽。
真正意義上的創作從不局限于在書齋枯坐冥思。我常常一個人坐著,看天上云彩飄動,看景看樹看上半天,看螞蟻跑都很有意思。作家之心,貴在觸物成趣,見景生情,留心觀察周圍的事物。正如古人所云:“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全身心地沉浸于世間萬象,方能在心底激起創作的漣漪,讓靈感如清泉般汩汩涌出。
(責編/孫恩惠 責校/李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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