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與《不老泉》

那日，我緊攥著姥爺的衣袖不敢松開，生怕被擁擠的人群沖走。平時皺紋都堆著笑的姥爺也和那些大人一樣，一語不發。他還總是走神，有時盯著我看許久，目光一相遇，又閃躲起來。

我看著墻周邊不顯歡喜反顯落寞的菊花，忽地打了個寒戰?！盀槭裁从羞@么多花呀？”

“因為老人家去世了?！?/p>

“什么是去世？”

“就是死亡?！?/p>

“那什么是死亡呢？”我搖了搖姥爺的大手。

姥爺突然停下來，雙眸中的花影十分空洞?！八劳鼍褪且粋€你愛的人或愛你的人，永遠消失了?！彼⒅牙焉敖o我的平安玉扣出了神。

“那你會死嗎？”

“當然?！?/p>

“那我呢？”

“死亡是每一個人必須經歷的。”

我也會消失？我愣住了，那時還小，幼稚地以為死亡就是姥爺和爸媽都不在世界上，只剩我孤零零一個人，最后也死去。那晚，我偷偷躲在枕頭上哭了很久。我害怕“死亡”二字，祈禱我們四個人能夠抱住生命之輪，不會掉進這個深淵。第二天一早，心大的我又把這兩個字拋諸腦后。

后來姥爺仍像往常一樣早早起來澆澆花，弄弄草，教我讀讀詩，寫寫字，飯后帶我去公園走走轉轉。一個平常的一天，他倒下了，毫無征兆地重重摔倒。

“死亡”兩個字像野獸一樣，毫無阻攔地沖進我的大腦，占據了所有地盤。我用最后一點理智，顫顫巍巍地喊來父親。那段記憶很模糊，只記得腳趾是軟的。看到爸媽時，我的雙腿像被抽掉骨架一樣癱坐在地。那天晚上，母親一個人留在家里照看我，我緊緊抱著她，預感到我的祈禱失靈了，死亡在慢慢降臨，我害怕姥爺消失……我哭了一夜，眼睛腫到沒辦法閉合。

次日，媽媽帶我去了醫院。姥爺就躺在一張十分陰冷的床上，無比安詳，平時臉上會笑的褶子平鋪在面骨上。父親說姥爺的情況不容樂觀，但身體已經穩定下來了，現在只是還沒睡醒。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醒后的日子里，姥爺常常盯著窗外的冬陽，一坐就是一天?？粗饶翘斓木栈ǜ@清冷的臉頰，我也常常走神。以前姥爺最喜歡冬天，他說冬天可以看雪，可以團聚。但這一年的冬天，他過得尤其辛苦。我的潛意識里感覺到姥爺正在離我遠去，我知道，他陪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那些日子，一放學我就急忙飛奔過去，晚上都是爸爸媽媽硬拖著才回家。其實，我還背著姥爺偷偷向媽媽請求不去上學，但都被拒絕了。每一次設想姥爺不在身邊，我就感覺腦袋被狠狠地摁在深海里，心臟被活生生剝離。

“這本書是給你的?！崩褷斮M力地從病床柜子上拿起一本書遞向我。

“不老泉”三個字映入眼簾。姥爺果真是最懂我的，一看到“不老”二字，我枯萎的心重又燃起一絲火光。這書是前些日子姥爺讓父親專門去書店里買的。我翻開墨綠色的厚書皮，淡淡的書香靜靜溢出。這天陽光正好，午后的風溜進病房，試圖帶走所有的絕望。我靠在姥爺身邊，靜悄悄地把書讀完了。

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午后，薄薄的文字輕盈有趣，但卻真真正正地撼動了我固執的想法。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閱讀的力量。七八歲的年紀，納塔利·巴比特的這本兒童讀物讓我對死亡有了理性的認知。故事里的溫妮獲得了永恒的生命，卻永遠失去了生命的意義。“人不能只活不死，所以我們這種生活不能算是活著，我們只是存在，就像路邊的石頭一樣?！蔽仪猩砀惺艿搅藴啬轃o法正常死亡的無助。換作以前，我定會像黃衣人一樣窮極一生尋找不老泉水，即使被人說貪婪，我也希望能用不老泉水換來姥爺的長久陪伴。但現在，我絕對不會飲下這不老毒藥。我明白，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從死亡的輪子上掉下來是一件可怕的事，我不能剝奪別人死亡的權利。

我合上書，姥爺正看著我。他的眼睛里好像有說不完的不舍，卻沒有流露一絲傷心，他知道我開始接受死亡，于是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因為死亡的存在，人們才會更加珍惜現有的生命。

這晚，媽媽沒有催我回家。姥爺對我說他預感自己時間不多了，希望我能好好長大，不要因為他的離去傷心很久。

姥爺的身體被歲月劃下道道血痕，我們都想為他分擔病痛的折磨，但無能為力。姥爺生命進入倒計時的最后幾天，他躺在病床上，主動提起了對姥姥的思念。這是姥姥去世這么多年，他第一次主動提起。平日里，大家也都不敢說起姥姥，怕他傷心?！袄习?，我快要見到你了?！闭Z未畢，他轉頭又看向我脖子上那塊平安玉扣。媽媽倚在角落里，偷偷地哭了。她背對著我們，身體顫抖著，卻沒發出一點兒聲音，我也不敢大聲哭出來。

對死亡有了些許認知之后，我知道我沒辦法留住姥爺。最后這段日子里，我不再執拗于此，我抓緊一切時間來陪伴他最后的時光。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鐘我都感到慶幸，每一秒鐘都讓我對死亡的認識更加深刻。

后來真的像姥爺說的那般，他消失了，我永遠也找不到他了。

但文字真的可以不死，《不老泉》的故事永遠留駐在我心中，給了我這份直面死亡的力量。后來迷茫的時候，我總愿意到書中尋找答案。姥爺教會了我看待生死，也教會了我閱讀。

史鐵生在地壇中尋找生命的意義，給了讀者很大啟發。姥爺也用一本書教會我，生命的意義在于以死亡為終點，使生命有限，才讓人有了對當下的珍惜和對未來的向往。

每年冬天空閑下來，我都會重讀一遍《不老泉》。每當這時，姥爺就好像跨越了生死界限，恍惚出現，陪在我身邊。

（責編/孫恩惠 責校/李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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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老師 仝德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