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好一份說明書

我最初的閱讀記憶是被那些說明書串起來的。

清晨四點的早餐店還沒有什么客人。包子全部在案板上整裝待發，蒸籠開始新一天的忙碌，水蒸氣從金屬夾縫里噴出，帶著面粉的樸實香氣，一點點溫暖著這巴掌大的店面，直到讓系著圍裙的人滿頭大汗。四歲的我每天在睡夢中感受著母親給我穿衣，然后睜開眼睛，就已經趴在了早餐店的折疊桌旁，看著這些熟悉的場面，和七八層蒸籠互道早安。

在這里，母親帶著我讀了我人生中第一份說明書。

面粉袋子一般是放在柜子的第二層，和四歲的我處在同一個海拔高度。十個阿拉伯數字因為某些原因排列在一起，有些是生產日期，有些是不知名的編號，成為我首先閱讀的內容。母親的聲音和蒸汽一樣溫暖，告訴我以后吃東西要記得看生產日期。我會用手指摩挲面粉袋表面的絨毛，按著不認識的字問，“媽媽，這個念什么？”忙碌使母親的回答需要等很久才能到達，我的耐心就跟著好奇心一起，像蒸籠里的面團一樣慢慢發酵。

母親說，說明書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書，要過好日子，就得好好讀?？墒亲x好一份說明書，要比讀所有書都難。

父親是個喜歡趕時髦的人，我六歲那年，他帶回家一臺智能觸屏手機。母親在廚房忙碌著，嘴上卻沒停下對父親亂花錢的嘮叨。父親只是傻樂，從盒子里摳出手機開了機。我就學著他坐在床邊，從盒子底端摳出說明書，從頭開始一點點閱讀。

忽然，父親這邊叫了一聲，“哎呀，這怎么調不了時間？”

那邊廚房里原本不高興的母親立馬鉆了出來，手里的鍋鏟上還留著湯汁，“別是壞了！能不能修？”

父親也很是著急，但又覺得很沒有顏面，只能敷衍說自己再琢磨琢磨。我就鉆進他臂彎里，看屏幕上花花綠綠的樣子，提醒他道：“說明書上說如果不行得重啟……”父親一拍大腿：“對啊，怎么忘了還有說明書！”

“還不如小孩呢你！”母親和鍋鏟又回了廚房。

父親還是樂呵呵的：“還是我閨女聰明?！?/p>

那紙上還寫了什么，現在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父女倆擠在床沿上，熱量從父親的腰腹部傳遞過來，廚房的油煙那么的香。

年幼的我時常納悶，既然重要，為什么還要寫在那么小的一張紙上，或者是印在東西的背面呢？母親的回答有點兒猶豫，現在想來其實她可能也不大明白：“因為這些是精華啊”?？墒呛髞砦易约好鞒鰜硪恍╊^緒，說明書的篇幅取決于物品本身的價值和等級。食物，譬如蔬菜水果，在超市便會標注產地和上架日期。母親說，其實菜市場的菜也有說明書。蘿卜上的泥是干的還是潮的，生菜的菜沿有沒有蔫兒，西瓜的紋路和肚臍長得好不好看，這都是它們的說明書，但終究是樸素了不少。而更復雜的，比如電子產品，其說明書自然也就更復雜，不光文字更多，甚至有著清晰的分區，以至于一張紙不夠，需要幾張紙裝訂成小冊子，或者更大的紙折疊起來。

然而，再重要的內容，再豪華的裝訂，父親的注意力最后還是停在那一部手機上。人們總把說明書當成“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卻不知正是這一張張小小的單薄的說明書，搭建起了這個世界的生活法則。母親將生活的密碼寄托在一張張說明書上，可是在這紛繁忙亂的世界里，卻再也沒有一張說明書是為她而寫——越來越小的字模糊了世界的定義，在年華逝去的必然中，我一次又一次撞見她的慌亂和無奈。

母親戴著老花鏡，昏黃的臺燈下她將眼睛瞇成一條縫，讓我幾乎找不到眼睛里的光亮。聽到我開門的聲音，她很遲緩地放下手中一張小小的、光滑的、寫滿蠅頭小字的說明書，神色已經十分嚴肅：“這說明書我看了半天也沒找到該怎么調高度，你給我看看?！?/p>

鑰匙被輕輕地放在桌上，卻仍然發出了一聲碰撞，讓我整個人恍然驚醒。放下書包，接過那張立式電風扇說明書，我從頭開始一點點閱讀，可是文字卻沒能在腦海停留。好不容易定下心神，才發現不過是很短的兩行字。我讀給母親聽，母親很是感慨，摘下老花鏡開始擺弄電風扇，說還是小孩眼睛好使，她找了半個小時。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母親變得很會念叨。那天放學回家，她在廚房做飯，忽然說我小時候很有意思，跟父親去飯店吃飯，菜還沒上就開始認黑板上的菜名，什么青椒肉絲、宮保雞丁啦。等到吃完了又開始按照菜名后面的價格，掰著指頭算吃了多少錢。我聽了鼻尖一陣酸澀，心頭也涌起一股難言的感覺。我想說都是你教的，你說這些都是說明書，過日子就得好好讀，可最后到底是笑了笑，拎起書包進了房間。

我是一個控制不住眼淚的人，但是那天，我努力將淚水鎖在眼眶里。因為我恍然意識到，原來人生的說明書很厚很厚，我還要讀很久很久。

（責編/孫恩惠 責校/李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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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點評

周梓萌同學的《讀好一份說明書》以細膩溫情的筆觸，將“說明書”這一尋常物件編織成貫穿童年的敘事線索，在煙火氣中勾勒出兩代人之間流動的情感與智慧。

文章最動人之處在于對“說明書”的重新定義——它不僅是冰冷的使用指南，更是生活哲學的具象載體。從面粉袋上的生產日期到西瓜紋路里的季節密碼，從父親手機重啟鍵上的慌亂到母親老花鏡下的焦灼，這些如針腳般密密縫合的記憶碎片，讓“說明書”的意象逐漸豐滿為時光的隱喻。

“說明書”始終是我理解世界的鑰匙，是代際之間無聲的對話。它“單薄輕盈”的紙頁承載著“生活的法則”，而母親在老去中與說明書的“對峙”，恰是生命與時代碰撞的縮影。

——朱峰

指導老師 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