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終點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我知道他們都在前方等著我一起擁抱未來。
分明才剛過驚蟄,春寒還是有些料峭,前幾天地上的凍霜還似一道道撕裂的傷口,鮮明地遍布在新翻的土壤上。只是對我們來說,好像直接越過了整個春天,把厚重的冬衣變成了輕薄的短袖。
活動活動手腳,細細整理思緒,把常常擰著的雙眉打開,最后把身上剛剛熬過的冬訓的傷痛撫平。歸隊,開會,打氣,熱身,然后在隊長嚴厲的發令聲下,又開始第無數個春訓。
春天,是萬物和體育生充滿蓬勃生機的時節。沒有嚴冬裹著黑羽絨服、頭頂滿城霜雪的喘不過氣,也沒有酷暑高溫炙烤下被烈日刺得睜不開眼,春訓是乍暖還寒般殘酷的,也是惠風拂面般享受的。
那年,我高二。
前方春光正好,我們日復一日、激情滿懷地訓練,隊長催得緊,因為距學長們考試僅僅剩下不到一個月。走進狹小又昏暗的體育器材室,不過幾十平方米的小屋子擺滿了生銹的器材,墻上掛著教練和歷屆隊長體考上岸后燦若朝陽的笑容。柜子里放著無數雙跑鞋。成堆的墊子靠在墻邊,角落里七零八落地散放著啞鈴、沙袋、蛋白粉,礦泉水瓶東倒西歪。運動后的汗味和常年不通風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真的讓人忍不住退避三舍。
在器材室換好衣服,魚貫上跑道,來個三公里熱身,然后懶懶地走到操場的角落摁著腿拉筋。旁邊站著的學長揮出練了不下千萬次的扔鉛球動作,肩上的薄汗打濕了早春清寒的淺色薄衫。我蹙了蹙眉,張了好幾次嘴才輕聲問道:“哥,幾號考試?”
“四月中旬?!?/p>
“你知道嗎,咱們陜西考場每年考試的時候,那個教學樓就變得很奇怪,下午總會有一束光射在終點,好像起跑線前每個體育生的希望。”他調侃著打開了話匣子。
我用手指輕擋著射入眼簾的春日黃昏斜陽,濾出略顯刺目的金光,在指縫中瞇起眼睛,看著他用爬滿傷病的右腿,以一種很不自然的姿勢微撐在操場上,腳上磨得有些發毛的跑鞋褪去了新鮮的亮色,卻仍緊緊地扒著他的腳。因為無數次看見他走路時拖著一條腿,我輕聲問道:“要考試了,你腿沒好怎么辦?”他笑得苦澀又無力,用力抿起嘴角,眼里的光影暗了又亮:“沒事,考前應該會好的……”
“可這是舊傷……”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張了無數次嘴,喉間發不出一絲聲響。
我向他道別,回頭看見他又拉起那條形影不離的彈力帶,胳膊上的肌肉線條格外醒目,在晚霞中浸著汗水,泛著光。
再次見他已是兩周之后。他的傷病還是加重了,灰白發暗的病房里,我們都蹙著眉,不知道終點的那束光,他還看不看得見。
最后一個月,他幾乎沒怎么訓練,一直待在病房。可是我們都清楚,大家一起訓練了十幾年,勢必要將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時間在靜默中流逝,墻上的白熾燈漂白了四壁。
進入四月,清明剛過,天氣已經略顯炎熱了,距學長們考試還有一周。他從醫院歸隊了,在隊里沒日沒夜地練,躲在器材室那個狹小的屋子里練腿、練手臂,練耐力、練呼吸、練力量……音響里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孤勇者》,我們一次又一次把手心手背交疊在一起,齊聲吶喊“3,2,1,加油”,嗓子嘶啞,直到撕心裂肺……上衣后背濕了又干,眉毛上的汗珠滴了又落,一聲聲粗重的喘息,一句句默契的鼓勵,在這個陰暗又狹小的屋子里格外熱烈、沸騰又濃厚。
四月的光影實在是明媚得動人。
考前一晚,我們給學長加油打氣。他坐在角落里抱著心愛的跑鞋,摘下眼鏡便捂住雙眼,似乎在落淚。我知道明天對他來說很重要,可我實在不會安慰人,只好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又幫他揉了揉緊繃的小腿。
“哥,體考加油!”
“好,我一定在終點等你?!?/p>
他換了起跑腳,好在上天眷顧他,800米結束的時候,他看到了終點的那束光影。
從西安回來后,他笑著對我說:“那個傳聞是真的,終點真的有束光在等著你。我已經到終點了,我在那里等你!”
西安城體育場四月的光影的確動人,夕陽和暮云應和著每一滴汗珠熠熠生輝。我們都將走出陰暗狹窄的體育器材室,在那束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面帶微笑上岸,迎接陽光萬里。
(責編/李希萌 責校/孫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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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老師 史超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