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頭

鳥頭，又叫雕男。其實他的全名叫周佳男，但“周”“佳”二字一拼酷似“雕”，所以我們都叫他雕男。而“雕”又屬鳥類，加上他笑得很有喜感，且每天說話做事都“鳥頭鳥腦”，久而久之，我們便戲稱他為“鳥頭”。鳥頭得知這個外號后雖然沒有發出郭橐駝“名我固當”那樣的感慨，卻也不惱，一來二去就這么接受了。

鳥頭很喜歡也比較擅長打羽毛球，一上體育課便鳥一樣飛走了。我一到球場，遠遠地就看到他揮拍，動作簡潔，干脆利落；網前場后，走位迅捷；接球平靜嫻熟，游刃有余。鳥頭享受打球，看淡輸贏，得分不驕，斷球不惱，只是一味揮拍，發球、回防、扣殺的每一擊都有聲響。

鳥頭最先開始喊我“金戈”，因為班級口號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跑操時總是我領喊，聲音很夸張，鳥頭就笑著說：“不愧是‘金戈’！”

每當我到球場后不久，他就結束單打，招呼組員們來組隊，要么是“金戈，金戈呢？金戈來了嗎？沒來，開吧開吧……”，要么是“今天怎么只有六個人啊（算他一共七個），那開吧開吧，黑白配——”。這種話我已經耳熟能詳了，算是玩笑。我知道他這么說的原因，我的球確實打得臭。

說起來他的確喜歡笑，坐著笑，站著笑，跳著笑，發笑、說笑、玩笑、“嘲笑”樣樣精通。如果“笑”是某個領域的話，鳥頭算是個專家。我常常模仿他的某一種笑，卻怎么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嘴角傾斜、上揚到一個完美的弧度。他得意時的笑，不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張揚，而是一種自然體面、值得尊敬的勝利者的自信；他調侃時的笑，不是魯迅筆下世俗旁人的冷淡，而是一種插科打諢、不溫不火的詼諧。他的笑，總給人一種喜感。

于是我說：“鳥頭，你讓人看到就想笑。”

鳥頭說：“金戈，你知道嗎，所有人都笑你，偏偏你最好笑。”

組隊打球時，鳥頭往往收了笑，認真起來。一般人和我分到一隊時都是一副苦臉，或是假笑，只有鳥頭說“沒事，正好讓我鍛煉一下”。

和我組隊時，他總是十分有九分從容——可能是我的錯覺，也許他其他時候也是如此——接著迅速站位，往往是用球拍老練地點在地上，指示我靠近發球線的一側：“你站這里，過來點兒。”

所以和鳥頭組隊時，我從不會因為失誤感到愧疚。我們打的是球，得到的是歡樂與笑容，而非輕蔑與鄙夷。我的網前球有時不夠及時，有時出其不意，驚艷四座；他的后場球有時剛勁，有時輕柔，有時就差一點兒。但我們從不怪誰，即便大逆風依舊咬牙，全力以赴。輸了他也只有一句“沒事”，平靜的回答和他揮拍一樣自然。

體育課往往過得很快，而鳥頭多會在課后留下，多打幾把單打，再在下一節課上課前大汗淋漓地跑回教室。常常是在化學課上，鳥頭脫去外套，專注地坐在位子上聽講，用鼻息盡可能緩和胸膛的起伏。他認真地聽，不時動筆記錄重點，汗水黏附在脖頸背面，油光閃閃。他像一只剛出水的鴨，轉眼又變成飛翔的鳥，對水的狂熱中亦有一份對天空的清醒。

有時我在想，如果鳥頭是一只母雞的話，他一定很會下蛋。不是所有的母雞都能對自己的目標了然于心，對下蛋的生活有如此的耐性與熱忱。

鳥頭可以“窩”在座位一整天，聽課，動筆，看題；也會在出操時雀躍出門，高談闊論。他沒有很優異的成績，也沒有很糟糕的情緒。他的笑是孵蛋的溫度，也是飛翔的翅膀。

2024年的運動會，我依照約定出了一次cosplay，反正是高中最后一次運動會了，也沒什么可怕的。

換裝時，寢室里圍了很多人。鳥頭也來了，我一聽就知道。不是聽見腳步聲，而是聽見他叫。

“這個我是真……”鷹鉤鼻，邪魅笑，他的表情比格格巫捉藍精靈還妙。他就這樣繞著我轉、看、笑，黃金在他眼里都不夠亮。“這——個我是真……”

《邊城》有言：“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真性情的人，想法總是與眾不同。”可能鳥頭是這樣的人，不然他也不會在那個鳥語芬芳的下午一遍遍掀我的衣服，驚奇欣喜地在日后回味“滿足了我所有幻想”的感覺。因為他從未在現實中親眼見過漫展。

有趣的事有很多，比如鳥頭有時會在打球前拿拍跳起來再落地，雙腿岔開，手掌向外，做出大鵬展翅的模樣，嘴角得意上揚；他會在我寫文章時站在我旁邊，鵝一樣伸長脖頸，“你就抄吧，就抄吧”地叫；還會戴起黑框眼鏡，小學生般環顧四周，引來陣陣笑聲……鳥頭從不在意他是丑小鴨還是白天鵝，他的腳步有池中鶴的優雅，也有家養土雞的奔放自如。

鳥頭寫語文作業極其認真，不僅是語文，他每一科都不敷衍。

“這道題我寫了好久，還沒寫出來。”鳥頭在課間對前桌說。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練習題，手里的黑筆轉呀轉。我湊過去看。天啊，這不是語文作業嗎？工整有力的字跡齊刷刷地排列在答題線上，飽滿齊整，形如整裝待發的士兵接受審閱與注目，語文老師看到這里也一定要落淚的。畢竟在我們這個理科班，把語文作業寫好簡直是個奇跡。于是我贊嘆：“好厲害呀！”

聞聲，鳥頭把臉側過來，右臉頰的肌肉微微收縮，眼睛斜睨，眉毛彎伏，鼻尖聳動，嘴角上揚。他帶著一分不屑、兩分傲慢、三分自信、四分得意，對我說：“呵，還用得著你——說嗎？”

可即便自信如鳥頭，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初春，校內不少同學感染流行病，上吐下瀉。隨著病菌的傳播，班上不少同學紛紛中招，不得已請假回家。

鳥頭也吐了，沒有和病毒周旋的余地，匆匆離去，“磔磔云霄間”。他留下的座位安靜而空寂，讓人想起他常說的那句“昔人已乘黃鶴去”……

至少在他走后的那段時間里，我沒有再聽到那種爽朗，看見那種得意。高三教室的燈昏照著，門窗緊閉，沉悶的空氣夾雜著令人昏沉的呼吸，在密不透風的墻內無所遁形。每到晚自習，鳥頭會起身去接水，偶爾和我對視時會飄來一句玩笑話。我深呼吸，放下筆，撐額頭，盡可能不讓思緒漫游。我點開平板，找到詞典收藏夾最底端，那里躺著沈從文和他的語錄。

“我大概是一只鳥，充滿了警覺，不容易停留，所以一直在飛。”我忽然想起了鳥頭。他笑，他鬧，他聽課記錄寫作業問題目，也接水走動上廁所打羽毛球。他也談天，說大話廢話笑話垃圾話俏皮話；也高興，笑你笑我笑他笑萬物……

鳥頭或許不是一只飛得多高多遠的鳥，但他從不膽怯，停、走、游、飛都是他習性的一部分。

鳥頭或許是所有鳥類分支的起點，他有唐老鴨的傲慢，鵝的咄咄逼人，麻雀的嘰嘰喳喳，也有雞的大膽，雕的神氣，鵬的快意。

借他的笑，我見到了這世上的飄逸與活力，足以蕩去我的猶疑和麻木。面對三點一線的循環往復與各種挑戰的失敗，我能做到的只有在迷宮里重復疲憊、困頓的徘徊與接納，在忐忑與焦慮中耗盡心神。

但我同樣幸運。那些因為掙扎前進，在挫敗中遍體鱗傷而散落在地、殘缺又質樸的羽毛，我常常在深夜感受到它們留存的溫度，將我引向曾經某個用力振動翅膀、同樣富有激情和創造力的日子：做不完的題，笑不完的話，一次又一次落下復而揮起的羽毛球，所有人真誠明亮的臉孔……也許正是這份來自過去、有溫度的勇氣讓鳥頭愿意和我們分享笑容、表露期冀、交換心聲，在每一次決定之后始終甘之如飴地揮動羽翼，永遠興奮、飽滿、有力地飛行。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后，又會有人撿起那些飄落的羽毛，深受鼓舞，成為下一只飛翔的鳥兒。

某個黃昏色的下午，我坐在位子上，雙目直視大屏幕上緊湊、繁復的文字。老師授課的話語通過麥克風嗡嗡作響，聲音回蕩在教室的每個角落。幾個位子仍然空空落落，等待昔日的主人。

突然，我聽到了一聲門的顫動，一個和鳥一樣輕快的身影從后門出現，快速回歸遺落的窩巢。周圍的人都吃驚得略微動唇。

“昔人已乘黃鶴來。”

在下課鈴響起的下一刻，我起身向他走去。

他依舊回頭，左手扶膝，右手撐桌，伸長了脖頸，拉長了聲音，嘴角帶著笑意自信上揚。

幾個字從他唇齒間飄出來，像是陽光的聲音。

（責編/李希萌 責校/孫恩惠）

投稿郵箱：2531028211@qq.com

指導老師 李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