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四面是枯荷色竹墻,屋中一張淡褐色書桌正對著明亮小窗。又當孟春,桃花最盛。三兩仆人著淡粉衣裳穿梭其間,若隱若現。窗外儼然是粉色的世界:花是粉的,人是粉的,島上的空氣也是粉的。桃花一簇簇開了,像一團團少女的夢。書桌旁的少女正晃著腦袋看向遠處,手里不知從哪兒帶來的狗尾巴草也搖著,自己笑嘻嘻地不知在念叨什么。
“傻姑啊傻姑,我就讓你寫‘曲’這一個字,怎么練了半天還是歪七扭八?!”少女聞聲,一下子跳了起來,狗尾巴草也不知扔到了哪里,又驚又愧地看向背后白衣黃髯的老翁。
黃藥師輕嘆一聲,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他翻了翻書桌上一沓幾乎空白的紙,刀一般的目光從紙上射到傻姑臉上:“一下午就寫了半頁字?”
傻姑連忙低下頭,用手絞弄著自己的辮子,眼神躲躲閃閃不知該看向何處。“既然你不想寫字,就給我立刻出去練功!”“師公!我這就寫字。”
桃花漫漫,哪里還見黃藥師的身影?
二
正是黃昏,桃花島慵懶地沐浴在金燦燦的夕陽里,像淡粉的一團迷霧,被波光粼粼的大海用天青色的溫柔懷抱著。海邊冷灰色的大石上,端坐著一位白衣黃髯的老翁,一襲素袍迎風飛揚,海風挽著玉簫幽咽的歌聲走遍了整個桃花島。桃花伴著簫聲簌簌起舞,一片片花瓣落滿了他潔白的衣袖。
黃藥師輕輕捧起腳邊淡粉的桃花瓣,若有所思地看向大海那頭。“蓉兒,你最愛這桃花。春日里,你常著一襲粉色衣裙,在林中練一招落英神劍掌,紗衣漾起,好似一朵粉色的桃花。蓉兒,你確是我和阿衡的好女兒,與我們兩個是一般的冰雪聰明。不論是奇門術數、詩詞歌賦,還是武功招式,你都一點即通。十幾歲的小小姑娘,就已是滿肚子的古靈精怪。你在桃花島的時候,爹在書房讀書,你在旁邊看,只一遍你就能過目成誦;爹在林中教你武功,你在旁邊學,只一遍你就能學個八九不離十。蓉兒,桃花島上,爹帶著你,多么幸福。”
“現在的桃花島不同了,傻姑與你完全不一樣……她要是能有你一根汗毛的伶俐就好了。”黃藥師長嘆一聲,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十年前,我曾暗暗決意,要將靈風想學的一切都教給他的女兒。如今,傻姑卻依舊無半點兒好學之心,每日只惦著一天三頓的吃食。我不是不想盡力,但傻姑她……唉,阿衡,我該如何是好?”
“師公——師公——”
黃藥師忙回頭,收簫起身,任由落英繽紛。他眉頭輕蹙,傻姑又為何喚他?
三
清晨,黃藥師早早地等在書房,背著手緩緩地踱著。小窗旁的竹墻上,一張九宮格早已掛好。桌上一捧黑棋子,不多不少正是四十五顆。
傻姑不情愿地一步拆成三步走,好不容易才挪進書房。她一瞥屋內的擺設,心下暗叫不好:“今日師公要教我的又是枯燥至極的奇門術數!”這么想著,傻姑的嘴就嘟了起來。
黃藥師捋捋長長的胡子,指向九宮格道:“將一至九這九個數字排成三列,不論橫縱斜,每三者相加都是十五,有何排法?”傻姑低頭做沉思狀,但思緒已然信馬由韁。不到半分鐘后,她已抓著一顆棋子在手中把玩得不亦樂乎。
“唉,我看問你也是白問。”黃藥師看在眼里,愁在心里,不由得嘆了口氣,“不如我將口訣告訴你,你記熟它就好。”傻姑見有現成答案可記,立刻抬起頭來,投去期待的眼神。
黃藥師踱到書桌前,左右手分別拿起兩顆和四顆棋子,不見手腕抖動,兩把棋子就分別釘在了墻上左上和右上兩格,輕聲誦道:“九宮之義,法以靈龜,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一席話畢,墻上的九宮格已然填滿。傻姑皺著眉頭掰著手指,橫縱斜一一算來,果然都是十五。她以無比崇拜之態望向黃藥師,他欣然道:“這口訣你且記下,正午時我來檢查。另有算題一道,限你黃昏前給我答案。”
“啊……師公,怎么這么多!”傻姑崇拜之態全無,皺起眉頭嘟起嘴,滿臉的不愿意。黃藥師見狀哼了一聲,扔下寫好的算題拂袖而去。
四
可巧也是清晨,黃藥師在書桌前靜坐,沉思九宮八卦之術。“爹——”一個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正是黃蓉。見黃藥師神色嚴肅,知其正于苦思冥想之中,剛有書桌高的小黃蓉靜悄悄走到爹爹身旁,踮起腳暗自讀起桌上攤開的書來。她黑白分明的小眼珠機靈一轉,跑到棋盒邊,用小手拿起一把棋子向墻上的九宮格奮力一擲,身子被帶得一個踉蹌,站穩后卻調皮地咧嘴笑著,回頭看向黃藥師。
黃藥師抬頭一瞥,女兒填出的這個九宮格,不正對應自己剛研究出的口訣嗎!他旋即又驚又喜地叫道:“蓉兒!你真是爹的好女兒!”
小黃蓉笑了,跑到黃藥師面前,拉著他的手撒嬌道:“您給我留的算題我早都做完啦,這兩天沒有題做,無聊得緊呢。”黃藥師聞言心下歡喜,立刻提筆抄算題一道,遞給女兒:“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物幾何?”小黃蓉得題又蹦蹦跳跳出門去,趴在桃樹下,撿根木棍在落花間寫寫算算,時而托腮冥想,時而思如泉涌。只一盞茶的工夫,她又帶著答案踮腳站在黃藥師旁:“爹爹,是不是二十三?”
黃藥師贊許地看著小黃蓉,笑道:“如此看來,真是有多少題都不夠你做的!”小黃蓉笑得更燦爛,一下子撲進了黃藥師懷里。
“跟蓉兒在一起的日子多好……”黃藥師沉浸在往事的歡樂中。可他現在要教的是傻姑,是與黃蓉完全不一樣的傻姑,是一竅不通、無心學習的傻姑,不是一點就靈、活潑聰慧的蓉兒。想著想著,黃藥師搖了搖頭。
五
“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傻姑滿不情愿地嘟囔著,眉頭緊蹙,在空無一物的腦袋里搜刮著與算數相關的東西,顯然無果。她想了一會兒,腦海里不斷浮現的卻是各色糕點和各地佳肴。
剎那間,傻姑面前的書桌上仿佛擺滿了山珍海味,有香酥甜膩的蛋黃酥,一咬直掉渣;有外焦里嫩的叫花雞,一撕汁水四濺;也有精致軟糯的“二十四橋明月夜”,入口回味無窮……她傻乎乎地笑著,正打算大快朵頤,定睛一看,桌上卻只有黃藥師寫著算題的宣紙一張,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傻姑夢醒又見算題,直將那紙揉成一團扔出窗外,不滿地發牢騷道:“古人為何不自己數一數,卻非要傻姑我幫你算!”突然,傻姑見窗前一枝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便拍著手跑出去,摘來拿在手里。狗尾巴草在手中晃著,傻姑的身子也一起晃著,她坐在門檻上唱起了歌謠……
殊不知,轉眼又到黃昏,天邊已是夕陽桃花相映紅。
六
“我早上給你留的算題,你可解出來了?”不知何時,黃藥師已無聲無息地站在傻姑身后。“啊!師公!”傻姑手忙腳亂地把狗尾巴草背到身后,慌亂地支吾道,“那道題,我想了一下午也解不出來……”
黃藥師怒氣更甚,指著地上揉成一團的算題,厲聲道:“一下午?你可想了?”傻姑無言以對,又驚又怕,垂頭泣道:“師公,我錯了,以后一定好好學習……”黃藥師不語,整個房間只剩下傻姑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黃老邪,這次我可是過了你的桃花陣啦!”只見一鶴發童顏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將進來,顯然是武功高強之人。“啊,七公,好久不見!”黃藥師連忙轉身,面上雖是笑容,不免還帶有一絲怒色。洪七公見傻姑尤在墻角哭泣,又見黃藥師不悅,探詢道:“你們這是怎么啦?不歡迎我老叫花子?”
“七公,你有所不知。”黃藥師便將帶傻姑回桃花島的緣由,這十年間教傻姑奇門術數、詩詞歌賦、武功招式全然沒有進展,傻姑本就天資平平,又無心學習只顧玩耍等與七公倒了一通苦水。
“還是我的蓉兒好啊……”黃藥師又想起冰雪聰明的黃蓉,不禁蹙眉嘆息。洪七公笑道:“黃老邪你別急,待找到傻姑,我再與你出謀劃策。”
原來,傻姑見黃藥師說得入神,早就溜出去玩了。
七
“小小子,坐門墩,哭啼啼,要媳婦……”清脆的歌謠從淡粉的迷霧中直穿出來,循聲望去,桃花亭中坐著一個紫衣少女,一手拿著編成小兔的狗尾巴草,伴著歌謠的節奏搖晃著,一手端著約莫十寸的大圓盤,搛了巴掌大的蛋黃酥正要往嘴里送。不覺間,洪黃二人已靜靜立在桃花亭外,遠遠地望著傻姑。二人輕功都臻極高境界,行路悄無聲息,傻姑自然絲毫未覺。
黃藥師見洪七公捋須搖頭,只道他是與自己一般心情,便嘆道:“你看,只要我不在書房看她讀書,她便日日如此,只曉玩樂,只惦吃食,全然沒有一點兒好學之心,教我如何不惱!”“我便不惱。”七公輕笑,沉吟道,“只是我所想之法,怕你未必肯從。”
黃藥師看洪七公笑顏又開,已是不解,又聞他有解決之法,忙洗耳恭聽。洪七公點頭,問道:“你帶傻姑學習時,可曾見過她笑?”
“未見。傻姑見了我只是懼怕,抬頭看我一眼都少,更別說笑。”黃藥師嘆道。
“這就是了。你看她獨自玩樂時多么歡喜,說話聲音也高亢,雙眼也放著希望的光,渾身上下寫著少年的生機與活力,與書房所見判若兩人。”見黃藥師眉頭略展,似有贊同之意,洪七公繼續道,“傻姑人如其名,根本不是學習的料,直白相道,教什么學不會什么。她本就極惡讀書,你教她倒換來心中不悅,又何苦相逼,兩敗俱傷呢?”
黃藥師聞言堅決道:“斷不可如此!不將傻姑調教得一表人才,我對不起靈風!”
“如你一般的父母,天下太多。”洪七公又嘆,“父母年輕時夢想成龍成鳳,奮斗半輩子仍是無果,只好將成才的希望寄托于子女,殊不知子女天資平平,成龍之事希望渺茫。父母卻仍不甘心,只力逼其讀書練武,直逼得孩子走投無路,更有甚者離家做了小乞丐。這樣的孩子,我在丐幫里見得太多。”洪七公轉向黃藥師,見他眉心又蹙,似正深思,“黃老邪,傻姑不是蓉兒,更無可能成為蓉兒,這是你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的事實。因而,你也不能以對蓉兒的標準要求傻姑,不能把對蓉兒的期望強加給傻姑,因為她們兩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傻姑不是蓉兒,不是我的蓉兒……”黃藥師喃喃道,洪七公暗暗欣喜,進一步道:“蓉兒樂于求知,又善于學習,你便傳授奇門術數、詩詞歌賦;傻姑對學習深惡痛絕,何不包容她的不同,不強迫她學習,只等她自己有了興趣,你再教她也不晚。蓉兒對武功的悟性甚高,不用解釋自會領悟,教她招數只是水到渠成;傻姑全無悟性,又懶于練習,如何能會?你教她只是浪費兩個人的時間罷了。不妨讓她去做自己熱愛的事情,她有一技之長,能養活自己就好。”
“做飯倒是傻姑喜歡的,她最關心的就是各色佳肴。”黃藥師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但這微弱的光終究還是被無盡的黑暗蓋去了。
洪七公又道:“你種桃樹,該對植物的種植造詣頗深。春天到了,沒有人會愁為何梅花還不盛開,因為花開有早晚——迎春第一個開,直到最后才是蠟梅。你若撿來一粒不知品種的種子埋進地里,春天過去了,它沒開花,也許它是紫薇,夏天才開;盛夏過去了,它還沒開花,也許它是梅花,凜冬才開。抑或一年過去都沒等到花開,也許它生長期長,種下去三年才會開花。如果三年之后還是不見花開,也許它是一棵參天大樹。但樹也好,花也好,都是挺拔秀頎的,都是值得被贊揚的。”
“蓉兒就像那最早開花的迎春,黃燦燦的,耀眼奪目。而傻姑或許就是那棵參天大樹,我又何必非要她開花呢……”黃藥師站直,如夢初醒地望向遠方的蔚藍大海。七公笑了,笑得爽朗,笑得會心。
八
又是黃昏,黃髯的老翁立在山石頂,飄飄白衣隨風蕩著,自由的音符挨挨擠擠地從玉簫中飛出來,與淡粉的桃花快樂地低語。桃花島的另一頭,一個紫衣姑娘正在廚房忙碌著,金黃金黃的蛋黃酥剛出鍋,醉人的香氣帶著廚師的歡聲笑語,直向海邊的山石跑去。
“師公——師公——”
黃藥師笑了,這次他知道傻姑為何喚他。回頭,正與傻姑的笑容撞個滿懷。
(責編/李希萌 責校/孫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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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老師 于曉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