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效治理在線教育以推動其健康發展是一項重要議題。目前,在線教育治理的實踐路徑主要基于康德的“自律—他律”理論框架,存在事中干預的難題。在智能時代,利用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虛擬現實以及區塊鏈等新興技術進行公共治理活動已成為最顯著的基本趨勢和普遍現象。在此背景下,以道德物化視域下的“物律”為新的規范道德主體行為手段,著重探討在理論與現實條件下,如何利用智能技術實現“物律”以達成在線教育治理目標,并從道德評估、調解設計、調解預測和實踐應用四個方面構建其實踐框架,以期促進在線教育的良性發展。
在線教育治理;智能技術;道德物化
顏琦,張剛要.道德物化視域下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的研究[J].教學與管理,2025(12):24-29.
近年來,在線教育持續火爆,但也暴露出諸多弊端。比如,在線教育資源定性不清、版權歸屬不明、侵權行為隱蔽、維權困難;虛擬環境下難以辨識學習者學習的真實性與可信度,以至于“刷課”“替課”“刷考”“替考”等行為屢禁不止。凡此種種,阻礙了在線教育的健康發展,亟須對其開展有效治理。當前,在線教育治理的實踐進路主要是在“自律—他律”的框架下進行的。“自律”進路即對在線教育利益相關者進行思想道德教育,增強個體對自身行為的責任意識,使其更傾向于自覺遵守在線教育相關規范。“他律”進路則是在線教育相關管理部門制定法律、規章制度、政策等,并據此對違法違規和道德失范行為進行懲戒。兩者相輔相成,在在線教育治理中均扮演著重要角色。然而,在道德自律較低的人面前,自我約束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而道德他律的壓力和法律的強制力,只是體現在事后的批判和懲罰之上,事前及事中干預效果有限。
當前是技術治理主義的時代,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思考:如何將自然科學技術(特別是智能技術)的原理、方法和成果應用于公共事務治理領域,以提高社會運行的效率。2021年3月,教育部在《關于加強新時代教育管理信息化工作的通知》中提出,“以信息化支撐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1]。應“技術治理”這一基本趨向,人工智能、區塊鏈、大數據等智能技術可能會為在線教育治理提供富有創見的思路與方法。在技術后現象學興起的背景下出現了“物轉向”的新思潮,進而一種新的規范道德主體行為的手段——“物律”,正逐漸引起學術界的關注。“物律”的核心機制是“將抽象的道德理念融入技術人工物之中,使之成為技術功能的一部分,進而在使用情境下對人的行為產生道德意義上的引導和規范作用”[2]。相較于“自律”與“他律”,“物律”的約束機制可以在源頭規避一些嚴重違法行為的出現。在此背景下,本文以道德物化視域下的“物律”為規范道德主體行為的新手段,著重探討理論與現實條件下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的現實可行性,并從道德評估、調解設計、調解預測和實踐應用四個層面構建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的實踐框架,以期推動在線教育的健康發展。
一、在線教育治理的內涵
當前,在線教育治理的實踐進路是在康德“自律—他律”的理論框架下進行的。在1788年出版的《實踐理性批判》一書中,康德提出了道德的“自律”和“他律”這兩個概念。對康德而言,“純粹理性是實踐的,它能夠不依賴于任何經驗的東西自為地決定意志,而且能夠通過一個事實做到這一點,在這個事實之中我們的純粹理性證明自己實際上是實踐的;這個事實就是理性借以決定意志去踐行的德性原理之中的自律”[3]。簡而言之,道德“自律”是指,道德行為源于意志的自由選擇(強調內在的自由主動性)而非自然必然性的束縛(強調外在的權威或強制)。在線教育治理的“自律”進路,是指在線教育行業中各類利益相關者恪守相關道德規范,對自身行為進行自我管理和約束。在線教育治理需將相關道德規范內化于各類利益相關者的良知,以實現用道德規范約束相關行為而形成道德的“自律”。首先,要明確在線教育行業中各類利益相關者應遵循何種道德規范。對在線教育企業而言,不過度營銷、不做虛假廣告、保障用戶數據安全、保障師資質量、規范在線教育內容(無色情暴力、網絡游戲、商業廣告及違背教育教學規律的內容)等等。對學習者而言,堅決不出借個人學習賬號給他人使用,杜絕通過非法軟件或委托第三方提供的人工或技術服務等方式獲取學習記錄和考試成績的“刷課”“替課”“刷考”“替考”行為,堅決不以任何形式傳播課程考試內容及答案等。其次,建立道德規范的培育機制。通過有形和無形的道德思想教育,使上述道德規范內化為各類利益相關者內心認同并遵循的道德準繩。
康德對“他律”的規定是,“一般理性存在者的感性自然就是在以經驗為條件的法則之下的實存,因而這種感性自然對于理性而言便是他律”[4]。具體來說,“他律”的道德行為并不出于人自身,權威原則、道德規范、宗教教義、經驗世界中有條件的意圖和意愿則是道德實施最可靠的保障。在線教育治理的“他律”進路,是指相關管理部門立足在線教育長遠健康發展,為切實解決在線教育問題和有效管理在線教育事務,而制定各項法律、法規、政策和制度,使之滲透到在線教育全過程,并對違法違規和失信失序行為進行懲戒。一般來說,這種治理進路包括三個基本要素:一是實現“他律”的管理機構。如教育部在2021年6月成立了校外教育培訓監管司,會同中央網信辦、公安部、市場監管總局、國家知識產權局等部門,負責承擔面向中小學生(含幼兒園兒童)的校外教育培訓(含線上線下)管理工作。二是維護在線教育長遠健康發展的法律、法規、政策和制度。如《關于規范校外線上培訓的實施意見》(教育部等六部門2019年7月聯合發布)、《關于促進在線教育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教育部等十一部門2019年9月聯合發布)、《關于大力加強中小學線上教育教學資源建設與應用的意見》(教育部等五部門2021年2月聯合發布)等。三是處理違法違規和失信失序行為的機制。建立在線教育中各類違法違規和失信失序行為的投訴受理處置機制,特別是明確相應的懲罰機制,如自由罰、經濟罰、資格罰、聲譽罰等。
必須指出的是,上述兩種治理進路并不是非此即彼的,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即“他律”是“自律”的制度基礎,而“自律”則是“他律”發揮作用的條件。因此,當前在線教育的有效治理有賴于自律與他律的有機統一,進而形成了一種“自律—他律”框架。上述治理邏輯要么通過內在的意志自律來約束道德主體的行為,要么通過外在的規范、制度和法律來約束道德主體的行為,其共同之處都是通過影響道德主體的思想間接約束其行為。然而,在道德修養比較差的人面前,道德自律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再者,道德他律的壓力和法律的強制力,只是體現在事后的批判和懲罰之上,使得其在那些抱有僥幸心理而不惜鋌而走險的人面前也是形同虛設。對于那些會對社會造成嚴重不良影響的違法行為,在其被實施之前就應該對其進行限制,等危害出現之后再對其進行追究往往為時已晚。
近年來,在技術現象學興起的背景下出現了“物轉向”的新思潮,進而一種新的規范道德主體行為的手段——“物律”,正逐漸引起學術界的關注。“物律”的核心機制是,“將抽象的道德理念融入技術人工物之中,使之成為技術功能的一部分,進而在使用情境下對人的行為產生道德意義上的引導和規范作用”[5]。實際上,“物律”在現實生活中的應用案例比比皆是。比如,大型超市的手推車為購物的人帶來了便利,但有些人使用購物車后將其隨意停放,導致超市環境凌亂不堪。為了解決這個難題,設計師設計出需要投幣才能取用的購物車,使用過后將購物車物歸原位,放入的硬幣會自動還給顧客。這種手推車規范了人們的行為,造就了井然有序的購物環境。“物律”依靠物質自身的力量直接作用于人的行為,并且是和行為的發生同步進行的。正因為這種不同的機制,“物律”具有道德和法律所不具有的一些優勢,其約束機制可以在源頭避免一些嚴重違法行為的出現[6]。
二、道德物化視域下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的可能
1.在線教育治理的道德向度
通過對在線教育治理內涵的重新檢視,我們不難發現其存在的道德向度包括以下兩方面。
第一,在線教育治理起源于對互聯網文化產業發展中道德失范的回應。近年來,快手、騰訊、釘釘等互聯網公司紛紛入局教育行業,掀起了在線教育的浪潮,其實質是在數字通信技術的基礎上,對教育內容進行創造性的再生產和再分配。因此,在線教育隸屬于互聯網文化產業。隨著互聯網文化產品智力功能和交流能力的不斷提升,互聯網文化產業及其相關實踐不可避免地會在各種層次上遭遇倫理道德問題[7],作為新興產業門類的在線教育當然也不例外。首先,在線教育行業目前仍處于“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初級階段,尚未形成經營活動所能實際遵守的行業規范和道德準則。其次,企業性的本質是逐利,是競爭中獲勝。資本的介入催化了在線教育行業短期內的過度競爭,使在線教育企業陷入了生存危機,無法對自身的社會責任感產生自覺[8]。同時,國家在監管機制和法律層面,對在線教育的關注和規范不夠,致使許多在線教育機構背離教育初衷,頻出各種有違道德準則的亂象。
第二,在線教育治理的過程機制以“道德治理”為基礎和準則。教育治理的直接目標是“教育善治”,即“好的治理、成功的治理”[9]。而實現“善治”的必要手段是“法治”,可以說“沒有法治,就沒有善治”。因此,在線教育治理的過程機制是逐步實現有效治理的法治化,而在此過程中必須以“道德治理”為基礎和準則。一方面,應充分發揮道德觀念的價值引領作用。法治的道德底蘊源于道德觀念,加強良好道德觀念的引導和調解作用,增強人們的守法意識,提高人們維護在線教育秩序的自覺性,是在線教育治理的根本。但是,單一的法律治理,只能起到治標的作用。簡而言之,道德觀念的引領和驅動是支撐在線教育治理法治化的“道義基礎”與邏輯基點。另一方面,應充分利用道德規范的自律機制。道德的自律機制有利于凝聚在線教育行業中各類利益相關者的價值共識,化解他們之間的矛盾,規范各自的行為,從而形成與“法治”融合治理的聚合效能,推動在線教育治理走向集成化和成熟化,實現在線教育治理效益最大化。
2.道德物化理論為在線教育治理提供新思路
“道德物化”的思想根源于技術中介理論。該理論認為,技術對人的感知和行為發揮著中介調解作用。美國技術哲學家唐·伊德的“技術現象學”強調技術對人感知的影響。人并不是直接面對世界(人—世界),而是通過技術的中介面對世界(人—技術—世界),具體表現為“放大”或“縮小”人關于世界的感知。這種“放大”和“縮小”的作用被伊德稱為技術的意向性。法國哲學家拉圖爾提出的“行動者網格理論”則關注技術如何影響人的行為。他認為,人和物都是行動者,物能通過“抑制”和“激勵”人的行為方式來實現其意向性。“抑制”和“激勵”作用直接體現在行為上,“放大”或“縮小”則通過感知間接驅動行為,雖角度不同,但兩者均闡釋了技術如何塑造人的行為模式。在此基礎上,荷蘭哲學家維貝克(Peter-Paul Verbeek)將技術中介理論引入道德領域,將技術視為道德調解者,指出技術能夠給我們的道德判斷提供信息,促成人類的道德行動和道德決定。例如,超聲波成像技術通過對胎兒進行表征,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準父母們墮胎的意愿。維貝克進一步提出“道德物化”的思想,即將道德規范嵌入技術中,使道德成為技術功能的一部分,能夠對人的行為和決策產生道德意義上的引導和規范。
在線教育是運用互聯網、人工智能等現代信息技術進行教與學互動的新型教學方法,在此過程中,也存在技術中介(人—技術—世界)現象。具體而言,教師與學生依托技術更好地教學與學習,而在線教育中的道德失范行為也大多借助互聯網技術得以實施和隱匿。在線教育的發展與進步伴生了諸多棘手的在線教育問題及治理挑戰,在線教育治理正是在這種浪潮下應運而生。互聯網技術影響下,在線教育呈現虛擬性的特征,利益各方沖突加劇,溯源、追責難度變大。道德物化理論為在線教育治理提供了一種規范人行為的新手段和思路:將在線教育各利益方共識的道德規范嵌入技術中,在技術與人的交互中規約人的行為,從而提高治理的效率。
3.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
智能技術是指能夠模擬、理解和執行人類智能的技術。相較于一般技術,智能技術在自動化、學習和適應性方面表現更好,具備更高的智能化水平,能夠處理更復雜的任務和做出更精確的決策,而“技術物”執行道德約束時,這些功能尤為重要。在線教育環境是智能技術適宜的“生長土壤”,智能技術可通過互聯網的基礎設施實現更廣泛的鏈接、數據獲取和分析。智能技術主要通過兩種方式進行道德約束:一是利用智能技術實現對道德失范行為的禁止。比如,在線課程平臺可以通過設計算法和功能,對用戶上傳的教學內容進行篩查,阻止帶有違反道德規范的內容發布。二是利用智能技術實現引導和自動警示,喚醒人們的道德意識,引導人們遵循道德規范。因此,在道德物化視域下,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的內涵是在線教育治理主體(政府、行業、社會、學校等)通過一定的設計將在線教育中應遵循的道德規范嵌入智能技術中,再通過智能技術的使用來規范和調節人的行為,以此引導和規范在線教育有序健康發展。
基于上述分析,我們可以進一步從目標邏輯、設計邏輯、倫理邏輯三個層面審視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的特征。從目標上來看,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的目標并非指向利用智能技術優化治理流程、提高決策水平,實現治理的精細化、個性化和智能化,而是強調設計、開發與應用智能技術實現對在線教育參與者行為的規范和約束,其實質是通過“物律”來實現“賦能”。從設計活動上來看,在線教育中應遵循的道德規范通過設計活動嵌入智能技術中,設計過程是實現“物律”的關鍵環節。技術物的“道德調解”作用在與使用者的互動中生成,因此該設計過程強調智能技術“使用語境”和“設計語境”的對接,即如果該系統的道德約束對象是學生,則設計應該從學生的使用角度出發。從倫理上來看,道德物化的結果是技術物成為內在的道德實體,這意味著“設計者們以一種物質的方式從事倫理活動”[10]。確保整個設計活動在倫理層面的合理性尤為重要,因此不僅需要進行道德評估,還需要在制定決策時引入利益相關方,如學校、社會、在線教育行業組織等,以實現多元化主體的在線教育治理,合力推動在線教育的健康發展。
三、道德物化視域下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的實踐框架
在維貝克“道德物化”實踐方法論的指導下,本研究從道德評估、調解設計、調解預測和實踐應用四個層面構建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的實踐框架,以期為具體的在線教育治理實踐提供支持,如圖1所示。
1.道德評估層:基于治理需求的道德反思
道德評估層的目標是在在線教育治理之初,明確嵌入智能技術之中的道德規范和需要約束的對象。在線教育治理的對象主要涉及在線教育行業組織、在線教育教師、在線教育服務使用者、在線教育課程管理者和在線教育服務平臺[11]。每個治理對象都有其應該遵守的規范,如在線教育課程管理者須排查含有低俗、不健康內容的課程,積極傳播有益于學生身心健康發展的課程;在線教育行業組織應遵守行業規范,誠信經營,不得欺瞞消費者。
近年來,相關管理部門相繼頒布在線教育治理政策,也為智能技術道德化提供了需求來源。如教育部等八部門發布《關于引導規范教育移動互聯網應用有序健康發展的意見》中提出“市場監管部門重點做好線上盈利性教育機構的登記管理,依法查處違規收費,虛假、違法廣告等行為”[12]。2023年1月,教育部制定《直播類在線教學平臺安全保障要求》,要求直播教學平臺應開展信息安全風險評估,并提供信息安全風險評估報告[13]。總而言之,政府需要注重頂層設計和宏觀調控,應明確在線課程管理者、教師、學生等治理對象的行為標準,在線課程質量標準、學習效果評價標準等。另外,學校、在線教育行業組織也要參與治理過程,共同組織開展道德反思與評估活動,即關注目標價值規范的合理性、與其他規范的關系等。
2.調解設計層:實現道德物化的智能治理系統
調解設計層的目標是確定把規范嵌入到智能技術的方法,并實現道德物化的智能治理系統。技術物有兩種行為控制的調解形式。
第一,技術物會“強迫”人們以某種方式行動,即道德可以通過“腳本”銘刻進技術物。拉圖爾指出,“行動不僅僅是個人的意愿和個人生活于其中的社會結構的結果,而且是個人的物質環境的結果。”拉圖爾把技術物的這種影響稱為“腳本”,就像編劇通過腳本規定演員的行動一樣,設計者在設計物的時候,通過加入自己的意圖,也預先“規定”了使用者在使用該物的時候會如何行動[14]。設計智能技術的“腳本”,也可以“規定”在線教育中的個體符合規范地行動。例如,在線教育課程平臺設計之初就設定“學習者需要按順序觀看各章節,無法跳躍觀看”的“腳本”,以保證學習者全面而深入地理解課程內容。為了避免刷課,還可以設定每堂課程的最短瀏覽時間。“腳本”是技術物本身產生的約束力,因此技術物對每個人行為的約束結果都相同,約束功能具有普遍性。
第二,技術物會“說服”用戶產生特定行為,即通過勸導技術的中介作用,放大感知的某些方面同時減弱其他方面來構建人的感知和解釋,從而說服人改變其行為和態度[15]。下面介紹兩種可在在線教育治理中應用的勸導技術:其一,監視技術[16],即通過觀察說服。米歇爾·福柯在《監獄的誕生》中提出了全景敞視主義,該觀點認為,人們倘若知道自己被監視,便能夠自覺地循規蹈矩。在全景敞視主義中,權力機構利用先進的監控技術,如閉路電視攝像頭、電子設備等,對公共空間和個人活動進行普遍的監視和控制。而對于互聯網公共空間則可以利用“大數據+人工智能”技術完成對信息的收集和個性化的分析,實現對在線教育環境的解蔽。其二,隧道技術,即引導用戶按預定的步驟完成動作或事件序列,這些事件序列可以限定用戶的操作,以此達到說服的目的。隧道技術帶給在線教育治理的啟示是:在可能涉及不道德行為的路徑上設置隧道技術,確保人們嚴格執行規范的操作流程。例如,在線考試流程即為一種“隧道”,學生必須嚴格按照流程進行身份查驗、按順序答題及確認選項,不能有切換網頁搜索答案這種出“隧道”的行為。總之,勸導技術傾向于促進人德性的養成,這種約束方式致力于使人們意識到特定的道德準則并修正自己的行為,但由于人們的道德修養具有差異性,因此約束結果具有差異性。這種約束方式作為意義的負載者而發揮作用,約束功能的實現需要借助已被達成共識的道德規范,或是技術背后的權力機構、懲罰機制等。
3.調解預測層:“使用語境”與“設計語境”的有效對接
在調解設計層,我們完成了智能治理系統的設計,但技術不一定以設計者設計的使用方式被使用。例如,人工智能產品的設計初衷是幫助學生學習,卻在實際運用中為學生作弊提供了便利,這種現象被稱為“反彈效應”。為了應對“反彈效應”的影響,需要連接“使用語境”與“設計語境”。連接兩者最直接的方式是增強技術設計者的道德想象力,即對技術在未來使用中體現出來的道德效果進行預想的能力。首先,智能治理系統的設計者需要設想不同使用環境對用戶的影響。例如,網絡環境能夠弱化人們的道德意志[17]。一些在線輔導機構自稱“免費”“特色性”“針對性”,對家長極具吸引力,而當學生真正參與其在線課程時,接踵而來的是一系列的隱性消費。這些虛假宣傳課程的招生人員或許在現實生活中是觀點明確、立場堅定的道德主體,但在虛擬的網絡環境中,他們可能只把招生對象視為能動的符號,而不是真實的人,從而失去對他們的道德責任感。其次,智能治理系統的設計者需要設想不同使用場景中用戶的操作方法。例如,在在線學習場景下,學生可能會觀看課程、參與在線討論、提交作業等,而智能治理系統需要對這些行為進行監控。一方面,對學生的輸入內容進行監控,定義內容的危害類別并進行內容過濾;另一方面,對學生的使用模式進行監控,這需要人工定義不當的使用模式,如頻繁地提交相同的答案、極短時間內完成考試等。
4.實踐應用層:道德失范行為的技術治理
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需要在實踐中解決關鍵問題并找到合適的技術應用點,才能真正體現其價值與意義。基于此,針對三類典型在線教育治理問題,探討智能技術賦能在線教育治理的具體應用場景。
開放教育資源市場存在在線教育機構虛假宣傳、在線教育課程質量參差不齊、在線教育資源版權歸屬不明等問題。智能技術可以用于解決這些治理問題,為開放教育資源市場提供更加健康和可靠的交易環境。人工智能技術可以對在線教育資源進行分類和質量評分,以此激勵在線課程制作者提高在線課程的質量。同時,人工智能技術還能過濾不健康的課程內容,保護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區塊鏈,也被稱為分布式賬本,以密碼學方式保證其中數據不可篡改,可用來記錄在線教育資源的相關許可。具體來說,基于區塊鏈的平臺存儲在線教育資源的作者信息(如上傳的時間戳、作者姓名、權限等),確定該資源的“第一創建人”,且作者信息不可修改。區塊鏈還可以通過跟蹤其他教育工作者對該資源的改編來記錄其演變[18]。
為了支持學生的個性化學習,教育APP通常會要求獲取用戶的位置、電話、學校、年級、年齡、性別等信息。然而,利用這些信息,教育APP運營商或其合作伙伴無休止地向家長推銷其產品和服務,甚至倒賣學生的信息。智能技術可以用于解決在線教育信息安全治理問題,為師生敏感信息的應用“保駕護航”。“大數據+人工智能”技術能約束數據使用者進行“最小化數據收集”,即系統限制用戶只收集必需數據,并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動刪除數據。基于大數據技術的信息安全管理系統可以實現師生信息安全防護,包括終端行為監控、用戶行為審計、敏感信息防護等[19]。此外,將學生的個人信息、成績等數據記錄在區塊鏈上,可以實現數據的去中心化存儲和加密保護,有效防止學生信息的泄露和篡改。
虛擬環境下難以辨識學習者學習的真實性與可信度,以至于“刷考”“替考”的行為屢禁不止。基于人工智能的在線監考平臺可以解決這個問題。首先,機器學習結合面部模式識別技術,可以用來識別當前參加考試的人與以前上課的人是否一致。然后,該系統根據可疑模式的訓練數據收集、檢測與作弊有關的可疑行為[20]。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學生有了新的作弊方式,教師無法識別學生作業是否由ChatGPT生成。為了應對這個挑戰,Johh等提出一種基于軟水印技術的解決方案,即給大語言模型加了軟水印之后,可以算法檢測出這些文本是機器生成的[21]。因此,通過將軟水印檢測算法納入作業評估系統,教師可以有效識別學生作業中的作文、代碼等是否含有機器生成的部分。
綜上所述,實踐框架的主體為道德評估、調解設計、調解預測和實踐應用四層,而貫穿整個實踐框架的是“反饋優化”。智能技術的道德嵌入是一個具有實驗性質的活動,可以成為我們技術文化中的一種“自我實踐”,以社會科學知識為指導的社會工程必須是試錯的[22],即通過排除錯誤而不斷前進,而健康的開放社會能夠保證社會試錯工程得以順利進行。因此,系統投入使用后,還應該繼續觀察其實踐表現,并持續地進行道德評估,包括調解結果的合理性和調解效果的有效性。根據評估的結果,進一步調整和完善智能治理系統的功能。此外,在治理過程中,應保持治理的人情味和情義,促進公眾參與和反饋,以規避“侵害人自由意志”的指責性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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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顏琦(1999-),女,四川成都人,南京郵電大學教育科學與技術學院,碩士生;張剛要(1978-),男,江蘇新沂人,南京郵電大學教育科學與技術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博士。]
【責任編輯" " 郭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