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2歲的錢松雪是參與“人生回憶錄”項目的老人中最年輕的一位。
這個冬天,因為義務培訓老年人寫回憶錄,王英帶領的福智公益機構受到外界關注。在上海長寧區仙霞新村街道社會組織服務中心,記者見到多位參與項目的老人。正是這一天,錢松雪拿到了經過志愿者排版打印的《人生回憶錄》。
2024年5月起,“人生回憶錄”公益課堂開展3期15堂課,百余人次參與,錢松雪等第一批學員陸續寫下屬于自己的人生回憶錄。不過,在發起者看來,比起最后寫出了什么,更有意義的是陪伴寫作的過程。
“這是有‘專利’的!課上發出去了不少。”錢松雪說,“這個提綱很好,只要根據問題,一個個回答就可以。”
錢松雪所說的提綱,是“人生回憶錄”公益課堂的陪寫教材,是王英和課程老師、有心理學背景的志愿者袁歆一起設計的。這份提綱將人生分解為多個階段,以一個個細致問題幫助老人回憶,其中既有“高光時刻”,也有懊惱、后悔之事。
“每堂課都像茶話會一樣。老人們圍坐在一起,聊天、唱歌、畫畫。有的老人回家后會拿起筆寫,有的老人則選擇敲擊鍵盤寫。”志愿者曾慶宇覺得,老人的性格、脾氣、興趣不盡相同,就算沒有寫,在回憶、抒發的過程中,可能已經達到了療愈的目的。
1936年出生的李倩燕發現,常看的報紙前些天刊發了一篇文章。文章是中國科學院心理所原所長張侃接受采訪,他表示,“寫回憶錄是一種療愈”,因為“老人更關注‘過去的時間’,而非‘未來的時間’,寫回憶錄既符合他們的生理與認知特點,又能滿足情感需求,對身心有諸多好處”。
她拍下這篇訪談,發給王英,“給您參考”。“說明我們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王英很快回復。
“我這一輩子值得寫嗎?”這是李倩燕參加“人生回憶錄”最初的疑問。她自認“文化水平不高,從小學到初中‘混’了個文憑,工作以后也沒有什么成績”。半年過去,她的想法變了,她說:“這幾天,我爭取把初稿拿出來。我的性子其實很急,老師說‘不用著急’,不要把這件事當任務。我想寫回憶錄,一方面是被項目組這些老師和年輕人感動,他們真的很熱情,一直在幫助我們。另一方面,我也想給自己和小輩留點兒念想,孫女很支持我。”
“社會上針對老人有很多說法,有人說老人變壞了。我想說,老人沒有變壞。但老人確實要給年輕人做好榜樣。”88歲的曹震琴是第一個寫完人生回憶錄的老人。老伴去世后,他獨居多年。家里換冰箱,他看上門服務的年輕人搬得辛苦,上去搭了把手,把腰閃了。“要服老,不能做超出能力范圍的事情。”他感慨道。
曹家有8個兄弟姐妹,4個兄弟名字最后一字都是“琴”,在回憶錄第一頁“故事的起源”里,曹震琴解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新生兒夭折率較高,為了‘好養活’,那時的家長給男孩取女孩的名。”
參加項目的老人中,曾被派駐美國工作的曹震琴算得上是“高知”了,如果不是腰閃了,他的這份回憶錄應該可以寫得更快。回憶一生最有趣的事情,他認為是學拼音,他說:“我的小學時代還沒有漢語拼音,直至20世紀90年代,因為用電腦打字需要掌握漢語拼音,我就利用上下班坐公司班車的時間邊看邊背,瀏覽馬路兩邊店招、路標的漢語拼音對照。學了兩三個月,居然掌握了,可以在電腦上應用了。”
曹震琴的人生高光時刻是改革開放以后—“1984年市里鼓勵人才流動,登報吸收一批工程技術人員參加引進國外技術、產品。我參加中譯英筆譯和口譯考試得了高分,接到商調通知,1985年進入進出口公司工作”。談到最不喜歡的事,他表示是懶惰,“該自己干的事就應該動手做,并養成好習慣”。
“人生回憶錄”專門設計了一個問題,即“科技發展帶給我的影響”,曹震琴寫道:“國際貿易從談判到成交、執行,通信速度十分重要,需要快和準。手機則為個人出行時的交通、收支、預訂等帶來了極大的方便。”他認為,退休了的老人不掌握電腦、手機操作,會逐漸脫離社會。
為完成人生回憶錄,曹震琴把家里的老照片找出來一一翻拍、掃描。翻開這份圖文并茂、很有儀式感的回憶錄,他在前言里寫道:“每年年終,親戚小輩都會聚集一堂笑談家常、互道珍重。父親生前珍藏的一些舊照片被我整理成一冊,兒孫小輩年幼時和成長中以及喜慶吉日聚會也各有一冊。年輕人放下手機爭相傳閱,其樂融融。我想這就是《人生回憶錄》編者的初衷:讓老人完成心愿,創造喜悅,回顧生命過往,留下愛,促進家庭和諧。”
寫回憶錄,對錢松雪來說,更像是打開心結的過程。“我是中途加入的,在課堂上,聽比我年長二三十歲的‘同學’講他們的故事,我就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我的家庭是怎樣度過那些艱難歲月的。”
回憶起父親,錢松雪覺得,父親對家庭的有些需求是有點過分的。父親的弟弟妹妹在農村,他的工資全寄回家養弟妹,供弟妹讀書。“外公外婆家經濟條件比較好,每個月補貼我們,所以父親覺得有靠山。母親性格懦弱,她在外公外婆家哭訴,最后還是靠外公資助。我從小身體弱,家里也不寬裕,我也跟父親抱怨過,怪他怎么把我們家弄得手頭這么緊,幫別人的前提是自己能生活好啊……”高考結束填報志愿,因為父親的一句話,錢松雪讀了衛校;因為找不出原因的疾病,工作后,她錯過了提拔、升遷。這些人生的失意,她一一寫入回憶錄,在手機備忘錄上,“寫了一個,滿了,又新建一個,一共寫了三個。然后找志愿者幫忙轉到電腦里”。最后一看,足足有兩萬字。
這份回憶錄,錢松雪給子女看了,“希望他們更了解我”。至于丈夫,“寫他的壞話,他不肯看。我們結婚時,他25歲,玩性大,其實現在還是這樣。一個人的本性不會變,你覺得他60歲了,應該懂事了,那是不可能的。打個比方,他從來不記得我的生日。我每年都給他過,以為能打動他,他反過來說‘我又沒有叫你幫我過’。今年我生日那天,他上午出去了,中午我自己弄了五六個菜,蝦仁、鱔絲、荷包蛋、面條……自娛自樂嘛。拍了照片發給他—沒反應。我想了想,不行,直接打電話提醒他—下午經過蛋糕店,買塊蛋糕給我”。
想要什么就說出來,想做什么就去做,這是錢松雪在60歲后的領悟。“寫回憶錄可能是一種觸動,我在反思自己的一生。”
“寫下來有不如意,但行動上全是積極向上的。”為錢松雪整理回憶錄的志愿者楊淇堯說,“不管遇到什么困難,她始終沒有放棄學習,報了很多課程,提升自己的能力。看她的回憶錄,會感到人生就像正弦曲線,可能有時會處于低谷,但只要再努力一下,就能重新上去。”
“現在,朗誦課上,老師只要讓我們上臺朗誦,我就第一個舉手。以前,我肯定是縮在后頭的。我還在網上報名學習配音,學好了給有聲書配音。但我發現,這條賽道已被AI(人工智能)占領。”錢松雪笑道。
“我們身邊的老人都是‘寶藏’,少的可能是聽他們說話的人、讓他們說出自己故事的機會。”王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