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會有好故事

如今，我可以算作是一個溫和的文藝男青年了。上大學那會，我對文學還挺狂熱。越是狂熱，心越容易冷，冷而不死，寒熱交替，如同得了重感冒。那兩年，我發(fā)表了幾篇小說，滿足了虛榮心。但在失眠的夜里，我真切地知道，它們并非好故事。大四秋季學期剛開始，高中同學約我吃烤肉。閑談間，同學說他姑父開了家藝術學校，缺人手，問我是否愿意去打零工。我打去電話。校長問了基本情況，囑咐我早日到崗。

藝術學校在龔家灣。十年前，那一片兒還很荒涼，四野皆為農(nóng)田、果園，大地上散落水泥小樓和墳塋。馬路上常有騎摩托車的年輕人，裸露著上身，沐浴著陽光，迫不及待地沖向遠方。人狂，車野，山川靜美。龔家灣散發(fā)著城鄉(xiāng)接合部的獨特氣質(zhì)。當年，城市的邊緣還有不少私營小公交，尤以龔家灣最多。本地司機說，生死楊家橋，奪命龔家灣。小公交管理混亂，只有始發(fā)站和終點站，其他站點并不固定，有人就有站。我去藝術學校，坐的就是這樣的車，一輛依維柯面包車改造的十二座小公交。哐當一聲，車門打開，女售票員將半個身子懸在車外，伸出一只手臂，仿佛在風中撈取什么。龔家灣十字，上車不？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售票員收回身子，車門關閉。司機罵起來：這幫鄉(xiāng)下人光知道走，走死這群狗日的！余暉收斂，遠山淡影，大地上亮起零星的燈火，世界驟然遼闊。

第一次去藝術學校，我沒見著同學姑父。副校長領我進去，說校長已經(jīng)交代了，安排我做班主任。又說班主任需要住校，有宿舍，單人單間，管三餐。他給我一張門禁卡，囑咐我不要帶學生出去。這兒是軍事化管理，管得越嚴，家長越放心。副校長微笑著，這樣說道。學校規(guī)模不大，共開設四門專業(yè)，分別為美術、服裝設計、播音主持和編導。學生都是來參加集訓的藝考生。學校有一棟七層的樓，下邊三層是教室、練功房、畫室和食堂，再往上三層是學生宿舍，頂層是辦公室、教師宿舍。

我負責播音主持二班，每天要早起，組織學生們練功。八百標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邊跑……三月三，小三去登山，上山又下山……六十六歲的陸老頭，蓋了六十六間樓……他們練功時，我站門口喊：都把嘴巴張開，蒼蠅飛不進去！學生上課，我就待在辦公室讀小說、寫作。課后，我喊來授課老師，讓在課時統(tǒng)計表上簽字。晚上，我得盯著學生上自習。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并不繁重，不過是不自由。

晚自習九點半結束，十一點半宿舍熄燈。這段時間，我就去學校外邊散步。雨絲掠過燈光。燈下偶有人影，一閃而過，又投身黑暗。路邊生長著許多高大的白楊樹。哪怕是在夜里，楊樹的黑影也給人凄愴之感。空氣冰涼，有一絲植物腐敗的氣息。潮濕的楊樹葉落在地上，發(fā)出輕微的吧嗒聲。

干了一個多月，校長給我打來電話，讓我過去一趟。我走進辦公室，校長正來回踱步。辦公室里滿是煙味。他眼神兇惡，鼻翼翕張，強壓著怒火，指了指沙發(fā)，讓我坐下。臧老師撂挑子了，你頂上去！他站在“天道酬勤”四個大字下邊，這樣說。我愣住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我沒見過臧老師，他沒有給播音主持專業(yè)上過課。不過，我見過他的照片。一樓走廊里懸掛著老師們的藝術照，附帶簡介。臧老師在省臺少兒頻道工作，號稱是金牌編導，但未見認證機構，或許是自我評價。我連忙拒絕，理由是我學的是新聞，貨不對板，學生恐怕不認可。校長說，編導班一周兩天自習，太多了，再下去，學生要造反！我說，這個關系到高考，學生一輩子的事。他站我面前，雙手叉腰，說，搞教育的，誰沒有責任心？掙什么錢不是掙，我為什么非得掙這個辛苦錢？還不是為了教育情懷。他搬來椅子，坐到我對面，繼續(xù)說：

臧老師走了，我們還有兩位編導專業(yè)老師，夠了。可學生們覺得課太少，心里沒底。我搞藝考培訓好多年了，心里清楚，編導不像別的專業(yè)，沒啥可教的。讓你去上課，就是去當個安慰劑。我記得你發(fā)表過小說，對吧？自信點，你教他們綽綽有余，還能余不少。你告訴他們什么是好故事，這就行了。不熟悉教學？沒關系。我就給學生們說，你上的是提高班，聽不懂是他們的事。記得多布置作業(yè)。《讓子彈飛》看過吧，用姜文的話說，你這屬于躺著就把錢掙了。

我想到了兩條反駁的理由：一是，講臺上躺著掙錢不道德；二是，哪怕是發(fā)表過小說，講清楚什么是好故事也非易事。但我還是答應下來，因為一節(jié)課有三百塊的課酬。這對即將畢業(yè)的我來說是一種誘惑，自食其力的誘惑。

我成為藝術學校的專業(yè)課老師，教敘事性寫作，不再擔任班主任。我找來參考書和往年真題，研究了幾天，漸漸有了信心。藝考的敘事性寫作分為四種類型：故事寫作、微小說、微劇本和敘事性散文；題目有命題作文、材料作文、關鍵詞寫作、看圖寫作和故事續(xù)寫，字數(shù)要求為一千二百字以上。編導班有十七名學生，有五名學生同時報了別的專業(yè)，編導算是備胎。這五人只交錢，不上課，只等在考場上撞大運。

樓道里黑魆魆的。走廊盡頭有一面窗戶，透出一小塊風景：雨中枯樹獨立，背景是紅磚圍墻，黑鐵般的枝條被雨水洗刷，生出光暈。教室被燈光充盈，如同一塊淡白色的凝膠。學生端坐著，眼睛明亮。班主任站門口，指向講臺一側(cè)的塑料靠背椅，說，可以站著講，也可以坐著講，隨自己喜歡，下課到我辦公室簽個字。我們走進教室。班主任帶頭鼓掌。這是新來的任課老師！他沒記住我的名字，“啊”了聲，猶豫幾秒鐘，繼續(xù)說，老師雖然年輕，可是水平很高，大家再歡迎歡迎！學生們再次鼓掌。他退出了教室。我登上講臺，鞠躬，取過白板筆，在白板上寫下課程名稱和自己的名字。我寫得很慢，借此平穩(wěn)心情。我每寫下一個字，就有學生小聲念出聲。

我精心準備了開場白，講了福樓拜關于寫作的一樁趣事。效果不佳，學生都茫然，大概沒聽說過這人，也沒能聽懂其中的隱喻。我切入了主題。那堂課的內(nèi)容我至今都記得，講故事對于人生的重要性。講得有些青澀，但好在真誠，讓我在回憶時并未羞愧。剛開始講課時，我嗓子發(fā)緊，聲音尖銳，掌心不停出汗。講了一會兒，我身心投入其中，自如了起來。

一節(jié)課四十五分鐘，休息十分鐘，再上第二節(jié)。第二節(jié)課，我讓他們做自我介紹，然后談談喜歡的小說和電影，增進交流，破除隔閡，順便了解他們的文學修養(yǎng)。他們喜歡的多是網(wǎng)絡小說和爆米花電影，問及文學名著和影史名片，大多搖頭。有個女生表示喜歡太宰治的《人間失格》，認為太宰治很酷。交流幾句，我發(fā)現(xiàn)她只知道那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的名言。倒是有一個叫馬黛的女生認真讀過一些文學作品。

我讓他們交上之前的作業(yè)。馬黛躲在最后，作業(yè)反倒在最上邊了。我坐在椅子上，隨手翻閱起來。馬黛的作業(yè)是一篇小小說，題目是《秋天的故事》。小說的第一句話讓我坐直了：凝視楊樹搖曳的身影，大地似乎也隨之起伏。我有些意外，仔細打量起她來。她低下頭，雙手放在桌上，十指絞在一起。小說寫得不錯，講的是女孩尋找一位中年男性的故事。小說結尾處，中年男人出現(xiàn)在黑暗中，他西裝革履，站在立鏡前抽煙。男人猛吸了一口煙，臉的下半部分被隱隱的紅光照亮。小說以尋找為主線，沒頭沒尾的，有點莫迪亞諾的風格。學生們在小聲聊天。我站起身，讓大家安靜。我朗讀了一遍《秋天的故事》。馬黛臉紅了。我表揚了幾句，放下作業(yè)，又問上邊是誰的批改？作文里所有的“楊樹”被圈掉，不厭其煩地改成“楓樹”。學生都說是臧老師，臧老師之前教這門課。為什么這么改？我不免奇怪。沒人回答，我點了馬黛的名。馬黛站起來說，楓樹更能代表秋天，臧老師是這么說的。哪有這個道理？我憤憤地說。

對面教室播音主持班開始朗誦新聞稿。我關上教室門，轉(zhuǎn)移話題，問他們?yōu)槭裁催x擇這個專業(yè)？幾個學生說，文化課不好，又沒特長，只能選這個，希望能上個大學。我問，不考慮高考，你們想從事什么工作？學生七嘴八舌說起來，有的表示想當明星，逐夢演藝圈，也有學生想做醫(yī)生或者老師，還有學生表示確實喜歡編導專業(yè)，以后想當編劇或?qū)а荨Ｎ艺f，這就是創(chuàng)作和閱讀故事的美妙之處，人只能活一輩子，不論以何種方式生活，都難免遺憾，但在故事里，你可以體驗無數(shù)的過去……

你可以在故事里體驗無數(shù)的過去，但在那個時刻，你得操心不遠的將來。文學的狂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求職的焦慮。求田問舍，為稻粱謀，也是人生大事，不應鄙薄。我在網(wǎng)上四處投簡歷，也給幾家文學雜志發(fā)去了求職郵件，附件是自己的小說。一家民刊回復了郵件，表示如有意愿，近期可來雜志社面試。這個消息讓我興奮了一整晚。第二天傍晚時分，我打去電話。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老煙嗓，主動和我聊起文學。過了下班時間，他談興仍健，看樣子工作清閑且無聊。聊到待遇，他表示，工資不高，一千五上下，主要是平臺比較好。我又問，包食宿嗎？他說，小單位，沒有這些。我長嘆一聲說，這樣的話，生存都成問題。男人說，為了夢想嘛，不然嘞？我掛了電話，躺床上，呆呆看著窗外。吃完晚飯，我打開海明威的短篇小說集，一篇接著一篇讀，直到深夜。

我夢到了海明威。夢是黑白的。海明威頭戴漁夫帽，身著白西裝，提著一桿雙管獵槍，跛著腳從海邊走來。他端起槍，皺著眉頭，操著一口標準的播音腔，說，嘿，我的朋友，眼淚是珍珠，越哭越像豬！我驚醒過來。天還沒亮，又下起了細雨。雨是看不見的，沙沙作響，催促著夜的結束。我披著被子，打開筆記本，寫下一個片段。寫完，我回頭讀了一遍，覺得不滿意，來回調(diào)整著詞語，像是在玩消消樂。文檔最終只剩下一片空白。我沮喪極了，有大哭一場的沖動。我想起夢中海明威的教誨。

真正的問題在于，我缺少一個好故事。我穿上外套，走出宿舍。樓道漆黑，男生宿舍傳出的打呼聲，仿佛黑夜也隨呼吸起伏。通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可見楊樹的黑影。我想起馬黛的作文，凝視樹影，感受大地的搖晃。

馬路對面亮著一盞路燈，燈下有人。小混混趴在摩托車上，盯著后視鏡，在雨中撥弄頭發(fā)。他的頭發(fā)火紅。我穿過馬路，走向他。他脖子上有文身，是一個大大的“命”字。他扭過頭，目光穿過我，飄向遠方的黑暗。我繼續(xù)向前。路兩邊是收獲后的麥田，遠處是果園，更遠處是山。強光從后邊照射過來，我的影子、樹的影子、水泥墩的影子同時出現(xiàn)。摩托車的轟鳴響徹。小混混弓著腰，目視前方，紅發(fā)飄揚。他帶著脖頸上的“命”，肉身疾馳，劃破黑暗。彎道處，摩托車和一輛小公交擦肩而過。

小公交也停在路燈下。女售票員跳下車。她也是一頭紅發(fā)。她提著一袋水果，望向布滿陰云的天空。短時間內(nèi)遇到兩個紅頭發(fā)的人，我不免覺得有趣。女人發(fā)覺我在觀察她，惡狠狠地瞪我一眼。別遲了呀！車上傳出司機的抱怨聲。她高聲回應說，一腳油門，時間不就追回來了嗎？喊什么呀！

我順著馬路繼續(xù)向前走，看到一只小土狗擋在路中央。一片寂靜中，犬吠聲刺耳。我掉頭回去。夜色稀薄，一切都在重新顯形。在學校對面的馬路上，我又見到了紅發(fā)女人。她拉著女孩的手，說，水果每天都要吃，好好學習，別睡太晚了！她的聲音洪亮極了，仿佛一道白光。她撒開手，在雨中狂奔，追上緩慢行駛的小公交，跳了上去。車門關閉。女孩是馬黛。她望向遠去的小公交，紅傘被大風吹跑。

我撿起傘，走過去，問她怎么出來的？她看向鐵門的高處。我們走到校門口。門衛(wèi)室的老張推開窗戶，氣鼓鼓地說，小姑娘再別爬門了，我都看見了，你再爬，我就告你們老師！她壓低了傘，快步走在前邊。我說，你媽媽很酷，她是你媽媽吧？她不說話。你倆很像，我說。她站住了，收起了傘，轉(zhuǎn)過頭，眼神似乎在說，一點都不像啊，你怎么看出來的？我喋喋不休地說，寫作需要訓練觀察力，最好從身邊人開始，聊會兒你媽媽吧，怎么樣？沒什么可聊的，她說。為什么？話一出口，我就覺出了唐突。她說，不知道。我倆走進樓，不再交談。樓道里有了人聲。

下午上課，我問大家，這個世界上發(fā)生過無數(shù)故事，什么樣的故事才算是好故事？學生們討論起來。劉汀陽說，好的故事要有趣，能吸引讀者。馮光宇說，好的故事對我們有幫助。我問什么樣的幫助？他想了想，說，好的故事幫助我們了解世界。我笑著說，你倆的觀點加在一起，就是古羅馬賀拉斯的原話了。他倆覺得無意間說出了名人名言，不免得意，仰起頭，慢吞吞坐下。我說，這是古羅馬賀拉斯的觀點，他認為好的作品應當寓教于樂，既給人教益，又能給人樂趣。

我點了馬黛的名。她說，好的故事應該有結尾。我對這個回答并不滿意，又想到，她寫的東西每一篇都沒有結尾。我繼續(xù)講起自己的觀點：好故事里包含著靈魂的矛盾。我告訴他們，第一天上課時，他們談到自己喜歡的小說，絕大部分并非佳作，無非是打怪、升級、奪寶之類，究其本質(zhì)，僅僅是欲望的滿足。馮光宇插話說，是沒意思，可是讀起來很爽，讓人欲罷不能！另一個男生挺著胸，重復說，欲罷不能啊！學生都大笑。

等他們靜下來，我接上了話頭：偉大作品講的是靈魂的重大事件，涉及真正深刻的矛盾，它們?nèi)缤R子，照見了讀者的靈魂。我抽出一份作業(yè)，說，馮光宇，你講了一個人丟了小提琴的故事，這里邊有什么真正的矛盾？馮光宇支支吾吾地說，嗯，就是，琴丟了。我說，琴不重要，起碼在你的故事里，它沒有顯示出重要性。有學生說，主人公要去參加小提琴等級考試。重要嗎？我反問。馮光宇大聲說，重要，父母逼的！大家又笑。我說，如果是強迫，考試就是負擔，琴意外丟失，反而是主人公的解脫，怎么會成為重要事件？有女生舉手說，主人公母親重病，期待兒子成為音樂家。我追問起來。母親為什么渴望兒子成為音樂家？她經(jīng)歷過什么，因此才會有這樣的情結？大家又討論起來，氣氛熱烈。我笑著說，只要我們不斷追問，就會進入靈魂深處。

忽然有學生問，老師，你有什么靈魂深處的矛盾？我一下子緊張起來。我讓他們不停止追問，卻沒有反思過自己。我寫作不順利，前途茫然，難道這些是靈魂深處的矛盾？下課鈴及時響起，我松了口氣。

在樓道里，我喊住馬黛，告訴她我的手機號。我讓她別再翻鐵門，提前給我打電話就行。我又說，算了，發(fā)短信就行，我猜你不喜歡給別人打電話，對嗎？我也不喜歡。她說，我室友有手機，我可以用她的，媽媽隔幾天來一趟，她來得很早。我說，我最近睡眠不好，醒得更早。她問，為什么？不為什么，我說。

三天后，早上六點鐘，我和馬黛在樓下碰頭。她穿著一件紅色加絨夾克，戴著棒球帽。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刷了門禁卡。我推開鐵門。鐵門發(fā)出響亮的咯吱聲。她一只腳跨出了鐵門，望向門衛(wèi)室，眼神緊張，又有一絲逃跑的興奮。門衛(wèi)室里的深藍色的舊窗簾揭開，露出一只枯瘦的手。有事出去！我對著門衛(wèi)室，大聲說。窗簾放了下來。

陰云散去，殘月仍在。我們從路邊跳下去，跨過地埂，走在收割后的麥田里。我們一會兒看天空，一會兒看遠處的樹影，田野的氣息讓人的身心舒展開來。泥土潮濕，踩上去，腳掌下陷，身體也隨之傾斜。她張開雙臂，小心翼翼走在麥田里。走到麥田的盡頭，她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白霧向我們無聲地飄來。一只大鳥刺破白霧，發(fā)出尖銳的鳴叫，撲著翅膀，飛過我們的頭頂。

遠處有光，是小公交的遠光燈。我們爬上地埂，來到路燈下。我倆鞋上都沾了泥。我們用力跺腳，在水泥墩上蹭著鞋底。她咯咯笑起來。我朝著遠處揮手，她仰著頭，追尋大鳥的蹤跡。車停下來。紅發(fā)女人沖下車，一把將馬黛從我身邊拽了過去，緊緊摟在懷中。她問，想媽媽了嗎？她的眼睛越過馬黛的肩頭，盯著我。我走開了。

我返回時，見紅發(fā)女人仍抱著馬黛。路燈已經(jīng)熄滅。我并未上前，站在幾米開外。馬黛推了一把媽媽，沒有推開。女人抓住女兒的肩膀，呵斥起來。你怎么一點兒不像我？她扇了馬黛一耳光。你應該像我！說完，她又抱緊了女兒，哭起來。小公交鳴笛幾聲后，發(fā)動起來。她瞥見了緩慢行駛的小公交，彈簧一樣跳起來，狂奔而去。她跳上車，半個身子懸在車外，望向我們，伸出一只手臂。她的形象模糊不清了，只有紅發(fā)宛若一面小小的旗幟，招展不息。回去的路上，馬黛遠遠跟在我后邊，仿佛是自己犯了錯。我想安慰她幾句，一回頭，她就站定，躲過我的目光。

那天早上，有我的一節(jié)寫作課。上課前，我收到了面試通知。那是一家深圳的企業(yè)，職位是文秘，待遇不錯。上課時，我有些心不在焉，不斷看向教室后邊的鐘表。下課鈴響，我急忙收拾好東西，乘車回了大學。

女面試官對我的寫作比較好奇，問我寫的都是些什么故事。我想了半天，說，幾句話說不清楚。她“哦”了聲，問起了規(guī)定的問題。她對我的表現(xiàn)并不滿意。我至今記得，其中有一個問題是：如果讓你負責會務，來了七個領導，只有六杯水，你會怎么處理？面試結束后，我一直琢磨這道題，認為想要平分六杯水，最好砍死一位領導。晚上，同學們聚餐，喝了不少酒。找到工作的同學，相互頻頻碰杯，大著舌頭，搖晃著身子，說些慷慨激昂的廢話。尚未就業(yè)的同學都同我一樣，坐在角落里，安靜地冒著傻氣。

第二天下午，我坐車返回藝術學校。我坐的是私營小公交，沒到高峰期，車廂里幾乎沒人。我額頭抵在窗玻璃上，望著遠處的秋景。在顛簸的車上，我忽然有了輕盈感，仿佛從生活的河流中短暫脫身，不再“會當水擊三千里”，也無須隨波逐流。傍晚，我悄悄走進教室。學生們正在上自習，聽到腳步聲，抬頭，笑眼看我。

有時候，我會去亮著燈的教室，馬黛常常在那里學習，坐第一排。我坐在最后一排讀小說。我同她聊過幾次。一談到寫作，她就興奮，話多了起來。她告訴我，二樓盡頭有一間小自習室，整夜不會熄燈，幾乎沒有人去。她會在那里寫作，直到深夜。有一個周末，她甚至寫到了清晨。她放下筆，透過窗戶，看到太陽從遠處的山脊上升起來，世界在陽光中緩慢抬升，一切都在新生。有時，她聽見雨落在荒草上的聲音，筆尖在稿紙上的沙沙聲，覺得又滿足又傷心。可一談到她的母親，她的眼神就變得復雜。我的生活缺乏一個好故事，媽媽也是，她說。

我幻想過再次遇到紅發(fā)女人的場景：依舊是在路燈下，依舊是黎明，我抓住紅發(fā)女人的手腕，大聲斥責，讓她跟馬黛道歉；路燈的光照下來，我是舞臺劇里正義的主角。

很長一段時間里，馬黛都沒有同她母親相見。再見紅發(fā)女人時，我即將結束短暫的教師生涯，那會兒正是晚自習前的短暫空閑。她倆站在樓門口的亮光里，成了兩道剪影。兩人都氣鼓鼓的，叉著腰。門外雪花紛紛揚揚。女人瘦了，紅發(fā)亂糟糟的，許久沒有染，可以看到雪白的發(fā)根。你在外邊那么軟弱，怎么一點都不像我？她的語氣有些委屈。有學生在圍觀，我讓他們散開。馬黛轉(zhuǎn)過身，跑上了樓，再沒有回頭。

紅發(fā)女人大聲說，你考個好大學，離我遠遠的，離龔家灣遠遠的，離烏七八糟的日子遠遠的！她用掌緣快速擦掉眼角的淚。門房老張跑進來，讓女人離開。女人忍住哽咽，說，我是家長。老張說，家長也得登記，不能翻大門。

我送紅發(fā)女人出去。地上已經(jīng)積了雪。她問起馬黛最近的學習情況。我告訴她，馬黛有寫作天賦，也很刻苦，等到聯(lián)考結束，就該抓緊文化課了。她昂起頭，驕傲地說，馬黛文化課很不錯的。我打算勸她不要那樣對馬黛，可見她神情失落，不知如何開口。今天不跑公交嗎？我問。她說，車壞了，最近運氣不好，車老壞，這碗飯不知還能吃多久。我又問，不跑車的話，你打算干什么？她鼻腔里冷哼一聲，說，車要是跑不起來，我跑！

我倆站定，望著遠處出神，路燈尚未亮起。她呼出一口白氣，自嘲說，黛黛不喜歡我，她要做文明人的。我說，你太兇了。她不接話，反問，你教什么？我說，敘事性寫作，就是教他們寫故事。她笑說，你這么年輕，能教什么故事呢？眨眼間，雪大了起來。路旁是一行白楊，消失于遠處的雪霧。楊樹的枝丫間架著鳥窩，如一枚枚黑色的繭。暮色荒野上升起。她瞇著眼睛，看著晚風中的雪。

她說，我是個脾氣暴躁的人。我說，能看出來。她說，馬黛固執(zhí)地認為，她爸爸受不了她的脾氣，因此才消失，但這都是扯淡。馬黛爸爸以前是市演藝集團的編劇，因為賭博欠債，逃去南方，自此音信全無。她補充說，馬黛爸爸也是個寫故事的人。前段時間，她聽說女兒在學校里被人打了。打人的女生叫蘇慕慕，是馬黛的初中同學。蘇慕慕?jīng)]上高中，開始混社會，就住在龔家灣。知道這事后，她找到蘇慕慕，一把揪住蘇慕慕的衣領，連著抽了好幾個耳光（你一共抽過馬黛幾個耳光呢？我心里想）。蘇慕慕認識不少當?shù)匦』旎欤I著人在龔家灣各處堵她。她說，我和龔家灣一半以上的小混混打過架……

我說，你不應該那樣對待孩子，上次你打了她一耳光，我看到了。她說，你不懂，我必須這樣，生活爛透了，自己得強大起來。我說，強大不只是抽別人耳光。她說，你不知道細節(jié)！故事得有細節(jié)，我說得對嗎？暮色漸重，只見她紅發(fā)耀眼，如在風雪中燃燒。她的話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上帝在于細節(jié)，魔鬼也是，阿特伍德曾這么說過。作為寫作老師，我反復講到細節(jié)的重要性，而在那個時刻，我只能無言以對。你不知道細節(jié)。你不可能知道所有的細節(jié)。

當天晚上，校長又找我談話。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小伙子講得不錯，比預料中要好，學生緣也好，原本只想讓你充數(shù)，無心插柳柳成蔭，發(fā)現(xiàn)了個當老師的好苗子。接著，他又關心起我的生活。我說，就業(yè)不順，心境并不美妙。他開起玩笑，說，找個女朋友就好了，情場順了，一順百順，你該有女朋友，而且不止一個。瞎扯一陣，他給我讓煙，我擺擺手。他問我知不知道有個東西叫作寫作萬能模板？如果有，別壓箱底了，抓緊投入教學。我表示從未聽說，又笑說，這玩意兒肯定是騙人的。我打了個比方：寫作沒有萬能模板，正如世界上沒有萬能藥。他冷了臉，說，有家長電話打到了我這兒，說別的學校在教萬能模板，家長和學生心里都有了底，而我們的老師在講靈魂，這讓他們很擔心。我有些窩火，沒有接話。他說，招生看的是成績，你能保證，你帶的學生能競爭過掌握萬能模板的學生？他“哼”了一聲，繼續(xù)說，你知道學生們給你起什么外號？靈魂教師！因為你天天講靈魂。我輕聲說，靈魂。他忍住笑，說，對，靈魂。我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朝門口走去。靈魂，我說。我笑了，他也笑了。送我出了門，他說，臧老師想回來。我問臧老師是否有那個什么萬能模板？當然，他說。

我回到宿舍，裹著被子，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起萬能模板來，終于找到一篇介紹文章。文章頭一句就是：寫作需要敏銳的觀察、豐富的想象力和一定的文字功底。這當然是廢話，類似于：只要你有錢，就可以買凱迪拉克。文章主體部分介紹了美國編劇丹·哈蒙的故事圈理論，內(nèi)容大致如下：

主人公最好是個平庸的普通人。作者舉了哈利·波特的例子，而我想到了自己。這時候，得出現(xiàn)一個道具，最好是信件、電話什么的，將主人公從日常中抽離出來，進入一個新場景。一天，哈利·波特收到霍格沃茨寄來的信，我給藝術學校的校長打了電話。主人公進入了新場景，適應了新環(huán)境，掌握了新技能。哈利·波特學會了魔法，我成了敘事性寫作這門課的老師。困難隨之而來，伏地魔給哈利·波特制造麻煩，而我需要個什么萬能模板。最后，主人公戰(zhàn)勝困難，回到熟悉的生活中。我該回哪兒去？主人公經(jīng)歷了冒險，實現(xiàn)了自己的成長。作者表示，故事圈十分精妙，故事形成閉環(huán)，結尾可以成為新故事的開始。作者依舊舉了哈利·波特的例子。圈可以一直地轉(zhuǎn)下去。作者是這樣評價這個故事圈的：天地化生，其妙無窮。看到這里，我心想，這只是形式，并未講出個好故事來。文章最后說，要記得，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第二天晚上是我最后一堂寫作課。我去得早，教室里只有馬黛。她正埋頭讀書，見我進來，站了起來，打了招呼。我掏出新買的本子，在扉頁寫上：“寫下去，直到它成為你的武器！”我簽上名字和日期。送你的，留個紀念。我把本子遞給她。她接過去，認真地讀著，仿佛在閱讀一首漫長的詩。文學可以成為武器嗎？她問。我說，可以的。我告訴她，我要離開了，這是我最后一節(jié)課。她盯著我，問，老師要去另一所學校嗎？我說，不會的。那老師要去哪里？不知道，講講你的故事吧，再不講可就沒有機會了。她愣了一會兒，眼淚落了下來，滴在筆記本上。她哭出了聲，一個勁地搖頭。

課上，我回顧了之前的內(nèi)容，算是做了總結。我說，多年以后，當有人向你們提及靈魂，你們不要嘲笑。他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我掏出《卡拉馬佐夫兄弟》下冊，翻到最后，朗誦起來：“最要緊的是，我們首先應該原諒，其次是要誠實，再次是以后永遠不要相互遺忘！”學生們都鼓掌。我站在講臺上，朝著他們鞠了深躬。他們沒讀過《卡拉馬佐夫兄弟》，不知道主人公阿廖沙經(jīng)歷了怎樣的沉痛，但他們依舊被打動。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掌聲在腦海里回響，掌聲中摻雜著馬黛的哭聲。到了半夜，我起床，收拾好東西，離開了。那是個晴朗的冬夜。門衛(wèi)室里傳出老張的打呼聲。我回過頭。四周漆黑，寒風吹徹，只有二樓小自習室的窗戶透出燈光，如同黑夜里一個閃光的標點，風中的一塊黃金。馬黛在寫作。已經(jīng)是冬天了，她不會再聽到沙沙的雨聲，只會聽到筆尖劃過稿紙的聲響。紅發(fā)女人曾告訴我，馬黛的父親是一位編劇，一個消失了的人。一個寫故事的人成為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馬黛在深夜不停地寫呀寫，她是否將一個個故事當成是寄給父親的信？

明月在天，因此寒冷不再是鐵板一塊。路邊是麥田，閃著微弱的光，那是積雪反射著月光。遠山單薄，失去了距離感，只作為影子而存在。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是否已經(jīng)離開了龔家灣，心中悵惘不已。我當時還很年輕，不知道一個人走夜路乃是人生常態(tài)。我渴壞了，抓起地上的雪，塞進嘴里，接著便顫抖起來，直不起身子。身體的熱量在快速流失。我會不會被凍死？我想象著自己倒在路邊的畫面。山脊線上有古建筑的黑影，像是廟宇，沿山勢排布，共七座，不知供奉何方神明。我猶豫起來，是去廟里避寒，還是在道路上繼續(xù)等待？躊躇間，遠處出現(xiàn)了光。我揮舞雙臂，大聲呼喊。

一輛面包車停在我面前。司機打開車門，大聲說，停運了！我說，隨便去哪兒，捎上我！司機向我招手。我上了車，站在投幣箱前，手凍僵了，半天掏不出錢包。別掏了，都說停運了！司機有些煩躁。老師！我聽到呼喊，轉(zhuǎn)過頭，見紅發(fā)女人坐在車窗邊。我說，馬黛媽媽，這么巧？她沒有說話。我說，竟然還有公交車，真是幸運。她說，不幸運，這輛車今天已經(jīng)拋錨兩次了。

她對我沒有好奇心，望向外邊，沒有問我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荒山野嶺。車在黑暗中滑行，安靜得像一片落葉。我的手指恢復了知覺，腫脹起來，刺痛和麻癢的感覺交替出現(xiàn)。我說，馬黛寫得很好。我復述起馬黛小說中反復出現(xiàn)的一個片段：一位中年男人西裝革履，安靜地站在黑暗中，對著鏡子抽煙。我為女人講解起來。中年男人大概率是以馬黛的父親為原型的。父親成了遠方的化身，他沒有消失在過去，而是與未來融為了一體……她問，中年男人長什么樣？我說，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件阿瑪尼西服是清楚的。她說，當年黛黛年紀小，記不得細節(jié)，她爸爸是個窮鬼，買不起阿瑪尼的。她沉入回憶之中。她回過神來，長吁了一口氣，苦笑說，不了解細節(jié)也挺好，黛黛了解我的細節(jié)，一地雞毛，又有什么意思？

她的食指按在車窗玻璃上，我也將手指按在面前的玻璃上。外部世界在玻璃后微微顫動。一輛摩托車追了上來，與小公交并行。是那個紅發(fā)小混混，我在藝術學校附近見過他。女人拉開車窗，腦袋探出去，大喊，喂，狗東西，記得我嗎？她朝窗外吐口水。司機按了下喇叭，說，你像個潑婦！風吹亂了她的紅發(fā)。摩托車減速，被甩在后邊。她對司機說，對，我就是潑婦！她用力關上窗戶，坐了下來。我和龔家灣一半的小混混都打過架！她自豪地說。我說，你說過的。她說，我和那個紅頭發(fā)的小混混也打過架，他是蘇慕慕的朋友，蘇慕慕就是欺負過馬黛的那個賤貨。我拉開車窗，吐了口水，大喊，狗東西，來追我們呀！她笑說，我揍過那個小混混，揍了兩次，一次是因為蘇慕慕，一次是因為他脖子上的“命”字。我討厭這個字，她說。

她看著我，似乎要傾訴什么，最終什么都沒有說。路燈出現(xiàn)了，城市在遠方發(fā)光。小公交沖出路燈的光圈，進入黑暗，又駛?cè)胂乱黄髁痢：恿鞒霈F(xiàn)了。小公交掉轉(zhuǎn)方向，沿著河流行駛。我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孤獨。某些時候，你會孤獨，僅僅是因為“萍水相逢”這個詞語。萍水相逢。你和一個故事擦肩而過，永遠無法把握它的細節(jié)。

小公交再次拋錨了。司機猛砸?guī)紫吕龋舐暠г蛊饋恚哼€叫不叫人活了，這都什么爛命！他下了車，踹了幾下車門，蹲坐在路邊，點上了煙。我同女人下車。我說，馬黛會考上心儀的大學，結交新的朋友，有許多人會保護她，她也會保護別人，她會戀愛、生子……女人裹緊羽絨服，目視遠方，紅發(fā)飄揚。我說，這會是個好故事。是個好故事，她淡淡說。總會有好故事，我說。她大笑起來，走進荒草叢中，面朝大河，緩緩地張開雙臂。

我走到她的身旁，看向大河。我看不到河流的細節(jié)，但我聽到了它響亮的聲音。

責任編輯：朱亞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