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組詩）

當走過中央大街的一角

雪就下了起來。天色發暗

看上去就如同是在傍晚

街景也變得模糊，紛亂的

雪花，攪擾著我的視線

很多時間重疊著——

就像是一幅幅風景畫片

而我仍是那個孩子，看著

然后一張張拋了出去

就這樣任它們消失在

漫天的風雪里

一點也不覺得惋惜

這場雪

也許注定會成為

某種契機，進入或偏離

輕盈地跳躍，或沉重地跌倒

芭蕾的舞步

在疲憊的腳趾上滑動

努力模擬著鳥兒的飛行

卻仍然徒勞。它們去了哪里？

道具裝飾著羽毛，美麗

但只是形容詞的一種

車輪空轉，似乎反證著

阻力也是動力。一個巨大的

冰柜，壓縮機嗡嗡響著

單調而乏味，就像生活本身

而樹籬扮成白色，盡管看上去

仿佛一道淡淡的影子

這一切是否讓你感到厭倦？

“哦不，這很好”或“我喜歡這些”

我們習慣了借口，真正的意圖

總是被掩蓋。一只貓被凍僵

四肢朝天，被倒放的毛絨玩具

被它的主人遺棄。整個世界

在旋轉中暈眩，然后變成一片空白

看上去干干凈凈，時間和歷史

被抹平，似乎一切都不曾存在

詩

在他將全部精力傾注在一首詩上的時候

窗外的景色暗了下來。他又虛度了一個

下午

追蹤著心中的幻象，他忽略了時間和季節

他暗自問自己：這一切是否值得？

他常為這樣的想法苦惱。但事實上

每當新的靈感出現，他仍然會沉浸其中

像荒野中搜尋獵物的獵犬，被一種緊張的

喜悅

和早已被人們忽略了的使命感所驅使

那條街

這條原本熟悉的街道現在變得陌生

兩旁擁擠著蔬菜和水果攤子，雜亂，骯臟

小販們高聲叫賣著。在這里我住了整整

十年

現在卻無法喚起當時的記憶。時間摧毀著

一切：

舊式的建筑，那些樹，它們曾經美麗，

以及

熟悉而親切的面孔。哦，歡樂和悲傷的

美好時日

生命即是記憶。但現在我們已無法挽回

就像一個從忘川返回的人，當我走在

這條街上，內心充滿了莫名的憂傷

卡薩布蘭卡

那座古老而陌生的城市仍在

還有那部老電影，和動人的音樂

在時光流轉中發出淡淡的光暈

但那些美麗的肉體早已消失

連同他們的嘴唇，杯子和夜晚

連同這些后面的故事，快樂或悲傷

以及那個動蕩不安的時代。我們的生命

渺小如撒哈拉沙漠中的一粒沙子

卻仍足以讓我們發出長長的嘆息

這個夏天我沒有讀陶淵明

這個夏天我沒有讀陶淵明。

但這個夏天仍然下雨。

小路兩旁的玫瑰和鼠尾草仍然開放。

街道仍然擁擠。情人們仍然擁抱。

在公園的長椅，地鐵站和報亭旁。

這個夏天我沒有讀陶淵明。

但我仍然每天推著輪椅上的妻子

在小區散步，或是去超市購物。

我仍然寫詩。仍然不被人們看好。

我仍然咳嗽。青草仍然生長。

割草機的聲音仍然響個不停。

生活仍然美好，像歌中唱的那樣。

但我沒有讀陶淵明，盡管我仍然愛他。

夜" 晚

石頭沉入海底。世界顯現。

我在小酒館里喝酒，聽著外面的雨聲。

汽車發動機的聲響。輪胎摩擦著柏油路。

仿佛做了一個長夢。現在醒來。

美是一種……

美是一種顛覆力量甚至

可以讓整座大廈坍塌。

我聽見盒子發出的咔嗒聲。

操場被淋濕，當云的灑水車

緩緩移過。孩子們奔跑。

墻上發黃的招貼畫，嘲笑著

時間和舊制度。它建立起

新的秩序然后毀掉它們。

想象的恐怖分子，微笑。

它在萬物中隱藏自己的身影。

消防栓，變色龍，花壇，

畫框，和空白的A4打印紙。

腳手架豎起，在油井上。

壞天氣得了金屬疲勞癥。

我讀《人類簡史》。穿著草裙

跳舞是快樂的。草長得比人還高。

我枕著風聲入睡。蘋果落下。

創" 造

詞創造著。世界和愛情。你找不到它們。

但它們仍然存在，你說，在某個不起眼的

角落。

是這樣嗎？秋風吹過大地，掀動你的

衣襟。

淚水滴落在魚缸，變成大海。

靜" 默

有時我真愿變成一塊石頭。

不是唯靈論者筆下的石頭，而是

唯物主義者眼中的石頭。

它祼露在風中，沒有生命。

它從不說話，也從不會去思考。

不會在天空中飛，只是永久保持沉默。

八行詩

我在重復著我自己。

我重復著每一天，重復著每一天的人生。

起床，吃飯，睡覺。在這些間隙

做一些更無聊的事情。比如寫詩

讀公號上的文章，聽人們談論

購物，或是和朋友通過電話聊天。

生活就是這樣。它在重復著自己。

而我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盡管微不足道。

雕" 塑

一首詩在你還沒開始寫它的時候就已

存在。

它就在那里，注視著你，直到

你認出了它。當你小心清理掉周圍的贅物

和落葉

它的輪廓開始顯現，清晰，明亮。你驚

喜，或是沮喪。

臺風襲來時

樹木發出一陣陣劇烈的咳嗽。

我躲在屋子里。我寫詩。

我想我有一份秘籍，但忘記了放在哪里。

我寫詩。我想去布拉格或馬德里。

但那里沒有卡夫卡和巷戰。

窗子在雨水中溶化。我躲在屋子里。

我寫詩。我喝不加糖的咖啡。

我躲在屋子里。這里同樣沒有卡夫卡和

巷戰。

我知道危險每一刻都在逼近。

深秋重讀卡瓦菲

近乎完美的聲音

透過遙遠的歲月傳來

低沉地向我訴說。

一百年，或者更久。

尼祿在哪里，你心愛的

亞歷山大城又在哪里？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發生

也將有更多的事情發生。

但此刻我坐在陽臺上

看著外面的樹

它們的葉子在一點點變黃。

腳步聲，車流聲，叫賣聲

以及早起人們的閑聊聲

激蕩著，和你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構成歲月深沉的回響。

距" 離

很難想象，當你用微信

在一萬幾千公里的距離外發來信息

而不是臉書和推特

隔開我們的，不僅是

一汪藍如眼眸的浩瀚大洋

讓我們身處兩個平行著的不同世界

同樣也是白天和黑夜——

當此刻你站立在陽光中

而我則倒立在星光下

還有四十年的漫長距離

堅硬如特洛伊城墻，沒有什么可以穿透

除了月亮蒼白的嘴唇，發出嘆息

除了青春和記憶

那些我們小心翼翼保存

并分享著的早已逝去的往事

責任編輯：梁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