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軾的文學創作涵蓋了詩、詞、文、賦等多個領域,其作品不僅在藝術上達到了極高的水平,而且在思想內容上也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和歷史價值。蘇軾的寫景詞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和深邃的哲理內涵,在宋代詞壇上獨樹一幟。杭州這片土地承載著歷代文人煙雨江南的夢想,那煙雨蒙蒙的西湖盛景,那雕梁畫棟的山水亭臺,使得在當時被稱作“陪都”的杭州成為無數文人足以暫歇的溫柔鄉。
杭州周遭的山水自然景物給了蘇軾描繪群山、徜徉五湖的靈感。蘇軾在杭州所寫的寫景記游詞,如果從物的角度進行解讀,我們可以深入探討他是如何通過自然景觀的描繪來體現其獨特的審美觀念和哲學思考的。蘇軾的詩詞不僅僅是對自然景觀的簡單描繪,而且蘊含著對物的深刻觀察和感悟。在蘇軾的詩詞中,自然景觀的描繪往往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和哲理內涵。他通過對杭州山水、植物等自然元素的細致描繪,表達了對生命、自然和宇宙的深刻感悟。
一、生命的物:萬物有靈
蘇軾的杭州詞是蘇軾初步開始選擇以詞賦情、以詞賦物的階段。蘇軾在杭州任職的經歷對他初步探索景物詞的形成產生了重要影響。熙寧四年(1071)至熙寧七年(1074)期間,蘇軾因批評新法之弊而遭到御史的彈劾,隨后他請求離京外任,被任命為杭州通判。在巨大的政治變動和人生動蕩之下,兄弟別離的哀愁、憂國之思的沉重以及前輩之憂的牽掛等多種壓力紛紛襲來。蘇軾在“進退兩難”的境遇中暫時退居杭州,他將矛盾與自我壓抑的情緒投射于山水之間,以此作為療愈自己的契機。在這個時期,蘇軾終于獲得了充裕的時間,為了從紛擾中抽離,他不得不面對并接納這些紛至沓來的景色與物象。在這個過程中,蘇軾擁有了大量與物相處的機會,并由此展開了對身邊物象的詩性體驗。
在人類有自覺意識將自然確立為審美關系之前,無論在東方還是西方,都有一個漫長的對自然充滿恐懼的過程。在《奧德賽》中,尤利西斯為了回鄉,與山巔、土壤、大海進行了爭斗,終于回到自己的故鄉,回到了屬于人類居住地的地方。在中國,從青銅器上猙獰的巨獸紋飾,到民間在動蕩變革時期四起的讖緯之說,大多都寓意著當統治者昏庸無道之時,天命將會對統治者施以懲罰。這些都表明中國上古時代人與自然的關系并非如沐春風般和諧。直到部分時代的先驅者以泛靈論的觀點對自然進行了縱深性的幻想,即提出了“萬物有靈”的觀念—這是人類對自然的一種初步解讀,它基于靈魂信仰,是人類史前時期的必然認知階段。這種觀念不僅僅是對自然的簡單認識,而且是一種深刻的文化和哲學思考,它通過神話故事的形式,將自然界的萬物擬人化,賦予它們以靈性和生命,對于人與自然的關系展開了一種介乎情感上的審美化的關聯。“萬物有靈”賦予了人類向外體察自然萬物的視角,通過這個視角,人類獲得了一種能力,那就是將自然神化,通過神話來解讀自然,從而創造一個審美化的理想空間。蘇軾便是這一思想的踐行者。在人生經歷的深刻影響下,他獲得了更多與自然親近的機會。在這段時光里,自然以它安寧平和的姿態與他相伴,給予了他無限的安全感。蘇軾在這一時期完全融入了自然的懷抱,選擇了安全而詩意的方式對自我進行療愈。他這一時期的作品中大量運用了與山水相關的意象,如水、山、云等,這些意象不僅生動地描繪了自然景觀,也深刻地表達了蘇軾對人生、政治和社會的諸多思考。例如,蘇軾作品中常見的水意象,反映了他一生中無論身處何地、行止如何,都能順應時運、隨物推移的生活態度,這正是水所象征的生命智慧在蘇軾身上的體現。蘇軾對水進行了詩意的表現和美學上的闡發,將水提升到了一個重要的哲學范疇,并將其視為豐滿而完整的精神人格的象征。蘇軾作品中水意象的高頻出現,包括水及其水的各種變態,如雨、云、雪、波、江、河、湖、海、溪、泉、流等。蘇軾一生與水結緣,在仕宦生涯中,致力于治水、節水、用水,為國家、生民謀劃;在文學世界里,他創作了大量與水相關的詩文。
與此同時,蘇軾也在杭州山水月色之中走入他與物象的“蜜月期”。在《浪淘沙·探春》一詞中,蘇軾以春為使者,描繪了寒梅初綻的景象。通過這一描繪,蘇軾與自然界中的景物之間仿佛完成了一次次親切可愛的問候與交流。在《臨江仙·風水洞作》中,“還憑流水送人歸。層巔余落日,草露已沾衣”,蘇軾借流水寄托了對友人的不舍,仿佛請求流水代為送別。在這歸途中,蘇軾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自然,與周遭景物親近相處,山峰上的落日余暉、草葉上的露珠沾濕了他的衣裳。在《雙荷葉·雙溪月》中,“紅心未偶,綠衣偷結”一句,如同長輩對晚輩春情的打趣與詢問,充滿了與荷葉之間的親昵互動。此時此刻,當蘇軾漫步于幽徑小巷,與周遭景物相處之時,仿佛每抬頭一望,就能遇見一片湖光山色,又或似那些可以傾心交談的知音故友。這樣的人生觀賦予蘇軾一份難得的安寧與平和,他秉持著超然物外、隨遇而安的態度,通過與藝術和自然的親密接觸來寄托情感,發掘生活旨趣,進而獲得內心的平靜與快樂。
二、本體的物: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的古代哲學思想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核心觀念之一,其內涵豐富,涵蓋了人與自然、宇宙的關系,以及人的道德修養和宇宙秩序的統一。這一思想不僅是中國古代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特征。天不僅僅是自然意義的天,還是一種神靈意義的天。
在中國古代早期的意識中,天、神是有意志的,是至高無上的、萬能的。人的命運、行為都由天、神決定,人無力改變天、神的意志,只能按照天、神的意志行事。儒家的“天人合一”思想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主張人應主動與天相“合”,而非天與人“合”。“為實現‘合一’,儒家要求人類宜積極有為,在行為上一要努力認識自然萬物,二要效法天地自然并利用其規律;而在主觀方面,人們一須體物、成物,二須‘絕四’,三須盡心‘體物’、大其心愛物。”(陳業新《儒家天人“合一”思想探析—以“人與自然”關系的認識為對象》)這種思想不僅體現了對自然的尊重和順應,也強調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和道德修養的重要性。即便蘇軾在這一時期與自然結下了深厚的友誼,與湖光山水成為知己,但在與萬物的相處過程中,他也或多或少會感受到自然界的界限,意識到天體運行有其固有的規律。
蘇軾在《荷華媚·荷花》中寫道:“霞苞電荷碧。天然地、別是風流標格。重重青蓋下,千嬌照水,好紅紅白白。每悵望、明月清風夜,甚低迷不語,嬌邪無力。終須放、船兒去,清香深處住,看伊顏色。”含苞待放的花蕾,映照在碧綠的荷葉之上,與天地自然相映成趣,展現出別樣的意境與格調。青青荷葉之下,清澈的水面映照出荷花紅白交織、嬌媚百態的身姿。每當心情悵惘,欲親近這份美好時,荷花似乎總在清風明月之下低首不言,即便是滿腔熱忱也難以打動。然而,花蕾終將綻放,待到那時,我愿親自駕馭輕舟,深入那香氣四溢的幽靜之處,一睹荷花之芳顏。當詞人想要像往常一般與物表達親近,與物相知相處的時候,物對詞人產生了抗拒。她垂首不語,處于人類理性之外,幾乎不可言說的沉默中,直到詞人開始對她展開想象性的探索,物反而在對人類的拒絕當中,變得更加瑰麗。
蘇軾在《行香子·過七里瀨》中寫道:“算當年、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但遠山長,云山亂,曉山青。”東漢初年,嚴子陵在輔佐劉秀成就帝業之后,選擇了隱退,不再涉足仕途,而是悠游于富春江畔,以垂釣為樂。往昔的人們多認為嚴子陵垂釣實則是在“釣取名聲”,而蘇東坡在此則笑言,嚴子陵或許未能全然領略到山水間的美妙,白白在江邊度過了余生。如今,無論是那昔日的帝王還是隱士,都如同夢幻一般消散在歷史的長河中,唯余空名流傳。那么,真正能夠穿越時空、歷久彌新的究竟是什么呢?唯有大自然,唯有那份大自然賦予的無盡之美,才是永恒的所在。“蘇軾對于時間的感知歷經了一個動態的過程,他既認識到了時間的有限性,更超越了中國人在時間問題上的恐懼和憂患,表現出時間的一維性、時間的無常性、時間的無時間性和時間的瞬息永恒性。他消融于山水,自失于時間,進入澄明而無限的時間流,進入生命存在的絕對自由的空間,而他的文學創作在其時間觀的影響下成為其把握當下生活的詩意存在狀態的直觀。”(明雅妮《蘇軾的時間意識與其文學創作的美學聯系》)物可以抵抗時間的壓制和自然的流逝而變得永恒,物的力量被蘇軾再一次體認和承認。
三、萬物如春:物我平等
在自然界中,所有事物都應享有平等的地位和受到尊重。盡管人類可以依賴自然之物,但自然之物在某種程度上也表現出其獨立性和不可完全認知的特性。在這樣的背景下,物與人的關系呈現出一種不同于傳統物我合一、物我交融的獨特和諧與平等。蘇軾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完成了對自然的深刻體認和探析。同時,他在老莊思想、玄學以及佛學等思想資源的基礎上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觀點。他認為,世界是由萬物多樣的存在共同構成的,而人類也只是這眾多平等存在之一。
“昨日出東城,試探春情。墻頭紅杏暗如傾。檻內群芳芽未吐,早已回春。”(《浪淘沙·探春》)春天悄然而至,一個“暗”字,既表達了人們對春天的喜悅期待,也暗示了自然界萬物對春光的默默體認與歡慶。人類與萬物彼此成為“焦點”,相互觀察著:詞人在探尋自然之時,見紅杏低垂,茂盛的綠葉仿佛遮擋了歸途。在各自生長的過程中,萬物有著自己的繁盛軌跡,它們或許影響著人類,而人類亦無法全然掌控它們。這樣的敘述構建了一個人與物相互尊重、平等相待的關懷態度與視角。“物我都是無須任何外在根據的自身的存在,同時也通過彼此彰顯自身的存在;物我之間‘合’而‘有間’,任何一方都既不能全部傾其所有也不能不交出部分所有去與另一方建立聯系。這意味著物我之間不能以一次性完全重合的形式達到直接的認識和交流,而只能是無限次的部分重疊,并且即便在物我平等的理念中,‘我’也很難完全將物的一切都無誤明晰地表達出來”(沙紅兵《論蘇軾的“物我平等”思想與詩藝》),彼此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探索當中去無限趨近于對方。“斷腸簇簇云山,重重煙樹,回首望、孤城何處。”(《祝英臺近·掛輕帆》)群山環抱,云霧繚繞其間,層層疊疊的樹木被煙霧所掩映,呈現出一片朦朧之景。斷腸山仿佛阻斷了回望的路,而人類依然不懈探索,試圖在自然中尋找一絲愁緒與凄清的解答。自然的生長構成了重重阻隔,人類渴望將自己的情感寄托其上,卻往往只能遭遇相應的阻礙。在人類的視線中,煙樹越發密集地繁茂起來。在蘇軾的作品里,他常常在自然描寫中寓含自我體認,通過對自然的主體性解讀,使其與個人體驗、情感需求緊密相連,并隱含著反觀自我、審視人生的視角。面對自然的不可把控與難以完全體認,他充滿了恒久的尊重。因此,蘇軾選擇通過構建與自然物平等而多樣的伙伴關系,與之天真無邪地互動,感受其善意,同時,對自身際遇和人生選擇的深刻反思也在此過程中悄然進行。即便在人生得意之時,這份反思亦如影隨形。“碧山影里小紅旗。儂是江南踏浪兒。”(《瑞鷓鴣·觀潮》)蘇軾與碧波踏浪之間,仿佛建立了一種相知相惜的伙伴關系。在人與自然的相處中,他達到了一種和諧與安寧的境界。
在蘇軾的物我觀里,他深刻地闡述了“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寶繪堂記》),這一理念倡導超越物質的桎梏,轉而在順應性情、享受審美體驗的過程中,實現心靈的自由與超脫。他堅信萬物皆有其可觀之處,只要心存觀賞,則處處皆可尋樂。這一信念促使他在心性修養的深厚土壤中模糊了物質世界的界限與差異,構建起一種隨遇而安、自在無礙的人生態度。更進一步來說,蘇軾在“思與不思之間”游刃有余,達到了“心懷萬物,無所不備”的境界,這種境界使他從日常的瑣碎中抽離,完全沉浸于一種審美的生活方式之中。他對于物我關系的深刻反思,推動了他從物質的“實用性”邁向藝術的美感,進而以這份美感啟迪人心向善,最終實現了個人生命與宇宙萬物的和諧統一,達到了“盡善盡美”的理想狀態。蘇軾的這一生命范式,不僅是對個人精神境界的極致追求,更是一種對后世具有深遠啟迪意義的生命哲學。它鼓勵人們超越物質束縛,追求心靈的自由與豐盈,在審美體驗中尋得生命的真諦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