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娜·卡列尼娜(以下簡稱安娜)是19世紀俄國著名作家列夫·托爾斯泰(以下簡稱托爾斯泰)塑造的經典文學形象,其人格特質呈現出多重張力:美麗又高傲,熱情又叛逆。在虛偽道德體系構筑的壓抑環境中,安娜始終保持著對自由的本真追求。當內心火焰被喚醒時,她選擇以最熾烈的方式踐行生命意志—即便最終被社會規訓的寒潮吞噬,在鐵軌上終結年輕生命,其精神品格仍保持著超越性的純粹。這個兼具美學價值與思想顛覆性的形象,通過生命熱力與社會禁錮的終極對抗,持續引發著跨時代的閱讀共鳴。
當安娜還是一個懵懂的少女時,便由姑母做主嫁給了比她大二十歲的省長卡列寧。八年枯燥乏味的牢獄般的生活窒息了安娜生命中隱伏的愛情。和伏倫斯基相遇,安娜芳心萌動,二人一見鐘情。長期受壓抑的處于沉睡狀態的愛的激情被喚醒了,安娜仿佛獲得了第二次生命。然而,幸福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卻各有各的不幸。親情與愛情的抉擇讓她進退兩難,周圍的輿論壓力、虛偽的道德束縛使得她幾近窒息,陷入了極度痛苦的矛盾旋渦中。此時的她變得弱不禁風、無端猜忌、恐懼多疑,把愛情當救命稻草。然而愛人最終也棄她于不顧,她終于一無所有,無去無從,只好選擇讓迎面而來的火車碾過她柔弱的身軀,為自己年輕的生命畫上一個無奈的句號。
安娜是托爾斯泰傾注了全部心血塑造的19世紀俄國上流社會優秀的貴族女性形象,她仿佛蒼野凋零百草衰的俄國社會里一株含苞待放的花兒,還不曾完全綻放生命的熱情,卻已被無情地摧殘,寂寞地凋零了。無疑,她的結局是悲哀的,是引人憐憫和深思的。一百多年來,文壇上眾說紛紜。不同時代、不同立場的讀者,從不同的視角來解讀這一文學作品,來審視這一悲劇人生,來思考讓美麗寂寞凋零的罪魁禍首。
一、關于安娜的美
安娜是生活在19世紀俄國上流社會的一個貴婦形象,在作品中,她儼然是美麗的化身,她的美麗貫穿了整個作品的始末,甚至可以說是作品的一條極其重要的線索。她不是一般的美,而是驚人的美,不僅擁有傾國傾城的容顏,更有優雅卓越的氣質。
當伏倫斯基第一次看見安娜的時候,便被她與眾不同的氣質所吸引了,他“忽然覺得必須再看她一眼。那倒不是因為她長得美,也不是因為她整個姿態所顯示的風韻和嫵媚,而是因為經過他身邊時,她那可愛的臉上現出一種異常親切溫柔的神態”。作者通過伏倫斯基的眼睛來極力張顯安娜驚人的美,“她那雙深藏在濃密睫毛下閃閃發亮的灰色眼睛,友好而關注地盯著他的臉”。她回眸一笑百媚生,伏倫斯基發現她臉上“有一股被壓抑著的生氣,從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和笑盈盈的櫻唇中掠過,仿佛她身上洋溢著過剩的青春,不由自主地忽而從眼睛的閃光里,忽而從微笑中透露出來”。托爾斯泰的語言常常樸實無華,然而在此他卻一反常態,運用極華美、極精致的語言來述說安娜的美艷絕倫和動人氣質。
之后,作者繼續運用側面描寫,通過眾人的眼睛、眾人的贊美來展現安娜的美麗。首先是伏倫斯基的母親非常喜歡安娜。其次是安娜的情敵吉蒂,她一方面嫉妒安娜奪走了她傾心的伏倫斯基,另一方面也不得不被安娜脫俗的美所吸引,她眼中的安娜十分純樸,有如出清水的芙蓉般的美麗。她覺得安娜身上有那么一個她自己所不能企及的,崇高的,復雜而又富有詩意的世界。甚至吉蒂的丈夫列文,從前曾經因為那些不好的傳言嚴厲地指責過安娜,然而當他真正見到了安娜的時候,所有偏見都在一時間化為烏有,在與安娜相處時他覺得輕松而愉快。二人的一見如故甚至引起了吉蒂的嫉妒和醋意。
外表美麗的女人往往由于內心世界的貧乏而被戲謔地稱為“花瓶”,然而安娜卻不是這樣。如果說一種美足以動人心魄的話,那么這種美必然是源自靈魂深處純凈天然一塵不染的美。身處那樣一個虛偽道德彌漫的世界,她卻“出淤泥而不染”(周敦頤《愛蓮說》),永遠保持著自己獨有的那一份天真、熱情與善良。她熱心地去調解哥哥嫂子的矛盾,她設身處地為嫂子著想,同情著她的遭遇,同時也勸她以一顆寬容的心原諒哥哥,因為“有足夠的愛來原諒他”。在她的眼里,世間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不染一絲污垢,她懂得用一顆寬容的心去生活。
安娜心地善良,有一顆憐憫之心。剛出火車站,看到壓死人的慘象,安娜的嘴唇在顫抖,努力忍住不哭出來,她感受到一種生命無常的痛苦,由此可以看出她是一個熱愛生命、珍惜生命的人。
同時,安娜還是美貌與智慧的化身。她氣質高貴,舞姿翩翩;她博覽群書,懂得繪畫、建筑與美學,是一個睿智的知識女性。伏倫斯基經常向她請教農業建筑、體育運動方面的知識。她資質優雅,儼然一個社會上層的“大家閨秀”;她有著出眾的社交能力,侃侃而談,落落大方,有種特別的親和力,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每個與她初次見面的人,不管是男性還是女性,都被她的聰慧與氣質深深吸引,都希望與她結識。
從我們這些讀者的視角來看,安娜最可貴的美在于她與眾不同的鮮明個性,在于她對傳統倫理和虛偽道德的叛逆與挑戰,在于她對愛情奮不顧身的執著向往與追求,在于她面對生活的積極樂觀態度,在于她熱愛自由的信念與追求幸福的勇氣。
戀愛中的女人是最美的。當嫂子看望安娜時,“在安娜臉上發現那種只有當女人在熱戀時才會出現的曇花一現的美,因而感到十分驚訝”。安娜迫不及待地告訴嫂子,“我……我實在太幸福了。我身上發生了奇跡。我好像做了一場噩夢,嚇得死去活來,突然醒了過來,卻又覺得什么可怕的事也沒有。我清醒過來了。我經歷了痛苦和恐懼,如今這一切都過去了,特別是自從我們來到這兒以后,我實在是太幸福了!”可見,自由與幸福之于安娜,遠比那不絕于耳的非議,和那所謂的倫理道德來得重要。
安娜是一個具有資產階級個性解放思想的貴族婦女的典型,她的魅力不僅來自她美麗脫俗的外表,更來自她內心世界的搏斗—封建理性與自由情感的搏斗。正是在這種搏斗里,她的生命沖動迸射出動人的光輝。這勃勃的生氣、旺盛的生命力、熾熱的情愛,正是安娜性格的核心,同時也不可避免地暗示了她全部的性格沖突和悲劇性命運。
二、美的凋零—安娜之死引起的思索
最終,勇敢的安娜還是沒能掙脫悲慘命運的枷鎖而獲得自由與幸福。她的悖逆的行為無法被當時的上流社會所容納,以致親友一一疏遠了她,骨肉被迫分離,她失去了做一個母親的資格,甚至連她深愛的情人也狠心地拋棄了她,她變得一無所有,唯有選擇獨飲一杯寂寞,懷抱著無盡的苦楚,靜靜地離開這個讓她傷心讓她絕望的世界,去尋求靈魂的解脫。托爾斯泰讓安娜的美極力綻放,又讓安娜的美一點點寂寞地香消玉殞,“無可奈何花落去”(晏殊《浣溪沙》)。面對美的凋零,讀者怎能不黯然神傷,陷入深深的思索。
首先,每個人都是自己命運的主宰者,那么安娜的悲劇結局究其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她自身的矛盾性格。安娜性格特征的矛盾性是由兩種思想沖突引起的,即爭取自由的愛情和個人的幸福,與遵守貴族道德原則、屈從宗教勢力,這兩種思想經常在她的頭腦中斗爭著,相互對立,相互排斥,使她長久地在矛盾沖突中掙扎著,內心忍受著巨大的煎熬。
一方面,安娜作為一個年輕貌美的女性,不甘寂寞,內心有著對愛情的渴望與向往。與伏倫斯基相愛之后,她的生命一下子由暗淡無光變得激情飛揚;但同時,愛情也給她帶來了不幸,使她在矛盾中掙扎,精神上承受著莫大的痛苦。她要爭取個人的自由和幸福的生活,同時又為自己的越軌行為感到羞愧不已,認為這樣罪孽深重,這樣咎無可辭。盡管她本能地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光明正大的,但又不理解為什么是這樣。
面對丈夫卡列寧,安娜一方面憎惡他、鄙視他,忍受不了他的虛偽;另一方面又覺得他“是個好人”,同情他的處境,為他的痛苦而感到難過。面對情人伏倫斯基,安娜內心的矛盾沖突也是十分明顯的,她非常怕失去伏倫斯基的愛情,感激他為自己犧牲了“錦繡前程”,同時她又把自己生活中的一切痛苦都歸罪于他,因而用猜疑、嫉妒的眼光去看待他,使他與自己疏遠。面對謝廖沙,安娜的矛盾表現得更加突出,她無私地深愛著自己的兒子,難以割舍這份血濃于水的親情。然而當親情與愛情針鋒相對的時候,何去何從,成了她一生都難以果斷作出的抉擇。面對她生活的這個虛偽道德的陰霾籠罩下的社會,她無疑是充滿了鄙視與憎惡的,她力圖擺脫它的桎梏,然而又缺乏一種力量去克服這個社會在她身上烙下的印記。
此外,從當時的社會背景來看,安娜是眾多女性中擁有獨立意識的一位,是眾多仍未擺脫封建思想束縛的女性中一位新型女性,她毅然地爭取與她不愛的丈夫卡列寧離婚,大膽地追求愛情與自由,這一切都體現了她的進步性。然而,安娜這種獨立與進步卻帶有很大的局限性,她把伏倫斯基當成她生命的一切,把愛情當作她的救命稻草,她的一切都依附在這段沒有未來的戀情之上,于是,當這株救命稻草在風雨中飄搖,生活的希望便搖搖欲墜了。
縱觀她的一生,安娜都是在勇氣與膽怯、堅強與脆弱、無畏與顧慮、個性自由與倫理羈絆等一系列矛盾斗爭中苦苦掙扎,用她柔弱的身軀承受著內心強烈的煎熬。愈是臨近悲劇的結局時,安娜的這種矛盾復雜的性格就表現得愈加尖銳深刻。當矛盾愈演愈烈,不可調和,最終至于激化,安娜的一生便畫上了哀婉凄絕的句號。
其次,安娜生活的19世紀俄國社會,虛偽的上流社會道德和冷酷的官僚世界作為外部原因,不可避免地促成了所有矛盾的激化,最終將可憐的安娜推向了死亡的邊緣。
故事情節的發展是圍繞著上流社會三個虛偽陰暗的社交集團而展開的:“一個是卡列寧的政治官僚集團,系鉤心斗角、結黨營私之徒。另一個是莉姬婭·伊凡諾夫娜伯爵夫人的集團,是些假仁假義的偽君子。第三個是培脫西·特維爾斯卡婭公爵夫人集團,是一些腐化放蕩和撒謊成性的男男女女。”(李明濱《世界文學簡史》)安娜的失敗,就在于她不愿意像上流社會的婦女們那樣逢場作戲、過虛偽的兩重生活,她要光明正大地愛,要為自己的真情而活。她大膽公開了自己和伏倫斯基的關系,正式向卡列寧提出了離婚。而這一切思想和行為,都與她生活的那個上流社會格格不入。
安娜之所以不能見容于上流社會,不是她愛上丈夫以外的男子,而是由于她竟然敢公開這種愛情。與丈夫的公開決裂,與情人的私訂終身,她的行為不僅觸犯了卡列寧的利益,而且破壞了男權社會的家庭道德,觸犯了整個上流社會的利益,引發了公憤,這種不體面的行為是對傳統道德的公然蔑視,是對上流社會的公然挑戰,于是不可避免地遭到了整個上流社會的排斥與懲罰。
卡列寧用法律和責任為幌子拒絕離婚,無情地折磨著她,阻止母子相見,剝奪了她心愛的兒子;以公爵夫人為首的社交界對安娜關閉了所有的大門,指責她是犯罪的妻子、墮落的女人,他們聯合起來制裁這個敢于越軌的婦人;昔日的好友反目成仇,一一離她而去;愛情的破裂使她徹底失去了生存的精神根基。她被整個世界拋棄了,沒有一處立足之地。就這樣,整個社會無情地殺死了她,一個美麗的生命在冰冷的鐵軌上霎時間灰飛煙滅,留給人們的是深深的思索。
三、安娜悲劇的社會現實意義
在斯拉夫傳統價值主導的社會語境下,俄國婦女群體深陷結構性壓迫體系中。當社會意識形態將“柔忍”“順從”塑造為女性美德的核心要素時,她們的生存法則中便失去了拒絕的權利。長期的精神壓抑使多數婦女呈現出三重生存策略:安于現狀的沉默、逆來順受的慣性,以及無條件的服從。身處這樣的社會環境,安娜的覺醒無疑是顛覆性的存在。作為具有主體意識的女性,安娜不愿就這樣被生生地剝奪了愛的權利、自由的權利,被生生地扼制了埋藏在心底的那團生命個性的火焰,她想要不顧一切地燃燒,想要盡情無悔地釋放,即使靈魂只能如曇花一現般地閃耀,終究也勝過行尸走肉般地消磨漫漫一生。迫不得已走上絕路時,安娜仍然用滿腔悲憤痛斥著這些虛偽的謊言、這些不堪的罪惡,這便是她的反抗。
安娜的反抗雖然失敗了,卻如棱鏡般折射出俄國貴族社會的道德偽善性。她的個體毀滅實質構成了對舊秩序的雙重解構:既揭示出封建倫理對人性的系統性壓抑,又通過死亡儀式沖擊了其意識形態基礎。正如花朵凋零時釋放的芳香,安娜形象的文學永生性正在于—當肉體湮滅于鐵軌之下,其反叛精神已成為瓦解等級制度的精神催化劑。
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以她的個性和追求點燃了生命的激情,她的美麗與高潔,在黑暗中如同煙花一般盡情地綻放,揮灑著生命的熱情。她的叛逆與抗爭震撼了整個黑夜,她瞬間的香消玉殞卻在讀者心中留下了永恒的記憶,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