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作為一部具有大量生態書寫和民族風情的少數民族題材史詩性著作,彰顯著鮮明的生態意識和民族意識。遲子建掙脫了文本的限制,將生態意識與民族意識融入文學創作當中,為我們呈現出一個鄂溫克族獨有的“生態世界”。本文主要從《額爾古納河右岸》的生態書寫、民族意識、審美特點以及比較視野等幾個方面來探尋文本隱含的深層民族文化內涵與生態價值意義,以期能為當下的少數民族文學和生態文學的創作研究提供一種參考。
一、生態書寫的三重維度
《額爾古納河右岸》作為一部鮮明的少數民族題材的生態小說,作品中生態書寫的文本表現形態根據魯樞元在《生態批評的空間》中所提出的理論框架,從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社會的關系、人與自我的關系等寫作層面出發,可以分為自然生態、社會生態、精神生態這三個維度。
一是自然生態?!额~爾古納河右岸》融合了“萬物有靈,天人合一”的生態意蘊,書中一開篇就有大量的對于所居住的自然生態環境的描寫,除此之外,也充斥著月光、河流、白雪以及動植物等自然意象,這些具有強烈色彩和畫面感的自然風物的集中出現,成為一種體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重要表現方式。不僅如此,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鄂溫克人還常常用這些自然意象來為人物命名,與大自然完美地交融在一起,人是自然的詩意呈現,自然是人的生命形態,呈現出一種“天人合一”的生態美學意蘊。例如,文中妮浩以“交庫托坎”作為自己女兒的名字,用“耶爾尼斯涅”為小兒子取名,在敖魯古雅,“交庫托坎”是百合花的意思,而“耶爾尼斯涅”則代表著黑樺樹。由此可見,在《額爾古納河右岸》里,鄂溫克人與自然生態的和諧已經高度內化為一種對于自然萬物的生命關懷。對于鄂溫克人而言,他們自己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那些自然生靈更是他們的親密無間的朋友,它們直接參與到小說情節的發展過程當中。這種特定的設置,使得文章生態書寫的自然生態文化內涵別具一格而又寓意深遠。
二是社會生態。遲子建擅于通過表現人與人之間的真善美,來展現蘊含其間的和諧相融的社會生態,這種真善美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主要表現為真誠寬容的人際關系和平等尊重的兩性關系。而這一切都是基于鄂溫克人從大自然樸素的生態觀中得到的啟發。生活在河流右岸的鄂溫克人,融入自然的不僅僅是他們的外在身體,還有他們的內在思想,長期生活于自然之中也影響了他們在人際交往方面的價值觀念。在他們的眼里,眾生皆是平等的,不僅人與自然是一個和諧共生的整體,人與人之間也是平等和無甚區別的。鄂溫克人與人為善,無論是誰,當他們的生命受到威脅時,受“悲天憫人”思想影響的鄂溫克人都會毫無保留地幫助他們,甚至一次次地用自己族人生命的消亡來救助外來的生命。不僅如此,在鄂溫克族中男女平等,沒有因為分工不同而帶來的對女性的歧視,他們根據男性與女性不同的生理特點而各司其職。鄂溫克的男人們主要負責狩獵,當他們把獵物運回營地后,剝皮、卸肉、熟皮子的活兒則由女人來完成。男女分工明確,互相扶持,造就了營地上歡樂祥和的生活場景,并彰顯出一種兩性平等尊重、同榮共生的相處方式。
三是精神生態。遲子建被視為一個“潛在的生態文學作家”,她的作品一貫彰顯著她始終堅守著的生態信仰,致力于追求生態系統的和諧,這也包括了人與自我層面的生態和諧。這種“精神生態”的實質內蘊就是鄂溫克人與自我精神生態的和諧穩定,具體到《額爾古納河右岸》中,首先表現在文學作品中主人公對于幸福的追求上。在小說中,希楞柱里的一陣陣風聲是男女之間最原始的情欲表達,混雜著蟲鳴、蛙聲和鳥叫,猛烈而又有力地在大自然中回蕩。但這種自我精神的和諧更多是表現在他們面對災難、疾病、死亡時所呈現出來的“大愛”精神。在小說中,大多數人物命運的終結都是以死亡為歸宿的,而直接造成他們死亡的兇手往往是他們心存敬畏而又賴以生存的大自然。在這片古老的森林里,大自然是鄂溫克族賴以生存的家園,但同時,嚴酷而暴烈的雷擊、白災、猛獸和瘟疫,也帶給這個強悍的民族種種苦難。面對大自然給他們帶來的一次又一次沉痛的打擊,鄂溫克人始終表現出對于生命的坦然和死亡的平靜。他們的生存哲學就是:人離不開森林。他們認為生命的起點是大自然,那么,死亡也要在自然中找到歸宿,于是他們選擇進行風葬,讓生命最終回到大自然的懷抱。這樣的死亡對于鄂溫克人而言,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救贖:用返璞歸真的方式來進行人類的自我拯救。
二、植根于生態書寫的民族文化
我們常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句話體現了地域性的風俗人文景觀與自然生態環境對一個邊地族群精神面貌的塑造和文化特征的影響。因戰亂而被迫從雅庫特州的勒拿河遷徙而來的鄂溫克“使鹿部”長期生活在額爾古納河右岸的原始森林里,過著獨具特色的放養馴鹿的狩獵生活。大自然孕育了天地萬物,不只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更是為他們提供了生活的場所和必需的資源。于是,基于這些特殊的生態環境和濃厚的生態底蘊而形成的一系列民風民俗構成了鄂溫克族的民族文化特征。
首先,表現在他們的精神信仰方面。在小說中,作者真實而詩意地再現了生活在原始森林中的鄂溫克人的生活、生存狀態及精神信仰。鄂溫克族的原始宗教信仰主要表現為對動植物崇拜的自然崇拜,以及與原始氏族社會存在結構密切相關的薩滿崇拜等。
鄂溫克族作為一個狩獵民族,他們的生活離不開馴鹿,無論是上山狩獵還是日常生活,馴鹿都是他們大家庭中不可或缺的一員,是守護神一般的存在?!笆巧褓n予我們的,沒有它們,就沒有我們。”對于鄂溫克族人民來說,狩獵和放養馴鹿是延續生物生命的主要方式。馴鹿不僅與鄂溫克族的生活息息相關,更與他們的生存密切聯系—不僅是鄂溫克族人民生產的工具,也是他們生活中的伙伴,他們之間是一種互相依存、和諧共處的生存狀態。此外,薩滿是鄂溫克族原始宗教信仰精髓的縮影,揭示出鄂溫克人民靈魂深處的獨特氣質。無論是祭神還是婚禮,抑或救人的危急關頭,凡是與鄂溫克族重大事件有關的場景都必然伴隨著薩滿的歌聲和舞姿。因此,薩滿在鄂溫克族的日常生活中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他們通過跳神或者祭祀的儀式,為病人治療傷痛,為氏族消除災禍,為新人送上祝福,為死者虔誠祈禱。但這也遵守著萬事萬物此消彼長的自然法律,薩滿每挽救一個生命就意味著會有另一個生命代之死去,比如馴鹿仔代替列娜死去、交庫托坎代替馬糞包死去??梢哉f,鄂溫克族的每一任薩滿都是自然界天生的精靈,冥冥之中注定了他們能夠承載宇宙萬物的力量,與自然融為一體,生于自然,死于自然。
其次,是當地特色民族風情的形成。鄂溫克族生活在大興安嶺的密林深處,作為一個生活在邊地的游牧民族,鄂溫克人創造了具有生態審美特征和地域特色文化的民族藝術。在《額爾古納河右岸》的敘述中,鄂溫克族的民俗風情也頗具特色。遲子建用自己或詩意或細膩的筆觸,形象地傳達出邊地少數民族的生活形態。這是由他們獨特的地理環境以及特定的生產、生活方式決定的,他們的飲食起居、衣著服飾、婚喪嫁娶等,無一不與其生活的生態環境有關。
鄂溫克族的食物來自狩獵。生活在大興安嶺的他們,享受著漫山遍野的野果和野菜,如柿果、稠李子、蘑菇、老桑芹等,渴了便喝鹿奶、樺樹汁以及自己釀造的酒,還有許多肉類補充營養。多余的肉也采用最原始的方法“晾曬”保存,既香脆又能長久放置。小說中還在維克特和柳莎的婚禮儀式上對他們的婚宴食物進行了詳細的描述,字里行間隱含著鄂溫克族豐富而自然的飲食文化。在高寒地區的原始山林中,鄂溫克族的衣著服飾主要來自狩獵的動物的皮毛,通過加工從而形成自己獨特的服飾文化,如狍皮長袍、鹿皮靴子、豹皮手套等。他們甚至還會在皮毛上繡各式各樣的花紋來豐富他們的衣飾文化,如鹿角紋、樹紋、水紋、火紋、云紋等。除此之外,風葬是鄂溫克人獨特的喪葬方式,參加葬禮的除了部落的人之外,還有四棵扮演“棺槨”角色的筆直且呈直角相對分布的大樹,這種通過風葬而重新回到大自然的懷抱的方式,體現出鄂溫克族“天人合一”的生態文明觀念。無論生老病死,他們都與自然保持的不是對抗,而是水乳交融的關系。
三、邊地小說中生態書寫的審美價值
在以往具有“人類中心主義”價值傾向的文學作品中,生態世界往往是缺席的,或單純只作為人們活動的“背景”而存在,又或是純粹可消耗的資源出現在人類社會中,毋庸置疑地處于沉默失語的狀態和消極被動的地位,故而人與自然的豐富又神秘的關系在這些作品中被冷漠的遮蔽。在現代文明進程加速推進,生態環境日益嚴峻的今天,人類開始反思“人類中心主義”所帶來的人類社會與生態世界之間的對立關系,重新思考人與自然應該怎樣和諧相處,由此催生了生態文學。盡管如此,在21世紀已經過去20年的今天,生態文學式微的現象仍然沒有得到根本的改變。漢族作家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處處體現著“解構人類中心主義”的思想,凸顯了對于在夾縫中生存的邊地民族的關注,把少數民族帶向了更廣闊的閱讀視野和認知空間。他們在尋跡邊地族群的精神文化的同時,也為生態文學開拓了新的天地,以其獨特的跨族別寫作,為我們描繪了中國生態文學的一道亮麗的風景。
與同樣作為生態文學代表作品的“山珍三部曲”相比,遲子建雖與阿來在生態景觀和自然意識凸顯的主體選擇上有很大的不同,但在精神內蘊方面卻大同小異—“萬物有靈”的觀念是它們的文化主題。不難發現,在遲子建的筆下,鄂溫克族與他們所生存的生態世界是融為一體的,他們居住的希楞柱是由樹干圍繞而成的,看得見星星和月亮,聽得到蟲鳴和鳥叫。在小說中,額爾古納河右岸的山川、星月、河流、動植物都是有生命靈性的,遲子建塑造了與自然神心靈相通的薩滿來展現大自然的神秘力量。通過對神靈的祈禱,人們可以治療傷病,可以起死回生。但自然的法則也是平衡的,自然界道德倫理的崇高,集中表現在對自然法則的尊重和自我的犧牲精神上。新任薩滿妮浩為了挽救他人的性命,只能犧牲自己的孩子—她的小兒子,為了救活一只畸形的馴鹿,在河流中不幸身亡;而她自己,則是為了給族人祈雨,最終耗盡了生命。
我們可以看到,遲子建的生態思想使其作品蘊含了豐富的生態美學思想,涉及生態美學研究的各個維度,即人與自然、人與社會及人與自我的關系。她的《額爾古納河右岸》歌頌的是集體無意識的原生態精神思想,這本身就是面向過去的寫作,向歷史上游溯源,是向著自然生態的寫作,是一種渴望文明的回歸。以有知走向無知的方式用人類傳統文明的歷史來反思人類現代的文明,加之遲子建跨族別寫作的傾力呈現,使得《額爾古納河右岸》中的少數民族生態書寫與文明的展望成為當代文學中思考生態危機與人類精神危機的典型范本—不僅對自然生態、社會生態、精神生態等書寫層面進行了深入思考和研究,而且凸顯了生態美學意義上“萬物有靈”“天人合一”的獨特意蘊。如今,人類的生態環境日益惡化、精神危機日趨嚴重,遲子建這種基于自然萬物靈性的體驗,帶有強烈的現代文明批判意識和解構人類中心主義的跨民族生態寫作,無疑對我們重新認識人類社會與自然界的關系,呼喚人類生態意識的覺醒,重返大自然的懷抱,熱愛我們賴以生存的大自然,尋求詩意的棲居方式等,有著重要的審美價值意義,使我們在這個生態環境每況愈下的社會,隱約看到了人類詩意棲居的微弱星光。
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用一種類似民族志的方式書寫了鄂溫克族的百年歷史,將鄂溫克族的日常生活融匯于生態背景之中。就其創作的姿態來說,從對邊地民族的詩意書寫發展到生態文明的現實關懷,其精神內核是呼吁人們重新思考如何追求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構建和諧統一的生態系統。
《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充盈著豐富的生態意蘊,有對大自然的熱愛與敬畏,也有對萬物生靈的呵護與體貼,贊頌人類對自然的尊重與關愛,渴望宇宙萬物和諧共生。其中的生態書寫不僅僅停留在對原始風景的描寫,更是將目光轉向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的狀態。透過這部作品對邊地自然生態的書寫和對少數民族日常生活的真實再現,我們既接觸到了鄂溫克族人民的獨特的民族風情和精神內核,也更好地理解了遲子建用富于民族特色的生態寫作內涵,對于少數民族文學和生態文學的發展有著極大的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