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爾南·迪亞斯(以下簡稱迪亞斯)是阿根廷裔美國當代著名作家,其憑借《信任》一書,斬獲2023年普利策小說獎。《信任》由四部分組成:第一部分《紐帶》是由迪亞斯虛構的一位暢銷小說家哈羅德·范納(以下簡稱范納)寫就的,講述了拉斯克家族的悲劇故事;第二部分《我的一生》圍繞著安德魯·貝維爾(即《紐帶》中的拉斯克,以下簡稱貝維爾)展開,記敘了貝維爾在金融領域的傳奇聚財史,同時對范納的小說予以反駁;第三部分《關于回憶錄的回憶》揭開敘事謎團,艾達·帕爾坦扎(以下簡稱帕爾坦扎)是貝維爾雇用的為其書寫自傳的寫手,小說通過帕爾坦扎的回憶展現了這位金融大亨虛偽的本質;第四部分為《未來》,也即金融大亨貝維爾妻子的日記,日記中展現出的智性形象皆與前文所刻畫的大相徑庭。小說的四個部分緊緊圍繞著貝維爾家族的故事展開,通過不同敘述之間的矛盾以及顛覆,迪亞斯意在消解權威敘事,展現被壓抑的多重聲音,進而達到回望與反思歷史的目的。該小說突出的特征是其豐富的敘事詩學建構。本文將基于多視角敘述、互文性以及敘事詩學建構之意義三個維度探討《信任》中隱含的敘事詩學。
一、多視角敘述:人物與情節的塑造
《信任》講述了財富、權力與真相的故事。金融大亨貝維爾是小說的主人公,在妻子米爾德麗德的幫助與指示下,利用股市行情板報價的延遲,賄賂操盤員,對信息進行操作,從而在股市中謀取巨額利潤,維持金融神話地位。在這部由四部分組成的小說中,每一部分都提供了關于經濟大蕭條之際貝維爾神秘形象的視角。因此,多視角敘述是這部小說的重要特征,即“采用幾個不同人物的眼光來反復觀察同一事件”(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信任》中的多視角敘述由兩部分組成:不同人物的視角敘述不同的事件與不同人物的視角敘述相同的事件。第一種情況出現在小說的第三部分與第四部分。第三部分名為《關于回憶錄的回憶》又由四個子部分構成,前三個子部分伊始都是以第一人稱主人公敘述中的回顧性視角展開,隨后又流轉到第一人稱敘述中的體驗視角,而第四個子部分則完全屬于回顧性視角。回顧性視角“由于現在的‘我’處于往事之外”(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因此屬于外視角;而體驗性視角“采用當初正在體驗事件時的眼光來聚焦”(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由此屬于內視角。迪亞斯通過內外視角的不斷變化,時間上勾連起過去與現在,空間上不斷變更,從貝維爾故居到人物帕爾坦扎居住的鐵路公寓,從異鄉美國再到故鄉布魯克林。時間與空間的雙重并置描繪了一幅廣闊的生活圖景,揭示了人物的外在經歷。
例如,在第一個子部分中,年近70歲的帕爾坦扎意圖追尋自己寫作生涯的開端,便來到貝維爾故居—一個自己年輕時曾為之效力的地方。隨后故事閃回到23歲的帕爾坦扎與父親居住的靠近卡羅爾花園的鐵路公寓。帕爾坦扎因經濟困窘不斷學習速記、打字的基礎技能,以便在全城能申請到職位。接著從父親的出生地坎帕尼亞到美國的貝維爾投資公司,從貝維爾投資公司再到居住的鐵路公寓,從時間上的流變再到空間場所的變更,使讀者對于帕爾坦扎及其父親的外在經歷有了大致了解:父女倆是意大利移民,在美國的生活難以為繼,他們有著親密又異化的復雜父女關系。如果說內外視角的不斷變化勾勒出人物的外在經歷,那么作為體驗性視角的內視角則揭示了人物細膩的內心體驗,主要表現在帕爾坦扎與父親的日常相處中。帕爾坦扎與父親的關系既親密又破裂。一方面,帕爾坦扎會在晚飯時向父親復述自己看過的書,父親也沉浸在聽故事與猜想之中。另一方面,父親專橫、不容辯駁。父親的頑固導致帕爾坦扎經常有報復他的沖動。父親“厭惡金融資本,認為金融資本是一切社會不公的根源”,因而采取沉默的形式對女兒為金融大亨貝維爾工作表示抗議等。這是以帕爾坦扎的視角展開的敘述。
由于運用了多視角敘述,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征以及內心活動都得到了活靈活現的描述,如米爾德麗德的敏感與聰慧,對音樂以及書籍的熱愛;貝維爾的虛榮與專斷;帕爾坦扎的智慧與堅持等。這些人物均由20世紀20年代末的金融危機事件串聯在一起,同時將人物各自的成長經歷以碎片化的方式各自呈現,不僅刻畫了鮮明的人物個性,也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因此,視角的多重性能“讓文本的內容和表現形態愈加豐滿”(付昌玲《論〈贖罪〉的敘事詩學建構》)。
二、敘事詩學建構之意義
首先,《信任》體現了小說的重要功能:揭示人的存在。迪亞斯曾坦言道:“我想聽到各種各樣人發出的聲音,尤其是在美國歷史上,那些被壓抑的,甚至完全被抹去的聲音。”(張瀅瀅《文學絕非“自拍”,它應該具有更大的使命》)基于對邊緣人的關注而創作的小說《信任》正是取道文學藝術,來實現對歷史上被忽視的邊緣人物的關切。恰如徐岱教授在《詩學何為?論現代審美理論的人文意義》中所指出的那樣,“藝術的存在便是人的生命存在的顯示,對它的理性關注勢必會穿透其作為一種生命符號的‘能指’層面而進入到思想與體驗的‘所指’之中,從而介入到關于我們的‘生命本體’的探討,使關于‘詩’之思悄悄轉換為對‘存在’之思”。迪亞斯通過展現歷史上被壓抑的邊緣人物諸如米爾德麗德,揭示了文學藝術面向人的存在之思的功能。《信任》中,即使米爾德麗德擁有過人的金融頭腦與理財能力,她仍然只能躲在貝維爾的身后施展,而這應歸因于金融領域對于女性的排擠。迪亞斯翻閱20世紀美國金融史發現,這是一部關于男性的歷史,“留給女性的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空白,關于財富、關于權力的歷史中,女性是缺位的”(柳青《隱匿在歷史深處的聲音和復調的文學》)。既然是權力場內部壓抑女性的聲音,迪亞斯則通過米爾德麗德寫日記的形式為其創造了一個靈魂出口。在日記里,讀者可以窺見米爾德麗德暗流涌動的內心世界。日記中的米爾德麗德闡述自己“從未聽過證券交易所的鈴聲”,不滿足于在貝維爾的陰影下發揮自身的金融才能,同時也對貝維爾的虛榮心感到厭惡等。讀者可以曉見,正是通過米爾德麗德在其日記敘述篇《未來》中,以米爾德麗德為代表的20世紀女性才得以撥開自己在金融領域內的被迫噤聲的處境,發出自己的聲音。這就是《信任》的詩性魅力所在:現實世界中邊緣人的發聲乃至吶喊遭到忽略,而虛構世界卻為她們的存在之思提供了言說的契機。正如祖國頌教授《文化詩學的整體觀》所言,“文學作品作者的意圖就由文本敘述形式與故事內容一同來實現”。換言之,迪亞斯通過虛構的敘事小說,照亮了20世紀女性被排擠在權力場之外的陰暗之地。人物通過書寫表達了自己的所思所想,通過符號與標簽化的“貝維爾妻子”滑動到本我“米爾德麗德”而進入了真正的存在。迪亞斯本人也這樣認為,“如果我們每個人都只寫自己所處的那個狹窄環境的話,我們只不過是用文學的方式給自己來個‘自拍’而已。但文學應該有更大的使命,文學應該關乎他人的生命和他人的境況”(張瀅瀅《文學絕非“自拍”,它應該關乎他人的生命和境況》)。
其次,小說《信任》的詩性特征蘊含于文本符號的復義性。威廉·燕卜蓀認為復義現象尤其對于詩歌的表現具有重要的意義,他強調了復義是詩的語言特質,詩或者說文學正是巧妙地運用這一特征才表現出自身的價值與意義的。《信任》中存在多種復義現象,通過表達的模糊性展現其詩性特征。
第一部分名為《紐帶》,“紐帶”一詞語義上既可以指涉金融術語債券,也可以表達具有聯結性質的紐帶,亦有捆綁物的意思。小說中“紐帶”意象重復多次:拉斯克認購了為恢復國家黃金儲備而發行的債券;布雷沃特夫人社交場所修補破裂的紐帶又建立新的紐帶;海倫神志不清,被束縛帶綁在床上。不同語義的“紐帶”一詞串聯起小說中三人不同的生命曲線:拉斯克金融領域的傳奇,布雷沃特夫人熱衷于社交來為沒落家族挽尊,海倫神經錯亂走向自我毀滅。復義現象也顯現于最后一部分《未來》中,“鐘”這一形象既意味深長又耐人尋味。“鐘”既實指證券交易所內部的鐘聲,也暗示米爾德麗德在貝維爾的陰影下壓抑、麻木的生活狀態,同時也可延伸到米爾德麗德的健康狀態。米爾德麗德在其日記中表示自己從未聽過證券交易所的鈴聲,暗含了那個時代金融領域對于女性群體的排擠。而“鐘罩下的鐘不會響”則更是影射活動在貝維爾陰影下的自己:鐘罩隔絕聲音與空氣,如同只能在丈夫背后才能施展拳腳的米爾德麗德所感受到的窒息與壓抑,無法完全與身處的世界產生聯系。同時,“鐘”的意象還直指米爾德麗德生命的倒計時。股市崩盤后不久米爾德麗德的健康狀態急轉直下,癌癥迅猛發展,鐘聲也預示著她生命的倒計時。她在日記中對于“鐘”這一意象的解讀既來源于自己長期的“他者”化的身份,也是對這一邊緣身份的反思。由此可見,文本的內涵因對個體生存性問題的再現由敘事意義層面上升到個體本體性的詩學層面。在《信任》中,無論是范納還是米爾德麗德,他們均利用文本符號的多重指向性關注個體自身。因此,語言也從純粹的符號性中得以掙脫,進而進入關于個體及其存在的新的表征。
迪亞斯曾坦言,“我用寫作的方式不斷靠近我所熱愛的巴赫,《信任》是一部圍繞著‘聲音’的小說,我尋找著歷史中隱秘的‘聲音’,它們交織成復調的故事、復調的記憶,也用復調的方式重塑了歷史”(柳青《隱匿在歷史深處的聲音和復調的文學》)。可見,古典音樂的訓練對迪亞斯影響深遠,并促使他將音樂這一形式傾注于文本中。《信任》便是這樣的一部小說,迪亞斯憑借其高超的敘事技巧,將虛構的文學故事延展為一個既有音樂韻律之美又深刻關切身份存在問題的有機結合體。迪亞斯通過多視角敘事,既向讀者展現人物與情節的發展關系,又富有音樂中多聲部的聽覺效果:不同人物彼此展開敘述而互不干擾、互不影響;通過海倫這一形象與眾多經典文學形象的互文,揭示了文學文本與現實之間互為觀照的關系,讓讀者進而得以領略虛構與現實的辯證關系。李亞飛在《形式越界與意義指涉—論理查森的“反模仿”敘事詩學》中認為,詩學關注“文學語言中的藝術、文學的形式和類型、文類或思潮的本質、作家的語言系統、故事的基本結構、文學作品涉及的具體方面”。迪亞斯借由語言符號的復義性將文學文本引入更為廣闊的關注邊緣個體身份的世界,他試圖通過書寫的方式探討小說家的社會責任問題,即文學應反映每一位個體的境況,這也就進一步豐富了小說的旨意與詩性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