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說新語》堪稱解讀魏晉時代的百科全書,其記述了這一時期六百余位人物的逸事清談,為學界解讀魏晉提供了珍貴資料。魏晉是一個人性與思想雙重覺醒的時代。正如宗白華先生在《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中所言:“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苦痛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通過《世說新語》,我們便可以一窺這個時代的光華。魏晉司馬氏與高門士族緊密相關,當時的虛浮風氣使名教漸遭質疑,不少名士由此開始反對虛偽禮教。在儒家傳統敘事中,周文王姬昌被塑造為“內圣外王”的典范。在《世說新語》中,我們能看到周文王、孔子等人物備受推崇,但我們同時也能看到嵇康“非湯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與山巨源絕交書》)的書寫。周文王、孔子等人在名士們的筆下呈現出了鮮明的個人特征。以周文王為例,漢代以來的傳統書寫將文化創造與圣王功業相融合,將周文王從歷史人物轉化成了一個文化符號。名士們解構周文王人物形象的創作則象征著魏晉文學的創作轉向—文學開始關注創作本體性,周文王由此從文化符號開始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具體人物,其人物形象的變化折射出魏晉文學獨特的精神特質。可見,人們在傳統與創新的碰撞之中開始建構個性化的文學價值與審美體系。
一、先秦兩漢時期的周文王形象
周文王姬昌是周武王之父,周武王通常被視為周朝首位君主,但諸多歷史文獻提及周朝圣王時,常將周文王與周武王合稱為“文武二圣”。在先秦至兩漢的經典體系中,周文王的形象建構始終遵循著層累疊加的闡釋邏輯。周文王作為周朝實際奠基人,在先秦兩漢文獻里多以圣君形象示人,文王之德是諸子共識。孔子對文王之德極為敬重,深刻影響了當時及后代對文王形象的塑造。
春秋時期,孔子推崇恢復周代禮樂文明,主張克己復禮,其思想以西周禮制為基礎:“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論語·八佾》)展現文王之德是孔子相關撰述中的重要內容。孟子作為儒家學說在先秦的集大成者,繼承并拓展了孔子的理論核心。孔子推崇文王之德,而孟子以“仁政”為君王施政的核心:“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孟子》)孟子推崇周文王為圣人,視其為施仁政、得民心、得天下的典范。
先秦時對周文王的描寫多為人物行跡,漢代經學體系的確立進一步強化了這種符號化書寫,兩漢時他已成為神話性人物。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寫道:“天將授文王……至文王,形體博長,有四乳而大足,性長于地文勢。”漢武帝時期,儒家思想正式成為治國思想,周文王征伐崇地被描述為“文王受命則郊,郊乃伐崇,崇國之民方困于暴亂之君”,也即解救百姓的大義之舉,其擴張行為也被描繪為因賢德招引天下歸附,將其納入了天道運行的闡釋框架。總之,從先秦到兩漢,周文王不斷被賦予仁德賢圣標簽。各種文本描寫使周文王形象逐漸脫離具體歷史語境,演變為承載集體記憶的文化圖騰。
二、《世說新語》中積極的周文王形象
在魏晉時期,魏文帝曹丕與晉朝司馬氏亟須借助儒家正統思想塑造其在文學領域的權威性,故維護周文王積極的文學形象對他們具有深刻意義。從《世說新語》的記載中我們可以看出,當時社會盛行清談之風,人們在交流時常常引經據典,周文王便是其中常用的論據之一。據筆者統計,周文王在《世說新語》中作為主要人物出現達五次,且大多出現在具有前半部褒義傾向的章節之中,呈現出仁德圣君的形象,以下將對此展開詳細分析。
《言語·第二》中“荀慈明與汝南袁閬相見,問潁川人士,慈明先及諸兄”,慈明曰:“昔者祁奚內舉不失其子,外舉不失其仇,以為至公。公旦《文王》之詩,不論堯、舜之德而頌文、武者,親親之義也。《春秋》之義,內其國而外諸夏。且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不為悖德乎?”
周文王第一次在《世說新語》中出場是被間接提及,荀爽以周公作《文王》歌頌周文王為例,反駁袁閬君子靠親貴成名的觀點,還引用《孝經》中有關悖德悖禮的觀點來增強說服力。荀爽此舉表明二人受贊譽,也反映魏晉時人們重視孝道與儒家親親之義。這表明儒家倡導的仁義、孝等倫理道德深入人心,成為世人皆遵循的君子準則。
《言語·第二》中寫道:“蔡洪赴洛。洛中人問曰:‘幕府初開,群公辟命,求英奇于仄陋,采賢俊于巖穴。君吳楚之士,亡國之余,有何異才而應斯舉?’蔡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侖之山。大禹生于東夷,文王生于西羌,圣賢所出,何必常處!昔武王伐紂,遷頑民于洛邑,得無諸君是其苗裔乎?’”
“大禹生于東夷,文王生于西羌”常被用以闡釋英雄不問出處的理念。在文中,周文王被與夜光珠、玉璧、大禹相提并論,凸顯出其圣賢之品格,進而成為天下學士所追求的目標。蔡洪援引這些典故以表明自身立場,但其借周武王安置頑民之事對當地人予以諷刺,這表明了其分裂之處—英雄不問出處,但洛邑先民卻是頑劣的。其言論映射出當時士人皆遵循儒家名教,卻被倫理綱常所桎梏,內心充斥著迷茫。
《言語·第二》中寫道:“王謂謝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謝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
王羲之與謝安口中的周文王是宵衣旰食、日不暇給的。務實的王羲之對名士沉溺于清談而荒廢正事的現象持有批判態度。謝安身為太傅,以秦二世而亡的歷史事件作為論據,指出導致秦朝衰亡的根本原因并非清談。魏晉時期,名士集會與清談之風盛行,謝安主動為清談進行辯解。然而,由于謝安受家族利益約束不能再繼續深挖這個問題,于是他只能夠用一個輕飄飄的例子反駁王羲之。
《政事·第三》中寫道:“王安期為東海郡,小吏盜池中魚,綱紀推之。王曰:‘文王之囿,與眾共之。池魚復何足惜!’”
《規箴·第十》中寫道:“桓玄欲以謝太傅宅為營,謝混曰:‘召伯之仁,猶惠及甘棠;文靖之德,更不保五畝之宅。’玄慚而止。”
周文王之囿與百姓共享,體現出周文王親民愛民,廣得民心。王安期借周文王之名指出為官者應為民著想。這既展現其清官抱負,也從側面反映周文王順民心而得天下。這也說明多數官吏深知為官之正道,《規箴·第十》多為規勸他人的記述,謝混引用周文王之子召伯典故勸桓玄勿占謝家宅子,以周文王一家仁德賢明為論據,奉勸其堅守清流。總體而言,周文王在《世說新語》中的人物形象具有強烈的圣人光輝。《世說新語》用很多實例將抽象的周文王仁政理念轉化為可感知的道德實踐。《世說新語》通過繼續符號化書寫周文王,構建了經典的、可供追溯的文化源頭,這種經典書寫模式具有重要的文化存續意義,也側面體現了魏晉文人對儒家理想的堅守。
三、魏晉名士筆下另一面的周文王
魏晉時期的哲學轉向為傳統圣賢觀的重新詮釋提供了理論土壤。王弼在《老子指略》中提出了“崇本息末”論,他主張文人應該超越現象世界的表層符號去把握文學本體,從哲學層面動搖了漢代以來符號化書寫體系的權威性。周文王與孔子這些被名教奉為先賢至尊的人物此時便遭受了很多魏晉名士的批判,因為在這種解構思潮中,作為儒家圣王典范的周文王形象理所當然是思想解構的首要對象。但在這一思潮中,人們關注的重點并非否定周文王,而是借符號化的人物形象呼吁文學創作轉向。
竹林七賢是魏晉時期文人集團的典型代表,嵇康不僅是其中的核心人物,更是反抗名教的關鍵力量,他筆下的周文王就有著獨特色彩。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嵇康明確提出“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他深知此言論必將遭受世俗禮教的批判,故而指出自己不適合出仕。這不僅是他拒絕出仕的重要依據,更是其反對異化符號書寫的有力主張。這里的“周”雖未指向周文王,但當時周文王、周武王與周公旦常被稱為“三圣”,故我們將周文王合而論之。在《釋私論》中,嵇康倡導“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理念,又在《難自然好學論》中質疑“先王”設教的合理性,暗示周文王的圣人形象可能被過度理想化。向秀在《難養生論》中質疑:“若性命以巧拙為長短,則圣人窮理盡性,宜享遐期,而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上獲百年,下者七十。”他通過壽命長短的實證分析,解構了圣人與天地同壽的神秘性。葛洪在《抱樸子·外篇》中更直言:“俗所謂圣人者,皆治世之圣人,非得道之圣人。”
但我們需要注意的是,這種文學之中的解構并非全盤否定,而是通過祛魅實現對人物形象的價值重估,這種解構實際上是為我們還原了真實的周文王形象,肯定了周文王的個人價值。我們常言嵇康是中國文化史上最可愛的人物,他的內心也如孩童般極為理想化、極為純凈質樸,他也只能通過批判周文王等被異化的符號來側面抒發自己的理想感情。在《家誡》中,他教導子嗣要成為正人君子,堅守信念;臨刑前,他以《廣陵散》殉道,其精神內核體現了儒道思想相互交融的理想與信念。在《管蔡論》中,嵇康將周文王、周武王與周公旦并稱為“三圣”,這表明他所稱贊的是真實的周文王等人。
經學式微,倡導自然的玄學興起,文人名士重歸道家思想,名教與玄學、儒道激烈碰撞交融。何晏、王弼等認為玄學是名教之母,地位在名教之上;向秀倡導名教與自然合一;嵇康、阮籍等人則與名教徹底決裂,尊崇自然。在此思想紛爭與文學變革中,周文王等圣人的無瑕光環漸失,趨于普通君主,文人名士開始辯證看待名教所推崇的圣人。可以說,周文王的雙面形象映射著魏晉文學與文學理論的深層變革。
四、“雙面”周文王背后的時代意義
在魏晉時期,周文王是一個具有雙面性的象征符號。司馬氏與很多群眾將其視為完美圣人,而文人名士們卻認為他功過兼具。周文王的雙重形象反映出當時的文學創作已越發關注文學本體論的概念,創作者的主體地位正在不斷提升。從周文王的形象管中窺豹,曹植《與楊德祖書》提出“街談巷說,必有可采”,標志著文學素材觀的根本轉變;摯虞《文章流別論》系統梳理文體演變,則顯示出理論建構的自覺意識,這種雙重自覺共同推動文學從“經學附庸”走向“獨立藝術”。至此,文學的本體性成為作者們關注的核心。
在語言層面,文學性的強化尤為顯著。陸機《文賦》提出“詩緣情而綺靡”的主張,呼吁作者注重作品的個人思想價值。這種轉變在對周文王的書寫中尤為顯著,人們開始頻繁借助歷史人物抒發個人的理想價值。周文王形象的雙面性還反映了魏晉審美范式的深刻變革。相比漢代大賦鋪陳敘事的文學風格,魏晉文學更注重言外之意的營造。鐘嶸《詩品》評阮籍詩“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這種審美追求在文王題材創作中表現為:既保留“仁政”“德治”等傳統符號,又注入“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哲學思考。周文王形象在魏晉文學中的嬗變軌跡,構成一部微縮的思想史。從經學符號到文學意象,從普遍的道德圖騰到個人的文學對象,這種轉變絕非簡單的形象重塑,而是整個文學范式轉型的縮影。
回到周文王本身,實際上本文所討論的周文王也并非周文王本人,而是符號化的周文王形象。作為一名歷史人物,無論是被異化的周文王還是文人名士們批評的普通周文王,都是由一堆冷冰冰的標簽堆砌而成的符號,我們便是要通過這些不同人給予其的不同標簽來解讀這個人物符號,進而解讀符號背后的文學意義。“雙面”周文王的背后折射著魏晉時代兩種思想的碰撞,我們通過這樣一個人物符號兩面性的主次之分,也可以看到時代思潮的趨勢與文學發展的變革,這為我們的文學本體研究提供了一種新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