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青春里都有一段難忘的回憶,深藏在我們的記憶中。那種朦朧的、難以自制的青春沖動,曾令我羞愧難當,深深自責。然而,那畢竟是我人生的一段難忘的體驗,至今記憶猶新。
那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我們一下子從初一跳到了初三。一天,班主任舒忠僚老師帶來一個漂亮女子,向同學們介紹:“這是剛分來的黃老師,以后擔任你們語文老師。”頓時,全班一片沸騰,同學們議論紛紛。這不僅是因為她長得漂亮,而且看上去那么年輕,站在我們這些情竇初開的中學生中間,根本分不出誰是老師,誰是學生。她黑衣、黑褲、黑布鞋,梳著兩條麻花辮,在黑色外衣白色襯衫的襯托下,顯得那么白凈,微微上翹的眼角,笑起來兩個酒窩,特別迷人。她謙虛地自我介紹:“我叫黃嫍,師專畢業,以后同學們對我的教學方法有什么意見,可以隨時提出來,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
在以后的日子里,同學們發現黃老師特別喜歡黑色,經常是全身上下一身黑,于是背后都叫她“清一色”。
因為我是班干部,所以黃老師時常找我詢問同學們的情況;又因為我作文寫得好,所以黃老師時常表揚我,把我的作文當范文讀。我的《難忘的一件事》《駁讀書無用論》《地道戰給我的教育》等幾篇作文,她都給了95分的高分。因此,有些同學背后老開我和她的玩笑。出于對文學的愛好,我很喜歡聽黃老師的課。她的聲音非常好聽,特別是她的笑容,甜得讓人心醉。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只要上黃老師的課,我就走神;只要一接觸到黃老師的眼睛,我就臉紅。面對她,我總是情難自已。我知道,我是喜歡上黃老師了,但這種喜歡是無法向她表達的。我苦惱、自責,為此常常失眠,整天萎靡不振。也許黃老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一天放學后,黃老師對我說:“你出來一下。”在同學們的注視下,我走出教室,走出教學樓,來到操場邊的一棵大樹下。黃老師問我:“你是怎么啦,最近我發現你上課常常走神,整天垂頭喪氣,萎靡不振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能跟我講講嗎?”我臉紅地低下了頭,不敢正視黃老師的眼睛。過了一會兒,黃老師問我:“你今年多大了?”“十七歲。”我低著頭小聲回答。其實,我才剛滿十六呢。“哦,你是不是戀愛了?”黃老師調侃地問。我猛地抬起了頭,看著黃老師狠狠地說:“就是你,你不應該當我的老師。”說著,眼淚也不爭氣地流了出來。黃老師愣了一下,臉也紅了。過了一會兒,黃老師抹去我的眼淚,輕聲地說:“你很有才華,在你們這一屆是難得的。但你太小了,答應我,不要胡思亂想,安心學習好嗎?”我激動地抓住黃老師的手,語無倫次地說:“黃老師,我喜歡你,從你一來就喜歡,我不知道怎樣控制自己……”黃老師表情一下變得嚴肅,她認真地對我說:“你還是個孩子,聽話,好好學習,我希望你能有出息。”說完轉身離去。我怔在那里,思考著黃老師的話語,一臉的茫然和惆悵。
過了幾個月,我們這屆畢業生除極少數得以留在父母身邊,其余全被安排下鄉。臨走時,黃老師送給我一個印有毛主席頭像的紅皮日記本,并囑咐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放棄對文學的追求。下鄉頭一年,我們還有過通信,后來就漸漸失去聯系。我曾去學校打聽過,別人告訴我,黃老師已經調出了這所學校。
陳年記憶如苦澀的酒,每每回憶都牽動刻骨之痛。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時常魂牽夢縈地思念著她,她依然是我生命晴空中讓我心動過的女子。我常常在夜深人靜時痛悔、自責。或許當年對年長四五歲的黃老師那份情愫,恰是少年維特式的煩惱投射。如今方才懂得,如果有來生,唯愿這份情愫化作清澈見底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