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有很嚴重的外貌焦慮。”美宜正對著我,坐在一把紅色的椅子上。她低著頭,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上亮亮的甲片。我正對著她,從這個角度恰好能看到她下巴堆疊的一層,像是華麗的公主裙下多了一層的繁復卷邊那樣。說這話時美宜突然抬起了頭,視線在沉默的空氣中碰撞的一剎那,我得以瞧見她的神貌。
美宜有著一頭棕色的頭發,發梢微微卷起,燙得不大好,像一擔柴似的堆在圓圓的頭顱之上;幾綹劉海兒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微微鼓起的臉頰邊;肉肉的鼻頭下是兩片略微凸出的小薄片唇,濃艷的唇釉煥發著晶亮的光澤;黑色的假睫毛濃密挺翹,在明晃晃的白熾燈下投出長長的一片暗影。
我將目光重新聚焦于電腦屏幕上,雙手敲擊鍵盤,在病癥描述旁打下:外貌焦慮。
“那么,請開始講述你的故事吧。”我對她笑了笑。
二
2023年3月2日,我決定出門一趟。但是時間實在是太趕了,還是不化妝了吧。端坐在桌子前,我看著鏡子里面這張因為作息不規律發黃的臉,額頭與嘴角新長的粉刺與痘痘剛剛冒出,泛紅一片。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感受到其上的凹凸不平,然后默默撕開一次性口罩的包裝袋,刺啦一聲,拿出里面的藍色一次性口罩,將口罩兩端勾連在耳朵上。好了,這下看不見這些煩人的瑕疵了。
……
今天的天氣真是該死的熱,不見太陽的蹤影。柏油馬路上蒸騰著悶悶的水汽,黏膩潮濕,空氣滯澀。這條街上的人太多了,為什么每一個迎面向我走來的人都妝容服帖、打扮精致,連頭發絲的弧度都一絲不茍,卷翹得恰到好處……我決定找一個地方吃飯。
走進一家熱鬧的飯店,這里真是人聲鼎沸、座無虛席。店員似乎是看到了我,笑意盈盈地向我走過來:“請問幾位?”“一位。”我低著頭,摸了摸口罩,絕對不能跟她的目光產生交匯!等餐的過程實在是太漫長了。我抬起頭,突然看見了玻璃窗上倒映著的影子。透過玻璃窗,一切物體都是透明的,在明亮的陽光下折射出絢麗的光。
真煩人,為什么這個世界處處都是鏡子?
三
2023年4月1日,我將最后一點兒口紅抿勻,用紙巾把邊角擦干凈。我端坐在桌前,看向鏡子里的這張面孔,感覺良好。鏡子里的這張臉此時膚色勻凈,惱人的痘印和粉刺都被厚重的粉底液遮蓋住,只是露出一點兒不同尋常的白;啞光色的高光和淡淡的陰影在臉上相得益彰;一雙嵌進了大直徑美瞳的眼睛顯現出異常的神采。我從衣柜里拿出一條剪裁良好的吊帶裙,將寬大的T恤換下。出門前,我最后一次站在鏡子前,打量著鏡子里的這具年輕身體。這一刻,我無比自信,神采飛揚,甚至心情輕盈得想哼首小曲。
坐在地鐵上,列車飛馳而過。外面天光大好,連陽光此時都顯得這么可愛,明亮的玻璃上倒映著周遭人的影子,當然也勾勒出了我的輪廓,只是模糊不清,看不分明。我從包里掏出手機,調出攝像頭,上上下下對自己進行著檢索。很好,頭發沒有塌,雙眼皮貼和假睫毛依舊堅挺,臉頰上沒有浮起一層粉質,一切都像出門前那樣完美。做這些動作時,我總覺得有一道炙熱的目光烘烤著我。抬起眼,我發現對面坐著一個戴著白色口罩的年輕男人。列車停靠時,他突然走到我的面前,站定,然后將手機屏幕轉向我。出現在我面前的儼然是手機備忘錄的界面,我不得不凝神分辨上面的小字:“請問可以加個微信嗎?就當交個朋友。”我沖他擺了擺手。
下了地鐵,我直奔最大的商場。走在里面,到處都是明亮的櫥窗,真不錯。這樣我走幾步就能停駐下來,時刻檢查自己的妝容。
路過一家飯店,透過明凈的玻璃,我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坐在窗邊。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頭,視線在氤氳的浮塵中相交的一剎那,我慌忙錯開了視線。
走進飯店,服務員熱情地迎我進去。透過她黑色的瞳孔,我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真好,這個世界處處是鏡子。服務員領我到位子的這段路上,座位上的每一個人都向我投來目光。這讓我覺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得緊張起來。是我的妝花了嗎?還是我今天的穿搭出了問題?又或者是我的頭發被風吹亂了?落座后,我火急火燎地拿出手機,努力湊近屏幕,端詳自己的狀態。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那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余光中,我看見一個身影向我走來,噢,是他。這一刻,這個男人神色帶著幾絲羞怯,眼神不自在地游走著。我收起手機,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我猜他一定是來找我的。果真,他的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后停駐在我的桌前。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有些羞澀的神情。又是這種戲碼,真沒意思。自得的同時,我對這種招數嗤之以鼻,正準備頭腦風暴,努力搜尋出一個拒絕的理由,好讓場面顯得不那么尷尬。
“你好,這位美麗的小姐。請問你剛剛是在看我嗎?”
“噢,你說剛才?”我抬起右手,將垂下的發絲撩至耳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淺淺抿了一口,然后報以這位男士一個我在鏡子里練習過無數遍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我只是在照鏡子而已。”
四
“就是這樣?”我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住了,看向坐在對面的美宜。
“對,就是這樣。”她說這話的時候,亮亮的珠光眼影在燈光下閃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