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師表》三處注釋獻疑

【導讀】《出師表》是三國時期蜀漢丞相諸葛亮寫給后主劉禪的一篇奏章，表達了諸葛亮北定中原的決心和報答先帝知遇之恩的感激之情，以及對后主劉禪的勸勉。由于歷史久遠、文獻保存不夠，歷代學者對《出師表》注釋各異，爭論不止，在某些字詞上說法不一。本文主要從“不毛”“獎率”“先漢”“后漢”等具有典型爭論之處的字詞出發，進行注釋辨正，以深入挖掘字詞的真正含義及其背后所包含的文化內涵，揭示其歷史價值，力爭更全面地理解《出師表》的主旨。

《出師表》作為諸葛亮的代表之作，以其深厚的情感、遠大的志向和精湛的文筆，贏得了后世學者的高度贊譽。其兼議論、抒情和記敘為一體，不僅表達了諸葛亮對后主劉禪的忠誠勸勉，更集中體現了他以身許國的政治理想和忠貞不貳的道德情操。全文以四字句為主，語言簡練又富于力量，情感真摯，動人肺腑，極具感染力?！冻鰩煴怼芬恢币詠硎艿綐O高的評價，從陸游《書憤》中的“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到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將《出師表》與孔融創作的《薦禰衡表》相提并論，并稱贊它們是“一時之英，是表中的佳作”；再到梁衡在《影響中國歷史的十篇政治美文》中把《出師表》譽為“中華文明的經典”“中國兩千多年來政治史上的坐標，以及文學史上的橋梁”。這些評價都凸顯了《出師表》在中國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和深遠影響。

本文選擇了三處關鍵點進行考釋，匯集各家對三詞的注解，并舉例加以說明，結合相關理論知識和歷史資料，對注釋進行辨正。通過深入剖析字詞背后蘊含的歷史背景和文化內涵，糾正教材注釋的偏誤，以期更加準確理解文本。

一、“不毛”

《出師表》：“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托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p>

部編版初中語文教材中將“不毛”解釋為“不生長草木。這里指貧瘠、未開墾的地方”，但根據釋義，“瀘”是水名，是指今雅礱江下游和金沙江匯合雅礱江以后的一段。由此可知，“瀘水”在我國的西南地區，屬于熱帶季風以及亞熱帶季風氣候，全年炎熱多雨。而那時剛好是五月份，春暖花開、草木繁盛的季節，周圍怎么可能不長草木呢？因此，這里的釋義與前文有自相矛盾之處。

歷代學者對“不毛”之地的看法也各有不同，大致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認為“不毛”是不長草木的地方。如郭錫良在《古代漢語》中，將“不毛”解釋為“不生草木”。第二類解釋“不毛”為不長糧食或其他農作物的地方。如郁賢皓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中解釋為“不長糧食、未曾開發的地方”，朱東潤《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中認為，“不毛”指“不能生長糧食或其他農作物。指未經開發之地”。第三類則認為“毛”是“苗”的通假字，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對“虎竊毛謂之苗”注道：“按毛苗古同音，苗亦毛，如不毛之地。”也就是說，“不毛”指的是不生長草木五谷的荒涼或未開辟的地方。不難看出，部編版教材對“不毛”的解釋，就是由前兩種釋義引申而來的。單從字詞的意義上來看，這樣解釋固然沒有問題，但如果結合具體的時代背景、文化內涵去分析的話，結果就會出人意料了。

結合當時諸葛亮南征的路線圖和歷史資料可知，諸葛亮南下最遠到達了益州郡、滇池等地方。結合時代背景，建興三年（225年）三月，諸葛亮率軍從成都出發，沿岷江南下，到了宜賓又分三路進軍，其中諸葛亮帶領軍隊進攻越膂。從《出師表》中“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得知，他在五月的時候就成功平定越膂，準備渡過瀘水深入“不毛之地”了。因此，這“不毛之地”應該在益州郡、滇池的附近不遠處，便是永昌郡，這里原為哀牢。在《辭?！分袑ΠЮ斡杏涊d：“其國土肥沃，居民從事農耕、紡織等業，并與交趾、大秦貿易?！睎|漢時期，哀牢王要求內屬，哀牢和益州郡的部分土地被共同劃為永昌郡。永昌郡現在包括云南西部和緬甸的東北部分地區。無論從經濟情況還是政治地位，抑或作戰實力來看，哀牢肯定是諸葛亮南征途中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不毛”并不是泛指不長草木、不長莊稼的凄涼之地，而是具體指某一地區，即永昌郡，也就是今天的云南西部和緬甸東北部地區。

二、“獎率”

《出師表》：“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于舊都?！?/p>

部編版初中語文教材將“獎率”二字割裂開來，只單獨解釋了“獎”字，將其譯為“獎勵”，對于“率”字，則未作解釋。

通觀歷代各注本，對于“獎率”二字眾說紛紜，大致有以下幾種看法。在《古代漢語》一書中，郭錫良把“獎率”二字分開來解釋：“獎，勉勵；率，率領”。郁賢皓《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則解釋“獎率”二字為“鼓勵、率領”。朱東潤和郁賢皓的看法相同，認為“獎率”是“鼓勵、率領”的意思。但在楊寶生先生的《“獎率”釋義異議》一文中，認為“獎率”在這里是同義連文，都是“勉勵、鼓勵”的意思。

正如楊寶生先生所說，把“獎率”譯為鼓勵、率領，“在語義上不能暢然貫通，在事理上也沒有必然的聯系”，因此這一釋義不可采納。而反觀楊寶生先生的解釋，筆者認為“獎率”屬于同義連文固然沒有錯，但解釋為“勉勵、鼓勵”的意思仍有不妥之處。

首先，從詞義上看，“獎”在古代確實有鼓勵、勉勵的意思，但在這里與“率”連用，構成同義連文。“率”字本身就有“率領、帶領”的意思，例如在《愚公移山》中，“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中的“率”即表示“率領”的意思，又如《過秦論》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這里也表示“率領”的意思。其次，從語境來看，“獎率”后面的“三軍”顯然是指軍隊，“獎率”作為動詞，應該表示對軍隊做出的某種行為或動作，將“獎率”解釋為“率領、帶領”的意思，更加符合文章的語境。另外，在錢伯城先生主編的《古文觀止新編》中，就把“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譯為“應當帶領三軍，北進克復中原”，即把“獎率”解釋為“率領”。

綜上所述，教材中把“獎率”二字分開釋義，且單單把“獎”釋為“鼓勵”，而忽略了“率”的意思，使文義在理解上有一定偏差。筆者認為，這里應把“獎率”解釋為“率領、帶領”的意思，更為恰當。

三、“先漢”“后漢”

《出師表》：“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后漢所以傾頹也?！?/p>

部編版初中語文教材中把“先漢”解釋為“西漢”，“后漢”釋義為“東漢”。廣泛查閱資料著作，從朱東潤的《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再到郭錫良的《古代漢語》，發現眾多學者都遵從上述釋義，都籠統地把“先漢”和“后漢”譯為東漢和西漢。吳楚材主編的《古文觀止》一書中，作者將“先漢”譯為“西漢”，但其認為“后漢”實際上是指“東漢末年”，而不是泛指東漢。

對于第一種解釋，筆者認為具有極大的片面性，在說法上也很難令人信服。無論是先漢還是后漢，都不可能始終“興隆”或是始終“傾頹”。如果說“先漢”是指“西漢”的話，那西漢時期的王莽篡權、綠林赤眉起義就與“先漢興隆”自相矛盾了；如果“后漢”特指“東漢”，《出師表》中提到“后漢傾頹”，那東漢時期的“光武中興”又該做如何解釋？至于《古文觀止》中的釋義，筆者認為仍然無法清晰地說明兩者之間的聯系和區別。

根據史料記載，先主劉備胸懷大志，結義張飛、關羽兩位大將，并三顧茅廬收得諸葛亮，占據西南邊疆地區，與當時的曹魏、孫吳形成三雄鼎立的局面。劉備一生都在為國家效力，一腔熱血灌注在興復漢室的宏圖大業上。無論在當時還是在后世，無論是品行還是政績，劉備都得到了高度贊揚?！笆绦l之臣不懈于內，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也得益于先帝劉備的功勞。因此諸葛亮把“親賢臣，遠小人”歸為“先漢興隆”的原因。至于“后漢傾頹”，這是諸葛亮寫給后主劉禪的奏章，因為他看到了劉禪在執政上的偏差，似乎走上了漢桓帝、漢靈帝的老路，寵信宦官，法度不明，無法做到省身克己，漢室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諸葛亮希望后主劉禪能夠認識到自身的責任和問題，以史為鑒，不忘劉備“興復漢室”的重托。

因此，諸葛亮在《出師表》中所說的“先漢”，表面上是兩漢的強盛時期，也就是西漢的高帝時期、“昭宣之治”時期，以及東漢“光武中興”時期。但這實際上是諸葛亮對先主劉備的暗贊，他借此既夸贊了劉備執政有方，禮賢下士，為“漢室興隆”立下了不朽的業績，又以此來鞭策后主劉禪，希望他不負父輩所托。而“后世傾頹”，表面上是指桓、靈統治時期的頹廢氣象，實際上是借桓、靈的例子，含蓄地提醒劉禪不要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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