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靜之理：朱丹溪援儒入醫的思想建構

【導讀】朱丹溪跟隨許謙學習理學，后跟隨羅知悌精研醫學。他所處的社會環境以及獨特的求學經歷，為其援儒入醫的思想奠定了基礎。朱丹溪的醫學理論深受“動靜觀”等理學思想的影響。他吸收了宋儒關于一氣化生、動靜相即的哲學理念，并以此為基礎構建了相火論，強調通過“動而中節”的原則來調控相火的妄動。同時，他將理學“中正仁義”的定靜功夫轉化為更具普遍意義的道心人心說，從而使圣人之道能夠更廣泛地應用于百姓的日常生活之中。

“儒之門戶分于宋，醫之門戶分于金元?！苯鹪獣r期的醫學門戶主要體現在金元四大家。朱丹溪作為金元四大家之一，是金元時期醫學的集大成者，同時也是公認的理學家。朱丹溪得到朱熹四傳弟子許謙的教誨，系統地學習理學，這也是其后期醫學思想融入儒學思想的主要原因。

《元史》中記載：“同郡朱震亨，字彥修，謙之高第弟子也。其清修苦節，絕類古篤行之士，所至人多化之?！?他跟隨名醫羅知悌，苦研醫術而終有所成。所以朱丹溪的醫學是在繼承了《黃帝內經》的基礎上，吸收了劉完素、李東垣、張從正的醫學思想，融合了理學思想而形成。朱丹溪的經典著作《格致余論》將《飲食色欲箴序》作為全書的序言，曰：“茍志于道，必先于此究心焉。因作飲食、色欲二箴，以示弟侄，并告諸同志云。”這里強調了控制食色之欲的重要性，即通過自身修養控制食色之欲。本文基于朱丹溪的經典著作，探討理學“動靜觀”對于朱丹溪醫學理論和實踐的影響，以圖對現在人們的生活提供一些啟示。

一、援儒入醫的背景

元代末期，社會局勢動蕩，社會局勢不穩定，人們的生活顛沛流離，疾病泛濫不止。特殊的時期促使醫學家變革求新，金元醫學就是特定背景下的產物。當時中醫學快速發展，各學派紛紛創立，其中之一就是以朱丹溪為代表的滋陰學派。

（一）儒學與醫學交融的社會背景

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建立了宇宙生化的體系。二程（程顥和程頤）認為“理”是萬物之本，張載認為“氣”是萬物的本原。朱熹將“太極”和“理”歸為同一范疇，陸九淵則認為“心”是世界的本體，理學家對于宇宙觀都有獨到的見解。中醫學理論的發展也受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推動，理學家對哲學理論提出了新的探討，促進了當時中醫基礎理論的發展，并影響了朱丹溪和當時醫家的思想。理學的興盛促進了文化繁榮，為朱丹溪提出援儒入醫的思想創造了條件。

（二）朱丹溪儒醫思想形成的背景

朱丹溪是金元四大家滋陰派的代表人物之一，非常重視人體相火。他開創性地提出援儒入醫的思想，其思想形成的背景可以從家學和師承兩方面進行分析。

朱丹溪的家學淵源深厚，無論是父族還是母族，皆地位顯赫，人才輩出，其中儒者更是數不勝數。堂曾祖朱杓，兼通理學和醫學，祖父朱環，宋時為鄉貢進士，母親的家族更是與儒學息息相關。在儒學師承方面，朱丹溪曾跟隨朱熹的四代弟子許謙學習，詩人戴良記錄朱丹溪醫學與儒學思想為“以三家之論，去其短而用其長”。朱丹溪曾研讀過《易》《禮記》《通書》《正蒙》諸書，受《黃帝內經》的影響，他接受了周敦頤“太極動而生陽”的思想。所以，無論是家學淵源，還是后天的學習環境，都為朱丹溪援儒入醫創造了良好的條件。另外，朱丹溪除了家學和師承之外，常與儒家士人交往，他與戴良、宋濂、胡翰等人來往密切。

二、相火論

宋明理學是以儒家為核心，融匯了佛、道二家的義理精華，從而形成的一個廣博而深邃的思想體系。朱丹溪將理學“動靜觀”引入醫學思想，使理學思想在百姓生活中得到運用。

（一）動靜相即之本體論

周敦頤在《太極圖說》中說：“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敝芏仡U在《周易·系辭傳》“易有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基礎上，加入了動靜轉化的思想。周敦頤認為太極內部自身產生變化，太極運動化生陽氣，太極靜止化生陰氣，動靜相互對立，相互轉化，交替進行，陰陽相互交感，化生世界萬物。

后來的理學家也接受了萬物化生的思想，程頤說：“天下之理，未有不動而能恒者……未有能不變者也?！背填U更加強調動靜變化中的動，只有動更能體現萬物生生變化的思想。張載說：“至虛之實，實而不固……動而不窮，則往且來?！睆堓d是第一位明確將“氣”作為萬物本原的思想家，他把“氣”看作“至虛”與“至實”的統一，此外又是動與靜的統一。因此他將“氣”的性質概括為“合兩”，即“一物兩體”，“氣”因其內部對立面的相互作用而處于持續的運動和變化之中，“氣化”能夠形成不同的事物。理學家們雖然有所謂“氣本論”“理本論”之分，后世對此也有種種攻錯與辯難，但不可否認，一氣化生、動靜相即的宇宙論基礎是他們理論展開的共同前提。

（二）陽動陰靜之相火論

朱丹溪同樣認為氣的動靜變化化生萬物，他接受了周敦頤“太極動而生陽”的思想，在《格致余論·相火論》的開篇就提出：“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钡侵斓は獩]有提及無極，巧妙地避免了“理本論”“氣本論”之爭，讓儒學思想更好地運用于醫學理論。

“陽動而變，陰靜而合……惟火有二：曰君火，人火也；曰相火，天火也……因其動而可見，故謂之相。”陽動陰靜的變化生成水、火、木、金、土，只是火有君、相之分，即君火是五行中的火，相火因動而可見。他認為：“天主生物，故恒于動，人有此生，亦恒于動，其所以恒于動，皆相火之為也?！崩韺W思想與朱丹溪的氣論思想相互貫通。火是由氣所生，張載的理學思想將氣作為本體，朱丹溪在《格致余論·夏日伏陰在內論》中表述：“萬物同此一氣，人靈于物，形與天地參而為三者，以其得氣之正而通也?！边@表明他接受了張載氣一元論的思想。

朱丹溪在《格致余論·相火論》中說：“凡動皆相火之為，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有生。天之火，出于龍雷則木之氣，出于海則水之氣。然雷非伏不能鳴，龍非蟄不能飛，海非附地不能波。鳴、飛、波，皆動為火也?！?/p>

朱丹溪賦予了相火獨特的意義。他認為，相火是萬物生化的動力，“鳴”“飛”“波”體現了相火運動的猛烈。動是恒定的，但是靜也很重要，即“動易靜難”。動必須有節制，否則就會變成妄動，即“相火妄動”。動要以靜為基礎，只有“伏”“蟄”“地”才能夠“鳴”“飛”“波”，也就是“陽根于陰”，要通過“靜”來節制妄動的相火，預防疾病的發生。

三、修養論

朱丹溪援儒入醫將原本只是在技藝層面的醫術提升為具有儒學內涵的醫學，朱丹溪的經典著作《格致余論》將《飲食色欲箴序》作為全書的序言，這一安排凸顯了食色之欲在其醫學思想中的重要性。他認為，控制食色之欲需要從儒學思想中汲取智慧，通過提升內在修養，實現身心和諧與健康。

（一）主靜慎動之工夫論

理學家雖然承認動靜變化是萬物化生的根本，但在社會價值層面，他們認為“動”可能成為“惡”的來源，因此主張以“靜”為主導，強調慎動，通過主靜來復歸于“善”，從而實現社會和諧和道德完善。周敦頤也提出了“主靜”的思想，其言“仁義中正而主靜”，把“主靜”看作是達成道德規范的重要途徑，同時也是“立人極”的功夫入路，即通過靜修來確立人的道德根本。周敦頤在《通書》中說：“君子乾乾不息于誠……‘吉兇悔吝生乎動?！?，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這里的“吉、兇、悔、吝”都來自“動”，只有“吉”是好的方面，而“兇、悔、吝”都是壞的方面，所以“動”需要謹慎。這里的動是反常規的“妄動”?！皠印笔切闹l，若不能“發而皆中節”，則此心之發奔馳于物欲，造成種種人偽惡行。

二程認為天理是超然于萬物之上的本體，把天理作為最高的哲學范疇。二程將心與理聯系起來，將十六字心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與天理人欲之說聯系，認為心可分為二，分別是人心和道心?！叭诵奈┪?，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倍讨鲝埲コ擞恼诒?，而顯現天理。

朱熹在二程的基礎上提出了自己的觀點，認為人心和道心本是一個心，可以相互轉化，但是人心從屬于道心，“人心聽命于道心”。在日常生活中，人們應該動中求靜，尋求內心的寧靜。朱熹認為人心是危險的，需要道心的約束，聽命于道心。

（二）動而中節的修養論

朱丹溪的著作《格致余論》蘊含了很多儒學思想，即將陰陽運化、主靜慎動之理貫注于養德養生的醫道傳統，實現天道與人體相融互通，生化運行無滯的圣者之心。

朱丹溪在《格致余論·相火論》中說：“周子又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以為生生不息之運用耳，何賊之有？”朱丹溪結合了朱熹的道心人心說與周敦頤的“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的說法，進而構建了相火論，最后提出“人心聽命于道心”“主之以靜”的修養理論，以防治相火的妄動。

對于普通百姓而言，食色之欲最容易引發心念的妄動，所以朱丹溪在《格致余論》中將《飲食色欲箴序》作為序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予每思之，男女之欲，所關甚大；飲食之欲，于身尤切?！彼€在書中的《茹淡論》《房中補益論》中再次討論食色之欲，以此來體現控制食色之欲的重要性，表明其既是人之生理所需，又需禮之節制，從而達到身體與性情的中和狀態。

“人有此身，饑渴洊興，乃作飲食，以遂其生。”這句話表明飲食的目的不僅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還是人體所需，故食物的選擇和搭配應注意合理性。朱丹溪批評那些放縱口味的人：“眷彼昧者，因縱口味，五味之過，疾病蜂起?！彼J為，挑選食物應選擇成熟的谷物，山珍海味對于身體并沒有益處。“坤道成女，乾道成男，配為夫婦，生育攸寄?！敝斓はJ為，色欲符合自然之理，事關生命繁衍。但他也指出：“眷彼昧者，徇情縱欲，惟恐不及，濟以燥毒?！睂τ谀切┓趴v無度的人，情欲的妄動會使心神難以安定，從而對身體產生負面影響。

四、結語

北宋時期，思想文化繁榮，使得醫學和儒學相互交融。朱丹溪作為金元醫學的集大成者，不僅吸收了前人的醫學思想，而且他的醫學思想體現了理學思想。朱丹溪從周敦頤《太極圖說》中的“太極之理”推衍出人體的相火，將主靜慎動“人心聽命于道心”的理學工夫論運用到養生方法和修養功夫中，通過援儒入醫逐漸完善了自己的醫學體系。朱丹溪援儒入醫的思想開辟了新的視野，后世醫家只有深刻理解這一思想，才能真正把握其醫理內涵，從而實現天地人心、醫道與儒道的圓融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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