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簽字注冊會計師聲譽的影響

［摘要］以我國A股上市公司的簽字注冊會計師為研究對象，實證檢驗了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出具對簽字注冊會計師聲譽的影響。以收到標準無保留意見客戶的數量增長率和審計費用增長率作為聲譽的代理變量，研究發現：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能夠提升簽字注冊會計師的聲譽，該結論在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仍然成立。當非標準意見是向規模更大的客戶出具或由復核合伙人審計師出具時，其對簽字注冊會計師聲譽的提高作用更為顯著。異質性檢驗表明當非標準意見是向民營企業和重要客戶或由非四大審計師出具時，這種影響更為顯著。研究還發現，出具非標準意見對聲譽的影響在未來兩年中持續存在。此外，出具非標準意見后，審計師客戶組合中未被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客戶的盈余管理程度有所降低。研究結論豐富和發展了審計師個體審計質量與聲譽關聯性的文獻。

［關鍵詞］審計質量；審計意見；簽字會計師聲譽；利益相關者；審計師選擇；審計需求；審計供給；信息不對稱

［中圖分類號］F239.43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4-4833（2025）02-0027-14

一、引言

由于審計師個體的審計質量、獨立性和能力可能有所不同［1］，越來越多的會計理論研究開始關注審計師個人在決定審計質量方面的作用［2-3］。DeAngelo將審計質量定義為發現并報告財務報表的錯弊的聯合概率，其中，能否發現錯弊由審計師的專業能力決定，是否報告錯弊受到審計師獨立性的影響［4］。審計意見是衡量審計質量較為直接的指標［5］，代表著審計師對客戶可持續經營能力和風險的判斷，并直接受審計師的影響和控制。以往研究表明，審計師直接提供的關于非標準意見的信息受到投資者和銀行等利益相關者的重視［6-9］。在我國，審計師出具非標準意見是一件較為罕見的事情，一方面，非標準意見通常給客戶造成很高的成本，另一方面，國內對發生審計失敗的相關審計師的懲罰通常是輕微的［10］。根據國泰安數據庫的統計，2003—2020年間的43819條上市公司-年度-審計報告意見樣本中共出現2536份非標準審計意見，占比約5.8%。聲譽為審計師提供了基于市場的激勵，是影響中國簽字注冊會計師審計質量的重要因素。公司選擇審計師的決策很大程度上受審計師聲譽的影響，因此審計師有很強的動機來維護自己的聲譽資本［11］。然而，現有研究往往是從企業角度探討審計意見和審計師選擇之間的關系，鮮有研究從審計師的角度探討出具不利審計意見對審計師個人聲譽的影響。因此，出具非標準意見是否會對審計師聲譽造成影響是本文關心的主要問題。

大量文獻證實可公開觀察的審計輸入（如審計師規模、行業專業化）和審計結果（如重述公告）具有顯著的聲譽效應［12-14］。值得關注的是，非標準意見的出具對審計師和客戶雙方聲譽的影響往往是不同的，這是由于非標準意見可能代表著更高的審計質量和更低的客戶財務報告質量，這與用于研究審計師聲譽的其他審計輸入和輸出形成了鮮明對比［15］。一般來說，其他審計輸入和輸出對審計師和客戶的聲譽及審計質量的影響方向是一致的。因此，盡管先前的研究表明，審計師的聲譽很重要［5］，但在這些情況下，很難將審計師的聲譽與客戶的聲譽區分開來。本文使用我國簽字注冊會計師的審計意見數據，試圖解決一個重要問題：在利益相關者驅動型治理模式下，審計師對客戶出具不利意見會使審計師的聲譽提高還是下降？

目前，鮮有研究從審計師個人層面探討出具非標準意見對簽字注冊會計師聲譽的影響。一方面，非標準審計意見作為一種可公開觀測的審計結果，可能會給公司帶來較高成本并損害其聲譽［16］，公司有動機規避曾經向其他公司出具過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以免自身同樣被出具非標準意見。另一方面，在中國的制度背景下，審計師往往不會過度謹慎，出具過非標準意見更可能代表著審計師有能力發現錯弊并具備一定的獨立性以報告錯弊，審計質量較高［17-18］。根據審計信號傳遞理論，選擇這一類審計師能夠幫助公司向利益相關者釋放經營良好的信號，出具過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審計師更有可能吸引到更多的客戶。因此，出具非標準意見對審計師吸引新客戶能力的影響尚不清楚。

基于此，本文以2003—2020年間簽署我國A股上市公司審計報告的簽字注冊會計師為研究對象，利用審計師個體層面的正常客戶數量增長率和審計費用增長率數據，實證檢驗了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簽字注冊會計師聲譽的影響。研究發現，以收到標準無保留意見的客戶（即正常客戶）的數量增長率和審計費用增長率作為聲譽的代理變量，出具非標準意見使得簽字注冊會計師的聲譽顯著提升，該結論在一系列穩健性檢驗之后仍然成立。本文通過區分客戶和審計師特征的實證結果表明，當向規模更大的客戶或由復核合伙人出具非標準意見時，審計師聲譽的提升更為顯著。此外，其他異質性檢驗發現，當審計師向非國有企業客戶、重要性更高的客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以及由非四大的審計師出具非標準意見時，這種影響更為顯著。出具非標準意見后，審計師客戶組合中收到標準無保留意見的客戶的盈余管理程度有所降低。

本文可能的創新和貢獻主要有：（1）中國審計師個人的簽字數據披露較早、有更長的時間序列，便于我們將審計質量對聲譽影響的研究進一步細化到審計師個人層面，而以往研究多以事務所分所為單位，沒有深入細化到個人層面［15］。通過探究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出具情況，本文不僅將審計師的聲譽與客戶的聲譽區分開，而且從個體層面討論了審計質量和審計師聲譽之間的聯系，豐富和發展了審計師聲譽方面的文獻。（2）本文從審計供給方的角度補充了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個人收益，研究發現出具非標準意見能夠提高審計師聲譽，促進其正常客戶的審計業務增長，有助于緩解審計師對出具非標準意見的顧慮，激勵其保持審慎的專業態度，合理出具審計意見，減少審計失敗的發生。（3）我國的利益相關者驅動型治理模式和美國的股東驅動型治理模式對審計的需求不同，美國企業更多地考慮股東利益最大化問題，中國企業的會計實踐不僅考慮股東利益，而且有很強的動機去考慮政府、投資者、債權人等多方利益相關者的審計訴求［19］，因此，選擇曾經出具過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能夠幫助本公司向利益相關者釋放經營良好的信號，進而使這一類審計師更有可能吸引到更多的高質量客戶，這也是本文與Cowle和Rowe［15］研究結論的不同之處。本文結論表明企業及其利益相關者存在對高質量審計的需求，識別審計師個體的審計質量有助于為審計委員會、政府、債權人等提供決策參考。

二、文獻綜述

（一）利益相關者驅動型治理模式下的審計

文獻認為，中國上市公司的治理模式更偏向于利益相關者驅動型，主要特征包括強大的利益相關者關系網絡、普遍存在的私人信息溝通渠道和相對薄弱的法律體系等［19-20］。當經濟活動涉及政府、銀行和雇員等不同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協調時，會計實踐不再僅僅由股東決定，減輕與股東的代理沖突也不再是公司財務報告和披露實踐的唯一目標，相反，企業有很強的動機去考慮所有的利益相關者［21］，例如，公司會優先與關鍵利益相關者（包括政府）保持穩定的合同關系［22］。此外，研究認為中國通常可能缺乏支持高質量會計信息環境所需的制度基礎設施［23］，在審計方面，中國的審計師事務所較為分散、審計市場競爭激烈且訴訟風險較低，致使審計質量良莠不齊。在中國較薄弱的制度環境和利益相關者治理框架下，審計師個體之間的審計質量可能存在較大差異，大量存在的利益相關者私人信息溝通渠道使得中國企業十分依賴信譽，選擇高質量的審計能夠為企業會計信息的真實性提供一定的擔保。因此，審計師提供的審計報告既是公開信息披露的組成部分，也是私人信息溝通的重要背書，上市公司審計質量的高低是利益相關者判斷公司會計信息質量高低的重要依據，甄別并獲取高質量審計是上市公司及其利益相關者共同關心的重要問題［24-26］。

（二）簽字會計師聲譽

聲譽、監管和訴訟風險是審計師保持獨立性的重要激勵，DeFond和Zhang指出未來審計領域應當為審計質量和審計師聲譽之間的直接作用關系提供更多證據［5］。現有關于聲譽的研究往往將聲譽作為解釋變量，并主要討論了高聲譽和聲譽受損所帶來的結果。研究表明高聲譽的審計師往往能夠減少信息不對稱［27］、降低會計信息不確定性［28］；被N大審計師事務所審計的客戶其盈余反應系數比非N大客戶的更高，且市場的反應更為積極［29］；李萬福等利用評審“資深注冊會計師”的事件，研究發現審計師在獲得“資深注冊會計師”榮譽后，更有可能提供更高質量的審計服務［30］。從聲譽受損角度開展的研究發現，在發生財務重述的公司中，股東更有可能投票反對審計師繼續擔任審計工作［31］，審計師更有可能被公司解雇［32］，審計師事務所的市場份額也會隨之下降［33］。與以往研究不同的是，我們的文章關注的不是聲譽的作用機制，而是影響簽字注冊會計師聲譽的因素。

目前，對影響審計師聲譽的因素研究相對較少。文獻表明，審計師的聲譽因眾所周知的審計失敗而受損［13-14］。監管處罰也會對審計師聲譽產生不利影響，當審計師受到處罰的事件公布后，市場存在一定程度的負面反應［34］。在公開披露審計師個人受到的行政監管措施以后，過去三年受到行政監管措施的審計師的客戶數量明顯下降［35］。然而，以往研究主要關注的是造成聲譽受損的現象，對可能帶來審計師聲譽變化的審計師行為的討論較少。Cowle和Rowe在事務所分所層面討論了出具重大內控缺陷報告（ICMW）對審計師事務所客戶和費用增長的不利影響［15］，鮮有研究從審計師個體角度探討出具非標準意見行為對審計師個體聲譽的影響。

（三）個體審計質量與審計意見

DeAngelo將審計質量定義為“發現并報告財務報表的錯弊的聯合概率”［4］，其中，能否發現錯弊由審計師的專業能力決定，是否報告錯弊受到審計師獨立性的影響。由于審計師個體間的審計質量、獨立性和能力可能有所不同［1］，越來越多的會計研究開始關注審計師個人在決定審計質量方面的作用［2-3，5］。Gul等發現，合伙人固定效應比審計師事務所固定效應等其他固定效應更能解釋中國市場審計質量的變化，但是教育程度、性別和年齡等可觀測特征只能解釋約3%的合伙人固定效應，對于影響個體審計質量的因素的研究仍待完善［2］。審計師個體的行為具有一致性，本文嘗試通過審計意見的整體出具情況來表征審計師的審計風格和審計質量。

以往文獻對于審計質量的衡量標準并未達成共識，相對而言，審計意見直接受審計師的影響和控制，是衡量客戶審計質量非常直接的指標［5］。以往研究表明，審計師直接提供的關于非標準意見的信息受到投資者和銀行等利益相關者的重視［6-9］。大多數關于非標準審計意見的研究往往從企業視角出發，討論管理層通過意見購買積極避免此類披露。使用國外數據的研究對于變更審計師能否實現審計意見購買這一問題莫衷一是［36-37］；使用中國數據，學者依舊對該問題存在分歧［38-40］。然而，少有研究從審計師視角出發，關注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和其他沒有被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客戶，并探討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審計師個人聲譽的影響。因此，本文嘗試檢驗這種影響。

三、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審計市場中存在信息不對稱現象，客戶真實的財務報表質量和審計師真實的審計質量均難以被觀測。一方面，審計師無法完全獲取關于上市公司財務報表質量的所有信息；另一方面，上市公司在選擇審計師的過程中也難以完全判斷審計師審計質量的高低。在我國利益相關者治理模式下，企業有很強的動機去考慮所有的利益相關者［25］。根據信號理論，選擇高質量審計師有助于上市公司釋放經營良好的信號，是公司治理的重要環節。由于真實的審計質量難以被觀測，而審計師的個體行為具有一致性，故上市公司可以通過觀察審計師行為來推測審計師個體的審計質量。

監管機構認為審計師經常屈服于管理層的壓力，發表過于樂觀的意見，沒有對即將發生的財務失敗提供足夠的“預警”。與其相一致的是，文獻發現，審計師在大約50%的時間里犯第二類錯誤，即在公司破產前一年仍然出具無保留的審計意見［41］。有研究認為國內對審計失敗的懲罰通常是輕微的，在嚴重違規的情況下，盡管審計師事務所會被暫停業務或吊銷執照，但事務所的合伙人通常能夠避免嚴厲的處罰。在私人訴訟方面，學者發現與審計相關的民事訴訟在中國相當少見，較薄弱的法律環境滋生了較低的審計質量，中國的會計錯報率大約是美國的2倍到3倍［42］。同時，由于我國ST等制度的存在，上市公司收到非標準意見的成本很高，且存在審計意見購買傾向。綜上所述，審計人員不合理地出具標準意見帶來的懲罰可能是輕微的，而公正地出具非標準意見可能給客戶造成重大損失。基于這兩點原因，我國審計師一般不會過度謹慎，能夠出具非標準意見更可能代表著審計師不僅有能力發現客戶會計報表中的問題而且予以誠實地報告，因此我們推測出具過非標準意見的簽字注冊會計師可能會被上市公司及利益相關者視作審計質量相對較高。

在我國，簽字注冊會計師需要對被審計單位的年度財務報告發表審計意見并簽字，使得審計師個人與審計報告意見相掛鉤，有關審計質量的信息得以有效傳遞，進而帶來審計師聲譽的變化。當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時，審計師的聲譽和被出具非標準意見客戶的聲譽發生偏離。一方面，非標準審計意見作為一種可公開觀測的審計結果，可能會給公司帶來巨大成本并損害其聲譽，公司有動機規避曾經向其他公司出具過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意見的行為可能造成審計客戶減少。另一方面，在中國的制度背景下，審計師往往不會過度謹慎，出具過非標準意見更可能代表著審計師有能力發現錯弊并具備一定的獨立性以報告錯弊，審計質量較高。選擇這一類審計師能夠幫助公司向利益相關者釋放經營良好的信號，則出具過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有可能吸引到更多客戶。因此，目前出具非標準意見對審計師吸引新客戶能力的影響尚不清楚。

基于以上討論，總體而言，我們認為甄別并獲取高質量審計是我國上市公司及其利益相關者共同關心的重要問題［24-26］，因此我們推測敢于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簽字注冊會計師更有可能會被企業及其利益相關者視為具備較高的專業能力、獨立性更強、具有更高的審計質量，則出具非標準意見行為更可能帶來審計師個人聲譽的提高，并吸引更多的客戶。在此基礎上，本文提出假設H1。

H1：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行為提高了簽字注冊會計師的聲譽，具體表現為更多的正常客戶數量增長和更高的正常客戶審計收費增長。

其中，正常客戶的定義為收到標準無保留意見的審計客戶。作為假設H1的補充，本文關心的問題也包括特定的客戶特征或審計師特征是否會加強非標準審計意見出具對審計師聲譽的影響。非標準意見對審計師聲譽的影響路徑可能有以下兩條：其一，在利益相關者驅動型治理框架下，上市公司及其利益相關者有高質量審計需求，對某一客戶出具非標準意見傳遞出該簽字注冊會計師審計質量較高的信號，提高了其聲譽，使得更多潛在客戶關注到該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進而促進了其業務增長；其二，簽字注冊會計師在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后主動尋找會計信息質量相對更高的客戶，以此降低自己客戶組合的審計風險，提高整體的客戶審計質量水平，進而促進聲譽的提高。對此，本文分別使用客戶規模和簽字注冊會計師的職責來檢驗這兩種路徑。

企業規模一定程度反映了企業的地位、曝光度和吸引力，規模越大的企業越容易引起社會公眾、監管機構、媒體等利益相關者的關注［43-44］。制度理論［45］認為，企業的規模越大，企業越可能被利益相關者關注，并要求其必須遵守公認的社會規范。因此，向規模更大的企業發布非標準審計意見更有可能被其他企業和利益相關者所注意，進而更有利于審計師聲譽的提高。在此基礎上，本文提出假設H2a。

H2a：與向規模小的企業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相比，向規模大的企業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可能會經歷更多的業務增長。

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注冊會計師法》和《中國注冊會計師獨立審計準則》的規定，合伙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審計報告由一名對審計項目負最終復核責任的合伙人和一名負責審計該項目的注冊會計師簽名蓋章；如果是有限責任會計師事務所，由主任會計師或其授權的副主任會計師和一名負責該項目的注冊會計師簽名蓋章；對上述相關人員，下文均簡稱為復核合伙人和項目負責人。其中，復核合伙人在工作中更多地擔任審計業務拓展和客戶關系維護的工作，項目負責人則是具體項目審計工作的主要參與者。本文認為，與項目負責人相比，復核合伙人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后續業務增長的影響更大，主要原因在于：一方面，復核合伙人從業年限更長、知名度更高，所作所為更容易受到關注；另一方面，受到工作職責的影響，復核合伙人更有能力影響未來的客戶變化，進行主動的客戶組合管理。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設H2b。

H2b：與以項目負責人身份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相比，以復核合伙人身份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可能會經歷更多的業務增長。

四、研究設計與描述性統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本文以2003—2020年中國A股上市公司的數據為初始研究樣本，主要研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審計師聲譽的影響，并分別通過收到標準審計意見客戶的數量增長率和審計費用增長率來衡量聲譽，以此緩解測量誤差問題。本文使用的所有數據均來自國泰安（CSMAR）數據庫，以簽字會計師個人ID和姓名作為識別變量，將其審計的所有上市公司的數據與簽字注冊會計師個人層面數據進行匹配，最終獲得簽字注冊會計師-年度層面的樣本。剔除了變量缺失的樣本后，在以客戶數量增長率衡量聲譽的模型中，本文最終獲得4903位簽字注冊會計師的年度觀測值共19699個；以審計費用增長率衡量聲譽的模型中，最終獲得4880位簽字注冊會計師的年度觀測值共19367個。為消除異常值對結果的影響，本文對所有連續變量在上下1%進行了縮尾處理。

（二）模型設計與變量定義

1.被解釋變量

本文的被解釋變量是GROWTH，參考Cowle和Rowe［15］的做法，分別使用收到標準無保留審計意見的客戶數量（CLIENT_GROWTH）和審計費用（FEE_GROWTH）變化的百分比來衡量，具體定義如模型（1）所示：

GROWTHit，t+1=［∑（Cit+1-Wit+1）-∑（Cit-Zit）］/∑（Cit-Zit）（1）

其中i代表審計師個體，t代表年份，C代表簽字注冊會計師層面的客戶總數量或者審計費用的總額，Z代表在時間t內收到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客戶數量或來自該客戶的審計費用，W代表在時間t內收到簽字注冊會計師i的非標準審計意見并在t+1年仍舊由該審計師審計的客戶數量或來自該客戶的審計費用。

在該方法下，GROWTH的計算中不包括被直接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客戶及其相應的審計費用，以確保被解釋變量衡量的是因聲譽變化而帶來的客戶和費用變化，而不是客戶在獲得非標準意見后更換其他審計師所造成的客戶和費用損失。例如，假設簽字注冊會計師在時間t簽署了12個客戶的審計報告，有2個客戶收到了非標準審計意見，其中1個客戶更換了審計師，在未獲得新客戶的情況下，該簽字注冊會計師經歷0%的增長（即［（11-1）-（12-2）］/（12-2））。然而，如果該簽字注冊會計師失去了1個收到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客戶，并獲得了1位新客戶，那么增長率將為+10%（即［（12-1）-（12-2）］/（12-2））。

2.解釋變量

本文的解釋變量為審計意見類型，采用注冊會計師出具的非標準審計意見數量（MAO）和非標準審計意見比例（MAO_PROP）來衡量。其中，MAO為簽字注冊會計師對其所有客戶出具的非標準審計意見總數+1的自然對數。由于審計師的客戶數量存在差異，并會影響非標準意見的數量，因此本文同時使用非標準審計意見比例（MAO_PROP）來衡量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出具情況，定義為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的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比例+1的自然對數。

3.模型設計

為了檢驗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的審計意見類型對其業務增長的影響，本文構建模型（2）進行回歸估計，具體如下：

GROWTHit，t+1=β0+β1MAO（_PROP）it+Controlsit+YearFE+PortfolioSizeFE+εit（2）

模型（2）中的被解釋變量為業務增長程度（GROWTH），包括CLIENT_GROWTH或FEE_GROWTH；解釋變量為審計意見類型，包括MAO和MAO_PROP。依據已有文獻［2，15］，模型（2）中控制了可能影響簽字注冊會計師客戶增長和審計意見出具的客戶、審計師個人和事務所相關的變量。由于各個簽字注冊會計師之間的客戶組合差異可能會影響簽字注冊會計師的客戶增長，因此本文衡量了簽字注冊會計師該年度所有客戶某個變量的平均值，作為客戶層面的控制變量，并采用前綴“M_”來表示［15，33，46］。此外，模型（2）還控制了年度固定效應（YEAR FE）和簽字注冊會計師客戶規模固定效應（PORTF_SIZE FE），并在簽字注冊會計師個體層面進行了Cluster處理。變量具體定義如表1所示。

（三）描述性統計

表2報告了使用客戶數量增長（CLIENT_GROWTH）作為被解釋變量的回歸模型的樣本描述性統計結果，其中，CLIENT_GROWTH的平均值為0.178，中位數為0，標準差為0.652，最大值為8，最小值為-3。MAO（MAO_PROP）的平均值為0.053（0.022），中位數為0（0），標準差為0.196（0.084），最大值為1.609（1.099），最小值為0（0）。在使用審計收費增長（FEE_GROWTH）作為被解釋變量的回歸模型的樣本描述性統計結果中（未列示，備索），FEE_GROWTH的平均值為0.348，中位數為0.036，標準差為1.129，最大值為29，最小值為-1。兩個模型回歸樣本中其他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基本一致。

表3報告了差異檢驗結果，比較了出具過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審計師和未出具過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審計師之間的單變量統計數據。對于未出具過非標準審計意見的簽字注冊會計師子樣本，CLIENT_GROWTH的均值為0.145，中位數為0;對于出具過非標準審計意見的簽字注冊會計師子樣本，CLIENT_GROWTH的均值為0.229，中位數為0。進一步的差異檢驗表明，出具過非標準

審計意見的審計師客戶增長率（CLIENT_GROWTH）顯著大于未出具過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上述結果初步表明，出具過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獲得了更高的正常客戶增長率，為本文的研究假設提供了初步的證據支持。該結論與使用審計收費增長（FEE_GROWTH）作為被解釋變量的樣本差異檢驗結果類似。

五、實證回歸結果與分析

（一）主回歸結果與分析

表4報告了審計意見類型與簽字注冊會計師業務增長的實證結果。其中，第（1）列和第（2）列的被解釋變量為正常客戶數量增長率（CLIENT_GROWTH），解釋變量非標準意見數（MAO）和非標準意見比例（MAO_PROP）的回歸系數分別為0.615和1.636，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第（3）列和第（4）列的被解釋變量為正常客戶審計收費增長率（FEE_GROWTH），解釋變量非標準意見數（MAO）和非標準意見比例（MAO_PROP）的回歸系數分別為0.792和2.149，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回歸結果說明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其客戶數量和審計收費的增長產生了顯著的正向影響。在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后，未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報告的客戶的數量和審計費用都呈現出更為顯著的增長，支持了本文的研究假設H1。

（二）機制分析

1.客戶資產規模

為測試向規模更大的客戶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影響，本文構建了新的解釋變量MAO_LG（SM），代表向大（小）客戶出具的非標準審計意見數量，定義為收到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大（小）客戶的數量+1的自然對數，其中大（小）客戶被定義為其公司規模高于（低于）中位數的客戶。與表4解釋變量的定義一致，本文也構建了MAO_LG

（SM）_PROP變量。為檢驗假設H2a，本文對向大客戶和小客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系數差異進行了測試。

表5列（1）至列（4）報告了區分客戶規模后的回歸結果，系數差異的測試結果報告在表5底部，其中第（3）列和第（4）列MAO_LG（_PORP）和MAO_SM（_PROP）系數存在顯著差異。與本文的預期一致，與小客戶相比，當簽字注冊會計師向大客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時，審計收費增長的變化更大且具有統計學意義。

2.審計師職責

為了檢驗H2b，本文檢驗了由不同職責的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意見對審計業務增長的影響。本文構建了新的解釋變量MAO_PAR和MAO_EGM，分別定義為以復核合伙人身份和以項目負責人身份出具的非標準審計意見數量+1的自然對數，其中，我們將第一個簽字會計師作為復核合伙人，第二個簽字會計師作為項目負責人，這與以往文獻的做法是一致的［47］。與表4解釋變量的定義一致，本文也構建了MAO_PAR（EGM）_PROP變量。為了驗證H2b，本文對以復核合伙人身份和以項目負責人身份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系數差異進行了測試。表5列（5）至列（8）報告了區分審計師職責后的回歸結果，系數差異的測試結果報告在表5底部，第（6）列和第（8）列中，MAO_PAR_PORP和MAO_EGM_PROP的系數存在顯著差異，與本文的預期一致，當簽字會計師是事務所的復核合伙人（主任會計師）時，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行為對后續客戶數量增長和審計收費增長的影響更大，且具有統計學意義。

（三）異質性檢驗

1.產權性質

由于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的審計風險和審計質量存在差異［48］，向不同產權性質的客戶出具非標準意見對審計師聲譽的影響也可能有所不同。為了測試向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出具非標準意見是否會對審計師聲譽增長產生不同的影響，本文構建了新的解釋變量MAO_SOE和MAO_PE，分別定義為簽字注冊會計師向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數量+1的自然對數。與表4解釋變量的定義一致，本文也構建了MAO_SOE（PE）_PROP變量。本文對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的系數差異進行了測試。表6列（1）至列（4）報告了區分企業產權性質后進行檢驗的回歸結果，第（3）列和第（4）列中MAO_SOE（_PORP）和MAO_PE（_PROP）的系數存在顯著差異，即與國有企業客戶相比，向非國有企業客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簽字注冊會計師審計收費增長的影響更顯著。

2.客戶重要性

客戶重要性會顯著影響審計獨立性和審計質量，曹強等研究發現客戶重要性水平越高，審計師越不傾向于向財務重述公司出具嚴厲的審計意見［49］。為了測試客戶重要性對本文主要研究結論的調節作用，我們構建了新的解釋變量MAO_IMP和MAO_UMI，分別定義為簽字注冊會計師向重要客戶和非重要客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數量+1的自然對數，其中，如果客戶資產規模大于事務所客戶資產規模的中位數則定義為重要客戶。與前文解釋變量的定義一致，本文構建了MAO_IMP（UMI）_PROP變量。表6列（5）至列（8）報告了區分客戶重要性后進行檢驗的回歸結果，其中第（7）列和第（8）列的系數存在顯著差異，表明與非重要客戶相比，向重要客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簽字注冊會計師審計收費增幅的影響更顯著。

3.事務所聲譽

會計師事務所本身的聲譽效應可能會影響簽字注冊會計師的行為對其個人聲譽的作用。因此，為了測試事務所聲譽對本文主要研究結論的影響，我們依據簽字注冊會計師是否來自國際“四大”進行分組檢驗。表7報告了區分事務所聲譽后進行檢驗的回歸結果。其中，被解釋變量為客戶數量增長率（CLIENT_GROWTH），系數差異的測試結果報告在表7的底部。結果表明，與“四大”的審計師相比，來自“非四大”的審計師出具非標準意見的行為對自身聲譽的影響更為顯著。

（四）穩健性檢驗

1.更換固定效應

為了緩解隨審計師事務所和簽字注冊會計師個人變化但不隨時間變化的遺漏變量的影響，我們進一步控制了審計師事務所固定效應和簽字注冊會計師個體固定效應，并對模型（2）進行了重新估計。表8列（1）至列（4）

報告了會計師事務所固定效應的具體回歸結果，表8列（5）至列（8）報告了控制簽字注冊會計師個體固定效應的具體回歸結果。控制后，回歸結果與主回歸結果依然一致，表明本文的研究結果穩健。

2.傾向得分匹配（PSM）

注冊會計師的客戶組合特征和個人特質可能會同時影響審計意見類型和客戶增長，進而影響兩者之間的關系。為了解決樣本偏差對本文結論造成的影響，本文將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作為實驗組，未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作為對照組，選取會計信息質量（M_DA）、企業規模（M_SIZE）、成長性（M_GROWTH）、杠桿水平（M_LEV）、盈利能力（M_ROA）、盈利狀況（M_LOSS）、產權性質（M_SOE）、簽字注冊會計師的專業（MAJOR）、工作經驗（TENURE）、事務所類型（BIG4）、事務所規模（AUD_NI）作為協變量，按照1∶1近鄰匹配的傾向得分匹配法篩選研究樣本，然后運用匹配后的樣本進行回歸檢驗。

匹配后的樣本回歸結果如表9列（1）至列（4）所示，在控制了簽字注冊會計師的客戶組合特征和個人特征基本差異后，回歸結果與主回歸結果依然保持一致，說明本文基準回歸結果依然穩健。平衡性檢驗結果顯示（未列示，備索），匹配后的變量在兩組之間的偏差顯著降低，偏差絕對值小于5%，處理組和控制組協變量的均值不存在顯著差異，說明匹配效果較好。

3.控制關鍵審計事項

從2017年開始，A股上市公司的審計報告均需披露關鍵審計事項段。以往研究發現注冊會計師可能存在將重大錯報風險較高、未經審計的事項披露在關鍵審計事項中，以應對風險并發表低質量的標準審計意見這一投機行為［50］，由于關鍵審計事項的數量有可能同時影響非標準意見的出具和審計師的聲譽，因此有必要對其進行控制。使用2017年及以后的樣本，我們進一步控制了審計師出具的審計報告中關鍵審計事項的平均數量（M_KAM），并對模型（2）進行重新估計。表9列（5）至列（8）報告了具體回歸結果，文章結論不變。

4.工具變量

為解決可能存在的反向因果等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客戶下一年是否業績不佳（LOWNI）作為審計師出具非標準意見（MAO）的工具變量，參考企業財務類退市風險標準，該指標定義為審計客戶一年度扣非后凈利潤、營業收入及當年該組合指標均低于一億元的企業的數量。大量研究指出，審計師是否出具非標準意見與公司是否可能發生經營失敗、是否陷入財務困境以及信息風險的大小顯著正相關［51-53］，因此我們選取的工具變量在理論上滿足了相關性的要求。與此同時，客戶下一年是否會出現扣非凈利潤和營業收入均低于一億元的情況很難直接影響今年審計師的聲譽是否增長，因此，該工具變量也滿足外生性要求。

表10第（1）列和第（3）列報告了一階段回歸結果，工具變量的Cragg-Donald_Wald_F值大于10，說明工具變量并不是弱工具變量。表10第（2）列和第（4）列報告了第二階段回歸結果，使用工具變量法控制內生性問題之后，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與審計師聲譽的正向關系仍然成立。

5.聲譽的替代變量

為了緩解測量誤差問題，借鑒李萬福等［30］的研究，我們使用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的資深會計師評選作為聲譽的代理變量。在我們的樣本區間內，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分別于2010年、2015年和2017年評審并公布了三批執業資深注冊會計師名單，以評選期間內是否出具過非標準意見（MAO）作為解釋變量，以是否被評選為資深注冊會計師（SENIOR）為被解釋變量，實證結果如表10第（5）列所示，MAO的系數顯著為正，檢驗結果亦是穩健的。

6.滯后一期解釋變量

為了緩解反向因果帶來的內生性問題，本文將核心解釋變量進行滯后一期處理，重新估計了基準模型。表10列（6）至列（9）報告了估計結果，系數弱于基準回歸結果，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一定程度地排除了反向因果的潛在內生性干擾。

六、進一步研究

在進一步分析中，本文將討論三個問題：其一，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聲譽增長的影響是否具有持續性以及持續多久？其二，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后，審計師客戶的會計信息質量是否會有所提高？其三，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客戶流失是否會對簽字注冊會計師產生不利影響？

（一）審計意見類型對聲譽增長影響的持續性

前文分析認為，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會對其業務增長產生正向影響，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后，審計師的聲譽有所提高，吸引到了更多的客戶。隨之而來的問題是，這種影響是否具有持續性以及能夠持續多久？為此，本文使用此后三年的客戶數量增長（CLIENT_GROWTH）和客戶審計費用增長（FEE_GROWTH）作為被解釋變量，對模型（2）進行回歸分析。

回歸結果如表11所示，結果表明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聲譽增長的影響持續到第t+2年，但是影響幅度有所下降，從第t+3年開始，影響不再顯著。以非標準審計意見比例（MAO_PROP）作為解釋變量的回歸結果與之類似，出于篇幅限制不再贅述。

（二）非標準審計意見出具與后續審計質量

本文關心的一個問題是，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這一行為釋放了高審計質量的信號，但是該信號是否代表著該注冊會計師客戶的審計質量確實有所提高呢？本文認為，出具過非標準審計意見的簽字注冊會計師更有可能具備更高的審計質量，第t+1年的客戶盈余管理程度會有所降低。原因如下：一方面，非標準審計意見作為一個信號，能夠幫助簽字注冊會計師篩選并剔除低質量的客戶，吸引更高質量的新客戶；另一方面，當簽字注冊會計師在第t年出具了非標準審計意見，其潛在的審計獨立性和審計質量可能相對更高，更有可能在未來的審計過程中保持審慎性，持續地進行高質量審計。為此，本文構建了新的被解釋變量F_DA，定義為第t+1年簽字注冊會計師客戶組合中收到標準審計意見的客戶的平均會計信息質量，計算方法為將簽字會計師的客戶組合中所有收到標準審計意見的客戶以修正的Jones模型度量的盈余管理程度在取絕對值后再取平均值，并以F_DA作為被解釋變量來估計方程（2）。回歸結果如表12的第（1）列和第（2）列所示，結果說明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行為會對其下一年的審計質量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收到標準審計意見報告的客戶的會計信息質量顯著更高。

（三）審計意見類型與意見購買行為

在上文中，我們主要討論的是出具非標準意見對聲譽的影響，并僅以未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正常客戶數量和審計費用增長作為聲譽的衡量方式。以往文獻表明企業可能存在審計意見購買行為［17，38］，被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客戶總體上更可能具有購買審計意見的動機，也更可能因此而變更審計師［54］。我們構建了新的被解釋變量——總客戶數量增長率（T_CLIENT_GROWTH）和總審計收費增長率（T_FEE_GROWTH）來估計方程（2），以進一步檢驗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簽字注冊會計師整體客戶增長的影響。總客戶數量（審計收費）增長率計算方法為第t+1年的客戶數量（審計收費）與第t年的客戶數量（審計收費）之間的差值同第t年的客戶數量（審計收費）之比。

回歸結果如表12的第（3）列至第（6）列所示。結果表明，一方面，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使得簽字注冊會計師的聲譽提高，并因此吸引到更多的高質量客戶，但另一方面，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客戶的流失也使得簽字注冊會計師的整體業務量和審計收費有所下降，與以往研究的結果基本一致［38-39，54］。未列示的結果表明，這種影響從t+1年開始不再顯著，與之相對比的是，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聲譽的影響一直持續到t+2年。

七、研究結論與啟示

在中國的利益相關者驅動型治理模式下，審計師提供的審計報告既是公開信息披露的組成部分，也是私人溝通信息的重要背書。相對薄弱的法律體系、強大的利益相關者關系網絡和普遍存在的私人信息溝通渠道催生出了我國上市公司及其利益相關者對高質量審計的需求。然而，在中國審計市場，會計師事務所競爭激烈且訴訟風險較低，審計質量良莠不齊，識別高質量審計成為上市公司及其利益相關者關心的重要問題。本文認為，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具有信號作用，代表該審計師具備較高的審計能力和較強的獨立性，在出具非標準意見后，該簽字注冊會計師的聲譽提高并能夠吸引更多的客戶。以2003—2020年A股上市公司的數據作為初始研究樣本，以審計師個人層面收到標準審計意見的客戶數量增長率和審計費用增長率作為聲譽的衡量指標，本文實證發現：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后，簽字注冊會計師的聲譽顯著提高，具體而言，非標準審計意見數量（比例）每增加1個標準差，會使簽字注冊會計師的正常客戶數量增長率提高大約12.1%（13.7%），正常客戶審計收費增長率提高大約15.6%（18.3%）。該結論在一系列穩健性檢驗之后仍然成立。

本文也討論了特定的客戶特征或審計師特征是否會加強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聲譽的影響。當客戶規模更大或審計師為復核合伙人時，非標準審計意見的信號作用更強，會帶來更多的聲譽增長，實證結果支持了本文的觀點。其他異質性檢驗表明，當向民營企業及重要性更強的客戶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以及由非四大審計師出具非標準意見時，聲譽的增長更為顯著。研究還發現，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對聲譽增長的影響在未來兩年內持續存在，但是影響幅度有所下降，從第三年開始，影響不再顯著。同時，本文研究發現簽字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行為會對其下一年的審計質量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收到標準無保留意見的客戶會計信息質量顯著更高，這為審計師聲譽和審計質量之間的關聯提供了證據。

本文的發現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通過探究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出具情況，本文得以將審計師的聲譽與客戶的聲譽區分開，并從個體層面討論審計質量和審計師聲譽之間的聯系。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行為使審計師的聲譽有所提高，并使得其接下來的審計質量也有所提高，為審計質量和聲譽之間的關聯性提供了證據。由于收到非標準審計意見會給客戶帶來巨大成本，大多數審計師對于出具非標準意見往往存在顧慮，擔心受到懲罰從而導致其他正常客戶的流失。我們的研究結果可能能夠為簽字注冊會計師的決策提供參考，就整體而言，出具非標準意見的審計師會得到正面的聲譽獎勵，審計師較高的獨立性、發現并揭示問題有助于其獲得更多優質客戶的認可，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減輕其顧慮。本文從審計供給方的角度補充了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個人收益，有助于激勵審計師保持審慎的專業態度，合理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減少審計失敗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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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 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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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ffect of Issuing Modified Audit Opinions on the Reputation of Signature CPAs

XIAO Jingxuan， WU Lina

（Guanghua School of Management， Peki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1， China）

Abstract： Using signature CPAs of China’s A-share listed companies as the research sample， this paper empirically examines the impact of issuing modified audit opinions on the reputation of signature CPAs， utilizing individual-level data on client number growth and audit fee growth. Using the growth rate of clients receiving standard unqualified opinions and the growth rate of audit fees as proxies for reputation， the study finds that issuing modified audit opinions enhances the reputation of signing CPAs， a conclusion that remains robust after a series of tests. The impact of modified opinions on the reputation of signing CPAs is more pronounced when issued to more visible clients or by more visible auditors. Heterogeneity tests reveal that the effect is stronger when non-standard opinions are issued to private enterprises and important clients， or when issued by non-Big Four auditors. The study further finds that this reputational effect persists for the following two years. Additionally， after issuing modified opinions， earnings management among clients in the auditor’s portfolio who did not receive such opinions decreased. This study contributes to the literature by enriching the understanding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udit quality and the reputation of individual auditors.

Key Words： audit quality; audit opinions; reputation of signed CPAs; stakeholders; auditor selection; audit demand; audit supply; information asymmet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