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選取2008—2020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的面板數據,采用雙重差分模型剖析分類改革政策對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影響效果及作用機制,并進一步基于外部環境與企業屬性的差異性進行驗證。研究結果表明:分類改革政策顯著提高了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分類改革政策通過減輕政策性負擔、降低委托代理成本、提升混合所有制程度等提升了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從外部環境來看,相較于內陸地區,分類改革對沿海地區商業類國企經營績效的提升作用更大;從企業屬性來看,相較于特定功能類國企和地方國企,分類改革對商業競爭類國企和中央國企經營績效的提升作用更大。
[關鍵詞]分類改革;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政策性負擔;委托代理;混合所有制
[中圖分類號]F272.5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4-4833(2025)02-0064-09
一、引言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深化國資國企改革,完善管理監督體制機制,增強各有關管理部門戰略協同,推進國有經濟布局優化和結構調整,推動國有資本和國有企業做強做優做大,增強核心功能,提升核心競爭力”等一系列國有企業的重點改革目標。國有企業不僅承擔著包括彌補市場缺陷和服從戰略安排等目標在內的公共性使命,還肩負著以國有資產保值增值為核心的盈利性使命,這使得國有企業長期陷入“扁擔沒扎,兩頭打塌”的“使命沖突”困境,嚴重制約了國有企業改革的成效與目標實現[1]。在這一困境中,商業類國有企業受到的負面沖擊最為明顯。商業類國有企業涉及的行業主要包括工業制造、商貿流通、房屋建筑等,其核心使命在于提升國有經濟活力、優化國有資本作用、確保國有資產保值增值,具有較大的盈利性與競爭性特點,但在“使命沖突”背景下難以發揮其本能,較低的經營績效無法保證其健康穩定發展。為擺脫這一困境,國資委、財政部、發改委三部委于2015年12月印發了《關于國有企業功能界定與分類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為《指導意見》),詳細提出了基于國有企業功能界定的分類改革舉措,尤其以監管和考核等方式強調了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盈利性使命,力求有針對性地對不同類型國有企業進行分類監管和治理,從而最大化實現國有企業改革效能。在此背景下,本文認為特別需要深入探討和明確的是:分類改革能否有效提高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分類改革如何影響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分類改革對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作用效果是否存在差異?對上述問題的回答不僅可以對國有企業分類改革所釋放的紅利與增量空間進行直觀展示,還能夠為如何通過分類改革提高商業類國企經營績效、持續推動各類國有企業高質量發展提供理論依據和政策支撐。
學者們對分類改革政策的討論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圍繞國有企業分類改革政策的現實意義進行闡述,認為分類改革政策是社會主義和市場經濟體制在微觀企業層面有機融合的創新體現[1],是在國際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背景下國有企業主動適應競爭中性原則的適時舉措[2],是持續推進國有企業混合所有制改革、建立中國特色現代企業制度的基本原則[3]。二是以國有企業類型劃分為切入點,分析國有企業分類改革的實踐路徑。常見的分類方式主要基于兩個視角,根據國有企業是否具有競爭性、公益性、戰略性形成的二分法、三分法、四分法等靜態劃分視角[4-7]以及基于國有企業經濟功能和社會功能的“公益商業比”動態變動劃分視角[8]。三是借助上市企業的大樣本數據檢驗分類改革在企業治理、管理者薪酬、投資行為、經營績效等方面產生的政策效應[9-12]。另外,學者們從地區、行業和企業等不同層面出發,探討了影響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各種因素,包括股權配置、治理體系、市場化程度、財政壓力等[13]。綜上,現有文獻大多關注國有企業分類改革效應或經營績效提升等單方面的問題,鮮有研究將兩者納入同一框架內進行識別,特別是針對盈利性使命這一本源性問題直接回答分類改革能否提升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文獻更少,少量研究僅從單一視角討論了中間機制與異質性作用,未能構建相對完備的理論分析框架。
鑒于此,本文聚焦商業類國有企業,以如何在“使命沖突”的現實困境下推動國有企業改革為題眼,深入探討國有企業分類改革對經營績效的提升作用。本研究的可能貢獻如下:(1)圍繞分類改革對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提升作用構建了“影響效果—作用機制—異質性影響”的理論分析框架,從政策性負擔、委托代理成本、混合所有制程度等方面剖析分類改革如何作用于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進一步豐富了相關理論成果。(2)基于理論分析框架,選取我國2008—2020年上市公司數據,采用雙重差分模型進行準自然實驗檢驗,為分類改革如何作用于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提供了經驗證據。(3)進一步考察了分類改革政策影響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在不同企業屬性和外部環境中的異質性,拓展了兩者關系的研究視角,有助于深化對分類改革與國有企業經營績效內在關系的認知。
二、政策背景與理論分析
(一)國有企業分類改革政策背景
歷經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的放權讓利與轉換企業經營機制、九十年代探索建立現代企業制度與戰略性重組、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以成立國資委為標志的監管體制改革、新時代全面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等[14],我國國有企業始終結合時代背景、圍繞特定主題進行著深化改革,并取得了巨大進展。但也要看到,以往改革均限于在國有企業總體使命定位下考慮改革議程,并未進一步根據具體企業所處行業和功能定位進行差異化考量,導致國有企業面臨的“使命沖突”難題在歷經多輪改革后逐漸凸顯。為此,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要進一步深化國有企業改革,首次指出要“準確界定不同國有企業功能”;2015年8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頒布的《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進一步明確了“分類推進國有企業改革”的總體要求,并將之置于所有國有企業改革措施的首要位置;2015年12月,國資委等三部門出臺了具有行動范本意義的《指導意見》,標志著國有企業分類改革進入實質性實施階段。
《指導意見》根據國有企業在經濟社會發展中的作用及發展需求,將其分為商業類和公益類兩大類,并要求商業類國有企業要以增強國有經濟活力、放大國有資本功能、實現國有資產保值增值為主要目標,按照市場化標準運作,依法自主開展生產經營,實現優勝劣汰、有序進退的動態調整,還詳細部署了分類推進改革、促進發展、實施監管和定則考核等具體配套措施,以激勵商業類國有企業更加聚焦盈利性使命。相應地,各級國有企業主管部門根據《指導意見》相繼出臺了細化方案,如:國資委和財政部于2016年8月印發了《關于完善中央企業功能分類考核的實施方案》,明確了符合中央企業功能定位實際的分類考核方案,旨在發揮業績考核在分類改革中的導向和激勵約束作用;各地方政府或地方國資委也陸續出臺了以商業類和公益類為基本劃分原則的分類監督和考核實施方案,強調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盈利性使命【本文整理了各省區市響應國有企業分類改革的政策方案發布情況,未具體列出,留存備索?!?。可見,分類改革已經成為新時代全面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前提和抓手,甚至有學者將步入新時代后的國有企業改革階段定義為分類改革階段[15]。分類改革政策通過明確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盈利性導向強化了其以經營業績為核心的考評體系,這對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必將產生重大影響,也為研究“使命沖突”背景下商業類國有企業聚焦盈利性使命如何影響其經營績效提供了外生沖擊。
(二)分類改革政策與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
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國有企業被賦予緩解“市場失靈”、支撐發展戰略、保障國家安全等公共性使命,但商業類國有企業在不加區分地承擔上述使命時會降低自身營運效能,導致企業內部的資源配置扭曲和對外競爭力削弱。在“使命沖突”背景下,商業類國有企業錨定“雙重目標”不僅容易使得企業定位不清晰,從而制約發展潛力,還會使得企業經理人在多目標選擇中尋求個人利益最大化的灰色空間,加劇委托代理問題。作為國有企業功能界定與分類的頂層設計,分類改革政策通過明確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盈利性定位、強調盈利性目標在監管和考核中的重要地位,強化了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盈利性導向。分類改革政策的實施有助于商業類國有企業明確發展目標、壓縮經理人的灰色空間,使企業發展回歸到競爭性市場要求的運行軌道上,從而努力提升自身經營績效。具體來說,分類改革政策的實施可以通過如下途徑和機制作用于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
一是政策性負擔機制。國有企業的控股股東或最終控制人是兼具經濟增長、穩定就業等多重目標于一體的政府,掌握著國有企業經理人的人事任免權。在中國特色的經濟分權和政治集權的縱向管理體制下,政府官員更多關注國有企業在促進經濟增長、帶動地方就業等方面的貢獻,而較少考慮國有企業的經營效益,因此在設計國有企業經理人的晉升機制時會側重于對其政治績效的考察,從而激勵企業經理人承擔公共性使命[16]。而企業經理人為實現個人利益最大化,當面對地方政府的干預性行為時,會傾向于作出符合地方政府要求的決策,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國有企業的長遠收益和經濟效益。商業類國有企業由于承擔公共性使命而肩負著與現代企業經營目標相悖的政策性負擔[17],從而降低了企業的經營業績[18]。在分類改革政策實施之后,商業類國有企業具有了明確的盈利性導向,且在經理人考核中經濟效益目標占有更大的權重,這將顯著減輕商業類國有企業承擔的政策性負擔,同時激勵企業經理人專注于提升經營績效。
二是委托代理成本機制。國有企業的所有者缺位和多層級代理問題是其經濟效益始終難以達到預期的主要原因,突出表現為國有企業的委托代理成本過高。根據委托代理理論,信息不對稱和利益不一致會導致產生代理人追求自身利益而非委托人利益的問題,具體到“使命沖突”背景下的國有企業,作為委托人的國家與作為代理人的企業經理人之間存在委托代理問題。國有企業同時追求“雙重目標”增加了目標的復雜性和多樣性,使得績效評估標準復雜化,委托人難以全面掌握和監控經理人的行為,因此企業經理人可能會選擇性地展示有利于自身的績效指標,忽視或隱藏不利于自身的部分,從而實施機會主義行為[19]。同時,“雙重目標”模糊了代理人的責任范圍,當企業經營績效不佳時,經理人可以將責任推諉到承擔的公共性使命上,從而助長道德風險的發生。機會主義行為和道德風險的增加都直接加重了國有企業的委托代理成本[20],而分類改革政策通過界定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盈利性定位,壓縮了經理人利用公共性使命實施機會主義行為和增加道德風險的灰色空間,降低了所有者的委托代理成本,最終會提高企業的經營績效。
三是混合所有制改革機制?;旌纤兄聘母镏荚谠黾訃衅髽I股權的多元化,推動不同所有制資本的優勢互補、協同發展,最終目的是重塑國有企業經營管理方式并提高國有資本的活力和營運效率。然而,混合所有制改革存在較大阻力,原因主要是混合所有制改革通過引入非國有資本的方式壓縮了原有經營者的尋租空間,剝離了部分國有企業額外承擔的地方政府職責,這損害了原有經營者和地方政府等既得利益者的權益[21]。分類改革政策通過劃清不同類別國有企業的職責并分別賦予差異化考核的方式,從源頭上防止了既得利益者通過阻礙非國有資本進入商業類國有企業而獲得既有權益的做法,能夠減緩混合所有制改革的阻力,提高商業類國有企業的股權多元化水平,從而重塑企業經營管理方式,提高經營績效[22]。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假說:
H1:分類改革政策能夠提高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
(三)分類改革政策提高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異質性分析
我國幅員遼闊,各類政策的實施效果受制于不同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和政策實施基礎,而且國有企業具有隸屬層級鮮明、所處行業廣泛等特征。因此,本文進一步基于外部環境與企業屬性的差異來識別分類改革政策對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產生的不同作用效果。
首先,基于外部環境差異視角分析分類改革政策對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異質性影響。第一,改革開放以來的分權化改革賦予了地方政府極大的經濟自主權和資源支配權,其中重要表現形式之一就是地方政府獲得了大量的國有企業控制權。分權化改革和以中央任命為主的政治激勵也促使地方政府間逐漸形成了以經濟增長為核心的“晉升錦標賽”與“層層加碼”現象[23]。如各級政府在制定地區經濟增長預期目標時存在大量“自我施壓”現象,會對上級政府提出的預期目標進行不同程度的加碼,大部分地區最終能夠實現甚至超額完成預期的經濟增長目標。地方政府這種“層層加碼”后的“兌現競爭”在很大程度上是通過對國有企業進行干預實現的[24],國有企業因此承擔著源于地方政府的多重公共性目標[25],而對于經濟效益的聚焦不夠。因此,在“層層加碼”程度較高的地區,國有企業受到地方政府多重目標的約束仍舊較大,分類改革對于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提升作用可能不太明顯。第二,我國由沿海到內陸逐步推進的改革開放塑造了特征明顯的經濟空間格局,集中體現在沿海地區民營經濟占比更高、財政壓力更小、營商環境更優、各項制度更規范等[26-27],因此沿海地區地方政府干預國有企業的動機較弱,更容易使國有企業圍繞分類改革政策聚焦經營績效目標。與沿海地區國有企業偏向探索技術創新、制度改革等前沿的目標定位不同,內陸地區國有企業更加偏向縮小地區差距、服務社會民生等目標定位,因此相對更難聚焦經營績效。已有關于國有企業改革的研究也發現,沿海地區國有企業改革的效果更加明顯[28]。
其次,基于企業屬性差異視角分析分類改革政策對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異質性影響。第一,《指導意見》在將國有企業劃分為商業類和公益類的基礎上,進一步根據不同的戰略定位和發展目標,將商業類國有企業細分為市場化運作的商業競爭類國有企業和兼顧經濟、社會及安全效益的特定功能類國有企業,并明確了這兩類企業的角色定位和主要目標,其中特別強調了特定功能類企業需要實現經濟效益、社會效益與安全效益的有機統一。顯然,相較于商業競爭類企業,特定功能類企業被賦予的盈利性預期較低,且相關考核措施也兼顧了部分公共性使命,因此分類改革對于特定功能類國有企業的影響可能較小。第二,企業產權性質帶來的委托代理問題以及國有企業自身資源優勢等可能會對分類改革提升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影響產生異質性作用。根據國有企業所有權的不同,我國國有企業可以分為中央直接監管的國有企業(中央國企)和地方政府監管的國有企業(地方國企)。相較于地方國企,中央國企在財務審計等方面會受到更為嚴格的監督,中央國企的經理人更容易受到委托人目標任務的約束[29],因此在面對分類改革政策時,中央國企經理人對于提升企業經濟效益的反應可能會更加積極。此外,地方政府扮演著中央政府的代理人角色,需要承擔促進經濟增長、維持就業穩定等多重政治任務,干預地方國企的動機更加強烈[30]。地方國企經理人在面對分類改革政策時,除了錨定提升企業經營績效的經濟目標外,在一定程度上還會受到地方政府的政治目標的約束,因此分類改革對于地方國企的影響可能較小。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假說:
H2a:相較于高加碼地區,分類改革對低加碼地區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具有更大的改善作用。
H2b:相較于內陸地區,分類改革對沿海地區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具有更大的改善作用。
H2c:相較于特定功能類國有企業,分類改革對商業競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具有更大的改善作用。
H2d:相較于地方國企,分類改革對中央國企的經營績效具有更大的改善作用。
三、研究設計
(一)模型構建
根據研究思路與所提研究假設,本文首先構建如下雙重差分模型來檢驗H1:
ROEit=γ0+γ1DIDit+γ2Controlit+∑FIRM+∑YEAR+∑PROVINCE+εit(1)
模型(1)中,ROEit為被解釋變量;DIDit為核心解釋變量;Controlit為一組企業和地區層面的控制變量;∑FIRM為企業個體固定效應;∑YEAR為時間固定效應;∑PROVINCE為省份層面地區固定效應,用以控制其他不可觀察的地區特征;εit為隨機擾動項。
為進一步考察分類改革影響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作用機制,在模型(1)的基礎上,本文進一步構造如下模型:
Mit=η0+η1DIDit+η2Controlit+∑FIRM+∑YEAR+∑PROVINCE+εit(2)
ROEit=λ0+λ1DIDit+λ2Mit+λ3Controlit+∑FIRM+∑YEAR+∑PROVINCE+εit(3)
其中,Mit為機制變量,包括政策性負擔、委托代理成本和混合所有制程度。機制檢驗步驟如下:首先對模型(2)進行回歸,如果DIDit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則表明分類改革能夠弱化政策性負擔、降低委托代理成本、提升混合所有制程度;然后對模型(3)進行回歸,如果Mit的回歸系數仍顯著為負,則表明分類改革能通過上述機制提高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
(二)變量定義
1.被解釋變量
本文的被解釋變量為經營績效(ROE)。借鑒已有研究[31-32],本文使用凈資產收益率(ROE)衡量企業的經營績效,并選取總資產收益率(ROA)和成本費用利潤率(CPR)作為穩健性檢驗指標。
2.解釋變量
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為國有企業分類改革沖擊(DID)。該指標為虛擬變量,當樣本為受改革影響的國有企業且在2016年及之后時,賦值為1,其余情況賦值為0。由于《指導意見》在2015年12月發布,且多數省區市已于2016年及之前發布了具體政策措施,故本文將2016年作為政策實施起點年份[11]。
3.機制變量
第一,政策性負擔(Bur)。國有企業承擔政策性負擔的重要表現之一就是通過增加雇員來緩解地區就業壓力。借鑒已有研究,本文采用能夠反映冗余雇員規模的期望雇員模型殘差來表征政策性負擔水平[33-34]。第二,委托代理成本(Man)。本文使用企業的管理費用率來衡量委托代理成本,由企業管理費用除以主營業務收入計算得到[35]。第三,混合所有制程度(Mix)。本文以各企業前十大股東中國有股東持股比例與非國有股東持股比例的比值來衡量混合所有制程度[36]。該值越大,表明企業前十大股東中國有股東所占份額越大,混合所有制程度越低。
4.控制變量
為控制其他可能產生干擾的因素,本文加入了企業層面控制變量,具體包括:企業規模(Size),總資產的對數值;資產負債率(Lev),總負債與總資產的比值;固定資產比例(Fixed),固定資產與總資產的比值;營業收入增長率(Grow),當年營業收入減去上一年度營業收入的差除以上一年度營業收入;兩職合一(Post),董事長和總經理是否合二為一,為虛擬變量;獨董比例(Inde),獨董人數與董事會人數的比值;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第一大股東持股數與公司總股數的比值。另外,為避免企業受到所在地區經濟發展水平的影響,本文還控制了企業所在省份的人均地區生產總值(Rgdp)。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1。
(三)數據說明
本文選取2008—2020年滬深A股非金融上市公司作為基準研究樣本,以受到分類改革政策沖擊的國有上市企業為實驗組,以未受到政策沖擊的非國有上市企業為對照組。根據已有研究,國有上市企業作為政府推動國有企業深化改革的重要抓手,一般都以盈利為目的,因而不太符合公益類國有企業的功能定位,故認為國有上市企業均為商業類國有企業[9]。同時,基于我國2007年實施的新會計準則對財務數據口徑影響的考慮,本文以2008年為樣本起始年份。企業數據均來源于Wind數據庫,并依據研究慣例剔除了初始數據中具有以下特征的樣本:金融行業上市企業,ST、PT類上市企業,關鍵變量數據缺失的上市企業,非連續存在的上市企業以及相關數據有明顯錯誤的上市企業。最終,本文獲得22427個企業-年份觀測值。地區層面數據主要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和各省區市政府工作報告。為緩解極端異常值的影響,本文在前后1%分位數水平上進行了縮尾處理。
四、回歸結果分析
(一)基準回歸分析
本文首先對模型(1)進行回歸,以評估分類改革政策效果,基準回歸結果如表2所示。其中,列(1)和列(2)
為被解釋變量是凈資產收益率的回歸結果。列(3)和列(4)匯報了采用傾向得分匹配雙重差分模型(PSM-DID)的回歸結果,具體地,本文將所有控制變量作為匹配的協變量,采用1∶1最近鄰匹配法對處理組與對照組企業進行傾向得分匹配,獲得了22102個企業-年份觀測值。列(5)和列(6)分別為被解釋變量是總資產收益率和成本費用利潤率的回歸結果??梢钥闯觯珼ID的估計系數均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分類改革政策的實施確實能夠提高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H1得證。從經濟意義來講,以列(2)為例,DID的估計系數為0.014,樣本范圍內企業ROE的均值為0.064,表明分類改革政策使商業競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平均提高了21.88%。
(二)平行趨勢檢驗
適用雙重差分模型的一個基本前提是滿足平行趨勢假定,即在政策沖擊發生前,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具有相同的發展趨勢。為此,本文借助事件研究法進行平行趨勢檢驗,以考
圖1 平行趨勢檢驗
察隨時間變化的政策動態效應,檢驗結果如圖1所示??梢钥吹剑趯嵤﹪衅髽I分類改革政策前的年份中,回歸得到的估計系數均不顯著,說明處理組與對照組企業在分類改革前的經營績效發展趨勢并無顯著差異,滿足平行趨勢假設。此外,分類改革后估計系數從政策實施的第三年(2018年)開始顯著,表明這一政策對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正向影響具有一定滯后性,原因可能是從政策出臺到具體執行存在一定的時間差,且政策執行過程中還涉及企業內部資產和人員等的結構性調整、市場機制的引入、管理理念的轉變等。
(三)安慰劑檢驗
本文在雙重差分模型中,盡管控制了關鍵變量,但仍可能存在無法觀測的因素會對政策評估產生潛在影響,從而導致識別假設不完全成立。鑒于此,本文借助安慰劑檢驗進行穩健性分析。具體地,本文隨機生成分類改革政策對企業的虛擬沖擊并重復500次,并計算隨機處理后系數估計值的均值,結果如圖2所示??梢钥闯?,構造隨機沖擊后回歸系數估計值集中分布在零值附近,且明顯遠離受到真實政策沖擊下基準回歸結果中的系數估計值(0.014),表明本文的結論不太可能是由非觀測因素驅動導致的。
(四)作用機制檢驗
表3報告了分類改革政策作用于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機制。列(1)和列(2)為分類改革政策通過政策性負擔機制作用于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結果??梢钥闯觯诸惛母镎吣軌蝻@著減輕商業類國有企業的政策性負擔,并通過這一機制顯著提高了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這表明分類改革政策確實減輕了商業類國有企業中以冗余雇員為代表的政策性負擔,使其專注于盈利性目標,從而有效提升了經營績效。列(3)
和列(4)為分類改革政策通過委托代理成本機制作用于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結果??梢钥闯觯诸惛母镎吣軌蝻@著降低商業類國有企業的委托代理成本,并通過這一機制顯著提高了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這表明分類改革政策壓縮了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理人利用公共性使命實施機會主義行為和增加道德風險的灰色空間,降低了所有者的委托代理成本,最終提高了企業的經營績效。列(5)和列(6)為分類改革政策通過混合所有制程度機制作用于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結果??梢钥闯?,分類改革政策能夠顯著減少商業類國有企業中國有股東的相對份額,即增加了非國有股東的
相對份額,并通過提高混合所有制程度這一機制顯著提高了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這表明分類改革政策通過提高商業類國有企業的股權多元化水平重塑了企業的經營管理方式,最終提高了經營績效。
此外,為確保機制變量之間不存在相互影響,借鑒胡春陽等、范云朋的做法[37-38],本文借助鏈式多重中介效應模型和交叉控制方法進一步進行了穩健性檢驗,檢驗結果(未列示,備索)排除了機制變量之間存在相互影響的可能性。
五、進一步分析
(一)基于外部環境的異質性分析
第一,本文根據手動整理的樣本期內中央和各省區市兩級政府工作報告中的經濟增長目標數據,測算省級層面各地區的經濟增長目標加碼程度,并以年份-地區均值為界,以企業所在地區加碼程度是否大于相應均值為標準將樣本劃分成高加碼地區和低加碼地區,然后進行分組回歸,以觀察不同的地區加碼程度下DID的估計系數是否存在顯著性差異,回歸結果見表4列(1)和列(2)。兩組樣本中DID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且自抽樣1000次的費舍爾組合檢驗結果顯示兩組系數也沒有顯著性差別,這表明分類改革政策提升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作用不會因地區加碼程度高低而呈現系統性差異,H2a未得到實證支持。第二,本文根據企業所在省份的地理區位將樣本分為沿海地區和內陸地區,然后進行分組回歸,以觀察不同的地理區位下DID的估計系數是否存在顯著性差異,回歸結果見表4列(3)和列(4)。兩組樣本中DID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但在沿海地區樣本中DID的估計系數更大,且兩組樣本間差異在10%水平上顯著,這表明相較于內陸地區,分類改革政策對于沿海地區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提升作用更加明顯,H2b得證。也就是說,沿海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相對更高,地方政府干預國有企業的動機更弱,更容易使商業類國有企業圍繞分類改革政策聚焦于經營績效目標。
(二)基于企業屬性的異質性分析
第一,本文借鑒魏明海等[9]的分類標準,根據兩位數行業代碼將國有上市企業劃分為特定功能類國有企業和商業競爭類國有企業,然后進行分組回歸,以觀察不同功能定位下DID的估計系數是否存在顯著性差異,回歸結果見表5列(1)和列(2)。兩組樣本中DID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但在商業競爭類國有企業樣本中這一估計系數更大,且兩組樣本間差異在1%水平上顯著,H2c得證。也就是說,相較于商業競爭類國有企業,特定功能類國有企業被賦予的盈利性預期較低,且相關考核措施也兼顧了部分公共性使命,故分類改革政策對其的影響較小。第二,本文將處理組的國有上市企業根據產權性質劃分為地方國企和中央國企兩類,并進行分組回歸,以觀察不同產權性質下DID的估計系數是否存在顯著性差異,回歸結果見表5列(3)和列(4)。兩組樣本中DID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但在中央國企樣本中這一估計系數更大,且兩組樣本間差異在1%水平上顯著,H2d得證。也就是說,相較于中央國企,地方國企經理人即使專注于盈利性使命,但仍然可能受到來自地方政府的干預,因此分類改革政策對地方國企的正向影響相對較小。
六、結論與建議
本文基于2008—2020年中國滬深A股上市公司的微觀數據,借助2016年實施的國有企業分類改革政策這一準自然實驗構造雙重差分模型,分析了分類改革對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影響效果及作用機制,并基于外部環境與企業屬性的差異進行了異質性檢驗。研究發現:(1)分類改革政策顯著提升了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且這一效果在多重穩健性檢驗后依然顯著。(2)分類改革政策通過減輕政策性負擔、降低委托代理成本、提高混合所有制程度等提升了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績效。(3)異質性檢驗發現,從外部環境來看,相較于內陸地區,分類改革對沿海地區商業類國企經營績效的提升作用更大;從企業屬性來看,相較于特定功能類國企和地方國企,分類改革對商業競爭類國企和中央國企經營績效的提升作用更大。
結合所得研究結論,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議:(1)推進以分類改革引領國有企業全面深化改革的工作。分類改革精準回應了國有企業應該如何破解“使命沖突”這一歷史性難題,為新時代全面深化國有企業改革提供了關鍵抓手。要堅持分類改革思想,以分類改革政策作為深化國有企業各項改革的前提條件與制度框架,通過清晰界定各類國有企業的功能定位與使命任務,來制定差異化的改革方案。(2)堅持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盈利性導向。商業類國有企業承擔著提升國有經濟活力、優化國有資本作用、確保國有資產保值增值的使命,需要以盈利性為導向不斷優化資源配置效率、提升管理運營能力、完善現代企業制度,最終提高自身可持續競爭力,以服務國家發展大局。因此,要持續通過監管和考核等方式激勵商業類國有企業聚焦盈利性使命,壓縮經理人借助“使命沖突”謀求個人利益的灰色空間。(3)完善分類改革政策方案。分類改革政策在不同的外部環境和企業屬性下對商業類國有企業經營績效的提升效果有所不同,因此需要進一步完善分類改革的政策方案。以考察地方商業類國有企業分類改革效果為關鍵,不斷提高地方政府和地方國企經理人對于分類改革政策的認同感與積極性,避免地方政府干預商業類國有企業的經營決策,使商業類國有企業能夠按照市場化原則獨立自主地開展生產經營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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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麗愛
]
Research on the Impact of Classification Reform on Business Performance of
Commercial State-owned Enterprises under Profitability Orientation
YUAN Xiaoling, WANG Hengxu, ZHAO Kai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Finance, Xi’an Jiaotong University, Xi’an 710061, China)
Abstract: Taking the relevant data of listed companies from 2008 to 2020 as a sample, the article examines the impact of classification reform on the business performance of commercial state-owned enterprises by means of a double-difference model. The study found that the classification reform significantly improved the business performance of commercial state-owned enterprises. It contributes to the business performance of commercial state-owned enterprises by weakening policy burdens, reducing principal-agent costs and enhancing the degree of mixed ownership. In terms of the external environment, the classification reform has a stronger effect on the business performance of commercial state-owned enterprises in coastal areas than that in inland areas. And in terms of enterprise attributes, the classification reform has a stronger effect on the business performance of commercially competitive state-owned enterprises and central state-owned enterprises than that of function-specific state-owned enterprises and local state-owned enterprises.
Key Words: classification reform; commercial state-owned enterprises; business performance; policy burdens; principal-agent; mixed ownersh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