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批評現狀、問題及方法論探討

內容提要：20世紀90年代以來散文現場依然保持相當熱度，涌現出不少有一定影響力和能見度的作品，但散文創作在藝術上的“革新”確乎乏善可陳。之所以如此，散文理論與批評的失語是重要原因。原創理論的匱乏與“先導”功能的缺失成為當下散文藝術發展中的瓶頸。從研究視野和話語空間來看，當下散文研究中理論抽象能力有待提升。從批評視角與路徑來看，散文批評中動態多元思維有待強化。從批評對象與主體建構來看，對批評文本及批評家本身的關注，是散文批評獲得自省以及由此改良批評生態的必要途徑。

關鍵詞：文體邊界 理論貧困 批評方法論

我國古代文學歷來以“詩文”為正宗，無數散文經典彪炳史冊，素有“散文大國”之稱。隨著梁啟超“小說界革命”口號的提出，因“君子弗為”而歷來備受冷落的小說被提到“文學之最上乘”的位置，其文體地位在晚清實現了戲劇性翻身。相比之下，被視為文學之正宗的“文章”至五四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從文學發展史來看，“散文”雖然不能說就此一蹶不振了，卻無疑成為尋求邊緣突圍的弱勢文體。五四時期，魯迅和周作人分別從魏晉文章和晚明小品中尋找寫作資源，在改造探索中使“散文”在“隨感”和“言志”兩種文體創新中煥然一新。自此，“散文”的文體功能發生了根本性變革，并鑄就了20世紀30年代“小品文”a的輝煌。然而，這種回光返照式的繁榮景象，并不意味著散文輕易就擺脫了弱勢文體的局面。直到新時期乃至新世紀，“小說”的絕對強勢地位依然未能動搖，以致如今我們提到“文學”，潛意識里實在言說“小說”。只要談起散文，往往給人以相對冷門的感覺，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當然，20世紀90年代以來“散文熱”極大推動了其文體地位的提升，這也是事實。但無論是從市場份額還是從創作實績來看，散文在文類中的地位和受重視程度都遠不及小說和詩歌。有學者稱，散文已淪為一種“次要文類”，抑或“殘留文類”。b之所以形成這種局面，原因很多，但不在本文討論范圍。本文主要從散文本體論出發，結合散文理論研究與批評的生態及其問題，闡釋理論批評與創作實踐互動對話的價值與意義，在此基礎上探討散文批評方法論及其可能性。

一、問題的提出

在幾千年漫長的文學史上，作為中心文類的“散文”地位顯赫，但很長一段時間，其文體界限似乎并不明晰。這種背景下，五四文學革命于散文而言有兩大影響值得注意：一是歷來被視為中心文體的“文章”走下神壇，意味著其唱獨角戲的時代從此終結。二是散文的文體界限從混沌走向清晰，從與“韻文”相對的“文章”中分離出來。雜感、隨筆、小品等新品種因此進入文學史譜系之中。當然，散文與詩歌、小說、戲劇“四分天下”之說，還是始于周作人的理論闡發。散文作為“抒情”和“敘事”的兩大功能定位使它從大一統的“文以載道”的“定義”中獨立出來，成為審美的現代性文體。即便如此，五四文壇對散文的審美獨立性的認識顯得并不那么自信。朱自清在《背影》序言中提到，散文“不能算作純藝術品，與詩、小說、戲劇，有高下之分”，散文家的不自信，說到底，恐怕還是緣于缺少現代散文理論的支持以及文體邊界尚未最終劃定。

關于“文體”的認定，金人王若虛《滹南遺老集》卷三十七《文辨》中有言：“或問文章有體乎？曰：無。又問無體乎？曰：有。然則果何如？曰：定體則無，大體則有。”c于前者而言，鑒于不同文體之間邊界模糊的情況，文體界說確有必要，但又常常使人陷入“誤區”。人們常說：某某把小說寫得太像小說了，或曰：某某把詩歌寫得太像詩歌了。這其實并非褒獎之辭，而是隱含著批評的意思，意思是說，文體意識太強容易把自己的寫作限定在固化的“定義域”中，有時候是作繭自縛，很可能會破壞文類“兼容”的藝術感覺。而“大體則有”所指的是，文體的邊際是存在的，必須體認各種文類的大致特征、形態和規范。這是常態意義上的界說。然而無論中外，文學往往是在不斷打破常態的過程中向前發展演變的。不難看出，王若虛對“文體”的辨析是頗有見地的，蘊含了歷史的眼光和辯證的思維。就小說與散文而言，一個重于“虛構”，一個偏于“紀實”。這是大致上的區分，也是必要的界定。然而兩者貫通的情況古已有之。金圣嘆對《水滸傳》的評論指出，作者在寫作中打破文體界限，吸收“史遷之法”和“左氏之文”。而現代作家廢名小說《竹林的故事》作為散文化敘事的范例，在文學史譜系中往往被視為文體創新的標本。這種“跨界型”寫作常常讓史家的文體歸類陷入尷尬境地。魯迅的《一件小事》《故鄉》《社戲》等小說就經常被當作散文來讀。史鐵生的《我與地壇》甚至被編入“散文”或“小說”兩種不同文體的文集里。然而，從審美探索的角度來說，文體互動未嘗不可，它不但可以激發創作潛能，也是散文創作趨優發展的重要動力。

基于文體之間互動頻繁的基本事實，筆者以為，以歷史的眼光和動態的視野去梳理分析“文體”的概念，可能會更切合實際一些。從文學藝術演變線索來看，小說、詩歌、戲劇與散文之間的文體互動是文學變革發生的重要動力。之所以這樣說，原因有二，一是中國文學傳統中“以不文為文”“以不詩為詩”革故鼎新之道，二是中外文學敘事模式的異同造成的“刺激”和“啟迪”d。比如，當代散文中楊朔的“詩化散文”，當代小說中也有何立偉“絕句式小說”，汪曾祺的“散文化小說”就更不用說了。文體之間的互動與對話成為文學審美嬗變的生長點，是散文研究尤其是本體論研究中不可忽略的重要層面。當然，這種互動與對話也是有限度的。“跨界”寫作并不都是有效的審美實踐。盡管對于散文的“虛構”成分占比多少合適，我們很難加以量化，但是理論上必然存在一個黃金分割點，越過這個“點”，散文寫作很可能會陷入被質疑的困境。

循此脈絡，著眼于“文體學”觀察散文藝術的當代演變，不難找出文體流變背后潛藏的內在規律。20世紀散文發展史上出現三次創作高潮：一是20世紀20-30年代品種多元的散文創作；二是60年代前后的“詩化”小說浪潮；三是新時期尤其90年代以來的散文創作。遠的不說，就近30年來散文創作而言，“文化散文”“學者散文”“小女子散文”“白領散文”“鄉土散文”“行走散文”“新散文”“在場主義散文”“新媒體散文”等創作現象引人注目。從命名不難看出，散文一直在文體探索中發展，不斷向新時代文學高地發起沖擊，尋求突圍的可能性。這種探索中，每種創作路向的出場都不是偶然的，而是彰顯了自身的審美立足點，顯示出某種超越性的訴求。然而，無論是“文化散文”創作潮流，還是后來的“新散文”實驗性寫作，其局限也都一眼可見。以“新生代”散文集《上升》來看，部分作品回避現實，“游戲典故”，醉心于主體隱匿后的“零度抒情”，更有甚者，像玩積木那樣制造敘述和語言的迷宮e。說實話，這種“新散文”的倡導者在理論主張上過于偏激，如過度追求形式、全盤否定論等，還不惜走向理論的反面。f這似乎違背了“先鋒”的本義，它是一種有愧于讀者的寫作，一種略顯悖論化的寫作。同時，由于在“文化散文”概念理解上的偏差，也在無形中降低了寫作的難度。圖書市場中大量所謂“大文化散文”泛濫成災，出現“知識崇拜”（王兆勝語）傾向。筆者認為，主要問題在于創作主體的生命體驗和心理經驗被縮減到最低程度，即使有一星半點的個人感想，也往往被淹沒在浩如煙海的宏大歷史講述中。“知識性”有余而“藝術性”不足的問題普遍存在。當然，有了這樣或那樣的探索及其不足，散文領域始終保持著一定熱度，甚至顯示出與五四文學相媲美的氛圍、生機與活力。

進入20世紀90年代，嚴肅文學被迅速邊緣化，文學刊物面臨生存危機。這種背景下，散文思潮多樣展開，此起彼伏。散文界呈現出一派熱鬧的文化景象。陳劍輝將此一時期散文思潮歸為四大類：通俗閑適散文、文化散文、新散文、在場主義散文。每種散文思潮的出現都與某一階段的經濟社會與文化氛圍有關。比如，通俗化閑適散文就能體現經濟轉型期社會文化心理需求的創作類型。20世紀80年代先鋒文學的形式實驗難以適應價值多元時代的精神需求，取而代之的是追求通俗易懂、符合大眾期待的閑適散文。當然，精英主義文學的追隨者并沒有在商業化語境下全面失語，而是提出“文化散文”或“大散文”口號，與閑適派散文以及稍后的“新散文”構成多元并存的創作格局。總的來說，20世紀90年代以來散文現場依然保持相當的熱度，也涌現出不少有一定影響力和能見度的作品，但就文體的變革來說，與詩歌、小說、戲劇相比，散文是這幾十年來所有文類中“最無所作為的”，“散文面臨著藝術上的停頓，是一個不容回避的辛酸現實”。g相對于其他文體，當代散文在藝術“革新”上，確乎乏善可陳。然而，散文創作之所以出現如此情狀，筆者以為，散文理論與批評的失語恐怕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五四散文所創造的藝術高峰，就是在與散文理論建設互相成就的運轉中實現的。這一點無疑值得重提和探討。

二、理論貧困及其“先導”功能的缺席

散文在五四時期從“文章”統稱中獨立出來，走出長期以來文體曖昧混沌的狀態。這一過程是在理論與創作的良性互動中完成的，并形成了多元散文美學競相發展的格局。進入當代后，散文理論與批評顯然落后于創作實踐，未能承擔起對創作實際的先導功能。理論與創作之間關系的非正常化，與散文文體邊際的模糊有很大關系。朱自清對“散文”的界定就曾表示困惑，“因為（散文）實在太復雜，憑你怎么說，總難免顧此失彼，不實不盡”h。與詩歌、小說、戲劇等文類的現代化變革不同，我國散文在自身文學現代化的建構過程中，體現出超越邊界的開放性姿態。i散文概念劃定的困難所帶來的是研究邊界的模糊，評價標準上莫衷一是。這必然使理論家的界說顯得尷尬，一定程度上也挫傷了批評家的學術自信，致使當代散文研究成為所有文類中的“冷門”。尤其新世紀以來，學界對散文的研究可以說是“相當滯后的”，“不要說研究和理論的先導作用，就是合理的解釋也不可能，這不能不說是個巨大的遺憾j”。原創理論的匱乏與“先導”功能的缺失成為當下散文藝術發展中的瓶頸。這不能不說是亟待正視的問題。

事實上，原創散文理論的匱乏，并非中國所獨有。孫紹振指出，“散文理論是世界性貧困”，很大程度上，這是因為“散文作為一個文類，其外延和內涵都有一種浮動飄忽”。k散文寫作不僅“門檻低”，而且文體“太寬泛沒有邊界”，所以很多研究者對其“不屑一顧”。l由于這種文體特征以及學界的態度，散文研究自然很難形成系統化的文類理論。而究其根本，我們發現，文類與理論之間似乎存在一個“悖論”：“散文的文類表明，散文的理論即是否定一套嚴密的文類理論。詩學中沒有散文的位置。散文的文體旨在顛覆文類權威，逸出規則管轄，拆除種種模式，保持個人話語的充分自由。”m在這里，南帆指出，散文文體的“自由”本性，表現為一種“反文類”傾向。因此，這種文體的自我顛覆性使它“沒有一定的格式”，在所有文類中“最不容易處置”，n而正是因為“模式化”與“去模式化”的交替運行，散文始終處于不斷的解構與重構的過程中。出于對散文現狀的不滿，周倫佑把散文文體的“自由”認定為以“四非”為基本特征的“散文性”。o“四非”主張作為“在場主義散文”的理論宣言，顯然是對散文常規的顛覆。如果說“在場主義散文”從四個方面提出反叛傳統的路徑，彰顯了理論主張的先鋒色彩，那么，“新散文”運動則主張跨文體寫作，致力于形式創新，更顯實驗文學的風采。無論是“在場主義”還是“新散文”，其理論主張往往都是基于對既有散文傳統的“反叛”，不能不說，這一點十分可疑。如何反叛呢？追求“個性化”的提法不是老調重彈嗎？五四散文即是標舉“個人性”的，被視為“一種以個人為本位而出發的描述一切感觸或意見的文章”p。郁達夫、張愛玲、朱光潛等作家、理論家也曾指出，散文是面對“個人”言說的藝術。因此，如果說他們是對五四傳統的反叛，自然難以令人信服。從文體學來看，追求“個人性”的散文，如何界定“傳統”，它的內涵與外延究竟是什么，恐怕也是一個有待厘清的問題。從理論上說，散文寫作本身就彰顯先鋒色彩。設想一種理論，把蘊藏駁雜質素與多元審美的散文文體特征說清楚，其實并非易事。

在這里，“個人性”作為現代散文的本質屬性，可能成為散文理論話語體系建構中的天然陷阱。一方面，文體的“個人性”為現代散文理論建設留下了很大空間，抑或為批評理論的多元探求預留了美學“縫隙”，另一方面，文體的邊緣性質、不穩定性以及理論與創作的“自我悖反”，又為散文理論話語的“統制”預設了相當的學術難度。從學術生態來看，新中國成立后，學術界對散文創作、思潮、現象、運動的關注遠不如詩歌、小說和戲劇，這種狀況與五四時期散文理論探索氛圍不可同日而語。更何況，以現代文學發生期散文理論話語所建構的審美標尺來衡量當今異常龐大的全民寫作，又不免顯得捉襟見肘。這種理論與創作的錯位致使散文成為所有文類中理論建設最薄弱的地帶。如此，較之其他文類，散文理論批評“更具有驗明理論家、批評家的正身和功底的作用”q。這個意義上，散文批評是一種極具挑戰性的寫作。批評家是建構理論實現突圍的先頭部隊，任重道遠。在當今，建構具有中國作風、中國氣派的散文理論話語尤為急迫。因此有學者疾呼，散文研究與批評需要有“一套完備而又獨特的理論話語”r，盡力避免“隨性”“感性”的批評話語，以此提升散文批評的權威性和影響力。

從文學主體來看，理論與創作的“一體化”，或者說，理論與創作兼顧的雙棲型創作，是五四散文發生發展的重要特征，也是其與當代散文之差異的重要方面。魯迅在散文領域所開創的“閑話風”和“獨語體”及其在散文理論上的貢獻自不必說，周作人以“美文”概念的厘定為突破口，在提出現代小品理論主張的同時，做出了高起點的創作示范，開創了“閑適派”一途，也為五四散文理論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然而，當代尤其新時期以來，散文理論建設的任務主要落到了學者或批評家頭上，s而實際從事創作實踐的散文家要么無心于理論研究，要么提出了美學主張而未能形成系統性的理論。就學術界來看，新時期以來散文研究的熱度無疑有所上升，成果不可謂不豐碩，尤其新世紀散文研究，在散文理論建設方面成績顯著。具有代表性的論著如林非的《中國現代散文史稿》、俞元桂主編的《中國現代散文史》、王堯的《鄉關何處——20世紀中國散文的文化精神》、姚春樹與袁勇麟合著的《20世紀中國雜文史》、鄭明俐的《現代散文類型論》、梁向陽的《當代散文流變研究》、蔡江珍的《中國散文理論的現代性想象》、顏水生的《中國散文理論的現代轉型》、歐明俊的《現代小品理論研究》、范培松的《中國散文批評史》。上述成果從類型、特征、主體和史學等視角切入五四以來中國散文發展脈絡，探索散文藝術流變與創作規律，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現代散文理論建設。

應當說，散文理論的規律性探索，其根本價值在于指導創作實踐。然而，由于散文文體“自由”的先天本性，相對于詩歌、小說、戲劇來說，散文理論的系統性建構存在更大的難度系數。粗略地看，當前散文理論研究現狀與問題呈現以下特征。首先，散文理論研究與批評滯后于創作實踐，未能有效對接生動鮮活的文學現場。在全民寫作時代，散文研究與批評存在相當難度。面對不可勝數的作品，批評家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焦慮感。但正是如此，散文理論批評的價值愈加突顯。其次，“理論優先”的傾向依然存在。當前散文理論研究給人的印象更多是為理論而理論。本質、光明、主流的被納入話語體系，而非本質、黑暗、支流往往受到遮蔽。第三，散文批評中“假話”“大話”“空話”的居多t，且往往忽略事關作品本身的審美之維。散文批評“沒有回到散文的審美創造上來”，“沒有回到散文審美批評自身”，u說到底是一種“不及物”的批評。這恐怕是散文美學理論建設所面臨的根源性問題。第四，不惜以否定散文前輩為代價來為當下散文作家“貼金”，是當下散文批評的普遍現狀。散文批評自然需要個性，有必要鼓勵新銳，但缺少理性分析的二元對立思維無疑是一個批評陷阱。第五，理論與批評對創作實踐的方法論意義不夠突出。對此，俄羅斯文學史上“車別杜”為批評家做出了很好的示范。文學理論研究與批評既要有氣魄與鋒芒，又要引領創作風尚。脫離文學現場的“純理論”研究，難以對當下散文創作發揮“先導”作用。散文理論建設若沒有文學批評的有效加持，沒有與文學現場的“親密”接觸，恐怕很難會有新的突破。

三、散文批評方法論及其可能性探討

考察散文研究歷史與現狀可以發現，除了原創散文理論的匱乏，研究視角、路徑與方法也是值得關切的問題。對文學批評來說，批評主體依賴于批評界達成相當共識的理論背景，依賴于一套具有普遍意義而適于散文文體研究的方法論。就此兩項而言，當前散文理論批評生態是相當窘迫的。這使得“散文研究始終局限在對散文自身的清理、梳理和個案分析當中，無法上升到一定的理論高度，從而對整個文化生產乃至社會文化生活產生廣泛影響。”v這表明，散文批評的視野、路徑與方法有待調整，而調整的方向則基于當下散文創作現狀。從創作主體來講，像五四同人性質的流派社團在新中國成立后逐步消失。到了新時期，以期刊為陣地、以社團為依托并以組織性創作為特征而形成散文流派的現象已不多見。雖然90年代出現了“新散文”“在場主義”流派，并打出了特色鮮明的理論旗號，形成了一定規模的作家群體，但從整體生態來看，“文化散文”“學者散文”也好，“新文體散文”“在場主義寫作”也罷，20世紀90年代以來散文創作現象，并不像現代文學時期“現代評論派”“語絲派”，以至“開明派”等散文流派那樣引人關注，流派與流派之間更是沒有構成互動與對話的論爭氛圍。當下散文創作熱鬧非凡，但具有審美辨識度的組織性、群體性創作已被個人化的創作所替代。如何把握紛繁復雜的散文創作現象，并加以整合、分析和判斷，給出個性鮮明又頗富學理的評價，提升散文批評的權威性和影響力，始終是一個難題。這樣的背景下，散文批評的重要性就突顯出來了。理論與創作之間如何形成有效的互動與對話機制，在推動散文多元審美格局形成的過程中，如何激發散文創作的美學生長點，是需要著力探討的方法論命題。

首先，從研究視野和話語空間來看，當下散文研究中理論抽象能力有待提升。從整體與局部的關系來說，散文研究需要全局視野和宏觀把握，但中國散文創作最鮮活生動的細部，則往往是地方性因素。近些年研究者熱衷于對地方散文群落的考察，形成了散文研究的地方化浪潮。中國知網上可以搜索到的大量梳理和歸納各省份散文創作的文章，就屬此類。這些研究切入當下散文創作實際，在鼓舞士氣、繁榮區域散文創作方面立下了大功。這類成果注意到散文研究中那些被遮蔽的作家作品，某種意義上是對宏觀化、理論化學術視角的必要補充。然而，區域性散文研究往往疏于系統化梳理，而沉迷于主題闡釋和局部修辭分析。陳劍暉認為：“研究散文的理論家們似乎已經習慣了散文的邊緣位置。他們對于散文這種文體的變革創新總顯得心不在焉，甚至還有一點麻木不仁。”w當前散文批評往往局限于具體作家作品，而未能觸及“文體的變革創新”的層面。批評視野止于“文本”自身和作家“個體”，較少意識到“文本”闡釋的延伸空間，使之上升到史學定位的理論高度。每個寫作者都屬于文學史鏈條中的“個體”，在寫作中接受文化傳承的影響。批評家的使命就是把握這種“文本間性”，實現從“個”到“類”的規律性探索。在實際研究中，如何跳出拘囿于“個體”的文本解讀，把作家作品納入一個“系統”，上升到一種“現象”來考察其得失，揭示散文藝術流變與走勢，歸納出貼近實操的規律性“知識”，應該是當下散文研究中亟待解決的方法論問題。

其次，從批評視角與路徑來看，散文批評中動態多元思維有待強化。上文提到散文的“自我顛覆性”，往往會導致文體概念的不確定性。如此，建構相對合理的散文理論與批評體系，恐怕還是要從文體特征上去尋找解決問題的突破口。在學界對“散文”尚未給出精確界定的情況下，理論界提出“文體凈化說”與“大散文說”兩種方案x，試圖消除散文理論建構中出現自我解構的尷尬，而其結果卻往往是將散文帶向要么“窄化”、要么“泛化”的困局。有學者警覺于兩種極端學說之弊端，認為“散文研究的目光應該投向散文家族中各亞文學樣式，深入探討這些亞文學樣式自身的內在范式，它們之間的關系，它們之間嬗變的規律。”y這對散文研究的細化與深化提出了更高要求。一方面，批評主體應該以連續性眼光去看待作家或作家群的創作。如果沒有史學視野的觀照和創作規律的歸納，散文理論批評的訴求是很容易落空的。另一方面，鑒于當前學界關于文類界定的焦慮，不妨嘗試把散文細分為若干“亞文學樣式”，著力于“文本間性”的動態比較研究。其實，兩個方面都基于散文研究相對于詩歌、小說、戲劇研究范式的獨特性。忽略對“文體”異質性認知，文學批評恐怕因難以承擔引導創作實踐的責任而失去應有的文體價值和現實意義。就后者而言，正如現代散文可細分為隨感、小品、雜文等若干“亞文學樣式”，新時期以來散文亦可細化為“白領散文”“鄉土散文”“文化散文”“小女子散文”“行走散文”等門類。蘇滄桑、李修文同樣書寫“人民之美”，但美學修辭上各有千秋。同樣是“鄉土散文”，劉亮程、賴賽飛、羅南、干亞群、王寒、周華誠等作家對風土的理解和呈現各不相同。而“文化散文”方面，趙柏田、胡竹峰、鄭驍峰、徐海蛟等作家的創作路數和審美面向也不盡相同。因此，著眼于散文內部“亞文學樣式”的文本動態研究，有助于建構支系繁多卻范式嚴謹的散文理論體系。

第三，從批評對象與主體建構來看，對批評文本及批評家本身的關注，是散文批評獲得自省以及由此改良批評生態的必要途徑。散文批評要發揮“引領”效應，指導創作實踐，推動散文變革，必先加強批評自身的建設。開風氣之先的批評家深諳此道。李健吾是五四以來少數幾個對批評本體有自覺意識的批評家之一。他曾提出，批評本身也可以是美的。不難發現，這一命題并不指向批評對象，而是關乎批評寫作本身。這是他對批評話語提出的要求。李健吾的批評文字本身就是“美”的，可以當作散文來讀。但李健吾及其批評經常被解讀為西方“印象式”批評，不能不說存在誤讀的情況。就批評話語來講，李健吾的批評實際上更接近我國詩學傳統和批評精神，與西方以科學理性為特征的批評話語實有不小的差距。z從文學批評史來看，如果說李健吾是從批評話語入手，對批評寫作提出本體論思考，那么，當代批評家孫紹振則從批評觀念上著眼，去回應散文批評中所存在的問題。其論文《建構當代散文理論體系的觀念和方法問題》就一針見血地指出散文批評中的“錯位邏輯”。這種批評之批評不乏理論洞見，更有言人所未言的氣魄和膽識。在《“真情實感”論在理論上的十大漏洞》一文中，孫紹振對散文批評的研究并非從理論到理論，以空洞的理論術語來展開邏輯演繹，而是以散文創作現狀為基點，結合對“審智散文”和“審丑散文”的分析，敏銳擊中散文理論研究與批評中的問題。無論是批評主體的語言自覺，還是批評思想、批評精神乃至批評態度，筆者認為，這些關涉批評本體的重要命題的討論，也是當下散文理論建設的重要維度。

第四，從研究方法與范式來看，跨學科研究視角的引入，或許對散文研究新路徑的開辟有所裨益。媒介學、心理學、出版學、經濟學、哲學、史學等跨學科視角的引入，為散文理論研究與批評提供了無限的可能，是打破單一視角、實現學科融合的重要途徑。例如，從媒介角度來探討“文體”變革的動力因素以及“文本”演變規律，有助于我們對散文藝術演變規律有更深的把握和理解。五四時期，借報刊雜志等媒介功能改造古文，開啟了文體邊界的探索歷程與散文變革的無限可能性。20世紀20年代末，梁遇春強調：“小品文同定期出版物幾乎可說是相依為命的”，應當說，這種說法幾無夸張的成分，無論是20年代的《新青年》《每周評論》《語絲》，還是30年代的《論語》《人間世》等，文學刊物不但為新文學作家“隨感”“小品”等文體的創作提供了重要依托，而且在現代散文藝術演變中發揮著規約性的功能和改造性的力量。用陳平原的話說，現代報刊的出現“培養了新一代讀者的語體感，對五四文學革命影響甚大”。從20世紀百年文學發展來看，中國文學生產往往遵循這樣的慣例，作家先把手稿投到報刊雜志上發表，然后考慮在出版社出單行本。從發生學來看，報刊媒介在文學發展演變中有著潛在的美學規約功能，很大程度上塑造了現當代散文審美形態。從媒介角度出發，探尋當代散文發展脈絡，以及散文文體變革中的“媒介”因素，不失為一種值得嘗試的批評范式。

結 語

散文批評對方法論的重視，自五四始。魯迅、周作人、李健吾、胡風的批評寫作以個性獨具的批評話語彰顯了各自的風采。方法論是其批評個性的基本元素。方法論可以激活批評話語空間。以90年代“改版潮”為例，隨著經濟社會轉型，商業主義文化孕育了全國范圍的報刊改版風潮。如果從“改版潮”角度考察“閑適散文熱”“文化散文熱”，不難看出散文藝術變革的潛在動因，為散文文體的優化提供正反兩面的參數。單從篇幅來看，隨著“大散文”概念的提出，散文進入了以“長篇為王”的書寫時代。這可以說是當下散文與五四散文的顯著差異。當然，無論什么文體，我們都不能以長短論英雄。五四小品文以短小精悍取勝，容量有限，卻韻味綿長。而新世紀長篇散文創作蔚然成風，成為各大文學刊物的新寵，這必然帶來散文體制和散文美學的變化。其實，當下散文越寫越長的風氣與辦刊理念有很大關系。據筆者所知，很多文學刊物非長文不登，短則七八千字，長則幾萬字，甚至十萬字以上。這種不見文字的隱形規定，影響了作者的投稿心態，規約了散文的審美形態，同時也帶來負面效應，助長了長篇散文的泛濫。辦刊方針與編輯理念對散文生態的潛在影響，應當是五四以來散文研究中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跨學科視角的引入往往能讓我們看到文體變革的深層原因，成為打開研究視野、拓寬批評路子的重要途徑，為散文創作與理論批評的互動對話提供廣闊的空間。

值得注意的是，跨學科研究確實為散文批評提供了新的視野和方法論，但它也只是“方法”，是我們考察文本的切口。方法論帶動散文批評，不能止于對相關學科理論觀點的移植和挪用，更不能據此將批評視線偏離散文藝術本身。正如陳亞麗所言，五四散文批評留給當代的最大財富就是對文學自身規律的尊重與仰仗。誠哉斯言。應當說，對文學本體的“尊重與仰仗”是批評的常道，是批評家與作家對話的根基，對散文批評尤其如此。散文批評與小說批評、詩歌批評的區分度，在于散文文體本身的復雜性。因此，無論以何種方法論進入文本的闡釋，散文批評恐怕還是要回到散文藝術的審美自律性。這是對五四批評傳統的回應，也是開拓符合散文文體特點的批評空間的基本要求。就具體路徑來說，散文批評大體應該以“文本”為核心，以方法論作為支點，構筑批評主體與創作主體對話的審美通道，以此實現理論批評與創作實踐的良性互動。

注釋：

a魯迅在《小品文的危機》中對現代散文小品給予高度評價，認為“散文小品的成功，幾乎在小說、戲曲和詩歌紙上”。

b臺灣散文理論家鄭明認為：“現代散文經常處身于一種殘留的文類”，“散文本身便永遠缺乏自己獨立的文類特色，而成為殘余的文類。在地位上，現代散文反而成為一直居于包容各種體裁的次要文類。”參見《現代散文類型論·序》，臺灣大安出版社1987年2月出版。

c（金）王若虛：《王若虛集》（下），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452頁。

d陳平原：《中國散文小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20頁。

e陳劍暉：《論90年代的中國散文現象》，《文藝評論》1995年第2期。

f顏水生：《新世紀十年散文潮流管窺》，《時代文學》2011年第7期。

g謝有順：《散文是在人間的寫作——談新世紀散文》，《文藝爭鳴》2008年第4期。

h朱自清：《什么是散文》，載俞元桂《中國現代散文理論》，廣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2頁。

i姚蘇平：《變革與新生——中國現代散文發生期研究》，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2頁。

j王兆勝：《歸位·蓄勢·創新——論新世紀的中國散文創作》，《文藝爭鳴》2010第12期。

k孫紹振：《建構當代散文理論體系的突破和希望——評陳劍輝〈中國現當代散文的詩學建構〉》，《文學評論》2006年第5期。

l陳鷺：《新世紀散文范式之建立》，《南方文壇》2013年第2期。

m南帆：《文類與散文》，《文學評論》1997年第4期。

n梁實秋：《論散文》，載周紅莉《中國現代散文理論經典》，蘇州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00頁。

o周倫佑在《散文觀念：推倒或重建》中提出“散文性”的四大特征：“非主題性”“非完整性”“非結構性”“非體制性”，參見《紅巖》2008年第3期。

p林慧文：《現代散文的道路》，《中國文藝》第3卷第4期，1940年12月。

q李林榮：《“豐富”何以成為我們的“痛苦”——新世紀散文創作與理論態勢的一種譜系學分析》，《文藝評論》2008年第4期。

r王兆勝：《20世紀中國散文研究》，載《徐州師范大學學 報》2001年第1期。

s丁曉原指出：“從事散文理論批評的學者，主要是‘學院派’的研究者，盡管他們勉力于散文文體性的尋找與散文創作價值的發現，但是其事功并不令人滿意。”參見丁曉原《論林賢治的散文觀及其批評實踐》，《文藝評論》2008年第2期。

t散文理論家李林榮指出：“對于流行成習的那些似新而實舊的假冒偽劣和開歷史倒車的散文寫作行為，散文批評界" "卻給予了文過飾非式的光鮮簇新的包裝和熱烈得近乎濫情的高調喝彩。”參見李林榮《“豐富”何以成為我們的“痛苦”——新世紀散文創作與理論態勢的一種譜系學分析》，《文藝評論》2008年第4期。

u吳周文、徐家昌：《美文與審美——關于新世紀散文批評理念重建的思考》，《天津師范大學學報》2009年第2期。

v單正平：《散文批評的理論問題》，《海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6期。

w陳劍暉：《中國散文理論存在的問題及其跨越》，載《中國社會科學》2005年1期。

x“文體凈化說”主張排除散文內部抒情、敘事之外的亞文學樣式，以解決散文理論的規范問題。參見劉錫慶《當代散文創作發展的幾個問題》，載《北京師范大學學報》2001年第1期。“大散文說”忽略了散文內部各亞文學樣式的自足性，容易導致散文創作無規律可尋的局面。參見《散文研究》，賈平凹主編，河北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

y王景科：《談散文理論研究之弱勢現象》，《齊魯學刊》2004年第5期。

z王迅：《美的批評》，《藝術廣角》2013年第3期。

梁遇春：《〈小品文選〉序》，載《小品文選》，北新書局1930年版。

陳平原：《中國散文小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255頁。

陳亞麗：《論當代散文批評主體的回歸》，《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5年第9期。

（作者單位：浙江財經大學中文系）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期刊編輯與新時期文學建構研究”（22BZW154）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