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蒲松齡通過塑造鮮明狐女形象典型,真正實現了狐女形象在文學作品里化人形和人性化的有機結合。《聊齋志異》不僅繼承了中國傳統文學作品中對于狐這一祥瑞神獸形象的神性創造,而且顛覆了以往夸大狐成精作怪游蕩人間作祟的粗略描寫,反之賦以狐女形象聰慧、俠義、忠貞等高貴的精神品質,承載著作者豐富的藝術想象和情感寄托。本文結合歷史文獻整理出《聊齋志異》中狐女形象的基本特點,并深度挖掘狐女形象的審美底蘊和作者的創作心態。
關鍵詞:聊齋志異;蒲松齡;狐女形象;現實價值
中圖分類號:I207.4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9052(2025)03-0046-03
引言
《聊齋志異》是我國文言短篇小說集的代表作品。小說故事情節離奇曲折,結構布局巧妙嚴謹,環境描寫奇特真實,人物精神內核鮮明,為讀者構造出一個旖旎新穎、奇幻多彩的人狐世界。古之大家以及時下的文人學者對于《聊齋志異》這部經典著作的研究和點評,高深精細,成果顯著。
一、文學作品中狐形象的由來
狐從最原始的自然物形態起,便被祖先們認為是一種不同尋常的生物。它雖為自然物,但在狐文化里始終處于超自然狀態。先秦時期,因人類崇尚自然而產生神靈,狐亦有神靈之色;魏晉南北朝宗教意識與巫術思想的興盛,鬼魅之說的產生,使狐亦具有妖魅色彩;唐朝時期,伴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人對人性的重視程度逐漸加深,狐意象日趨世俗化和人性化;明、清兩代狐的人性化已達到了極致,開始有了一大批借妖寫妖的文學現象[1]。狐意象經歷史變遷而演變為一個巨大的文化系統。自魏晉南北朝以來,對狐的記錄已成為寫作者自覺的一種精神活動,狐已不僅僅是一種宗教迷信,它開始發展為文學形象。并且這一認識同時也影響著后來文學作品中狐形象的走向及定型特征。狐精也從此開始以其身份特征在文人們筆下演繹出了不一樣的悲喜命運。
二、《聊齋志異》中狐女形象基本特點
在古代文學典籍中,狐貍曾作為祥瑞神獸和圖騰崇拜存在,文人們在諸如民間故事、志怪小說等文學作品中豐富了狐貍這一生物的藝術形象并升華了其精神內涵。蒲松齡筆下的狐女形象大改以往只可嫵媚而無內涵的既定形象特點,賦予狐女的美好品質與性格特征,顛覆了傳統意義上對于狐女的粗略描寫,為中國文學作品的藝術長廊添上了一道別致的光彩。
(一) 外貌千嬌百媚
《聊齋志異》中的狐女都有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容顏,許多書生和男人都拜倒在她們的音容笑貌下,蒲松齡對于狐女外貌形象特點的筆觸既有端莊典雅氣質的、又有魅惑風情萬種的,她們風華絕代,楚楚動人[2]。《嬰寧》篇中嬰寧手里拈著一枝梅花,艷麗無比、笑容可掬,王子服呆呆地注視著竟忘了眨眼和顧忌。王子服像丟了魂一樣,惆悵許久,茶不思飯不想,母親以為他著了魔還請來了和尚道士驅邪,殊不知王子服是被嬰寧的艷麗美貌所傾倒。《狐女》篇中伊袞被狐女的美貌所折服,與其同睡卻不告知任何人,時間長了身體越來越憔悴,在父母的追根問底下伊袞才說出了實情。后因遇叛亂猖獗伊袞一家人離散,是狐女挽救了伊袞性命,與狐女訣別后伊袞很是悲傷不舍。狐女鴉頭為愛忠貞,與王文一“秋波頻顧、眉目含情”,鴉頭不顧母親的謾罵與反對,誓死捍衛忠貞的愛情,潔身自好的王子一被還是尚待聘的妓女所吸引和折服,狐女鴉頭是典型的美艷動人、為愛情勇敢堅守的美狐。狐女幻化成人形隱跡人間,感受著世間的人生疾苦和愛恨糾纏,她們的千嬌百媚吸引著無數男人,譜寫了一段又一段美好的愛情故事。在蒲松齡構建的狐世界里,這些狐女具有超脫凡人的藝術氣質,狐女的絕美容貌讓不同身份的男人為之傾倒,由此也印證了有些男人更偏向于是視覺動物和感官動物集合體的說法。
(二) 性格俠義善良
《聊齋志異》中的狐女形象在蒲松齡創作筆下更顯人文氣息和生活氣息,富有善良正直、勇敢有義的精神品質。《紅玉》篇中的紅玉俠義善良,她與馮相如是密約相好其愛情不受世俗的承認,在馮父的責罵和封建禮法的制約下,紅玉犧牲了個人的愛情,用金錢資助馮相如名正言順地另娶衛氏。紅玉離開馮家后,馮家禍亂不斷,家破人亡,紅玉不計前嫌返回馮家撫養福兒,操持家務并幫助馮家重新團圓,這大團圓式的結局離不開狐女紅玉俠義撫孤的義氣。《武孝廉》中的石某被人搶了銀子又病重吐血[3],狐女見到石某這么可憐,為他送去了藥丸并以身相許,石某起誓不會忘記狐女的救命之恩,可是當石某升官富貴之時,他終究還是嫌棄狐女年老色衰,偷偷迎娶了權貴家的女子。狐女聞后大怒趕到省城與石某理論,而后才相安無事。石某后來發現了婦人狐女的身份想要殺死她,狐女見他長著一副豺狼的心腸,行事比毒蛇還毒,于是取出石某病急時服下的藥丸,石某舊病復發,咳血不止,僅半年便死了。蒲松齡擅長從各方面發掘狐女的人性之美,將人間、仙間女性所有的風度與品德集中在狐女身上,以使筆下狐女形象多閃耀著人性之美。
(三) 命運曲折多舛
蒲松齡筆下的狐女人生命運及生活軌跡大不相同,這也造就了她們不一樣的性格特點和生活方式。《青鳳》篇中的青鳳由于“叔閨訓嚴”,長期的束縛管教使她的性格變得尤為膽怯軟弱,在面對耿生的求愛時,她總是不知如何自處,羞澀拘謹。狐叔的嚴厲訓斥與家教使得青鳳無力反抗,她不敢挑戰封建家庭一家之主的權威,也無力作出自己真實的決定并道出真實的想法。青鳳的悲哀命運在《聊齋志異》中尤為突出。《鴉頭》篇中的鴉頭在追求自己愛情的時候,遭到母親鞭打壓迫,母親不顧鴉頭的貞潔自好仍逼她做娼,鴉頭雖被阿姐譏諷怒罵但仍堅守與王文一之間的貞潔愛情。鴉頭勇敢果斷,對于愛情拼命爭取,從不屈服于命運的擺布,她不受金錢的誘惑,不懼鞭撻辱罵,是勇于抗爭不公命運的代表。蒲松齡塑造了具有鮮明人物性格特點和悲慘命運的狐女形象,她們愛憎分明、不畏強暴,在他們身上體現著作者對于美好事物的追求和向往。《聊齋志異》中的狐女大都體驗著人世間的苦難情仇,在面對所構造的艱難命運背景下,她們所展現的智慧、隱忍、斗爭和犧牲在文學史上被深刻記錄[4]。
三、狐女形象的審美底蘊與現實價值
《聊齋志異》所勾勒出的狐世界正是當時封建社會制度和世風民間的真實寫照,狐女群像寄托著作者對于理想事物和審美價值的追求和向往,承載著作者多層復雜的創作心態,同時也映射出作者對于人生以及整個社會各個層面的治世觀念和看法。蒲松齡通過女性化的思維方式和審美意趣,借以狐女群像挖掘女性的人格之美,觀照女性在當時社會的生存現狀,表達了作者的孤憤矛盾心態并詮釋了社會觀、愛情觀和道德觀的精神內涵。
(一) 批判封建禮教的社會觀
男尊女卑的父權社會對于女性的束縛和限制體現著封建禮教對于社會的殘害和對人思想的禁錮。女性作為社會的自然人被限制以各種綱常和禮教,例如:女子要講究“三從四德”,男女成家要講究“門當戶對”,“婚前從夫,夫死從子”,“女子無才便是德”等[5]。在《聊齋志異》中,蒲松齡筆下的狐女形象與當時社會上的女子大不相同,她們大都沖破封建綱常禮教的束縛,顛覆了封建社會女子對男子要唯命是從的腐敗思想。蒲松齡賦予狐女們獨立自由和果敢聰慧的性格特點以面對封建社會對女性不公正的對待。狐女紅玉突破封建禮教思想束縛和旁人左道的閑言碎語,在馮相如家破人亡、落魄危難之際,她幫助其重建家園并仗義撫孤使全家團聚,馮相如和紅玉沖破封建的桎梏最終結為生死與共的夫妻,這種患難見真情的愛情令人感嘆。紅玉這一狐女形象把當時社會勞動婦女的特點表現得淋漓盡致,她仗義勇敢、報仇撫孤,充分展現了“婦女也能頂半邊天”獨立自由的女性形象。狐女嬌娜在孔雪笠身受重傷,危在旦夕之際,不受男女授受不親封建思想的約束,采用類似接吻的方式為其服用藥丸,挽救了孔生的性命。在至真的友情和生死攸關面前,嬌娜毫不避嫌的鼎力相救充分體現了封建禮教是無法禁錮住《聊齋志異》中狐女們堅強勇敢的性格品質。
蒲松齡出生在一個中小地主家庭,家境貧寒沒落,他一生都在感受著生活的凄苦,他曾寫詩“花落一溪人臥病,家無四壁婦愁貧”以表達其身負沉重的生活負擔和生存壓力的悲憤。此外,蒲松齡借狐女們與書生之間的表述和經歷表達了對科舉制度的矛盾心態與不滿情緒。《青梅》中的狐女把是否具備科考能力作為了其擇偶的標準。《狐聯》中的狐女聰慧機敏,與文人書生比拼智慧學識,狐精的機靈才學更襯托出文人志士的迂腐與自負。具有個性開放自由,思想純真獨立形象的狐女在封建禮教與傳統禮節的束縛下,一旦走入了婚姻殿堂大都也遵循了守舊的貞節觀念和倫理道德,這不僅迎合了書生的審美情趣,而且關切了社會共識。封建制度對于整個社會和民眾的殘害通過蒲松齡描寫狐女的筆觸展露無遺,蒲松齡借狐精世俗化的形象敘說了自己對于整個封建社會的治世觀念,給民眾和當時社會以覺醒和警示作用。
(二) 倡導平等自主的婚戀觀
蒲松齡筆下對于狐女追求真愛的描寫較為正面積極,給予女性較高的戀愛主權,提高了女性在婚姻和愛情中的地位。小說中的狐女敢愛敢恨,敢于摒棄尊嚴和禮教去爭取美好的愛情,并且擁有了向往個性和自由解放的萌芽心理。在《聊齋志異》中有八十余篇描寫狐精的故事,但有近三十篇是歌頌狐女與人間男子相戀的愛情故事。
在《鴉頭》中狐女鴉頭對于玉生的愛情是至死不渝、不可動搖的。她經歷了來自鴇母的鞭打、母親的辱罵、旁人的冷眼,但這些磨難并沒有撼動她對于愛情的矢志不渝。她與玉生一見鐘情,私定終身,他們為了追求真正的愛情不顧封建倫理道德的束縛,在追求愛情的道路上毅然決然地選擇了私奔,為了愛情不顧一切,敢愛敢逃。《青梅》中的狐婢女執著追求愛情的決心和勇敢令人佩服,書生張介孝順父母,品行端正,對于學習一絲不茍,但只因家境貧寒被王小姐一家拒絕了婚約。青梅對張生暗生情意并決定以身相許,終與張介喜結連理,收獲愛情。作為一個處在社會下層階級的婢女身份,青梅依然擁有追求屬于自己真愛的勇氣和決心,她不畏艱險、不畏強暴,真正詮釋了愛情的真諦。《聊齋志異》中狐女與凡間男子的愛情故事恰恰反映出蒲松齡對于理想愛情和理想人物的美好寄托以及對于純真愛情的熱情歌頌,狐女們在追求愛情的世界里擁有了獨立意識和自由意識,其藝術形象和文學意義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獨樹一幟。
蒲松齡給予了女性在愛情和婚姻上很多的自主權和選擇權,且充分地肯定了女性的個人價值和社會地位。狐女在婚姻家庭中的地位越來越受到重視,她們不僅被賦予了智慧干練的性格特征,而且擁有了更加獨立自主的生活環境。她們往往不嫌書生的家境貧寒,也不顧封建綱常禮教的桎梏,在追求幸福生活的路上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遵從自己的內心。紅玉脈脈含情,鴉頭果敢堅貞,蓮香大膽執著,小翠質樸天真,狐女們對于愛情至誠至真的態度正是蒲松齡所倡導的婚戀觀念。蒲松齡所創造的擬人化的狐女形象不再是男人們的附庸,在經歷世俗社會強烈的抨擊和束縛下,她們依然保持著人類最美好的天性,堅守著女性最細膩的純真,狐女在追求屬于自己愛情的路上所獲得的一切美好和幸福,都被深刻地烙印在了中國文學作品的長卷上。
(三) 歌頌知恩圖報的道德觀
蒲松齡筆下的狐女還有一個獨特的審美價值就是其有情有義、知恩圖報的高貴品質。通過對于狐女行善意懂恩情,仗義相助的形象塑造,側面抨擊了當時社會人情的淡漠和邪惡。這些伸張公平正義的狐女與世風的淡薄腐敗形成鮮明對比,皇權的專制專橫、社會的腐敗封建、科舉制度的不公、官僚的貪污腐化,無一不刺痛著作者的內心深處,而狐女的善舉散發出象征著希望和光芒的人性之光給敗壞風氣致命一擊。狐女知恩圖報最具典型的代表作品就是《小翠》,小翠替母報恩嫁給了癡傻的王元豐,她給元豐一家帶去了溫暖和生機,當她受到婆婆謾罵指責時,她選擇了忍受和接納,從來沒有因為受到不公對待而有任何抱怨,小翠重情重義、善良活潑的個性令人印象深刻。《小梅》篇中王幕貞救了狐媼世間的兒子,為表謝意狐媼把自己的女兒小梅許給了王幕貞做妾,小梅憑借著善預知的能力幫王幕貞保住了孩子,綿延了子嗣。《聊齋志異》中的狐女有情有義,知恩圖報,她們被賦予人真、善、美的純潔品質,并以“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的態度存世于人間,她們的正直善良直擊人的心靈,給人以感人至深的力量。
蒲松齡深受儒家傳統思想文化的熏陶和影響,他認為“以德報德”觀念適用于社會公德,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乃是一個人應當具有的道德觀念。因長期處在沉悶孤苦的環境下,蒲松齡期盼社會和人類能涌現出更多的正能量予以慰藉自己內心深處的失落和荒涼。《聊齋志異》中有許多知恩圖報的仗義之狐,它們幻化成人的物狀,擁有人的性情,揚棄了作為動物禽獸所具有的自然劣性,在世間她們敢于疾惡如仇,為民除惡,宣揚正義。《嬌娜》《小翠》《酒友》等篇目中的狐精都有著飲水思源,感恩圖報的溫暖情誼,她們的正直善良感染并熏陶著人類最脆弱的道德底線,給人以直擊心靈的正面力量。《聊齋志異》中所體現出來的知恩圖報的道德觀,在一定程度上是儒家思想文化的延伸和拓展,也是蒲松齡自我意識和俠義心態的呈現,當封建社會出現嚴重弊端卻無法得到治理和改善的情形下,蒲松齡欲借儒家思想文化以維護社會的風氣和秩序,并利用道德觀和良知觀達到教化世俗民眾的目的。蒲松齡巧借狐精幻化成人的生活習性和道德秉性勇闖于人間伸張正義的處世態度,抨擊了邪惡勢力的殘暴無德,歌頌并提倡了人情溫暖的涌現,真實地詮釋了作者理想社會模式中的倫理道德觀念。
結語
蒲松齡所創作的《聊齋志異》徹底顛覆了文學作品中以往對于狐形象魅惑妖魔化的固化模式,賦予狐形象美好人性的審美特征和精神內涵。蒲松齡在繼承和發展狐形象群在歷史文學作品和民間宗教迷信中的演進塑造基礎上,剖析再造具有理想化性格特征的狐女形象以折射出封建社會的黑暗腐敗,包孕了蒲松齡矛盾孤憤的治世心態。
參考文獻:
[1]王慧.《聊齋志異》中的狐女母體書寫研究[D].長春理工大學,2022.
[2]林宗源.蒲松齡生平研究新編[M].北京: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20.
[3]李彥東.論《聊齋志異》中的“異境”[J].蒲松齡研究.2020,(1):13-21
[4]黃潔.《聊齋志異》空間敘事研究[D].汕頭大學,2021.
[5]張瀟.《聊齋志異》俠女形象研究[D].燕山大學,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