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君的詩

前往沙洋

樸素的秋天，前往沙洋，大片

洼地收下早晨火紅的陽光，這里

萬物皆有美德，不欠什么，是我不好

折了蘆花，驚飛水面小麻鴨

還一路踩踏了幾窩伏地野菊

某女，剛從菜地抬起身子

我們，都處在今天的幾何點上

包括半截矮樹籬上的紅嘴藍鵲

和那只安靜的塑料桶，帶泥巴

的紅蘿卜，被她一一扔了進去

上午八點半，河水泛出微波

里面，流動著一陣陣魚群

如果不翻過堤坡，這些就沒有發生

如果你恰好路過，讓我們互致問候

寫到這兒，像那位遙遠的老者

我也情不自禁——打了個噴嚏

事實上，已經臨近中午，母親

的雞湯，在壓力鍋里嗤嗤冒氣

5月11日訪黃小川的木頭房

誰在說園子里的“兩只虎架”？

有人意在加入厚道的公共語言

恰逢她轉身，褲腿有些花哨

美妙的時辰，韓某

剛為春天買完賬單。

光滑的裸背，裂開，朝前走

過了吊橋，流水的花紋里

沉入龐大的綠蔭和鐵塔。

中斷學業的孩子捏著手機

昂頭唱：“大烏鴉呼喚鵝媽媽”

回來的人，忘了牽她的手

忘了帶走那包隔夜的花生粒。

自題：“騎上一匹空氣之馬”

那顆太陽在陰影中暗下去

一支曲子響起來。茂密的

林帶提前收走鳥聲、蟬鳴

校車載著孩子們嗖地駛過

烏龜回游，如隱士般現身

前山河，有了波紋，機警的

漁鸮立于磯石，吞下爛掉的魚。

藍花楹垂下串串花，樹蔭下

美人如雀，用細爪整理羽翎

她以為我在看她——哦，愿

她還有愛，有更好的舞姿

一場意外生活，在等著她

初夏剛至，愿新歡讓她偷著樂。

一團濃霧在滾動中漸漸

形成，貼著河道緩慢向前

“越鳥巢南柯”，我得找個

木墩坐下來，老朽一樣

攤開書頁，從有限的閱讀

發現幾個喜歡稠密夜晚的

同道，自洽，甚至迷上荒誕

試圖“騎上一匹空氣之馬”。

——怎么說呢，遠方的朋友

如你感傷的那樣，我們已無法

確認我們的現在，這些，正在

被他們（對，他們！），一一破壞。

即便你自帶仙氣，像一頭

干凈的，小體格的食草動物

終難判斷隨時會發生些什么。

聽流水

山不在多高，有流水就好。

山館門前一條小河，蒼茫處，拐個彎就好。

一年四季水長流，漲水時，撲向斷崖

枯水時節，細若一綹白發就好。

頁巖含青，它絆了我一跤。

那就選一處沒有苔蘚的石頭坐下來

而且多坐一會兒，山底細風

鉆進了我的領口與褲管

直往我的傷口處吹，吹吧，吹吧

一陣小痛之后，必有小癢，挺好。

撿走三枚油松果

林子里，幾只烏鴉顯得黑亮

早晨，在勘探院后面的

森林里，它們看著我

撿走了三枚油松果

它們不知道，我為什么

撿走三枚油松果

說實話，我自己

也不清楚，我踩在

針葉林帶的腐質土上

一眼看見鱗狀籽瓣

緊緊閉合的油松果

就決定帶走它們，當時

天空有云，形如餓獸

只是虛胖了很多

先別說了

簾子拉開之前，你我都不愿開燈。

不眠的眼晴，近日視線模糊、發紅

和窗外黎明時的景物大致接近。

聽見很多聲音，逐漸清晰可辨

紛亂的鬧市，有它們自己的邏輯。

我的塵埃之心呀，已無法承受某些詞語

幾個年輕人失足的事件

你先別說了，留著教育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