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頌
穹頂完美,四壁光滑
一個泡沫所擁有的空寂
與平靜,已不能更多
誰若是傷害一座泡沫
就約等于毀寺滅佛
誰若虔誠觀望著一個泡沫的
綻放與消弭,就無異于
見證了四季、一生,乃至億萬斯年
那茫無涯際的輪回
曬太陽
一個人累了,要坐下來
曬一曬太陽。一個人老了
余生,再沒有什么要緊的事了
就曬著,一輪無聊而陳舊的太陽
如你所見,在不勝數(shù)的長椅上、墻角下
那些窮困的,孤寡的,傷殘的
老人們,曬著一輪輪不名一文的
煢煢孑立的,病懨懨的太陽
想想,這也終將是我的晚景啊
我這個在塵世苦熬很久的人
一次次挪動著殘渣般的肉身
來到陽光下,隱隱期待著
在漫長的照耀下,積攢了一生的
憤怒和怨懟,蒸發(fā)殆盡,恍若無物
也許,一次次曬過之后,就能夠
一點點變得輕盈、透徹
宛如羽毛和露珠。以此來
無限抵近,一個莫須有的天堂
一輛卡車奔跑在永夜里
星光寂寥,一輛空載的卡車
在暗夜的國道上奔跑。電線桿、樹木
荒廢的飯店……從后視鏡中
依次倒下,仿佛卡車的離開
抽走了它們的魂魄。司機睡在大鋪上
鼾聲如雷。而唇角絨黃的副駕駛
懷著車輪碾壓大地的快感
載動了整條緊繃的道路,向西
射去,如離弦之箭……
他是我少年時的玩伴
二十多年過去了,他的母親
每次見到我,都會張開空洞的喉嚨
詭笑著說,跟他爹跑車,快要回來了
……呃,十六歲的少年,開足馬力
拖著兩條輕飄飄的魂魄,在一條
永夜的道路上,無證駕駛著
不計歸途
邊境線
鐵絲網(wǎng)、哨所、警戒牌……
我這條蔓延在山脊上的邊境線
布滿了不安、無情、肅穆的氣氛
我背后,那條小溪剛剛起身
流向遠方,將流淌成護佑
一個國度的母親河
我面前,群峰漸次隆起
聳入天際,將一個族裔,分割為
不相往來的異國人。我的周遭
總有年輕而緊繃的臉龐們
日夜巡梭著,仿佛怕我消失
怕我暗自挪動了分寸
山地炮、迷彩、瞭望塔……
我這條五花大綁的邊境線
哪怕蜂飛蝶舞,春風(fēng)浩蕩
也會克制住內(nèi)心的歡愉
小心翼翼,被兩個風(fēng)月各異的疆域
裹挾在,語焉不詳?shù)霓o令里
仿佛一條來歷不明的韁繩
時刻繃緊自己,又不敢
輕易折斷
自我介紹
少貧,家寒。蜷縮在一件件
舊衣服中,默默長大,成為一塊
飄零在人間的補丁。如你所知
我懦弱,寡言,總覺得自己
是蓄積了無數(shù)個芻狗
與螻蟻的前世,在今生
才僥幸,兌換出這形單影只的人形
所以,你看到我搖尾乞憐的樣子
莫要恥笑。你若目睹我
斷尾求生的樣子,也無須同情
我沉溺在影影綽綽的輪回里
對今生,這個索然而分裂的自己
不知該苦口斥責(zé),還是該良言安撫
霧中吟
1
這些年,大霧仿佛珍稀動物般
幾近絕跡。聽說在古剎、渡口、深山
窮途……這些人跡罕至的地方
一場場大霧,經(jīng)年彌漫著
我還聽說,落魄書生、淘金者、取經(jīng)人
采藥客……這些業(yè)已在現(xiàn)世中消失的人
依然影影綽綽,在一場場大霧中
紙片一樣奔波著,牛馬一樣勞役著
大霧,老朽們褪不去的囚衣
大霧,少年們打不開的牢籠
2
在這世間太久了,你早已
變成自己的眼中釘、肉中刺
現(xiàn)在,你系緊鞋帶,打好綁腿
背上通天繩與登云梯
出發(fā)了。等你穿過這茫茫大霧
就無跡可尋了,你將宛如初生
宛如已故。你會撇清所有
再無壞名聲,再無好口碑
誰恨你,就是恨自己
誰愛你,都是愛萬物
3
起霧之后,萬物消弭
仿佛統(tǒng)統(tǒng)被緝拿而去,世上再無
劊子手、竊國大盜、梁上君子……
大霧散去,想來已審訊完畢
總有一些事物重現(xiàn)天日
猶如無罪釋放
總有另外的,遠遁而去
仿佛戴罪潛逃
4
在白茫茫一片中
走一走。勸自己慢下來
如同嬰兒試步,老僧朝山
我渴望讓沉重的自己,走出
一片片羽毛。讓怯懦的自己
走出一身鎧甲。在大霧中
總免不了聽到,誰在用若有若無的
蒼老嗓音,沒完沒了詢問我
“你為何頭戴冠冕,卻又赤足泥濘”
“你為何在荊棘中前行,卻緊閉雙目”
……我無言,唯有向虛空中,一次次鞠躬
5
田野消失了,土路也消失了
鳥鳴還在,鳥鳴中的溫柔
也永無止息滌蕩著
村莊消失了,庭院也消失了
但雞鳴狗吠里的歡騰,依然不絕于耳
甚至,我還聽到誰在一聲聲呼喚著
“回家,吃飯”。唯有一個母親的嗓音
才會如此悠長,讓人著魔
我也是渴望被呼喚的孩子
我也想蹦跳著,穿越恍若隔世的大霧
向那炊煙裊裊的屋檐,雀躍而去
懸河
無休止的流淌,也正是
無限的苦役。一條河
用自己恒久的失眠、疲憊、疼痛
從高原,搬運來這么多
血肉般的泥與沙。從此地起身
黃河將步入它的下游
現(xiàn)在,它緩慢、溫柔,卻不容小覷
仿佛一匹氣喘吁吁的史前神獸
小憩在平原之上
而那高懸于平原的身軀
散發(fā)出神秘而又苦澀的氣息
氤氳在天地之間
讓每個目睹它的人
都一邊流淚,一邊歡呼
像是從苦水里逃生的幸存者
又像是,它一路苦役的陪同者
夜望群山
平原以西,群山是一團冥頑的暗影
肯定有一群高僧,正站在漆黑的中央誦經(jīng)
而他們頭頂上的戒疤
如一顆顆呼之欲出的星星
我聽不到他們念誦的佛法
但能從無盡的閃爍中
辨認出,德望最高的那個僧人
今夜,我在群山腳下,像一個依偎在
袈裟旁的俗人,從群山的肅穆中
獲取了無窮的賜福,與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