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金的詩

風景貼

作為招貼畫，每人的后背上

都有一副翅膀。你看，沒有風。風

應該是被摘除的。那些衣著、步態和走姿

就像摘要一樣簡略。風景里

沒有伸筋蘆草，也沒有一聲嘆息

那七拐八繞的

零部件。

山水，又回到它自己

原來的詞語中。

山水圖

他和一位書中的人

一直談到午夜。而午夜

張開一處凹陷的池塘，蛙鳴

以偏旁發聲。他細心地

構筑著另一半，另一瓣

風帆的懸念，并于波浪中測試

考的堪輿學。山歌

竟有這么遠，那么寂寥。

他只是稍微用了下力，現實

就增強了一分。

枇杷熟時

枇杷熟時，他在山中掘句。

似乎那些難得的詞語

都是根莖植物。它們藏于

土中、地下，在沒有擾動的

巖層。

我剛剛駕車在高速路上，

過了汜水、虎牢。在伏羲臺

和興洛倉隧道，接連

放慢了車速。

我挖出的紅薯、花生，還有

深深扎入地下的懷山藥。它們

都帶著生來的土。也不需要

從味象翻越到鏡中。

具體挖掘的時間，已無可考。

應該也抹掉了去處。山與水

一直縫合在一起，

我至今沒有見到他，當然

也不見枇杷。遠處的

大海，保存有初生的

藍果凍。

大寒

這是早已掰完了的玉米地

葉子枯黃、下垂。玉米稈

還在直立，它小心地揣著

一兜殘雪。

山林蕭索。不時

冒出的墳頭，有白紙花撲地

勁草扶著玉米稈，將

敲打月亮的人，悉數收走。

冰雪中跪地的人，正抓緊了

疑古和泥古的幽暗

之地。灰喜鵲飛上

飛下，發出變徵之聲，提醒

那個結著魚子纈的織女

它們。在你不停搬運故鄉

和縫補的殘句中。

過風穴寺

是我見過的篾匠，也可能

只是喜鵲。身著襠，一個純粹的

手工藝人，在它的窩里

編織著風。唇齒間遲疑著

一根靜脈的青黛。

我不會是空心人，但腹中

裝著麥秸、棉絮和舊釘子。高高的

楊樹頂端，土著的小海，有幾分

責任田的海，臥在鳥巢中。它安靜、本分

如每一粒翻出的黃土，剛剛出殼的

胞衣。后來

是空巢。和原地打轉的

空風。

在洛浦

一棵楊樹懸在空中，一棵女貞

懸在空中。有鳥籠托著它，鳥

托著自己的天空。桃花已開

鵝卵石尚未醒來。

一截斷橋，注視著上游

另一截正開工的橋，它等待

被命名。鋼筋和混凝土

上演的歌舞劇，還差

一個橋段，月陂的倒影、鏡像

在月亮傾斜的途中。老渡口

已轉身、走遠。它有自凈的美德，遠勝于

浮詞生產隊。河灘上的腳印

和水中深深的腳窩，應該是一個人

赤腳，看著自己的影子，涉過了對岸。

多年后，刻于堤岸卵石上的桃花

將變身人面。

一棵樹

比其他的樹都直，都高，也

都要綠，綠得深邃。

一棵樹，你無法叫出這棵樹，它

長在林中，在鋼鐵、水泥中。樹中樹

只是一個術語、啞巴裝置，更像是

一個外來詞，鯁在喉。它

不在科屬，不再分娩，無花

亦無果。永遠在

記憶的臨界。它并不站在谷口，自然是

一只虛構的鳥，也不會在它身上

歇腳。它的鳴叫和

嘆息，只是矗立。那禮天的

火祭，也夠不著它。讓它

相信了自己的僭越，酷似教堂的

尖頂。

酒樹

一棵喝酒的樹，飲

它自釀的酒，它叫柘桑。據說

有2800歲了，應該是

“空桑穢飯”的后裔。

它的大部分主干早已朽爛，只有

一側的樹皮牽連，它

還活著，枝繁葉茂。你想象不出

它喝酒時的樣子，但我想

很可能和大家一樣，仰脖

一飲而盡，更可能是

小口嘬著，用眾多細微的口器

吮吸。我們圍坐樹下

用分酒器自斟，那些酒就滲入到

枝干中，并開出酒花，似乎杜康

正和某人對飲。

忽然想到《吠陀經》中

談到一棵樹，據說是濕婆種植的——

一個毀滅者。無疑，在樹的身體里

藏著一個破碎的人，好似狃花女

一邊把自己切開

一邊抽出新芽，和火。不需要頌缽

把一波一波的音浪，灌進體內。不需要

分岔的隧道有沒有

分別心。

夏至

這一日，也是無限日。有限的

一處甬道、入口，回到舊石器。

這一份文件是加密的。它會在

午夜到達，垂直于你的夢。但不至于

在顱骨鉆一個洞。只需要手指

在虛空中，畫出莊子的魚。那一日

你們在螞蚱小館，喝酒，共同憶起小時候

在生產隊的牛棚，老啞巴顫抖著，她

沖他們大喊：再來一次。這一天

有90噸重，似乎死去的人，才值得出生。

她夾著鏡子，要反復測量那穹隆處

花園般的墓地，離她有七寸的距離。無疑

牛棚里的人，也生產螽斯羽。猶如

費米悖論，是一門刻舟求劍的

幾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