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鄰的詩

母親的白發

讀松尾芭蕉：“晚秋，九月之初，

回到故鄉。一切面目皆非。

長兄打開護身符袋說：

請拜一拜母親的白發吧。”

母親的一綹白發，

跟活著的時候一樣憔悴、蒼白。

芭蕉合十，又能說些什么？

他的唇，秋風里又薄又涼。

我的母親，白發蒼蒼，尚存人世。

那一日，我也剪一綹白發吧。

母親問我手里讀著什么，我不能告訴啊。

告訴了，母親如何忍著，西行而去。

回洛陽

十幾年前回洛陽給外婆上墳

七十多歲的母親忍著傷痛一定要跪下

二十多年過去母親第一次給她的母親上墳

母親的跪很深磕頭很深哀痛很深

埋著外婆的黃土更深

母親記著外婆時常說的一個詞：受癥

受癥就是受罪就是塵世苦熬

現在是八月今年的夏天快過去了

我們弟兄約著秋天再回洛陽

再給慈悲的一貧如洗的外婆上一次墳

墳前我該說些什么該怎么說啊

說外婆你的女兒今年三月走了

說外婆你的乳名留女的那個人啊

說外婆啊我們已經把你的女兒

葬在了遙遠的西北

母親和三姨

多年前三姨來蘭州看望母親

廚房里倆人一邊擇菜一邊說什么

一會廚房里忽然沒了聲音

一會忽然是三姨的哭是母親的哭

狹小的廚房里頓時哭聲擠滿了

三姨半生不幸母親更有她的不幸

多年后三姨走了（三姨喜歡打牌

即便是照顧年邁外婆的時候

母親埋怨她心大可三姨的不幸太多

心不大她怎么活得下去）

幾年后母親回洛陽老家

對著三姨的遺照執意要給她跪下

可臉上只有悄然滑落的幾滴清淚

一路哭過彼此命運的姐妹啊

更多的淚水也許早已流盡了

（我想起她們姐妹那一年在廚房里

倆人的哭泣是深深擰在一起的

她們手里的菜因滴落的淚水更綠了吧）

留言與祈禱

父母走了

也許我可以安排回歸了

靜度最后的歲月

友人探訪

我留好錄音“本人外出”

友人再訪是另一句

“塵世的日子我已如約歷經

這世界還算美好”

我將沿著原路返回

憑借歷經黑暗到黎明的記憶

回到萬物初生的牧野

路上有勇武的英俊少年

有花兒一樣的嬌羞少女

我只是祈禱一個面若母親年輕時的少女

命運不要像我悲苦了一世的母親

懷念

少年時

生病的我躺在床上

串門的老街坊

不知跟母親說了什么

母親忽然過來

緊緊抱著我

羞惱的我卻使勁推開了她

很多年過去

母親老了

每周一天我去陪她說些閑話

半年前母親走了

母親走了我才知道

這塵世空空留下了

給她緊緊抱過的我的這具身體

而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一個這樣的女人

三七這晚

三七這晚我在想母親少女時的模樣

想母親的稚嫩小手搖著轆轤井臺上汲水

幫著外婆淘洗麥子晾干看著毛驢推碾子

三七這晚我想年輕的母親過年穿著什么樣的花

衣裳

大了大了怎么就跟著一個男人去了新鄉

又一路往西去了千里外的甘肅

落腳在天祝那個荒涼的三等小站打柴溝

三七這晚我在想遠離了外婆的

那個乳名叫留女的小女子還什么都不懂

就一年一年做了三個孩子的母親

打柴溝風大得啊一旦起風就連水都挑不回去

三七這晚我在想母親已經走了二十一天

而多年來母親從未一個人出過遠門

母親的藥

母親走了

留下那么多藥

降糖降壓止瀉咳嗽的

衰老的母親

怎么需要那么多慈悲的藥

這么多母親的藥我該怎么辦

我該去哪里

茫茫人海的哪里

去找一個

跟母親一樣的老母親

冰柜：3

殯儀館里母親冰柜的編號

送她在不銹鋼的柜子里我們離開

這是母親第一次獨自在外過夜

第二天晚上我們去整理母親的遺容

母親已經是凍硬的石頭一樣

這夜晚她還要在陌生的黑暗里獨自度過

天一亮她這一生的肉體就將焚化

離開時候我記得我好像沒有回頭

我知道這是我們跟這冰冷世界的合謀

我記得推出來的母親白發凌亂結滿了霜雪

像是她剛從冰天雪地給孩子們帶了冬衣回來

最后的夜晚

下午四點我們兄弟接母親回家

這是母親生命的最后時光

試著喂母親一點吃的母親都吐了

稍晚更是幾次清空自己

更晚時候母親陷入彌留

但凡問話都以名字清晰應對

這是母親一生說出自己名字最多的夜晚

入夜了我以右臂環護斜倚在母親左側

摸著多年來我很少摸過的母親的臉

凌晨四點零八分母親悄然離去

我們給母親擦洗稍后笨拙地給母親穿衣

紫紅深藍的衣服為什么那么難看

也許死亡本來就是難看的吧

母親的眼睛睜著我伸手過去

知道是我的手母親乖乖把眼睛合上

一切停當我們守在一旁默默等著天亮

我們知道天亮了就能送母親回去

202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