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難卻（小小說）

劉西安是我的幫扶戶，他家總共五口人，他、父親、母親，媳婦，還有一個女兒。他的父母都七十多了，身體一直不太好，特別是母親，常年臥床，是個病簍子，他家門前的核桃樹下常年堆著她吃的中藥渣子。劉西安的媳婦是個聾啞人，她的女兒剛二十歲，前兩年在川道談了個對象，還沒結婚呢就懷了個娃，結果生下來又是個女娃，對象就把她一腳踹了，她只好把那女娃帶回娘家，由啞巴母親幫著照顧。這大概是劉西安家成為貧困戶的主要原因吧。

這劉西安人倒還算聰明，可就是干啥啥不成。我剛進村到他家走訪時，正碰上下雨，一進門就聽見屋里叮叮當當響成一片，原來是他把家里的盆盆罐罐都擺在地上接雨水，外面下大雨，他家里下小雨，三間房全都漏雨。

我問他這老房多少年了，他說還是在他爺爺手上蓋的。

我說，你就沒有蓋房的打算。他說，早盤算了，就是沒錢。他說等掙到錢了就建座樓房。

可劉西安嘴勤身子懶，前兩年村里號召種天麻，統一配送的天麻種子，別人種的天麻都掙了錢，可他種的天麻疏于管理，最后連種子錢都沒收回來。

后來他又嘗試過各種掙錢的路子，都以失敗而告終。最慘的莫過于養雞。

有一年春天，村里幫他孵了些小雞崽子讓他養著，可雞崽子養了幾個月，不是被野物偷了吃，就是被他自己偷著吃。那一陣，到了傍晚，他家屋后總是傳來各種動物的叫聲，而他家里呢，更是熱鬧，村里一些好吃懶做的人天天晚上到他家吃雞喝酒打牌，到最后，雞沒養成，家里還貼了飯菜。

我們進村后，村里城立了合作社，大家又開始種各種藥材，天麻、柴胡、黃姜等，也號召大家種蔬菜。我們跑了很多地方找門路，藥材可以直接賣給中藥材公司，而蔬菜呢，直扺各大超市的貨架。我們要求大家種蔬菜不用化肥，不噴灑農藥，是摘下來清水洗洗就可以食用的那種有機菜。劉西安也加入了合作社，開始種蔬菜。劉西安也很勤奮，播種、施肥、除草干得很賣力。他種的西紅柿、黃瓜，還有那種小白菜我在離開扶貧村前吃過，確實不錯，那種生菜用清水沖一沖就可以卷餅吃。

這一次，我們看到了希望，劉西安若這樣干下去，不久就會脫貧的，因為村里已慢慢有人開始脫貧了。

劉西安還是一個挺懂感恩的人，我從扶貧村回城的第二個月，他就跑到城里來看我了。

那天是星期天，我們都還沒起床，就聽見敲門聲，我跑過去打開門一看，門外站著的竟是劉西安，他的身旁放著一個大籃子，里面裝滿了蔬菜，西紅柿、茄子、辣椒、韭菜。我連忙把他讓進屋。

我說，這一大早，你怎么來的？

劉西安晃動著手里的一把鑰匙，說，我是騎摩托來的，今兒個一早，我就去地里把菜摘回來，然后騎著摩托往這趕，你看，這菜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呢。

我說，你都買了摩托車了？

劉西安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借的。

從他們村到城里少說有50里路，一大早騎著摩托，后面還帶著一籃子菜，真夠辛苦的。我趕緊給他泡茶裝煙，然后讓老婆去小區門口的飯店點菜，不管怎么說，劉西安跑這么遠的路來給我送他自己種的菜，咱得好好招待一下他。

那天吃完飯回來，雖然一頓飯花去了好幾百塊錢，但老婆還是挺高興的。她說，這劉西安還挺有人情味的，懂得感恩，跑這遠路給我們送菜，你在那里辛苦了兩年也值了。

第二天，我們吃了劉西安送來的菜，味道確實好。我便和老婆講了劉西安家里的情況，又講了我們怎樣成立合作社，怎樣幫他們找門路，他們又是怎樣開始走上脫貧之路的。

從那次之后，劉西安幾乎每月都會來給我家送蔬菜，也不完全是蔬菜，有時也拉一袋子他種的土豆或他磨的玉米糝，他騎著摩托，風塵仆仆地來，再興高采烈地去。照樣的，每次來了，我仍舊安排著去外面吃一頓。

這樣過了幾個月，老婆有了意見，她吊著臉對我說，這個劉西安呀，精明得很，他哪里是來給我們送蔬菜，分明是來蹭吃蹭喝了！你算過賬沒有，他那一籃菜滿打滿算值幾個錢？而我們一桌飯又是多少錢？而且每次走時他都會將桌上沒有抽完的中華煙順走。

開始，我還覺得老婆是小心眼，后來，仔佃想想老婆說的真的沒錯，其實劉西安每次拿來的蔬菜我們并沒有吃多少，大多都分給鄰居了。我也不止一次給劉西安說過，不要再送了，我甚至上綱上線地給他說，這樣對我影響不好！

可說了又有什么用呢，過一陣，他照舊給我送來了。我總不能因這搬家吧。

我對老婆說，盛情難卻！

老婆說，好個盛情難卻！

有一天，我在單位上班，意外地碰見來城里辦事的劉西安他們村的村主任，兩人閑談時我問起了劉西安的情況。

村主任說，這個劉西安呀，剛開始還好，他那塊菜地精心地蒔弄，菜也長得不錯，可他盡耍小聰明。我們合作社和人家商場簽的合同，所有的菜都是有機肥，用自己家里的小肥上，這樣才能保證菜的質量和品質?？蓜⑽靼矠榱瞬碎L得快，偷偷地給他家的菜上化肥，還噴灑農藥。當時，我們也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大家都是一樣地種蔬菜，為啥他劉西安的西紅柿和茄子長得就大一些，而且白菜品相好，上面沒有蟲眼。我們也提醒過劉西安，可他就是不承認上了化肥。你說人的嘴有多刁呀，有顧客就嘗了出來，想一想，城里人花了大價錢買的菜卻是上了化肥種的菜，弄得對方超市要跟我們終止合作，還要罰款，我們只好先讓劉兩安退出了合作社，讓他整頓好了，用小肥種了菜再重新入社。

聽了村主任的話，我感到非常吃驚，看來扶貧工作并沒有我想的那樣簡單。

當然，在村主任面前，我對劉西安還是給了充分的肯定，我說劉西安雖然有偷機取巧的毛病，但這人聰明，還有人情味。我就說了他騎摩托車到城里給我送菜的事。當然，我省略了請劉西安吃飯的事。

末了，我對村主任說，劉西安你還是得給他做做思想工作，任何事不能耍小聰明，要腳踏實地。

村主任說，好，脫貧路上，我們不能讓他掉隊。

和村主任分手后，我想了想，準備抽時間再回村里去看看，當然了，我也想看看劉西安給我送的菜是不是他自己種的。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起床，門又被敲響了，我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劉西安，他的旁邊放著一籃子蔬菜，我看見菜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呢。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