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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境祁連山(散文)

2025-03-31 00:00:00楊獻平
作品 2025年1期

焉支山上

高適只是在山下的戈壁灘上望了望,他站立的位置大概在今天的山丹縣城,他也遵從那個年代,他胡子已經發白,臉頰瘦長,官帽和蟒袍上面塵土很多,胯下的馬匹一個勁兒地咴咴嘶鳴,當晚,他在某個驛站,用詩歌寫道:“策馬自沙漠,長驅登塞垣。”岑參也肯定登上過,他肯定也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草、積雪、駿馬、飛鹿和青羊,他的詩歌像是負傷飛奔的豹子。他用詩歌說,“走馬西來欲到天,辭家見月兩回圓。”他們到達的時候,大月氏和匈奴早就離開了,這焉支山,依舊是皇家的馬場,當然是李唐時期,焉支山軍馬場內,旗幟獵獵,風吹草低,馬匹飛揚著好看的鬃發,蹄聲雷鳴,在青草與濕泥之上轟踏而過。

而今,我們坐著小車,這種更為快捷的交通工具,岑參、高適絕對不會想到,他們的年代只屬于他們,人類文明的每一次嬗變,總是會拋棄一些事物,而過往的人,特別是我們的先輩和他們少數人的文化和文明創造,卻歷久彌新,永不消逝。如今的大地也改變了部分模樣,我們的車輪下不只是青草、濕土和爛漫的山花,而且有了用來硬化路面的柏油。

車速很快,窗外是大麥的鋒芒和藏紅花的斑斕花朵,孩子們從村鎮外圍的路面上急速跑過;婦女們頭包花巾,身子陷入麥地。焉支山腳下的麥子,黃得只剩下了被收割與自然掉落。沿途的村莊是由黃土構成的,用黃泥壘砌起來的房子,與大地同樣顏色。黃土真是仁慈,人無論生還是死,都有賴于它們。不斷有隆起的山坡,一座一座,高高低低地排列,各自獨立,又互為整體。羊只、黃牛和少許的馬匹在其上游弋,看起來比人安詳和清閑。車子馳過,它們無動于衷。

越往高處,道路越是狹窄,后來干脆沒有了柏油,粗大的黑色石子鋪了滿路。村莊逐漸稀疏。突然看到了更多更高的青山,渾圓、挺立,一脈一脈,像是一群女人的美麗胸脯。正是八月,草木正盛,有緩慢移動的牦牛和馬匹,像是另一種神仙般的存在。近處的植被則顯得稀薄,短粗的青草之間,還有許多開過花的馬蓮、狗尾巴和蒲公英,以及黑黑的泥土和紅色的石礫。車子不斷向上,轟鳴的聲音似乎馬的喘息。我看見了偌大的焉支山,青草匍匐的焉支山,遠處的黑色山巒,繞草場一圈,形成一道無可逾越的自然壁壘。

青草蜂擁的焉支,我在她的上面,我想到詩歌,高適、李昂、李白或者岑參,他們站在近處的山岡上面,捋著稀疏的長須,一個接一個地大聲說:“漢家未得燕支山,征戎年年沙漠間。”“朝登百丈峰,遙望燕支道。”站在他們當年的位置,我仰望天空,白色的云彩里面有一些黧黑,高處是藍,藍得讓我看見天庭。

事實上,我們已經身處草場了,到處的草,連綿的草,大地的草,歷史的草,鮮血和骨殖滋潤的性靈的草,上面飄浮著個子矮小的山丹馬、白色的羊群,以及黑白相間的牦牛,土石公路似乎一把閃亮的長刀,劃開了焉支山的外表。這道路上,先前有過多少匈奴、月氏、西漢、黨項羌、回紇與蒙古的痕跡啊?那些在焉支山上路過或者居住過的人,最終都去了哪里?那些草,斜伸的莖葉,向左或者向右,我相信,它們的根都扎在匈奴乃至眾多死難者的心上。

接著是大片的大麥,低矮的大麥,芒子長長,好像王朝的那些洶涌的劍戟,根根向上。由此,我也看到了諸多手提奶桶的人,彎弓射箭的人,騎馬叼羊的人,逃跑而悲歌的人,他們在不斷遷徙的路上受難、懷孕和生產,在烈酒和野菊花之間葬身,也會在沙漠深處看見蒼狼、流星和不點自燃的巖石。這時候,因為氣候稍冷的原因,大麥還沒有成熟,麥稈側彎。

大片的油菜花出現了,有人高聲大叫,嚷著要下車,有人想要變成一只羊羔,一頭扎進去,把自己都忘掉。事實上,油菜花占據了好大的一面坡面,從一面山坡到另一面山坡,一顆顆地舉著金黃色的花朵,稀疏的花朵,看起來很是眾多。事實的少和看起來的多,這反映了人的盲目,也是油菜花自己的“潛規則”。無邊無際的焉支山,此時此刻不動聲色的焉支山,它在靜止。

到達軍馬一場場部,一個很小的村落,到處都是懸懸欲倒的房屋,以及門面陳舊不堪的店鋪;走來走去,或者坐在陽光下面、臉蛋紅紅、眼瞳發黃的少數人,一個個穿著很厚的衣裳,棉袍黑紅。從一座房屋背后,馬和牦牛骨蹄開鑿的路上,我們去到了一處山坡。看起來低低的山坡,厚厚的草,被牛羊牙齒割斷,一根根地支棱著。一邊的山頂上繩索拴著幾只白羊。一個老了的婦人,頭裹藍色頭巾,左手牽著不足兩歲的孫子,身子掛在斜斜的坡面上,一動不動,眼睛的光在我們身上。

看到我們這些外來者,她的孫子伸出小小的黑黑的手掌,張著小小的嘴巴,哼哼著要飲料喝。我一陣感動,天真的孩子,有著青草的眼睛,叫人格外心疼和愛惜。從前的高適、岑參、李昂,以及居住的匈奴、途經的隋煬帝乃至后來的李白,他們絕對不會遇到這樣的情境,他們的手里握著長刀、馬鞭和滴墨的筆管。而現在的我們手無寸鐵,心懷柔軟。

風聲四起,摧枯拉朽,骨頭發涼,這種穿透的力量,途經我們的肉體,去向遠方。腳下的青草大都不再向上,尖尖的葉子四散開來,指向焉支山的每一個地方。我看見更多的起伏的草坡,暗綠色的,載著大批的牛羊。這里的青草也是倔強的,不隨便搖擺身體,再大的風它們也只是微微點頭。我們看著,蹲在它們面前,后來干脆趴下,小小的草,這時候比我還高。

埋身青草之間,看著天空流云,內心充滿寧靜。其中的黑甲蟲、螞蟻,大抵就是活過一生的吧。我起身,從一面草坡到另一面草坡,中間是一道淺淺的水溝,細水從上面下來,渾濁的水,馬匹和牛羊糞便的混合,沒有聲音,黑色的土在它們身體里面,淘出白色或者紅色的石子,一邊的龐大馬蓮叢叢散開,開過花之后的它們,顯得無精打采。一個老了的男人坐在側面的草坡上,一塊隆起的土堆承受了他的身體,他看著我們,嘴巴里面的香煙宛若幽靈一樣,出口就不見了蹤影。左邊的上方似乎有一座很大的黃土房子,雖然不斷有風從身上掠下灰塵,但它的本質是不動的,在時間里面,風化的石頭一樣不斷淪陷。

我們在草坡上談論愛情、走遠的往事和過于迅速的生命,背誦別人的詩歌,青草上面落下我們的煙灰、唾沫和身體氣息。漸漸地,西移的太陽之下,傳來巨大的轟隆聲,那是集體歸圈的馬匹,四蹄敲打著整個焉支山,試圖喚醒眾多的沉睡的靈魂。與此同時,有人從遠山返回,胳膊上掛著蘑菇;有人唱起了歌謠。

我想租一頂帳篷,賴著不走。我們知道沒有人驅趕,在這里,除了青草和風,我們什么都聽不到。可是,無論是焉支山還是焉支山上的草和其他生靈,沒有人在意過客,乘著日暮之光,回到山丹縣城時,夜晚已很隆重。

車子穿過街道,坐下來,在酒水和菜肴中,我們繼續談論匈奴和詩歌。午夜時分,我瞌睡了,夢里到處都是詩歌。后來我夢見柔美的焉支山和它無邊的草場,仿佛有人在草根下喃喃說:“焉支焉支,小小的匈奴/佩戴焉支的匈奴,風中的閃失/沒有人的深夜,羊皮、帳篷/單于的那掛長鞭,長過了所有的黎明。”后來,我驚醒,恍惚之間,仿佛聽見了來自焉支山深處的歌聲:焉支焉支,焉支焉支……焉支焉支,細微、尖銳、持久的聲音,通過在凌晨結霜的玻璃,把我的想象和內心打疼。

大地上的奇幻宮殿

雪山是神靈居所,高處的雪似乎專為人間的靈魂而落,那種巍峨也似乎是為人類的存在而設置的高度。坐在怎么也跑不快的車上,向祁連雪山深處進發,駕車的司機是位女士,頭發金黃,臉色雪白,像個布娃娃。不寬的公路蜿蜒,從河西走廊進入祁連山區,路邊楊樹滿身翠綠,山巒呈蒼灰或深黑色。閑置一冬的田地已經深度返青,更高處的雪山依舊沉默。看到一處龐大墓地,刻有文字的石碑背后,都微微隆起一座土堆。

在途中,幾乎每一個橋墩上都用石頭壓著一沓黃紙,風嘩嘩地撕著它們的邊角——我不知道為什么,但肯定與某種內心的追念甚至憐憫有關。大致是有心人在祭奠在這條路上遭橫禍非命的亡靈吧。我覺得,這也是一種美德。即使亡靈,也和每個生者有關。

撇開沉重的話題,車子在行駛,我卻和朋友們滔滔不絕地說了好多關于個人和時代、自然與生命、夢想以及愛情等方面的話題,有人共鳴,有人無聲。每個人都是時代的產物,而時代則是時空的附屬品,人也是。夢想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信仰,哪怕再微小,也是促使人不斷獲得活下去的勇氣的本源之物。至于愛情,大抵是情緒的。

陽光穿過車窗,落在空調籠罩的身上,有一絲溫熱。在一道山溝前,我們下車,新春的草綠得有些可憐,一根根的,之間的距離很遠,整體看起來很稀疏。沿著山溝一直向上,腳下沙土沙沙有聲,幾只黑色的甲蟲倉皇奔跑。看到一面淺水泊,很小,幾乎沒有水,但它周圍的泥土是潮濕的,還有嫩草在萌發。

天空藍得要命,好像天庭,也好像倒扣的汪洋。

路是一個不斷向上傾斜的過程,我一直仰望,不環顧四周,很多時候,我的目標是直接的,不拖泥帶水、左顧右盼。到一道山溝的時候,同行的朋友發現了幾根沙漠戈壁當中獨有的“鎖陽”——絳紅色的頭顱,高出地面10厘米左右,姿態溫和,霸氣內斂,神情優雅如紳士。用手或者石塊拋開周邊深埋的沙土,滿握、使勁拔起,下面是一塊土灰色的龐大的根。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說:“(鎖陽)屬肉質寄生草本,甘、溫、無毒。大補陰氣,益精血,利大便。潤燥養筋,治痿弱。”當地人稱鎖陽為不老藥和沙漠人參,野生于沙漠戈壁,零下20攝氏度生長最宜,其所生長之處不積雪、地不凍。寄生于白刺(泡泡刺)的根上。

我拿起一根,似乎沒有多少重量,就像長在自己身體上一樣,我覺得了一種美,來自大地的神奇植物,生命的某種象征。絳紅色的頭顱,蒼灰色、形狀扁平的根,讓我直接地聯想到了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它很優雅,也很狂放,霸氣十足而又溫情脈脈,姿態強硬但卻有分寸。我想這應當是一種品德(人和植物都應如此)。

繼續前行,塵土飛揚之間,到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白銀鄉,看到一座座白色房屋,坐落在空闊的河灘一邊,四周都是山岡——柳樹掩映麥地,街上不見行人,車輛稀少。村莊背后是高聳的丹霞地貌,土黃色的,奇形怪狀,一尊尊,一座座,如獅子、猛虎、大象或者其他更為靈巧的動物,其中一個像是手臂挎籃、仰首向東張望的婦女,面色凝重,姿勢堅定——當地人習慣把這一帶的丹霞地貌,說成是當年霍去病驅逐匈奴時留下的英雄雕像(霍去病、衛青、李陵、路博德、田廣明等人留在河西的痕跡持久得有點可怕,使得歷代的人們不得不對他們心懷敬仰)。我覺得有些牽強(或許是一種嫉妒心理在起作用),我也想像過去的英雄一樣,在中國的河西走廊長久并且牢固地留下自己的痕跡。

再轉過一道山梁,剛剛進入一道寬闊的河溝,車輪就被松軟潮濕的泥沙圍困了,任它們急得冒煙、喉嚨燒焦,也還是原地不動。我們下來,幾個人使勁兒推,剛推出來,卻又陷進去了。我和朋友躬身抓住車身一側,一聲大喊,兩個男人,居然將重逾千斤的大發牌面包車抬離了地面。

我朝闊大的峽谷張望,深的、彎曲的溝,看不到盡頭,就像我幼年的太行山,一道山溝就是一條道路,所有的進入都是漫長和艱苦的,無論在里面走多久,都必須原路返回。這是一種預示,帶有宿命的意味。

面前的祁連山表面荒蕪、干燥、焦灼,遍野的草也很堅硬,布滿尖刺,已是五月中旬了,它們仍舊萎縮著、零星的綠淺薄得根本無法與周邊龐大的土色相提并論。巨大峽谷一側的土坡下,一股小的流水像是人體內的血液,流淌得無聲無息。

踩著干硬的沙土,我們東張西望,嘰嘰喳喳。兩邊的山崖陡峭而筆直,通體黑色,右邊的山坡都是陽光。左邊是丹霞——高高的一座,形狀就像一個碩大的乳房,我仰望,忍不住又說:大地上所有的事物都像乳房,挺拔得也像是不朽的夢想。

空谷靜寂,陽光暴曬,被自己腳步濺起來的飛揚白土迷了眼睛。奮力爬上一道山嶺,大片的丹霞地貌,一色蒼灰和褐紅色的大地奇跡出現在眼前,似乎火焰的余燼,在祁連山之內聚集、凝固,又像是一片廢墟,抑或也是龐大的宮殿。登上一座山嶺,頂上窄得只可以容納一個人站立,我暈眩,仰望的丹霞像是一堆凝固的大地靈魂。浮云不動,藍空深邃,如狼群狂奔的大風卷起塵土,洶涌浩蕩,穿梭不息。我想到時間——博大地吹,還有風的力量,看不見的事物,刀子一般鋒利和持久。當地裕固族(自稱“堯乎爾”,為回鶻后裔)將這里的丹霞地貌稱為“阿蘭拉格達”(紅色的山)。最高海拔為3800米。主要由紅色礫石、砂巖和泥巖組成,帶有明顯干旱和半干旱氣候的印跡,以四壁陡峭、色彩斑斕、形狀奇異著稱。

一個人或者一群人站在其間,充斥于內心的唯一感覺是蒼涼、破損。我想到,置身西北的本身,似乎就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命運。而所有的改變都源于自我和外物的另一種力量,那是物質對物質的篡改,形體對形體的塑造。其中有一座獨立而起的石柱,周身粗糲,頭部呈龜狀,感覺堅硬而溫和,我突然有一種想走過去撫摸的欲望。我想它是空曠的、無奈的,長時間的挺立不僅僅是為了經受大風與時間的塑造。我忽然間似乎明白了人類和萬物之所以生生不息的奧秘,也似乎懂得了“肉身”與“道德”之間的嚴格而又被容易混淆的關系。

我跑下山坡,站在巨大的峽谷中間,感覺像是深邃而曲折的夢魘,也仿佛地獄天堂的必經之路。右邊一尊似乎趴著的老虎,眼望東方,迎送朝霞。臨近的一座像是偌大的皇宮,壁立千仞的高墻筑于危崖之上,我想一個人在這里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肯定也是幸福的:群山為我軍陣,青草做我嬌妻,風是最好的酒,心是寬闊疆場,還有盛開得滿身尖刺的銀露梅、金露梅花兒——我可以用一萬甚至一百萬年的時間,采集葉片,做一個溫暖的花床。

山的陰影從頭頂覆壓下來,讓我身體涼爽,內心發暗。我大喊一聲,再喊一聲,聲音在土紅色的丹霞山柱間如孤軍奔突,野狼逃竄。

再穿過一道長峽谷,對面坡上,聳立著成群的,是龐大無比的蘑菇狀的丹霞——形似巨大宮殿——我想這一定是主宰祁連山的神靈在河西走廊腹地的行宮。我不知道同行的他們因此想到了什么,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唯有不同,每個人才那么生動、有趣,充滿復雜性。

回程路上,在巨大的河灘一邊,我們又發現了幾根正在生長的鎖陽——比先前的更長、更為碩大,他們挖下來,高高舉起,神采飛揚。我撫摸了其中一根,收手,發現手指上有一抹濃紅——處女血一樣的紅。

呼呼大風來自溝外,又來自溝內。對面山壁上正在修路,一聲接一聲的炮聲蕩起大片白色煙塵。我們就地野餐,除了幼年隨父母在山地有過幾次之外,多少年來,似乎再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了,我喜歡這樣的情境。人就像祁連山里的狼或其他動物,撤掉華美的餐具,除了手指和嘴巴,一切都是天然的,就像舊時王朝的流放者和逃難者。

這種感覺很是奇異,我也感覺到,人在很多時候的思維跳躍,甚至缺乏必要的邏輯,都是一閃念間的事情。

轉道芨芨溝,這里的丹霞形貌大多像是窗欞,是歐洲宮殿所獨有的那種,樣式笨重、結實而古樸。我想,這深山之中,大抵是有神靈存在的,這一扇扇的窗欞,肯定是他們相互溝通的通道,也是各自修行的門扉。

在一叢開得極其鮮艷的金露梅和芨芨草的旁邊,我不斷照相,陡峭的山坡呈深重的土黃色的,發白,芨芨草尚干枯,唯有金露梅,舉著幾片綠葉,搖搖曳曳,身姿美麗得讓人心顫。這時的山谷只有呼呼的風聲,我們這些喧鬧的闖入者,七八個男人和女人,在空闊的山間,丹霞之中,看起來是浪漫的,也可能是一種對這一片自然存在境界的不折不扣的驚擾和冒犯。

太陽還站在半空,我還想看到更多,我想,這個時候,要是能夠突然下一場大雨,這里的丹霞地貌就會更美了,雨水會使得大地去除表面的雜質和蒙蔽,揭開它們本真的顏色與面孔。可天空自有其道,依舊藍得不可一世,浩渺無垠。陽光普照,還有些燥熱,連續的風吹起塵土,在溝壑與土石公路上游蕩。

再回到白銀鄉,停車,我站在一戶人家的院子,以紅色的瓷磚墻壁為背景,拍了房屋和它背后的丹霞,人居與自然,生活的煙火和大地的聳立。路過來時的一抹紅色的丹霞,路下的大片麥地被大片的楊樹懶散地懷抱著,一些去年的麥秸垛間,停著一輛紅色卡車:綠色、紅色、黃色和遠山的蒼灰色——這種混合的色彩像是某種人生,或者人世生活的某一個生動細節。

這一次的丹霞行程,我相信同行的每個人都會若有所思,想到更多:肯定會有朋友深藏不露,并不都像我一樣張狂和多思。可遺憾的是,我們還沒有回到張掖市內,對于深藏于祁連山間的丹霞地貌,就覺得有些遠了,像是一個錯覺,或者一瞬間看到的海市蜃樓……風中的丹霞地貌,大風的塑造者和篡改者,時間的化石,它們在祁連山中隱匿,就像是神話傳說中的縹緲府邸,而我們這些人突然地闖入和瞻仰,就像是一個綺麗的夢境。

回到張掖市郊外,殘陽照耀的橋頭上的黃紙依舊飄飄,在逐漸發暗的傍晚,寂寥地被風翻閱,發出嘩嘩的響聲。入夜的張掖,大片的燈光之外,也并不都是黑,一輪彎月停泊在樓群之上,看起來有些婉約和孤單。窗外很靜,街燈穿過厚厚的布簾,打在我的胸口上,感覺像是祁連山頂滑下來的一塊冰雪。

民樂的晝與夜

所有在高處的人、風和花朵、牦牛和羊群,都是有福的,書寫他們的詩人和歌唱者多么幸運!炎熱從我在民樂縣城的身體上開始撤退。我出民樂縣城向南,在飛馳的車上,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逐漸被不斷升高的海拔瓦解的燥熱。到炒面莊,大片的油菜花撲面而來,金黃的花朵在青色的山下,猶如不斷鋪向高處的黃色地毯。迎面或者超越的車輛飛翔一樣,一聲一聲,從我們的眼睛和耳膜掠過。

我不禁一聲驚呼,大片的油菜花,金黃色的,在風中搖蕩,宛若海洋,燦爛的光輝映得四周的高山顏色頓失。哦,這祁連山高處的花朵,遲開的花朵,暴露著它們本真的生命和靈魂的顏色。鋪天蓋地,而又安靜洶涌。大片的植物包圍的村莊內外,到處可見安閑的房屋和散坐的人們,偶爾的放蜂者躲在路邊的楊樹下面,動作緩慢。飛舞的蜜蜂聚集成群,在空中飛翔。

過炒面莊,四周都是金黃,青色的祁連山似一塊巨大的綠綢布,在山脊上和低洼處不斷鋪排,不斷起伏著。此時,那些由巖石和泥土構成的大小山巒,此刻在我的眼里卻都是柔軟的,有彈性的,即便一塊巨石墜下來,也會被柔軟的山坡再度彈起。

這就是扁都口,甘青兩省交界處。隋唐時期,這里名為大斗拔谷。安祿山的弟弟安思順曾在這里做過河西節度副使,駐守多年。進入谷中不久,兩邊的山頓然陡峭起來,并且逐漸上升,高得接近了天空。一些山坡上,鑲嵌著成片的白色,一朵一朵,似乎高原的格桑花,又像是均勻分布的石英石。我知道那是羊群,高坡上的羊群,看不出它們在動。一邊的峽谷里水流看起來湍急異常,嘩嘩的響聲敲著兩面草坡和石壁。山間散落著一些帳篷,沒有煙火,更無人跡。車子貼近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牧羊人,辨不清性別的身體躺在平坦的山頭上,羊群在他上面,咩咩的聲音像是嬰兒的哭喊。我又笑了,也想在草坡上躺下來,在涼風當中,仰面看天空中的云朵的變化和運動,看無盡的日月星辰的升起和隱沒,接受云彩的遮蔽和光芒的照耀。

峽谷幽深,窄窄的道路在我的感覺中,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刃,暗紅色的土霧是它生銹的皮膚,抑或它不可遏制的霸氣在無可奈何的嘆息。驀然看到成群的牦牛,似乎比以往見到的體型要小一些,披一身棕色、黑色、白色或者紅色的毛發,低頭吃草,不抬頭看一眼我這個過客。以至走出老遠,我還回頭去看它們。在我的內心里,有一個隱隱的渴望——牦牛看我一眼。我總是覺得,牦牛乃至一切高原事物,都是美的,善良的。可它們的眼睛一定會在某種時候告訴我一些有關這里或者它們本身的境遇甚至秘密。

迎面走過來一位騎馬的藏人,臉色黝黑,他胯下的黑色馬匹在迎面馳來的車輛前顯得驚惶,咴咴嘶鳴,步步后退。到石佛寺,下車,冷風穿胸,來自青海,或者甘青兩省之間祁連山混合的冷,瀑布一樣沖刷身體。

這里的風太大了,耳邊的響聲好像雷暴。在路邊,我幾乎站立不穩,充滿張力的大風似乎要將我這個第一次踏上青海土地的外來者席卷而去。一邊的流水如故,嘩嘩嘩……與風聲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個粗嗓子男人的歌謠,又似乎是萬千軍陣的廝殺和吶喊。

沿著小橋走過,進入悟杰寺內,高高的石壁聳立,表面有些黧黑色,幾乎每一塊巨石的正面,都有多尊佛像。當地的朋友說,當年在修路時,工人用炸藥把這山頭一層一層炸開,忽然間,一尊佛像顯現,比人工雕刻的還要逼真和慈悲,眾人驚嘆。不久,當地部分虔誠的民眾花巨資修筑了這座廟宇。

佛龕之下,香煙繚繞。

我抬頭,仰望那些石刻的佛像,一個個面孔雍容,超凡脫俗。我看到它們的眼睛,驀然覺得有一種氣流,隨著固定而柔軟的目光,進入我的身體,從心口開始,充盈胸腔。我相信那是一種非凡的力量,或者說來自某種境界的智慧和態度,讓我在瞬間變得單純和干凈。我看到了放在一邊的柏香,右邊石壁下一串隱約的藏文。我不知道寫了一些什么,我用手摸了一下,滑滑的,像是一片冰涼的肌膚。然后從一邊的臺階攀緣而上,在二層,看到的佛像又是一番模樣,尤其是其眼睛里自然流露的光亮,讓我驀然想到“心游八荒,精騖萬里”這個成語。

對面的山坡依舊陡峭高拔,幾乎懸空的羊只卻還能巍然站立,且不斷變換位置,熟練地吃草。俯瞰之下的河水略微有些渾濁。從地勢上看,它們似乎應當向南流淌,而出乎意料的是,它們竟然向北流淌。

河水在很多時候會給人造成錯覺,眼見為實這個素常經驗的局限性顯而易見。當地的朋友說,這扁都口中間的一座懸崖根部,有一眼巨大的洞窟。傳說,當年霍去病帶兵逐匈奴的時候,行到這里,突然狂風大作,塵沙飛揚,頃刻間,天地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霍去病下令士兵伐木采石堵住風口,大軍方才順利通過,而后深入祁連腹地,逐鹿河西走廊,為漢王朝割除了匈奴之患。

我對此將信將疑,我不知道霍去病反擊匈奴時是不是由此而來,最重要的是,那個傳說的巨大洞窟就在山間,我沒有親眼看見。當年隋煬帝楊廣率領他的浩蕩軍隊經延安、榆林、青海湖和互助縣,在祁連縣大方城休整之后,再由扁都口直達張掖,準備舉行大規模的“萬國博覽會”的時候,也在這大斗拔谷遭遇到了暴風雪,傳說,其隨行的一個妃子在這里被凍死,至今還留有貴妃墓等遺跡。諸如此類的傳說,大抵是可以相信的,也或許,民間的這類傳說的本意就是對大地的一種文化賦予,其中可能包含了自己的一些精神寄托。

返回炒面莊,這個名字好生奇怪,令我想起了青稞炒面。當地朋友說,這一帶原是一片森林,后來退化了,土質松軟,植被優異,和泥不能結塊,猶如炒面般,且雨多,農民多蓋磚瓦房,故而名字為炒面莊。我覺得這很有意思,人對自己生存之地的命名,往往是包含智慧的,其中有對大地的理解,更有對具體場所的內心感受和理想追求。

站在路邊,仰望天空,占據大半的黑色云彩如在頭頂飄著,動作緩慢。走到一家雜貨店前,我們坐下來,買了一個西瓜,瓜農呵呵笑著,幫我們切開。路上車輛往來,其中以貨車居多。日色將落,我們到一個放蜂人處,各自買了一些花粉。這蜜蜂的勞動果實,女子可以用來美容,主要做法是,用些面粉,再加入蜂蜜,攪拌均勻,敷面即可。

回到縣城,驟然感覺到,與扁都口僅僅30公里之距的民樂縣城簡直判若兩地,一邊涼爽甚至冷得要穿毛衣,另一邊則熱得光膀子。民樂縣城建在祁連山東麓一塊平地上,背后是看不到峰頂的山,左右則只是一些小山岡。常年被一些不規則的草甸子、小的流水、大片的青稞、油菜花地,以及大風和土塵圍繞。

幾個人在一家小飯館里,吃白水面。這種面食大致是民樂獨有,可以自己加調料,味道可咸可淡,可麻辣也可清淡。

入暮時分,大街上涌現出不少的居民,三兩而行,感覺悠閑。我憑著直覺,也能從中獲得一些安靜與悠閑,以及游牧和農耕混雜的生活味道。有一些形狀很是奇特的摩的(即三輪摩托),里面裝飾得像是豪華轎車,跑起來非常穩當。縣城中心,有一個占地面積比較大的休閑廣場,來自祁連山的風持續吹來,涼水一樣敷過身體。當地朋友不無自豪地說,我們民樂,是河西走廊氣候最好的地方了,因為靠近雪山,風是濕潤的,可以養顏,水是雪水,就連那些青稞和油菜,也從不使用化肥。

廣場上人來人往,有人翩翩起舞,有人相對而坐,喝啤酒說話。孩子們在廣場的外圍歡笑著奔跑。我們散步到民樂公園,黑色的園林里,水面黝黑,四周無人。我又看到了南邊的山,高高的祁連山,以及不遠處的老君山,當然還有沉浸在夜幕之中的扁都口和俄博嶺。要是沒有風,公園里安靜極了,雖然看不真切身邊的花草,但萬事萬物,有一點遮蔽是不是更好呢?

轉到一家酒吧,喝酒,唱歌,說話。感覺柔綿,也有一些迷離的色彩。我想,在這一座海拔2300米的高原小城,有這么多的朋友,肯定是極其美好的事情。不知不覺間,即將凌晨的民樂縣城,除了零星的燈光、不少的霓虹廣告、偶爾緩行的夜車,剩下的就是無根無蒂的風,以及風中安靜的萬物呼吸之聲了。此時的民樂縣城,真的像是一座干凈的、偏遠的大村莊,又像一個正在睡夢中的孩子。除此之外,沉浸在高原風中的事物,都各得其所,各有所安。

這是萬物存在的最好狀態,沒有空調的房間清涼無比,像華北地區的初秋天氣。在睡眠當中,人都是不知身在何處的,這種狀態或許最為純粹。我尤其喜歡這樣的時刻,以至于睡得通透舒坦,忘了身在何處,此刻何為。

晨光從窗縫強烈地泄過來。我光著脊背站在窗前,凌晨的民樂仍舊安靜,只是多了一些清冷。坐上開往張掖的快客,突然有點舍不得,我想:幾年之后,如果我選擇在這里定居,是不是幸運呢?但我知道,這一想法永遠都不可能實現。

但我知道我還會再來,選擇一個比較寬裕的時間,從張掖乘坐開往青海互助縣的長途班車,去看看祁連山更深處的草原,讓自己的身體翻越祁連,內心像鷹一樣,在雪山之間滑翔或飛行,也像王昌齡的詩歌那樣,去“青海長云暗雪山”的深處,體驗高海拔的境界。在祁連這巍峨之山的懷抱,與青草和流水一起,把自己由里到外清洗幾次。因為我知道,人活在世上,總得有一些時刻要保持自身的干凈,也需要一種純潔到極致的精神來護佑我們脆弱的內心和靈魂。

祁連深處的草原

依舊是高空的火焰,烤得萬物焦躁;可以看見的白色流水,猶如斷斷續續的白練,但其他的水道已經接近干涸。西北本身是產水且極其豐富的,如岡底斯、昆侖、祁連、巴顏喀拉等等,卻又是缺水的。這種悖論,長時間使我百思不得其解。車輛稀少,路邊的新疆白楊葉子焦燥,形態慵倦,沒有了早晨的翠綠和讓人敬服的森嚴感。偶爾的幾只麻雀在泛著油光的路面上倉皇落下,又驚乍地飛走。

窗外風攜帶著濃郁的塵土的氣息,從玻璃邊緣進入車廂,蜂擁激蕩,嗆得人咳嗽。我不知道前方還有多長的路程,但我知道,已知與未知區別在于,有些已經來到和消失,有些正在來到和消失。唯一清晰的是,這一天的下午或者再晚些時候,我們幾個人和這臺車,一定能夠到達祁連山深處的肅南裕固族自治縣,也會見到更多的青草、飛鷹、蒼鷺,以及珍珠般的羊群、巖石似的牦牛和帳篷,當然還有揮鞭放牧的裕固族人,甚至可以聽見他們嘹亮的歌聲,喝到他們自己釀制的青稞美酒。

車子里的空調不斷吹著鄧麗君的軟歌聲,氣氛寧靜而富有情調。312國道寬敞而筆直,落在偌大的戈壁灘中,感覺很是空曠。那些亂堆著的石頭四面光潔,成群結隊地落在巨大的荒野之中,除了風,沒有什么來挪動它們,而它們本身就是大地的一部分。

正在胡思亂想,車子慢了下來,引擎的轟鳴聲有了一種嘆息的味道,轉了一個90°的彎兒,繼而是一條窄窄的土石公路。抬眼看見一座村莊,因為有不少樹木,當然,更重要的是一大片綠色,讓人眼睛一亮,干渴的喉嚨也不由得發出了一陣歡快的哽動。在河西走廊乃至整個西北地區,有村莊才會有綠色,這是一個極為普通的經驗,就拿我這個外來者來說,這樣的經驗我已經重復了很多次,感覺像是長期在一種極端枯燥的生活中,突然遭遇了一個特別美妙的夢境一樣,每次都覺得愉悅。

司機說,這就是通往肅南縣城的路了。盡管幾年前我曾經去過一次,但這個身處祁連山中的山地草原,在我內心的感覺,仍舊是好奇的。這里生活著一萬多位甘州回鶻的后裔,他們的先祖,也有著諸多的歷史和文化變遷。

山巒起伏,道路隨之。車子向上或向下,發出轟鳴或者銳嘯,又一座寸草不生的山巒過去之后,草原像是一大群密集的綠色箭矢,嵌入了我們的眼睛。漫山遍野、郁郁蒼蒼的青草伸手可及,搖曳、鼓蕩,像是一張巨大的飛毯,在祁連山深處,人間偏遠之地,向著萬物張開懷抱。它們就在我的腳下,在我們來到之前,它們就在這里,我們來到之后,它們又以蒼綠的姿勢,把我們納入其中。

青草是這世上最卑微的存在,也是最普遍和永恒的存在。它們在各自不同的位置,日夜領受陽光、空氣和水,在羊鳴、馬嘶和牦牛糞燃燒的氣息中,與游牧民族構成了最親密的合作互助的關系。我提醒自己盡量不要傷害它們,不要使一雙人類的腳踩到它們的身體。盡管我知道,很多人不以為然,更不會以為這樣有罪。而草不言,它們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天地之間活著、搖動、萌發、成長和死亡,它們的簡單宿命令我想起人類的復雜,想起本來一陣風可以帶走的東西,竟然在人類那里變得反復和隆重,比如生、比如死、比如一片雷聲掠過頭頂,比如一個人從遠方到來,又從近處消失。

下車,來到這些青草的身邊,青草不做任何姿態。它們就在那里,在自己的位置上,任由三個陌生的人類的腳步和心靈接近。不遠處的白色或者黑色羊們咩咩,叫聲像是出生的嬰兒,天真得仿佛來自天堂的嬰兒的聲音。方向不甚明了的風撲面而來,輕忽得像是神靈的衣袂,在我們身體上急速掠過,不帶一星塵土,干凈而又輕柔,仿佛這世上最慈悲的呼吸。或許,它們來自更遠更神秘的地方,祁連山的某顆雪粒、松樹的針葉抑或某個巖石的縫隙,此時的整個肅南草原上面,到處都是它們的聲音,細細的、涼涼的,給人的感覺像是一種神意的沐浴。隨后,它們又帶動更多的聲音,更多的聲音在高聳的山谷和森林之間不斷碰撞和撫摸,像一首從古至今的無界音樂。

我湊在一棵高舉籽粒的青草面前,蹲下來,我想盡量和青草平等,不要總是端著自以為高貴的人類的架子,對身邊那些不會說話的事物無動于衷。眾生平等,博愛和寬容,這是多么緊要的品質!而在此之前,對草、巖石、白羊和積雪,乃至更多的習慣于沉默的事物,我也犯過許多同樣的錯誤,總是自以為高人一等,世上萬物都是由人支配的。這種自以為是的愚蠢和無知多么可恥!我面對的草不言不語,它們只是用一些簡單的姿勢,對付復雜的歲月的動作,莖葉翠綠而頭部泛黃,沉甸甸的籽粒正在孕育,也夢想著跟隨秋風,撒落在更遠的土地上。

青草的夢想就是要整個土地上都生長著自己的同類。一棵青草就是一百棵青草,一百棵青草就是一萬棵青草,青草青草,它們蜂擁、鋪排和張揚,就是一個碧綠的、遼闊無疆的青草的世界。其實,青草的世界,就是人類的理想境地,人窮其一生,也到達不了。這就是人的局限性。青草是自由的,沒有人來打理它們的生活,它們的生,它們的死,聽從人類之外的某種號令。這就是自然,自然時常掛在我們的嘴邊,書本里面到處散落,可是真正的自然竟然這般純粹簡單。

日漸黃昏的時候,跟隨當地作家鐵穆爾等人,我們來到一個名叫老虎溝的地方。從縣城到這里,車子要爬很高的山坡,而且極為吃力,像是暴躁的猛獸,不斷冒出白眼。周邊都是綠色披覆的青草、荊棘和各種藤蔓,更高處是黑壓壓的森林。落日在對面的大片積雪上發出類似大片金子的光亮。

到山間的幾頂帳篷處,我們停下來,環顧四周,到處都是青草,森林在更高的坡上,向著更高的地方攀緣。長出一口氣,感覺僻靜、清新、美好。此時的日光正在迅速下落,黑夜以曼妙的方式,把祁連山帶到星辰的照耀之中,已經變黑的青草就在我們身邊和腳下,我盡量不踩到它們,盡管它們不會發出疼痛的叫喊。山頂到處都是郁郁蒼蒼的松樹,雖然長得不夠高大和粗壯,但它們依然捧出綠色,依然在這片土地上傲然生存。沒有什么可以阻止生命的誕生、生長和消亡。白色的簡陋帳篷扎在茂盛的青草里面,寧靜得像是詩歌里面的一個恰如其分的詞語,有一種和諧的動感。門前的小溪流水猶如長長的馬頭琴曲,憂傷、悲憫、靈動而張揚。

手抓羊肉的味道彌漫開來,在青草之間,在空曠的河谷之上回旋飄蕩,誘人腸胃。鐵穆爾說,羊肉其實就是一棵棵的青草和綠葉,青草貫穿了這里所有生靈的身體和血脈,如果沒有青草和雨水,我們不知道該怎樣生活。他的這句話,就像一首詩,而且是最優秀的。鐵穆爾有著一頭長發,走路輕快,一看就是牧民的孩子。

踏著一條石塊鋪起的小徑,走向帳篷,裕固族少女已經把煮熟的羊肉,連同黃瓜、西紅柿、涼拌茄子等放在了帳篷里的茶幾上面。蔬菜和羊肉不動,等著我們去將它們一一吞進肚子里面。吃東西當然是為了肉體的行動和生命的飽滿。酒進入身體,也進入了靈魂,人純凈得只剩下了思想和友誼,不一會兒,那些終日纏繞的瑣碎和無奈,就離我們遠了,短短一天時間,仿佛身處兩種世界。我們跳著,舞著,輕盈得如同一根鷹羽……我第一次感覺到了酒醉的快樂,這是無可逃避的,雖然有點酗酒的意味。

不知何時,額頭持續的涼將我喚醒,耳邊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這些來自高空的神靈之物,打著柔軟的青草身體,像落在棉花上,我想那些響亮的聲音,大都來自石頭,液體的雨和固體的石頭接觸,剛柔相濟,自是一種境界。

雨過,太陽升起,新鮮、耀眼,光芒照亮全身,露珠搖搖晃晃,像是頑皮的孩童,在青草葉子上蕩著秋千。摔落是一種宿命,而對露珠來說,卻是必然的歸宿。回歸泥土,是包括人類在內的每一個生命的終極宿命,只是我們比露珠們多了一些不情愿、不甘心罷了。與此同時,我突然發現,太陽的光芒,喚醒了更多的蝴蝶,花色的、翅膀上帶黑點的、純黑色的、純白色的,還有紅色的,眾多的蝴蝶,成群結隊,漫山遍野,飛舞在老虎溝,有的在一株草或者一朵花上停留,一會兒就又飛了起來,一只接著一只,層層疊疊,令人眼花繚亂。不知道這些蝴蝶到底從哪兒飛出來的。

金露梅、白露梅、山丹花上面還結著晶瑩的露珠。我們離開帳篷,走上山坡,盡可能地避開青草。坡上的石頭,為我們提供了跳躍的根基,但是,它們早已經覆壓了好多好多的青草。登上不高的山頂,松樹的濤聲宛如神靈的合唱,舉目遠望,就又看到了那些低垂的煙云,就在我們生活之地的上空。這使我惆悵,因為還要回去,繼續在那些煙云之下和之中生活,而且無可逃避。此時,我也明白,盡管我珍愛青草,但青草卻不是我的現實生活,我們活著,青草僅僅是心靈的一部分。滿世界的青草,我們無法找到。就像這祁連深處的肅南裕固族自治縣,它和這里的一切都可能是唯一的。因為,世界復雜,保持單純甚至偏遠的存在,大抵也是幸運的。

駱駝城和清水鎮

整個河西走廊給人的感覺,悠長、荒蕪、紛繁、隱秘,還有詩歌、香艷、迷彩、深入與久遠。自然變遷和人類歷史的不斷更迭,使得這一帶的天和地,都呈現出一種與往昔相反的景象。如果按照歷史周期律來表達這一現象,即屬于西北地區的輝煌時代綿長而又燦爛,從天水的伏羲到盛唐時期,即海路開通之前的年代,西北地區所承載的人類歷史文化和文明,無疑是最為繁忙和興盛的一道非凡景觀了。然而,物極必反,所有的榮耀不可能盡歸一地或某些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個古老的說法,也像是一句靈驗的咒語,時不時得到印證。

嚴格意義上說,山丹、張掖、臨澤、高臺至酒泉一帶,大抵是河西走廊的蜂腰部位,既連接了烏鞘嶺以南的黃河谷地與黃土高原的儒家文化區,也勾連了西出陽關的混血的游牧文化區。有很多次,我從羌人、大月氏、匈奴故地,沿著弱水河,從山丹和張掖乘坐火車返回酒泉,過古稱昭武的臨澤縣,繼續沿著祁連山以北的荒原大地向西,車窗外匍匐著的,依舊是巨大的戈壁,稀疏的駱駝草、緩步的駱駝,一朵一朵的羊群、深埋黃土風塵的村落,這看起來有些破舊和落后的風景,其實也是一種凡俗人間的一部分。透過車窗,左邊的戈壁灘深處,一色蒼黃的荒山之下,隱約著一座古老而有內蘊的廢墟。但在這個年代,人們無暇顧及生活和生活得更好一些以外的東西,大致是因了電影《雙旗鎮刀客》,駱駝城才真正地被諸多人所關注。

這廢墟,原是由段業的北涼王朝營建。段業是陜西人,先為呂光的隨軍秘書,后在沮渠蒙遜等人擁戴下,自立為涼州牧,終被沮渠蒙遜所殺。一般認為,段業即北涼王朝的開國君主。段業這個人優柔寡斷,少氣度,被他所殺的沮渠男成倒是很仗義,沮渠蒙遜聯合他造反殺段業的時候,沮渠男成說,段業是外來人,為人也實誠,我們殺之,不夠道義。然段業被沮渠蒙遜迷惑,真的殺了沮渠男成。

沮渠男成死后不久,沮渠蒙遜果真篡位,殺死段業。段業的悲劇,也算是歷史上諸多悲劇之一種,不但不稀奇,而且很常見。皇帝雖然有天下寡人之多種問題和毛病,但卻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的。五胡十六國確實是一個亂糟糟的時代,一個以殺戮、背叛為能事的極端的東方歷史時期。英雄輩出,但每一個英雄都是殘暴和短命的。這實在是中國歷史上的一道奇觀。而且,這可能也是不可避免的。每一個族群似乎都要經歷這樣的年代,而且不論東西方與人種、習性與信仰。

在高臺下車,在河西走廊中段的低洼處,明顯可以看到一片一片的綠洲,在四面荒蕪的古老之地,宛若海市蜃樓。可以說,這些綠洲的形成與存在,都是弱水河的恩德,是天地神奇造化在河西走廊的神意安排。

趁著日光,與幾個當地朋友開車沿戈壁間車轍軋出的土石路行約十公里路程,便可看見一片黃土堆積的廢墟,殘垣斷壁散落著,佇立在廣大的戈壁灘上,被漠風反復打磨得光潔圓滑。遠遠看去,仿佛是一群僧人相對而立,默詠梵語。這樣的廢墟,在河西走廊的戈壁荒野中有很多座。而駱駝城,在唐朝時曾駐扎過健康軍,即名將王孝杰所部。廢棄的時代大抵是從明代開始的。

駱駝城廢墟的西北方,有一座高約八米的巨大的烽火臺,殘缺的土坯堆落在墻體上。登上土墻,可一覽浩茫的戈壁風光,只是風沙太大,黃塵彌漫,阻擋了遠望的目光。穿過土腥味兒濃郁的門洞,迎面是一堵圍墻,黃土版筑,厚不足一米。轉身向西,便可看到至今基本完好的民居,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鋪滿流沙的街道兩旁,門窗尚完好,只是久無人居,塵土的氣息很是濃重。因了風雨的侵襲,墻體內部的草芥和木板暴露出來,面目猙獰,看起來讓人驚懼。

內城很寬,隱約可見當年的規模。畢竟作為皇城,當初的設計和建造,也還是很講究格局與氣度的。只是,余下的街道痕跡很短,寬約三米,繞著城墻一周。走在其中,我想象著四面是靜寂的古老民居,我想,這座廢舊的古城市,一定發生過許多慘烈的戰爭,當時的統治者肯定在某個角落處決過許多的反叛者和罪犯。我大著膽子,將頭顱伸進門洞,空空蕩蕩的房間,灶臺、土炕等設施基本完好,只是由于久無人居住和特別寂靜的原因,有一種陰森的感覺,讓人心里發毛。

我還注意到,這駱駝城之外的荒灘上,還有許多墳墓,密密麻麻,很多還沒挖掘,也不知道是哪些年代的人,死后把自己的肉身放置在這里。站在其中,有一種陰森的、悲愴的感覺。人終究是向死而生,這是千古不易的真理,也是每個人和每個事物的終極。區別是,有些人活了一生,留下了一些什么,有些來時空空,去時也是空空,死后也還是空空如也。

很多年來,考古工作者在駱駝城四周的墓葬里發現了諸多的文物,大部分是漢代和前涼時期的,其中有陶器、木牘、陶紡輪、木馬、木牛、彩繪磚畫、彩繪木俑、縑袋、畫框、青廬、木梳、五銖錢幣、銅簪以及唐代銅、鐵器彩繪和各色人等的墓志薄板等。

日暮時分,站在駱駝城遺址上,俯瞰這舊時的城堡,腦海里總是活動著一些身穿漢服和唐服的軍士。很多人,在這里作為軍士,戍守邊疆,有人戰死,有人殘疾,有人最終留在了這里,也有人滿頭白發回到了故鄉。而那些墓葬,在恢宏落日的輝光之中,顯得更加蒼涼和悲愴。此時,一陣風吹來,刮起的塵土打著旋兒,從我們面前奔騰而過。這使我想到了靈魂等神秘主義的存在和傳說。

夜間的高臺,有些寥落,這是西北小城的共性。人口的少,尤其大都是本地土著,便有些單調。這樣的小城,最大的特點是夜間安靜,沒有更多的雜音。但對于我來說,在高臺的每一個時刻當中,心頭都有一個揮之不去的悲傷感。

1937年在這里發生的那些戰斗是令人心痛的。諸多的人犧牲了,其中的董振堂還是我的老鄉,河北邢臺清河縣人。他早年走上革命道路,為尋求真理和民族獨立浴血奮戰,沒有在真正的戰場上奮勇殺敵,馬革裹尸,卻在自己的土地上壯烈犧牲,這實在令人痛心。他的照片仍在紀念館中懸掛。此前我來高臺,就看了一次。覺得心疼。也覺得,他們都是有理想的人,更是英雄。我總覺得,每一個立志為蒼生大眾謀福祉的人,都應當是那種天賦異稟、大難不死的。可以多災多難,而不能像普通生命那般脆弱。

窗外的風聲持續不斷,但很輕微。睡下之后,醒來已經是日照窗玻璃。起身前往不遠處的清水鎮,車子在荒原上如同吃力的甲殼蟲,奔跑的速度倒是很快,但河西走廊更長,千余公里的狹長地域,在遙遠的年代,已經容納了那么多往來的人類、方物、車馬,文化、戰爭和文明,等等,現在依舊可以。

乘車繼續向西,可以明顯感覺海拔的上升,也可以看到一條河流在戈壁大漠中寂寞流動的痕跡。弱水河是一條神奇的河流,從祁連山南坡向東南流經祁連縣與八寶河匯合,初名鄂博河,從鷹落峽出山之后,流入張掖綠洲,成為弱水河,也叫黑河。再由山嶺重疊,壁立千仞,飛鳥難渡,黑水中分,位于張掖、酒泉、內蒙古額濟納旗三角地帶的正義峽進入鼎新綠洲,穿越巴丹吉林沙漠西部,最終到達額濟納綠洲。

這一帶正是弱水河流域,包括我中午到達的酒泉市清水鎮。在一條舊而臟的路口下了車,忽然有一陣風刮過,旁邊的幾個小販扎堆抽煙,我路過,他們正好用濃重的煙霧裹住了我。我一陣咳嗽,背起行旅包,快步沖上斜斜的街道。一些蔬菜商販坐在小攤旁嗑瓜子,或是嘮家常,神情悠然自得。走到清水鎮的主街道,就看見了龐大素潔的祁連雪山,仿佛就在眼前一般,甚至連板結的雪粒都姿態圓滿,清晰可見。山腳下升騰著一團團的煤煙和柴煙,映在祁連雪山上,像是一條條巨大的傷痕,或是蠕動的巨蟒,蜿蜒直上青天。

街道旁邊排列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商鋪,飯菜香味撲鼻,引誘腸胃。街道后有數幢清水車務段所屬的家屬樓,為清水堡最高最豪華之建筑,與附近諸多的黃土坯砌起的民居相比,有一種天上人間之感。街道上遍布的垃圾讓人渾身不舒服,四季不斷的風,也在不停地撩起塑料紙帶,風箏一般,飄飄悠悠,在干燥而峭冷的空中飛舞。

清水鎮現屬酒泉市。古為交通驛站,北通居延,西至酒泉,向南穿過祁連山,可以到拉卜楞寺,東向張掖。當然也是歷來兵家必爭,西漢初期,這里也曾為匈奴、月氏、西夏等少數民族占據,匈奴的渾邪王率眾投降霍去病后,曾在這里設立哨馬營。

街道盡頭,是清水火車站,不管管內還是特快,都要在此停留。乘車的旅客,大都是清一色的軍人,或是他們的家屬。沒有列車到來的時候,清水站臺上很是寂寥,只有幾個身穿白色衣服的婦女,手推售貨車,她們唯一的期望,如果可能的話,是各列列車的如期,甚至不間斷地到來,那些南來西往的旅客,都能夠多買他們的東西。

清水堡的西頭,有一座兵營。向北的沙漠中,也有一條黝黑色的鐵路,從蘭新線折向蒼茫無垠的巴丹吉林沙漠深處,鐵路旁散布著大大小小的軍營,有的只是一個班,最大的也只是一個團的編制。行駛在沙漠戈壁的列車總是極慢,每到一座兵營,便停下來,從車上扔下些糧食、蔬菜或是郵件,爾后又緩緩向前行駛,向著巴丹吉林沙漠腹地神秘博大之處,不斷輸送著更多的人和物質。我找了一家餐館,吃了一碗面條,然后又爬上火車,向著巴丹吉林沙漠深處,一片樹葉一般飄飄而去。

責編:鄞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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