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屋村的春天
二〇二二年底,疫情解封。時隔兩年,我回到虎門盧屋村,沉靜的血液好像又活起來。就像第一次來到這個村莊,說不清楚要尋找什么,又使我總能找到什么。
十多年來,村里的轉彎抹角,哪一處堆積過村里人傷心的往事,哪一次臺風來過,帶走了村里人不堪一擊的脆弱,哪一個角落始終寧靜如死灰,我了如指掌。
疫情三年,盧屋村也進入封閉狀態。那塊被放置幾十年的荒地,在機器的轟鳴聲里響徹天空,幾棟高樓的崛起結束了那些年的難堪,打破疫情的壓抑。
高樓新出爐的藍色玻璃窗耀眼奪目,矗立河流邊,把村莊激活了。
最后一塊荒地,結束了這塊土地上最初的農耕歷史。曾經在圍欄里還保留著的幾棵香蕉樹、荔枝樹、龍眼樹、木瓜樹,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這塊土地上,產生幻想的不是本地人,而是一個時代的闖入。虎門這個小鎮,每個世紀的到來,是時間說了算。高鐵、地鐵、輕軌,這些年迅速進入盧屋村。村子沒有了村莊的面貌,過去給它的名字,現在依然是“盧屋村”,讓走失的人、離世的人、來過盧屋村的人,能尋找到這個地點。
這塊土地,歷史給它承載了很多意外的到來。日本侵略中國,日本人在這塊圍欄的地方建造化工廠。村里的老人說,當時日本人開的是染料廠。日本投降以后,本村的村民把它搞回來,又成為莊稼地。
盧屋村出現的每一物,無論在村子挑起怎樣的變化,在這塊土地上,不管是種莊稼,還是以其他方式,每個人都在真誠地生活。
這塊地,在改革開放時期就賣出去了。那時,王屋村和盧屋村還在爭搶這個地盤。這些莊稼地,本來是有主人,每一寸土地都是有名有姓,后來開發商、工作組進入,國家收回了,這塊地也就離開了盧屋村。土地收回以后,國家給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村民吃喝拉撒的最低保障,建造商代替了這塊土地上的主人。
改造只是屬于小部分的人,每一代的建造,是鑒于現在與未來的需要,每一個事物的到來,都等待去認知和接納。這個現在,是介于過去與未來中間的現在,把現在過好了,就有了未來。如今盧屋村的人仗著這塊土地生活得很幸?!?/p>
表面上看來,這幾棟新樓的崛起,是對過去盧屋村的拯救,而偌大的世界,每一個存在的東西,有著生命與時間的界限。活在盧屋村的人,是自己在劃分自己時間段的生活。
2024年2月,我在這家樓盤做保潔工。我碰到的每一個人,接觸的每一個物品,他們是怎樣生活在生活中,我想記錄下來。
這些日子,我輾轉反側,我看到的真實,不一定是真相。我一直在查證,真實與真相相差到底有多遠。
保潔第一天
二月二十八日,我的保潔工作第一天。
早上8:00,大廳鋼琴曲響起來。我由保潔工大姐帶領,手拿兩條毛巾,一條干的,一條濕的,還有一瓶擦玻璃的酒精放在衣服包里。
大姐告訴我,首先清潔前臺,9:00客服上班。在前臺,兩具麒麟青面獠牙對視大堂?!安灰ヅ鲼梓耄悄腥藖砼龅??!蔽疫€沒有伸手,大姐說,好像我們女人身上很臟。我想對她說:“我五十多歲了,已經絕經了?!?/p>
后來,我想大姐指的“臟”,不是這個東西。對這種臟的認知是來自本地人的習俗,一種千百年的壓迫,這種壓迫根深蒂固地進入女性的意識里。大姐來自陜西,當別人跟她說起麒麟不能碰的時候,她完全認可、尊重。但我反對,我不接受這種壓迫,女性被歧視,還當活該……
我的熱情,被大姐的呵斥鎮住了。大姐的制止,瞬間把我推到千里之外。每次遇到過不去的坎,我就會想起我的小山村,那片柔軟的樹林,每次遇見事情就跑進去,等一陣風跑過,我就完全自愈了。還是我的小山村能包容世界。如今千里萬里,容不得我有半點遲疑,我響亮地答應“好”。
我小心翼翼地,與臺面的每一個古董保持距離,用毛巾去擦拭灰塵。這樣做起來,既要與物品接觸,又要與物品不發生碰觸。我的手有些發軟,我希望我的手指接觸到物品的時候,很磁性地繞過去,對它們沒有傷害。這樣看起來,每一個物品披著一層面紗,要做到不撕破這層面紗,又要保護好它們,這是做保潔的最高境界。
大堂的衛生做完了,我們到左邊的那一排小房間。這是財務室、總經理室、簽約室。進入財務室,大臺上坐著大肚羅漢。它寬大的屁股坐了半張臺,嘴巴張得大大的,它笑著迎接的是錢,而不是人。我還感覺它的眼神在別處,不在凡人的視覺里。它有著海量的氣勢,能把所有的正財、偏財吸入肚里。
旁邊的兩尊招財進寶,與大肚羅漢同往一個方向。它們是來協助大肚羅漢,向著進來的人阿諛奉承,用著詭秘的笑容,活生生地向著你招手。我想,錢財從這里進來,都是不義之財?!斑@地方是不能碰的,女人不干凈,是男人來弄的?!贝蠼阏f話的聲音還是那么堅定,她在捍衛每一尊物品。大姐把我從大肚羅漢和招財進寶迎合的想象里拉出來。
我們在這里,對每一尊不僅有著走不近的距離,還設有那么多的禁區。這次,我沒有了被侮辱的感覺,只是感慨,女人強不過這個特殊的地理環境。這是海邊,生存全靠一種力量。不管是城市還是鄉村,廣東人一直以來重男輕女,是有道理的。
一個半小時,衛生做完了。大廳幾百個平方米,分接待大廳、沙盤、簽約室、財務室、銷售前臺。
銷售前臺才是正大門,雙扇感應的自動門,由青銅制作。它高大、威嚴。打開這道門,就把樓盤的格局打開了。門一打開,就見守門神,持刀威武的樣子壓住一切來者。兩邊是兩米高的青花瓷瓶??匆娝蜁潘上聛恚蚁耄@樣的布局,是讓你有敬畏之心。大姐說:“一個青花瓶八十萬,小心,不要去碰它?!蔽抑挥幸幻孜甯?,要看瓶子,需要抬頭仰望。我喜歡仰望青花瓶,上面的圖案是一個歷史時期,大街熱鬧的生活場景,需要繞著青花瓶走一圈,才能完整地看圖案的內容。
祭臺上的供果日日新鮮,酒杯盛滿酒,香蠟燭二十四小時煙霧縈繞。每一個物品都是精心擺設,是本地人必不可少的精神信仰。祭品神圣而高遠,也是我們不能去觸碰的……
整個大廳走下來,我似乎不是我自己了,或許變成一個其他什么的,才能適應下來。
“每天都在清潔,物品上沒有灰塵。但你沒事就拿著毛巾在周圍晃一下,讓老板看到你在干活?!贝蠼阍谖叶厙Z叨,都什么年代了,老板還在看表面工作,這又不是什么技術活,需要創造、創新,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這一天,大姐是以一種氣勢與我說話。下午下班的時候,組長說我是一名退休老師,是有退休工資的,大姐才以欣賞的眼睛看我,并說:“當老師的就是不同,一點就會做了。”
晚上回到家,我想來想去,10:00,我向組長打電話辭工了,然后放松下來。
我把辭工的事情,告訴了朋友燕。深夜1:00,朋友燕發來視頻,未來三年的生存很艱難,不僅是我們遇到困難,全世界都要過苦日子。我突然想到,孩子每個月有四千元的房貸,如果他遇到困難,我沒有辦法幫他。我輾轉反側,凌晨3:00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份工作干下來。
二十九日,我早早地來到辦公室。
組長驚喜又嚴肅地說:“我是看著你是老師的分上,不然不會再讓你回來?!苯又终f:“昨天晚上你說辭工,公司的系統上已經把你的資料全部刪除。如果你想繼續上班,要想好,我還得向經理申請,她同意你才能回來上班?!?/p>
7:55,拍照、打卡的時間到了,沒有一個人敢遲到,每個人上班的情況都顯示在微信上。組長靈機一動,叫我穿上工衣,先一起去拍照、打卡,再等經理的回復。
所有的人都回到崗位,離開了這一間休息室,我和組長在等經理的回復。十分鐘過去了,組長有一些不安。
經理回話了,問:“一定要留瑛子下來嗎?”組長說:“是的,我喜歡瑛子?!弊詈蠼浝碚f要和我聊一聊再做決定。我開始緊張起來,組長安慰我說:“等經理和你溝通,可能我沒說到的,經理能點撥你,你就理解了?!?/p>
我一個人坐在一排長凳子上,等經理9:00來上班。所有的人離去,這種空寂留出的空白,哪怕有一只蟑螂從我腳下路過,我都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我閉上眼,把現在放遠,越來越多的人在這里擁擠,他們發不出聲音。尋求生存,已經到了生命的極限,我的腦子里不斷地出現,未來三年都很艱難的生存狀態。
組長也在等待中,她也拿不準經理能否留我下來。她再次給經理通電話:“昨天是我疏漏了,沒有及時和瑛子溝通,讓瑛子不了解工作,導致瑛子辭職?!苯M長這樣說,讓我感到內疚。
招聘
我們保潔這個組,需要女工七名、男工一名。紫依組長因為有更好的發展辭工了,新上任的組長在這里干了一年。
由于工資低,做外圍的男工很難招到,組長自己就先頂著干?!笆冀K還是要招到男工,曬太陽的事兒,還是要交給男人去做?!苯M長說。聽起來在這里做保潔很有尊嚴。
來應聘的男工,看見馬路上的雨樹、內院的烏桕樹站滿天空,樹葉擠壓了這個春天,它們即將一片不留地往下落,都搖頭不做。
今天應聘了一個,是廣西的,姓王,個子不高,接近六十歲(在這里上班的男女要求在六十歲以內),體重很輕,像一張樹葉,走路輕飄飄的。
我們叫他廣西大哥,他具體的工作是掃外圍和內圍。外圍是掃馬路上的樹葉,內圍是掃院子里的樹葉?!斑€要清洗水池?!苯M長說,“現在不是臺風天,臺風來了還要去處理很多意外……”
虎門太保寶路,抬頭向著天空望去,馬路邊是高大的雨樹。在樓盤的外圍,筑起一道綠色的人行通道,這堵墻,是用移動車種植的金錢榕。金錢榕有著友善、和藹可親的特性,長不成蒼天大樹,樹葉挨挨擠擠,用它們做植物圍墻,在樓盤的外圍很和諧。
雨樹和金錢榕,這兩種藝術造型,成了樓盤外圍長長的走廊。
雨樹落葉的時節本該在秋天完成,在南方不是按照書本上的知識走,雨樹落葉發生在春天。這樣的落葉,不是一次兩次就能完成,而是占用了整個春天。
春天一到,小鎮就進入暖烘烘的熱浪里,天空似乎在醞釀遠遠還未到來的臺風季節。在小鎮,未來總提前到來,天氣總比預期來得早。風力一天天加大,樹上的葉子,慢慢地一片一片變化,在風中打著旋,慢慢地落下來。好像這個春天有的是時間,慢慢地降落。在這個環境生活的人,需要耐心和季節一起等待。
春節前后,很多人都在心思萌動。有的人打算回老家,有的人尋找另外打算,畢竟是新年,有著一年的新計劃。保潔組有三個阿姨要辭工,辭工需要提前一個月提交辭職書,等待應聘的人來接應,才走人。
每一個來應聘的人,第一關被自動門擋在外面,第二關通過前臺客服詢問登記,第三關再落實到接待人手上,才有可能進入,否則連蒼蠅都飛不進來。
每天來應聘的人,在符合的年齡階段都給機會,是組長接待。組長很精明,與應聘的人說兩句話,憑自己的經驗來決定這個人是去是留。為了給面子,組長也會裝模作樣地尊重應聘者,熱情地說:“留個電話號碼吧——”如果有把握就留下身份證號碼,再到白色的墻下拍照,發給經理看。經理要把事情處理完,空下心來把前幾天的照片找出來,一個個對比,再作回應。
其實經理用的是策略,她不會很快給應聘者答復,留時間給應聘者去想好,把時間拖長,讓你去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
接著組長就會說,你先回去等通知。接下來是組長和經理的討論,經理把面相好的挑出來再約時間面試。有的人就永遠沒有通知了,有的人通知來上班,害怕不小心損壞這些奇珍異寶,又拒絕了。
我應聘的第一天,和許多人一樣,組長與我聊天。紫依組長給我聊關于孩子的教育。我們聊到一個根本的問題:“培養孩子的自身能力。”時間已經不早,組長讓我去那堵白色的墻下拍照。紫依組長發給經理后,我們還在聊天中,經理那邊就回復了。也許是因為組長說我做過老師,我當場被聘用了。
后來,我才知道,第一關組長觀察,看看應聘者說話是不是顛三倒四,是不是組長還沒有說話就搶著說,是不是組長還沒有說的話就提前說了。說話顛三倒四的人,做事沒有頭緒,別人還沒有說完搶著說話的人,做事沒有耐心,不會聽從安排。這樣的人不會被聘用。
來應聘過的,沒有被聘用上的,就像烏桕樹上落下來的樹葉。她們的電話號碼照片就被清理了。這些無親無故的來者,她們來過一次,將永遠不會再來。
廣西大哥做了七天,售樓部的小姐說他勤快。廣西大哥做到了,樹葉在天空沒有讓它落到地面上,就把它撿到垃圾袋里。大哥把外圍的樹葉掃得干干凈凈。每個下午,內院的烏桕樹葉沒有商量地飄落,不管廣西大哥怎么撿,也阻止不了樹葉掉下來……
湖北高個子女人說:“廣西大哥明天可能不來了,今天下午他說三千二百元的工資太低,有一個工廠是三千八百元包吃包住。他還問我去不去?他還問這樣走了,不知道拿不拿得到工資?我告訴他拿不到?!焙备邆€子女人對我說的時候,我警告:“不能亂說,傳出去了,如果廣西大哥又沒有走,對他影響不好?!?/p>
第二天7:55,準時打卡,廣西大哥沒有來,湖北高個子女人今天休假。我們大家沒有等到廣西大哥打卡、拍照,大家各自回到崗位上去了。組長給廣西大哥打電話,廣西大哥說:“腿摔傷了?!?/p>
后來聽組長說,廣西大哥的手機打不通,打通了也不接電話。組長是一個熱心腸的人,她一次兩次地給廣西大哥打電話,她想告訴廣西大哥,摔傷了,拍個照,如果去了醫院,把藥單拿過來找保險公司賠錢。
那天下午下班時,我看見廣西大哥手里拿著公司的雨傘,我向他點點頭。我想天沒有下雨,他把傘帶回家了,一定不會還回來。
又過了一天,湖北高個子女人上班了,第一件事打卡、拍照。大家議論廣西大哥沒有來的事,湖北高個子女人說出了真相。這也是昨天經理猜想到廣西大哥沒有受傷,是不想在這里工作了。
組長是個心直口快的人,這位大哥是她招聘進來的,組長死不承認這位大哥是不想工作了,他就是摔傷了,應該想辦法聯系上他,給他報醫藥費。
我插了一句,這件事情應該是分兩個問題來看,告訴大哥:“你摔傷了,如果去醫院拍個照,把單子發過來給你報醫藥費。第二件事情才是主要的,如果你不想在這里上班了,你可以走,你在這里上了七天班,工資是可以領到的。”
廣西大哥來上班的時候,他沒有微信,也不會玩微信,也沒有銀行卡,是組長給他休了兩天假去補辦工資卡,這樣難地把信息完善了,卻不來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問組長:“廣西大哥聯系上了嗎?工資還給他嗎?”“工資是要給的,聯系不上,就沒辦法了?!?/p>
都這個年代了,還有這樣老實的人,他們說廣西大哥平時的錢都是給老婆管的,所以他沒有銀行卡。這幾天,我一直在納悶這件事情,廣西大哥在外面打工這么多年,一定知道工作三天就能拿到工資走人,就算拿不到,也要想辦法去爭取。
我想大哥是礙于說錯了一句話“腳受傷了”。這句話,一說出來就像弓上的箭,收不回來。大哥礙于面子,這個錢也就不要了。
客戶大廳
看得見和看不見的灰塵很誠實,不管在哪里都要往下落,被氣流帶到不確定的將來。就像一個人流落到了這里,對明天的未知有著恐慌……
保潔的任務是清除灰塵,保持物品清潔。由于要求嚴格,八個人的崗位總是缺位。保潔員和灰塵一樣,對明天是否還在崗位上,充滿未知。
客戶進入大堂,坐下來由銷售人員引領。銷售員拿來一摞圖紙,講解房子戶型,然后去沙盤觀察整個樓盤的空間位置。沙盤里,虎門與東莞、深圳、廣州、香港、澳門準確地坐落在這里,活靈活現地融為一體,既是模型,又能真實地找到我們熟悉的地方。
隨著銷售人員的帶領,客戶沒有停下來,用眼睛巡視大堂,沒有欣賞木臺上擺設的杯子、碗、勺子、陶罐。這些被挖掘出來的古董,它們到達過另外的世界。也許埋葬比見到陽光更幸福,我覺得它們只有躺下去,才是回到過去,只有布滿灰塵,才叫古物。
它們漂泊到大廳,被保潔員無數次拿起來,把過去擦掉,再一次走失自己。
陶瓷、青銅、木頭制作的它們,成為大堂里的靜物,即使現在被擦亮,也離我們的生活很遙遠。我就在這陳舊的時間里,在未知的年代里陌生地游走。
舊物太多,大堂似乎進入了遠古的時空。設計者在大堂的角落擺設上植物,鮮活的蝴蝶花盆栽,還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這種生長救活了大廳的布局。它們進來時鮮活,給了我很多欣喜,只有我去欣賞它們。
在大廳里活著的每一株植物,它們的生命有著時間期限,有的幾天或者一個月就被橫著、豎著作為垃圾處理。每次都是我用黑色的垃圾袋把它們扔出去。
今天是正月十六,內院沉浸在春節的喜慶里,紅紅的燈籠高掛在盤根錯節的樹上。因為不是我們的故鄉,這些喜慶可望而不可即。橘樹上的紅包多過了紅紅的橘子(在橘子樹上掛紅包,這是廣東人過年的風俗,這家人有沒有家底,就看他家門口的樹)。橘子樹上的橘子一天天失去水分,最后掉下來腐爛發霉,原本是“大橘大利”,現在樹上只剩下大“利”。
寒流來了,把回南天氣逼走,回南天發霉的痕跡又固執地留下來。在這個小鎮,天氣就像作妖,這個走了,那個來了。它們來來往往不需要替換和銜接。院里的烏桕樹葉一命懸天,保潔員期待這次大風,把樹葉一片不留地全部抓下來,就不用天天跟隨它們東一趟、西一趟跑來跑去撿落葉。
溫度從28攝氏度降低到9攝氏度再降到6攝氏度,這樣的溫差,每個人都在動用抵抗力。
客服被寒風清掃,第二天90%的人聲音變粗變啞,變成了不是工作的樣子。個個似乎在醫院里流動,鼻涕流到鼻孔處,很不雅觀地捂住鼻子,在這次寒風里從單薄的衣服穿起了羽絨服。
室內、地面、墻上,回南天的水珠被一掃而空,從8:00到10:00之間的清潔打掃,沒有發現特別的灰塵。
大廳的墻是玻璃組成的,這個院落就是一個透明的世界。玻璃擋住了灰塵的闖入,有一個飛起來的東西,我自言自語:還有什么東西能飛進來?我拿著干毛巾去追,它從桌子上揚起來,我一直追到經理的椅子上,找不到歸處的它,在大廳里飄落了很多次,最終在這里落下來,原來它是羽絨毛。
今天整理沙發,我又發現了指甲,指甲安靜地被遺落在縫隙里,斷裂的中間打了一個叉。我從厚度、寬度斷定是男人的,這顯然是用手指掰掉的。
我正在分辨指甲,大姐指著前臺說:“那個是公司的總經理,是公司的老大,比誰誰誰都還大……”
我抬頭,要努力才能記住她的樣子。沒有與別人兩樣,這個丫頭只是走路很快,像一陣風,走路也在思考問題。說話不會盯著別人看,聲音比夏天的知了還剛,說粵語很流暢,說普通話有些疙疙瘩瘩,要不斷停頓,想下一句怎么說……
下班了,我問大姐:“總經理是說話很難聽?是要求嚴格?還是一個很怪的人?”大姐沒有回答我,只是讓我記住這是總經理。
人們總是把老大想象成老虎,或者是一個收款機,再就是大腹便便的大咖。我沒有把她想象成什么,我想的我只是一個清潔工,把每一個角落的灰塵打掃干凈,我和三千二百元之間才有卑微、才有關系、才會緊張。
這樣的薪水,這些年,我拿著它,像一只小船,在小鎮的小河里飄蕩。我聽得見海潮的聲音,卻到達不了大海。原認為自己可以經過努力,找到自己渴望的生活。后來發現,這些年,只是經歷了生活的過程,我只是一粒塵埃,動蕩不起人生路上的風雨。
今天是上班第六天,天氣:回南天。
三月的天氣,起起伏伏,寒潮走了,回南天氣倒回來了。在這個小鎮,天氣來來回回就是一場戰爭。在這些不可控的事物面前,我們只能順應。
細小的水珠附在物體上凝聚在一起,空氣能擰出水來,這就是回南天。我一直不理解回南天的形成,原來是一場北方冷空氣和南方暖空氣之間低于12攝氏度的平均氣溫、連續3天以上陰雨天,就會出現回南天。此時空氣濕度接近飽和,墻壁都會冒水。每次回南天一到,我們都渴望早點結束。
今天沒有客人,工作人員各就各位,玻璃杯溫著透明的檸檬茶、咖啡、姜茶、玫瑰花茶。大堂的音樂從早到晚,一直播放到下班才停止。
六百套房的樓盤都是藍色玻璃的門、藍色玻璃的墻,整個樓盤比天空還藍,還明亮。
在大堂里,對著玻璃往外看,只有人和樹上的鳥兒自身帶著熱量。我不知道鳥兒的熱量是怎樣留在樹枝上的,有著體溫的手觸碰到玻璃門,就留下印,不擦掉,手印會永久留下來,在手印上面,灰塵很快就來占據了,這個世界是擁擠的。
大堂里,所有的擺設每天都在固定的位置上,保潔員只是擦灰塵,經理不允許挪動物品。每個物體間的距離、擺設如果調換了,挪動了,經理馬上會發現,并呵斥復位。
我喜歡拿著海綿地拖,到玻璃窗下面的格子里,望一會兒院子里的那七棵烏桕樹。樹下是水池,水池邊是浪漫的圍爐,圓桌上水果、糖果、鮮花一樣不少。這塊美輪美奐的動感地帶,不局限于誰,只要你來到這里,都會獻給你,從不同的角度,進入這個空間,心情都會得到釋放。
今天,在格子窗的地板上清潔,我發現了指甲,指甲從頭到尾是彎形的,像月初的月亮。這次我沒有蹲下去把它撿起來,用地拖拖著往前走。它像一具尸體,在秋天,被許多螞蟻咬著,這樣找不到失主,它像荒野上被帶走的一根狗尾巴草,在落日里被畫上了圓,也像我很多空落的夜晚,沒有找到著落一樣恐慌。
在大廳的外面,那一排休閑的桌子下面,我常常發現指甲。這種指甲,從頭到尾都是整齊的,是用指甲刀修剪的。有修養的人,修剪后放進桌面的煙缸里。指甲徹底脫落,成為垃圾,它比灰塵更沉重。
這段時間,地面上的指甲大多是被掰斷,或許與哪個項目談崩,指甲做了替罪羊。
講究的人,生活有秩序的人,不會隨意把自己身上生長的東西損壞。自己身上生長的東西,怎樣對待它,可看出一個人活著的態度。
大堂深綠色的布藝沙發,配上皮靠背顯得大氣,木制臺在沙發下面,各種書擺在臺上面。這是日式的風格《博物館之美》《禪之道》《一人飲》《觀看之道》《木啄川石》《古代中國的文明觀》《日本侘寂》《植物風格》《海子詩集》……只要坐下來就可以隨手拿起來翻閱。
這些書,天天被我手上的毛巾擦一下,它們沒有了最初的色彩。有玻璃擋住,灰塵進不來、有玻璃門攔住,風進不來,掀不起書頁,有空調控制住溫度,它不會潮濕,有客服在大堂看管,它不會遺失。這些書,在這里還保存著出廠的味道。
這樣的擺設有著書香之家的氣息,但沒有人去翻閱,顯得有些滑稽和裝模作樣。好幾次,我伸手,想去拿我喜歡讀的書,我又收回手來,我是一個保潔員……
大廳的布局以灰色為主,我巡場的時候,看見最多的還是落在地上的頭發。落在地上的頭發很難撿起來,要使用滾筒粘膠,頭發一下就粘上了。用心生長的頭發,再也回不到曾經生長的地方,落了頭發的人,也發現不了頭發的離開。在大堂,保潔員、客服她們的頭發挽起來放進網兜里,她們的頭發想飄逸逃走,是不可能的。如果在地面發現頭發,只能是總經理和經理還有客人的頭發。
頭發落下來,那是不經意的,只是與指甲不同。人身上的指甲、頭發都要修剪,除了這兩樣東西,其他從母體帶來的器官保護到死的那天。
保潔部的經理似乎沒有發現指甲和散落的頭發,這些細小的東西,還沒有進入她的眼睛,或許她的眼睛望的是高處。
大堂角落里還有個“聚寶盆”。
我想,這個世界自從有了紙巾,就是為女人服務的。不到中午,女衛生間的紙巾就塞滿一桶。桶里的紙巾不到三分之一,要收走,這是經理的要求。
在大堂,男人和女人的衛生間處理起來不一樣。男人的衛生間省事,卻總有小便滴在地面。大姐說,有一個保潔阿姨,能夠根據滴在地面的尿,判斷男人那個東西的大小,有幾個小伙子被那個阿姨說得不敢上廁所。
經理來回在大堂巡查,大堂的廁所是清潔的重點。每一個人上完廁所,不管怎么小心,都會灑點水在周邊,保潔員用干毛巾擦干??雌饋砣菀鬃龅剑褪且驗楹苋菀鬃龅?,次數多了,時間長了,就會厭倦,就會懷疑,就會想到很多的明天沒完沒了。即使把身價放下來,雖然沒有羞恥感,雖然明白三千二百元錢像一顆果子無時無刻不在看得見的地方召喚,你要用時間和耐心去守住……
前臺、總部、銷售部男男女女加起來十多個人,平均五分鐘就有人去廁所,以六十分鐘計算,一個小時等于十三次,一天八個小時,上午兩個小時做衛生清潔,剩下來的六個小時守護廁所。一個廁所一天七八次,男女廁所加起來一百五十六次。所有的保潔員都會算這個賬,都逃避去大堂。
組長是1967年的,湖南人,二十歲來虎門打工,只要有人說起女人嫁人的事,她就像打機關槍一樣,停不下來。她是外地嫁本地人,接著她是特此聲明自己沒有特別想找本地人,是本地人特別找上了她。只要有組長在的地方,就沒有你插話的份,她說她的婚姻就會說大半天。
有很多種傳說,那些年,外地女人纏上本地男人,二奶、小三遍地開花。組長是純情的婚姻,自始至終的幸福美滿,誰也沒有看過組長家里的人,沒有去過她的家,是她一個人在講述她的生活。
由于缺人手,組長與我負責大堂的清潔。組長昨天休息,今天上班,進男廁撿起便盆上的一根毛,闖入工具室沖我大聲說:“這里有一個彎彎的,像月亮一樣的東西。”她說的是湖南話,仔細體會其實是說我工作不仔細。如果這一根男人的毛,被經理發現,肯定是會被責怪的。在組長的假笑里,我也隨和著:“這是一個陽剛之氣的男人留下來的?!苯M長特意用紙把它粘起來,在半空畫了個圈,這個動作,組長不是在責怪,我不理解她要表達什么。后來,我每次進男廁所都很仔細留意便盆,每天都撿到像彎彎的東西。
今天是三月十日。
這個時節,不知是否牡丹花開的季節,我在花瓶看見了新插進來的牡丹花。牡丹花插進花瓶幾天,花瓣就掉了?;ò甑粼诓A?,這樣的逃離,激活了花瓶里開著的牡丹,那樣子似乎回到大唐,回到了舞女的頭頂上,纖纖細指,挑逗起春色。
這樣的落花聽得見流水,它們響徹了春天的深處,即使花壇旁邊擺設著進供的神、麒麟,兇惡與溫柔即便不相適應,還是各自保持本色。牡丹花開著收不回來的嫵媚,麒麟兇相怒視捍衛著這個空間。這些能把人放遠又能拉近的擺設,會不會誤導人:到底是去欣賞溫柔的花朵,還是求得麒麟的保佑?
欣賞烏桕樹
回南天以水的方式撲在墻上、地上,它先凝聚成水珠,承受不住重量再往下流。偌大的空間,越來越多的水珠擴大成流水。在小鎮,回南天氣進入大街小巷,令外地人奇怪:天空沒有下雨,半個月來地面、墻上全是水珠冒出來。
保潔部的經理不允許有水珠附在墻上、地面。組長號召我們用溫水加鹽,再用干毛巾和干拖布處理。一個上午,毛巾、拖把都出動了,完全止不住從地面和墻上冒出來的水。
音樂永不知疲倦反復播放,從耳邊溜過,又反復回來,不在我們心境里。何小姐走到廁所沒有監控的地方,背靠在墻上,看得出她是站得疲憊了。
后來,我和何小姐同時走出大門,走在掛著紅燈籠的大樹下面。這些樹不同于其他樹的樹冠,它們的樹干,不是那么肥大而單戀地往空中發展,它們往左右方向造型,完全就是來美化內院的。
何小姐說,這些樹葉非常漂亮,她說去年看見它們最先是綠色的葉子,到了秋天就變紅了,然后就變黃了。她說這些樹不僅漂亮,風吹起來暖暖的,加上有這些樹葉混進去掉落在地面……何小姐說到此時不再說下去,大概能贊美的語言用盡了。我想:經理看見的落葉是垃圾,我和何小姐的感覺一樣,落葉在空中打旋或者落在地面也是一種浪漫。
經理看見落葉馬上拍照,發到微信群里,通知保潔員掃走。不管是落在地面上的落葉,還是被經理拍在圖片上的落葉,都是美好的。清潔工在清理落葉,樹葉又從保潔員的后面掉下來,在院子里,無論從哪一個角度去看,都是保潔員和樹葉的舞蹈,她們才是春天的主角。天空白云游過來,盤根錯節的樹映在水面,一個下午,內院動靜交替,夕陽西落又給內院增添了光彩。
這個春天,落葉占滿了天空和地面,臨近黑夜了,還有一些霞光照在樹上。傍晚的時候,通常沒有客人來看房子,吧臺小姐和保潔員守著大廳。我和何小姐又去欣賞樹。欣賞的時候大多是感覺這個空間,不會具體到一個物體上。這次我問起“這是什么樹呢?”何小姐很快走到有吊牌的樹下,把牌子翻過來看。因為風把這塊牌子吹到了背面,是“烏……”何小姐讀不出第二個字,她說這字讀什么?”我走過去一看:“柏”,柏樹的柏。我還肯定地說:“一個木字旁的旁邊一個白字,就是柏樹的柏?!比缓?,我在心里發疑問:這是落葉喬木,柏樹是常青樹……何小姐隨即追上我。在這里工作沒人敢大聲說話,她追到我身旁小聲說:“阿姨,不是一個白字?!焙涡〗阍谑稚蠈懡o我看。
樓盤應聘的服務小姐,統一的高度、服裝、頭飾。她們打扮出來是一流的形象。我想,她們應該是大學畢業吧。那天,我和何小姐聊天,我說:“你氣質那么好,為什么不去做空姐?”她臉紅了,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阿姨,我文化不高。”停了一會兒,她說:“沒想到,我能把這份工作做下來?!?/p>
后來,我了解到,在這里工作的服務小姐,只要高度達到一米六以上,經過服裝和化妝品的包裝,氣質就出來了,對于文化沒有要求,要經過經理嚴格的培訓,一個月工資六千元。把她們定格在這個價值上,六千元錢只能找到這類女孩。
我在百度上面查出來,告訴何小姐,這是“桕”,隨即把在百度收集到的烏桕樹的資料拿給她看。
水池的那邊,還有一棵烏桕樹。這個區域,烏桕樹下種植的是匍匐在地面的小樹,它們成群結伙地開白色碎花。旁邊是白色的卵石顆粒,這樣的藝術造型,加上藍色的天空白云,水流聲縈繞,這就是內院。
在內院,往上長高的是烏桕樹,烏桕樹冠藝術地伸向天空,樹丫上掛著橢圓形的燈籠,加上黃色的竹編圓球,圓球內安裝燈泡,晚上發光。
東面、西面有兩堵灰色的藝術墻,上面沒有一個字和一幅畫。這樣空白地站立,擴大了空間的領域,給來者有想象的空間。墻外面是高出墻的桂花樹,等待八月的飄香。
徒弟
今天是三月七日。招聘到湖北的瓊,一大早安排到大堂。我有徒弟了。
我告訴瓊:“大堂的沙發,分布沙發和皮沙發。皮沙發用濕毛巾,布沙發用干毛巾。在沙發上、椅子上、桌子上發現頭發、指甲這些東西,立刻把它撿起來。發現灰塵就地處決,不讓它移走、飛走,不管它們到哪里都是灰塵?!蔽沂菐е嫘φf的,瓊只是微笑,她心里有數。
我們開始搞衛生了。瓊一出手,眼神、思維一致,其實她知道灰塵會去哪里。
“我們每天和這些站在大廳里的古董打交道,它們像具僵尸,永遠不動?!蔽腋傉f:“我準備向經理提出建議,每一周示一個作品,讓這些玩意兒活起來。”瓊睜大眼睛,抓住我的手:“千萬不要去說,這是賣房子的,不是像你在教書、耍猴戲?!焙髞碛∽C了,瓊說得對,要謝謝她阻止我的想法,讓我沒有鬧笑話。
瓊一米四的個子,基本上屬于小矮人。她年輕,長相和善,她不亂說話,用一雙眼睛看事看人,一雙手伸出來是老繭,就是一個干活的人,這是瓊被錄用的理由。
我和瓊接觸一天半,我知道,瓊的生活也是高品質的。那天,瓊在京東買衣服,她問:“是黃色的好看,還是粉色的好看?”我隨口說:“黃色吧……”那件衣服上面有藝術的花朵,兩百多元錢,對于一個打工者來說,有些奢侈。瓊不是一個簡單的有著缺陷的人,雖然個頭矮,O型腿,走路像鴨子一樣。一段路,她要用很長的時間才能走過去。她走路時是手和腳使勁地擺動,感覺她不努力擺動,就走不到前面去,走路就是在路上跳著走。
瓊聰明,做衛生一點就會。當時,我想瓊以后就和我是搭檔了,我還和瓊說起上早班和晚班的事,可是瓊不慌不忙,看我還在說,“不急,看看領導怎么安排?!彼孟窬椭缹頃l生什么事情,或許這就是生存的航道,可能是她打工去的地方多了,已經摸清了規則,或許她明白這個地方不是她想來的。果不其然,下午,瓊被調走了。瓊只在大堂干了一天半,經理說大堂的工作人員要講形象。她去的是地下室,那個不見陽光的會所。瓊被調走了,以后只有在打卡的時候才能碰見。
瓊分配到會所,瓊感覺找到了歸屬。我還在想那天的事,我和瓊找組長說怎樣安排我們的早晚班,組長傳達經理的意思:“形象不好的,不能留在大堂?!杯偦袒蠛突艔埰饋?。我說:“做保潔的沒有什么漂亮與不漂亮,都是干活,這樣說會傷人。”我轉過頭去看瓊,害怕瓊會暴跳起來。瓊很平靜,瓊聽見的是組長后面一句話:“是要調整工作?!苯M長這樣一說,瓊心里的石頭落下來,她是可以留這里工作,只是會把她放到另外一個地方去。
過了兩天,我問瓊:“衣服收到沒有?”瓊說:“收到了,黃色穿上去真的好看多了?!蔽易屑毧喘?,今天還特意壓了一個發條。瓊平時也收拾得干凈利落,她把劉海壓上去了,這是工作要求。把頭發挽起來,再加一朵深藍色的花網住頭發,戴上工作牌,我們成了同事,我們完全成為雅潔公司的保潔工。
有缺陷的溫暖
小鎮一過大年,該進工廠的進工廠,沒找到工作的也落實下來。三月初,廣西大哥沒有辭工就走了。保潔部一直沒有找到做外圍的男工。
缺了做外圍的,保潔部就會把在崗的人員拿去頂班。保潔團隊里最弱的是瓊和廣西大姐。論年齡,瓊最小,五十多歲,廣西大姐上個月過了六十歲,其實她們兩個才是干活的人。
記得第一天,瓊被派到大廳當我徒弟。我們之間完全是陌生的,我沒有理她。我們在工具室休息,她在玩手機,然后她舉起手機給我看,“這件黃色的衣服好看嗎?”她這樣問我,好像我們非常熟悉,相互了解一樣。我說:“還行,還有其他顏色嗎?白色還可以,因為我們個子矮要穿淺色的,不然就看不到我們整個人了?!闭f完這句話,我有些后悔,抬頭看她,瓊也沒有不正常反應。她很認真地對我說:“我不喜歡白色,不耐臟?!薄澳蔷瓦x黃色吧。”我認為這是隨便一說,她也不一定會聽我的。
我們出去做事情了,回到工具室,很無聊,我再問:“衣服買了嗎?”她說:“買了,就是你說的黃顏色。”我有些詫異,怎么她就信我呢?我問她多少錢,“二百二十五元?!蔽倚睦镆活潱綍r我買一百多的衣服都會猶豫,她……
又過了一天,掃外圍的男工依然沒有招到。下午上班,我看見瓊在掃馬路,她說:“組長貼招聘啟事去了,我幫組長掃一會兒,等找到人了,我們大家就輕松了。”她還沒有說這話的時候,我在想:如果輪到我掃馬路,絕對不行,我會找借口拒絕。后來有幾次,我看見她掃馬路,我有些不自在,我怕聽到她另外的解釋。不知從什么時候,我在瓊身上感到了我自己卑鄙的一面。在正能量面前,我自己有著羞恥感。我準備從她身邊繞過去,不讓她發現。正好后面來了三個人,我和他們平行走過去了。
又過了一天,瓊又在掃馬路,我就要走到她身邊了,這次無法躲避了。她叫住我,要我給她拍個照,我用手機隨便拍了,她說要看一下,指著這張不好看,要我重新拍一張。我覺得她是個不可忽悠的女人。我停下來慢慢再找準角度,她掃地的姿勢、那種認真照相的樣子、那種忠實于工作的態度、那種就是雅潔公司的員工,我拍出來了,她很滿意。我已經走進大門了,我急急忙忙趕去打卡,遠遠地聽見,“你的手機好清楚?!彼形野l給她私人,不要發微信群里去,她還說要把這張照片保存下來。我正在看,是我把她工作牌拍得清清楚楚的那張。
對呀,可以證明自己在雅潔公司做過,我怎么沒有想到,我們工作的樓盤是虎門第一的建筑,它可以留下美好的記憶,還給自己撐面子。
瓊之所以能跟我說幫組長掃地,還有一個原因是信任我。記得前幾天高個子湖北女人和我搭班,那天,正好天晴了,上午經理提出要擦玻璃窗,由于回南天下了一周的雨,灰塵就蠻不講理地沾到玻璃上,不用抹布去擦,它絕對不會走。
我跟高個子湖北女人說:“你看見微信群里經理上傳的照片了嗎?”她很緊張,“經理說什么?”“說要擦玻璃窗?!备邆€子湖北女人臉拉下來,比前幾天的天氣還陰沉?!白蛱炷銈儾徊??為什么今天我一來頂班就要擦玻璃了?”
她像一片樹葉,把身子一轉就走了。我緊跟她,樹葉一落下地就能找到,這個偌大的空間,她一走,無論到哪個區域就找不到了。看來她是不會配合,我強硬地說:“你不知道昨天以前都在下雨嗎?而且經理已經在微信群里提出來,還要等經理來罵人,你才干嗎?你是來頂班的,你不是來視察我工作的,這個事情,我們兩個一起做。”她見我很強硬,便軟下來,一個轉身奶子跟著跳一下,“我有風濕,不能搞水?!薄斑@個好說,你只負責用工具擦,毛巾我來洗,下面的玻璃我來擦?!?/p>
我用了三分鐘準備工具,站在玻璃門下面,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我們間還冒著煙,如果一點燃就會炸裂,這種炸裂是爆發或者尖叫……這樣帶著火藥工作很不自在。我在等待時機,把氣氛緩和下來,這種等待是未知的,需要智慧。我特別小心,或者尋找一個動作里的默契,或者一個什么樣的表情來扭轉局面,又要讓她看不出我是低三下四地去討好。我把毛巾洗好,夾在工具上很溫柔地遞給她,我沒有想好用什么眼神,我眼睛看著另外的地方,把手舉給她。她還在抵抗,好像完全被我支配、俘虜,最后她忍不住,很不服氣地說:“我也是沒有文化,我要有文化,不會來干這個?!边@分明是在說我,一個做老師的還來做保潔。她對我的羞辱,我覺得無所謂,對于這個工作,我沒把我看得有多高,或者有多低,我是憑我的勞動在掙錢,沒有可恥而言。這下好了,只要她一說話,氣氛在緩和,我坦然下來。
這是她的真心話。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帶著自己幾十年的委屈,那種不能脫胎換骨的沒有文化的身份。我能想象到,她去過很多大的公司、工廠,比如公司需要秘書、管理人員,她有很多機會,可是她眼睜睜地往后退,退到不要文化的保潔崗位上去。沒有文化,不識字,這一輩子就是她的標簽,就像頭上插一根草,等著被賣。
記得第一天上班,她問起我以前做什么的,我說是老師退休了。她羨慕的眼神看著我,特別我是退休了,有養老金,我就是一個另類高級的人。以后每一天有人來應聘,她都對別人說:“你看老師都來這里工作了,環境很好,還是大公司呢!”
玻璃透出了我們,雖然照不出我們的家底,照不出我們心里有多難,這就是玻璃上的我們。
一個下午,在玻璃面前,我們看見虛無的我們和真實的我們??梢源竽懙匕炎约航怀鰜?,因為它不會出賣你,雖然看不清別人,但能看懂自己。我們時而看看玻璃是否有灰塵,我們彼此看見我們在玻璃上一個是高個子,一個是矮個子。我們都是保潔員,都是為了三千二百元,這是我們平等的身份。
我們擦到一半的時候,她說:“先錄個像吧?!彼欢ㄊ呛ε挛以诮浝砻媲罢f她的壞話,錄個像作證據。我把她的臉錄了個正面,她很滿意,說她的樣子很好看,說我很會拍照。她說,發群里去吧。
這個滿意的錄像,彌補了她心里的不滿,她恢復了干活的勁頭。她干活是一個好手,完全是一頭母牛,有著力量。
我們又和好如初。在玻璃面前,我想起在休息室閑聊的時候,我說她的奶子在這把年紀了,走起路來還像小白兔跳跳跳,她幸福得比提前擁有心目中的十萬元錢還幸福。她又說:“年輕的時候在超市上班,很多男人故意走到我面前來撞我。我回家跟男人說,男人很氣憤,說明天不要去上班了。后來有很多男人故意來撞我,也不敢給自家男人說了,有幾次撞得很痛?!蔽夜室舛核?,讓她看玻璃上的東西,我伸手去抓,她看見自己,緊張地往后退,然后停下來,看清楚了,我抓的是玻璃上的她,她還是本能地把那個東西抱住,藏好。
過了很久,她想起來了,停下手里的活,用手機也給我拍照,說要發群里去,要讓經理看見。
我看見她的真誠,心里一陣難過,我算有文化嗎?明年就六十歲了,我的退休工資不到一千三百元,這一千三百元就是許多人需要的救命稻草,就是很多人想得到的幸福。我感到心酸,如果來一個大病,一個起碼的手術,就是幾萬或者十幾萬元,1300元能救得了你身體的什么地方?在高個子湖北女人面前我該幸福,還是應該悲哀?
夕陽從對面樓的玻璃窗戶上斜射到內院的烏桕樹上,很快就要到6:00下班時間。我抬頭仰望一棟棟的高樓,129平方米、149平方米到199平方米,每一套房子買下來幾百萬元。在我們腳下,張開腿的距離,就是3.8萬元。保潔員在這里干一年,只能買到一個平方米,最小的129平方米,一年不吃不喝,要干129年才能買下來。我們只是暫時為售樓部擦地板、擦玻璃。這些扶手一抹的事,等房子完全賣出去,我們就沒有機會再進入這座樓盤了。
第二天,中午打卡的時間到了,組長說,昨天高個子湖北女人罵人了。其實作為組長,不應該對我說,會引起矛盾,可組長就是一個直腸子,說高個子湖北女人給經理和她說,昨天是我強制她擦玻璃,并且是她一個人干完的活。
我覺得不管是高個子湖北女人或是組長,說這些話都很無聊,核心的問題,是我們把玻璃上的衛生搞好了,不再被經理追究了,那才是我想要的結果。
組長走后,我和瓊聊天,我說你的老鄉原來是做板房的,后來聽說需要一個頂班,就要求去做頂班。第一天頂班,組長分配去掃馬路,她就有意見,第二天頂班到大廳,遇見經理要求我們擦玻璃窗,現在她覺得頂班不是輕松活,要辭工了。
我給瓊說:“每一個崗位上的活,領導都評估過,老板不會拿錢給你做輕松的活。”
我還給瓊說了很多正能量的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老板請你來是幫老板解決問題的……”我對瓊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是多么的有經驗。瓊一直看著我微笑,不說話,最后她說我是一個開心果。
后來我問瓊:“怎么你真的就買了黃色那一件呢?”她說:“你說的很多事情是對的?!?/p>
輪到我做中班了。黃昏的時候,烏桕樹落葉鋪天蓋地蓋在地面上,水池里許多無法漂走的樹葉,把水面覆蓋了。經理在微信群里又發上照片要撿落葉,這些落葉找不到歸宿,被風攆過來攆過去。這個區域不是瓊工作的區域,瓊在內院撿落葉,她這樣的高度,蹲下去撿落葉很合適。下班的時候經理吩咐:“中班的人倒全場的垃圾。”
天哪,我在垃圾桶面前一站,只高過垃圾桶一個頭,垃圾已經堆滿在車里,我怎么拉袋子也拿不出來。瓊叫我讓開,她站過去和垃圾車一樣高。她舉手把車拉倒,垃圾車跟她一起出門了。我也跟著她出去,我一邊追,一邊說那個門檻很高,過不去的。她一個勁往前走,“砰”一聲,垃圾桶過了門檻。我還在追她,追到放垃圾的地方,只見她用身子把車擋著,把車放倒在地上,順手把袋子拖出來,然后把袋子的口子轉很多圈,打個結。垃圾袋像一個金元寶,穩穩地坐落在垃圾堆放處。瓊轉過身說:“這樣就完事了,走吧,回去!”
后來幾天,到黃昏的時候,她們該下班了,我去處理那一桶垃圾,垃圾不見了,套上了新的垃圾袋。這個高深的垃圾桶,重新站立在休息室,等待十六個人吃飯的飯盒和其他垃圾進入,這是第二天要做的事情。
我很感激瓊。
今天瓊休息,6:00打下班卡,組長提著一袋包子,“瓊提來了包子,請大家吃?!苯M長大聲說。我想:這一袋包子一定是送給組長的,是組長自個兒做主,請大家吃。
組長拿著包子在找保潔員,“小瓊說了,每個人吃兩個包子?!苯M長這樣一說,確定是小瓊請大家吃包子了。
廣西大姐拖住垃圾車出門了,這幾天的垃圾,原來是廣西大姐幫我倒的。
我感到詫異,廣西大姐不是還在恨我嗎?經理安排我倒垃圾,那天下午,廣西大姐一定聽到我說我處理不了了。
我低下頭,無法再去想象這兩個人。保潔員在生活邊緣生存,在馬路上、在超市里、在廣場上,人們看見清潔工都會捂著鼻子,用手扇開灰塵或者臭味,很忌諱地走開。
我告誡自己,不能小看每一個人,首先他們是正常的人,和我一樣要生存。生存對于每個人來說是公平的,在這兩個女人身上,我感覺到了溫暖,她們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以后,再困難的事情都要克服。
工作的變動
今天是三月二十五日,今年的夏天提前到了。我是過敏性體質,去年手上濕毒留下來的疤痕還沒有消失,疤痕露出來,使人產生聯想,我不能在大堂工作了。
組長是一個急性子,隨口說:“你怕只有去會所哦?!蔽冶阃低蹬苋_@個地下室沒有陽光,看不清楚我手上的疤痕,瓊被安排去那里,就是因為可以隱藏一個人特殊的不便。
我繼續走下去。這個空間有千余平方米,設有游泳池、健身房、棋牌室、會議室、書法室,這塊被開發出來的會所,隱藏著寶物。
我有些難過,如果我調這里上班,瓊又去哪里?現在不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走著走著陽光沒有了,再走就到陰暗潮濕的地方了。走過去的腳步聲,各個角落都在回應,好像有很多人在這個空間里走動。
有一次下班,大家說起會所,廣西大姐在山洞躲過二胎,也笑著說走到下面害怕。瓊說:“怕什么?那里又沒有鬼,鬼在你自己心里,你不帶去,哪里會有鬼呢?”這個矮個子女人,不只這些比我們強大,一定還有其他我們不可比的。
前幾天瓊在大堂做我徒弟,我和她分在一個班里,我急切地想與她分配早班和晚班,她老練地說我們私下說了不算數,要去找組長分配?!拔椰F在還不能確定,經理說了大堂工作的人要講形象,沒有形象的人不能去大廳?!苯M長這樣回答我們。我們看見的這一張工作排表,原來是組長擅自安排的?!敖M長,你這樣說會傷害人,我們進來都是經過你千挑萬選,個個都是你中意的?!蔽疫@樣說是想給瓊一個臺階下,其實瓊根本不需要我的護佑,這樣的時刻,她一路走來不知經歷了多少,被多少人稱量過,評估過。
瓊很淡定:“組長,你看怎么安排?我在哪里工作都行。”
我想,瓊這一生就是這樣走過來的,不管別人歧視也好,看不起也好,她不會去爭辯。我們最終沒有得到最后的答案,我們什么也沒有說走了。我心里很過不去,瓊本來不想去,是想等待組長最后的安排,是我的慫恿給了她希望。
太陽的溫度升高了,小鎮即將進入持久的夏天。穿短袖的時間到了,接下來我具體調到哪里?沒有確定下來。大概這個時候就是體現組長的權利。一個下午,我的注意力都在組長那里。我又偷偷跑去會所,瓊正在給跑步機擦灰塵,她蹲在跑步機面前只是一個晃動的影子。我不忍心,只是說來看看她,她很驚奇,也很喜悅,這個龐大的空間,要是不計較可以藏很多人,要是計較,一個人也容納不下。
經理一直不同意瓊入職,可確實招聘不到人,后來看她做事能吃苦,就勉強把她留下來了。會所幾乎每天都沒有人去,只是經理檢查衛生的時候有一個影子進來,還有一個就是瓊在里面清潔。會所沒有什么大的活動,是靜止的。
會所有鋼琴室、書法室、圍棋室、健身房、瑜伽房、游泳池。由一個矮個子在這里守候,是需要多大的勇氣,在一臺鋼琴、一件古董、一幅字畫面前,我們都比不過它們存在的價值。
我在這里待了不到三分鐘,隨便站在哪個位置,完全把一個人埋葬。
等我再次回到休息室的時候,組長說安排我到樣板房。
安排我去樣板房,是梅姐給組長出的主意。梅姐說,你去問問廣西大姐愿意換去大堂嗎,很快組長下來,說廣西大姐愿意。組長馬上帶我去二樓三樓的樣板房看看。
我客氣地對廣西大姐說:“不好意思,要調動你了!”廣西大姐說:“沒事,沒事。”她帶我去參觀她工作的房間,還教我怎么做清潔。
又一天的工作開始了,高個子湖北女人又說開了,她說廣西大姐要辭工了,本來與我對換,卻安排廣西大姐去做她現在的頂班,而她安排去大堂。
高個子湖北女人做頂班的時候是自己提出來的,干了一天,又吵又鬧,說頂班就是去干重活,去擦玻璃,去搞外圍,這里弄那里弄,不愿意要辭工,現在組長趁機補上這個漏洞。
中午,我去休息室,廣西大姐情緒低落地坐在椅子上,因為她超出了年齡,組長隨便叫她干什么,她都很積極。我想,那天組長問她和我換班的事情,她一定是為難自己答應的,好像她有什么弱點被逮住,不敢反抗,也不敢在別人面前大聲說話,害怕別人看不起自己,她只是積極地干活干活,不是她的活也搶著干。
現在廣西大姐堅定地說要辭工了,她說要辭工的眼神也在看組長的反應,她說要回盧屋村去剪線。廣西大姐這樣一說,我聯想到盧屋村每個角落,能擺放一張木板的地方,那些七十歲的老太婆坐在矮凳子上,一堆衣服蓋住了她們的身影,她們彎腰駝背,伸出來的手上青筋暴露出來,比衣服上的線條還彎曲。剪一件衣服一毛五,手腳快一天能剪七十件,這把年紀了,頭低下來,腰彎下去,這樣離死的距離更近了。
廣西大姐在嘮叨,說樣板房工作不好做,每個角落都要被經理的手去摸,被查出來有灰塵要挨罵,玻璃上地板上有手印、腳印都不行。
剛好今天微信群里面拍出照片,經理檢查出大廳里很多漏洞,水龍頭上面有水珠,玻璃上有水印,垃圾桶內生銹。
高個子湖北女人剛好調來大堂兩天,高個子湖北女人有壓力了。現在她和廣西大姐說開了,她們都要辭職。
廣西大姐不時用白眼看我一眼,我看出來了,廣西大姐是因為調換了工作,組長原本是安排去大廳,現在是去頂班,而她要辭職。我也知道廣西大姐去大廳形象是過不了關,她完全長得像山頂洞人,胸部平平,分不出是男人還是女人,怎么看都是山頂洞人的樣子。
這樣看來,組長的安排帶有欺騙性,工作變動了,也沒有和廣西大姐溝通?,F在廣西大姐說樣板房如何如何不好,又說頂班記不住,今天在這里頂,明天在那里頂。因為工作都是在微信里通知安排,她不懂微信。廣西大姐說的是實話。
保潔服
穿上雅潔公司的保潔服,就是雅潔公司的人了。走路挺胸眼視前方,握雙手放臍下,路上遇見客人小步側讓,彎15度腰問好;手拿抹布折成方形,一面一面打開使用;拖地尊重廣東的習俗,從外往里拖;在大堂工作記住有三不碰:大廳前臺的麒麟不碰,財務室的財神拜臺不碰,銷售大廳的關公像不碰。
天氣漸熱,今天穿短袖,無論你感冒,或身體不適,都是統一著裝。在這里只有整體,沒有個體。不像莊稼,在陽光下集體出發,發芽是個體,生長是個體,命運由自己掌舵。在這里,我們像一群嬰兒等待指使和安排,我們一切聽從經理安排,出錯了去改進,改進了工作就達到了要求,月底就拿到三千二百元。
經理沒有時間盯著每個崗位的人,我還是按照我的方式發揮自己的想象。大堂的地板有黏膠的地方,不做處理,這些污垢像嵌在我心里堵得慌。
上班第一件事,我提半桶水,拿上鋼絲球和強力去污液,把這些痕跡擦掉。這些污垢一直在地板上,它們占領著地盤,就像一個人在這個位置上等待著什么。這些虛無的東西根深蒂固下來,時間長了它們在經理的眼里也站穩了腳。今天我要一點一點地把它們擦去,如果擦不掉,也讓顏色淡一些。
果然,污垢是非常頑固的,它們貼在地板上像安了家,我用鋼絲球來回擦了十幾次,顏色一點點脫得很艱難,無論我怎樣擦也還原不了地板本來的顏色。我終于明白了經理為什么接受這種二次顏色,生活中很多東西是保持不了最初的原始,只有接受才能和解。
組長看見了,呵斥我不能用一根指頭或兩根指頭去擦,這樣會得腱鞘炎。她立刻示范給我看,用手一把抓,五根指頭同時用力,用力要均勻,才不會傷到其中的一根指頭。她得了腱鞘炎,一年多還沒有完全好,看來,做保潔也有很多技巧。
二十元錢的工傷保險
每天的工作安排、工作變動,一點風吹草動,高個子湖北女人先知道。她知道的事情,馬上每個人都知道。
每到下午6:00,夕陽西斜在十四棟大樓上,吊車幾天來一動不動,今天像一只大手抓著夕陽不放。這個時候,我喜歡去西邊的墻后面,那里有一塊空間,可以望見天空和天空的更遠。黃昏是從想象里撲下來的,落日在那里停留。過往深圳的飛機在高空的響聲,像把一個人提起來,再聽到高鐵從內地進來的火車,它們壓著鐵軌去東莞、去深圳、去香港。這些被打開的世界,能在這個縫隙里感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今天來看房的有四撥人。其中有一個坐輪椅的女士,身穿黑色長裙,長長的直發披在肩上,我們每個人看見的是她坐姿的優美。這是一個由亭亭玉立,一路走過來的女孩,而變成優雅的女人。
怎么就坐上了輪椅,用任何一種語言去打聽,都是一種冒犯和不禮貌。旁邊一個三十多歲有風度的先生一直陪在她身邊。
戶型最小的129平方米,最大的房199平方米?,F階段的價格是三萬二一個平方米,樓層好一點的三萬八一個平方米。這樣的價格好像也被吊車吊在半空中。人們仰望的是高樓,仰望的也是自己購買的實力。坐輪椅的女士今天是否看中了喜歡的房子,我們保潔員無法打聽到,只是我在大堂來不及回避碰見了。其他保潔員沒有機會知道售樓的一切內情。
下班集中拍照、打卡,高個子湖北女人說開了:“一個月三千二百元的工資,要扣二十元錢的工傷險。”她的眼睛左右看,等著后面的人接著說,沒有人接她的話,大家不知道此事。她又說:“我們搞衛生是安全的,沒有必要買工傷險……”也沒有人應她。她激動起來,“我干了幾十年的清潔,我沒有聽說過要自己買保險,都是公司給我們買,這個房地產公司二十元錢要讓我們出,我不買?!?/p>
廣西大姐可能聽錯了,“這樣下來一年我們出錢不少哦?!彼牫擅恳粋€月是二百元。6:00下班的點到了,在這個時候,無論發生多大的事情,每個人拍照、打卡,下班離開。
組長激動地說:“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出的工傷保險,為什么要買?是因為之前有一個保潔員受傷了?!苯M長只是說明要買保險的原因和之前出的事故,高個子湖北女人說的是二十元錢應該由公司來出。大家在這個焦點上不快而散。
沒有解決的事情,在夕陽落進內院而結束了。拍完照、打完卡走人,這就是一天最幸福的時刻,可今天每個人都不幸福。
第二天中午11:40,等待打卡下班。大家明白過來關于扣工傷險二十元錢的事情。高個子湖北女人和大家的議論走在一個點上,在她的帶領下,組長按捺不住,給上級打電話。她打電話也沒有隱藏,是當著大家的面開的免提。那邊傳來男人的聲音,“公司不出”非常堅決,似乎遇見我們一群造反派了。
我原來一直認為,是組長沒有幫我們說話,維護公司。組長懷著心事走了,因為這件事情沒有處理好,她放不下。她走到離我們遠一點的那堆釘子鞋的地方,保潔工也看到了組長為我們盡力。高個子湖北女人接下來說:“看來不買保險是公司的決定,我們是由上面管著。”她說這話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我們大家隨著她的聲音進入一個黑洞,一個不著邊際的深淵。
“顯然管我們的人不僅有組長、經理,上面還有人……”很久,組長從那堆釘子鞋旁走回來。接著說:“開玩笑,雅潔公司的職工兩千多人?!备邆€子湖北女人一下就算出來:“2000×20=4(萬),就是說保險錢,雅潔公司一個月可以省四萬元錢,一年四十八萬元錢。”
我抬頭望望天空,這個有著空白的天空原來有秩序,有一層一層的網絡,這看似沒有關聯,落到每一個人頭上,都是有牽扯……
我們是一群有人管著的保潔員,他們管著我們的付出和勞動的結果,他們關注的是我們每天的打卡、在崗的時間,他們牽制著我們在前行。我的思維還在一個巨大的網絡里,想象我們只是落在工作的現場,最底層的一群保潔員。
關于二十元錢的工傷險,組長一直在和經理與總部爭取。我認為一定會引起總部的重視,因為二十元錢看來是小數,但是對于一個人的生命是至關重要的。
這一群保潔員以前給個體老板打工,忽視了養老險?!斑@個社會沒有哪家公司給保潔工買養老保險。”組長說。是的,高個子湖北女人、廣西大姐、瓊都錯過了買保險的時期。老板說好多少工資,就是買斷了。她們不懂,國家已經提倡所有的私人企業給員工買養老保險。她們認為自己就是散落的個體,單位是別人的。那時她們還年輕,覺得還有很多時間去掙錢,沒有這個保福分,能得到老板給自己買保險的命。而現在來不及了,在這種年齡,看見有退休金的人,她們總是羨慕,他們曾經有正式工作,國家管著他們。
事情都是因為時間拖長了,就疲憊了,也就妥協了,現在也不計較公司能不能出二十元錢。如果公司出錢就買,如果公司不出就不買。她們說這里上班只是擦擦東西,拖拖地,沒有不安全的,買這個保險也是浪費,她們不愿意公司扣自己二十元錢。
總部回話了,組長開的免提:“是不是只有三個人鬧著不買保險?那不買就不買咯,但是要簽一份責任書,出了安全事故,完全由自己負責?!?/p>
組長給我使了一個眼色。我當場氣暈了,這是自己愚弄自己,也被別人愚弄?!拔覀兪窃谀愕默F場工作,為你們的場地服務,服務期間出了安全事故,由一份協議不負責任,就可以說過去嗎?還有一條連帶責任呢?”
我覺得我再說下去都是無用的,組長不懂,但我還是抑制不住憤怒:“保潔員就真的沒有尊嚴嗎?”
“在這個社會上,誰尊重過保潔員,誰看得起你……”組長和我爭論,但不是吵架,她也是出于無奈。
“我們要爭取啊!”
我確定地說:“這樣的協議我不會簽,這是像豬一樣被別人愚弄。”“如果出了安全事故,公司要負全部的責任。”我扔下這句話抬頭走了。
接下來,我躲在工具室與高個子湖北女人和其他保潔員在微信上發語音,她們的重點是:“如果扣自己二十元錢,堅決不買?!蔽乙辉僬f,你們把這個問題搞錯了,二十元錢的保險要買,是要由公司買。
我們的微信工作群里,經理不斷發圖片:垃圾桶不干凈,廁所水龍頭上有水滴,外圍的樹葉飛到水池里去了,所有的灰塵不停向所有的地方鋪去。
今天高個子湖北女人請假,還有一個休假,組長掃了外圍又來掃內院。她干自己的那份工,又頂休假的班,她一個人干了三個人的活。家財萬貫,平時家里請了保姆的組長人人都不理解,不知她為什么那么賣命。
組長傳話:總部的經理責怪今天老總來到經營部,保潔員沒有向領導問好,低頭就走過去了。
歷來保潔員在工作的地方,就沒有抬頭看天空,只是低頭干自己的活。低頭是干活,是由于忙,是保衛,是保護自己的那一份尊嚴。不管在何時何地,沒有人用眼光正視過保潔工,保潔工也不敢抬頭看別人的眼神,用低頭來保護自己,這還有錯嗎?
“不買保險,如果我死在這里,我叫他們安埋我?!杯偨K于說話了,說的這個話是富有想象力的。
高個子湖北女人最拿手的就是說:“不干了,咱長得漂亮,還找不到工作?在這里打工十多年,還從來沒聽說自己給自己買保險的。”她說的是湖北黃岡話。在八個保潔員里面,只有高個子湖北女人去過公司上班。廣西大姐多年來是在盧屋市場給私人老板煮瀨粉,她完全不懂保險、社保是關于自己的利益。
“不干了!”
保潔員的出氣方式是,走到經理的辦公室,把掃帚一扔,大聲喊:“不干了?!蹦菚r,她們把祖宗八代的肝膽拿出來了。
今天是三月十四日,由于買保險的風波,瓊、廣西大姐、高個子湖北女人都在猶豫中。是不干了,還是干下去?……如果要走就集體走。瓊和廣西大姐出去找工作非常困難,盧屋市場的超市前幾天倒閉了,市場現在賣瀨粉的只有一家,疫情過后生意不好,他們不請人。
好幾天來,這群保潔工在默認二十元錢。廣西大姐說:“就是兩頓早餐的事?!睕]有人接著廣西大姐的話說點什么。這樣的沉默,是一種燃燒,先是想燃燒公司,后來是燃燒了自己。
那天大家議論不干了,就差一步:誰先去給經理說。我想象,她們曾經經歷的無數個“不干了”,已經是把自己逼得沒了退路。其實她們說“辭職”更體面,實質表現的是自己有鑒別、有選擇,更有尊嚴,是炒老板魷魚。可她們不懂“辭職”的含義?!安桓闪恕辈攀撬齻兊牧晳T用語,更解恨,更接近自己現在的心情,更徹底表達自己的不滿。
那一刻,她們忘記“不干了”后面的黑洞,明天又要去找工作。疫情之后,每個人都面臨掙錢難的窘況。已經步入六十歲的她們,關節痛、脖子痛、腿痛、腰痛,沒有一塊地方是好的,不在半夜,也會在下雨之前,所有的疼痛都會來襲。
“不干了”這句話是解開一座大山的重量。她們輕松下來,接著失落好幾天,幾天來手頭沒有活干,睡不著。會嘮叨好幾天,這樣的嘮叨孩子聽不得,會反感。她們只有扛回去,又把那座大山背在身上。
每一次丟失工作,結局都和現在一樣,幾十年下來,臉皮已經磨得很厚。只是這幾年,年齡大了,工作難找了。以前,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說“不干了”,每一次痛快地說完“不干了”,馬上結賬走人,又一次燃起新的希望:或許接下來碰上一個好老板。
今天不同,心里裝著孩子有房貸、車貸,孫子上學等著用錢。她們繼續把蒙羞的臉蒙著回到崗位上,走一步看一步……
我鼓勵她們去經理辦公室,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讓經理重視,如果不行,就說集體辭職。她們沒有一個敢踏進經理辦公室。我知道,她們直到今天也說不出來“辭職”,她們可以把玻璃擦得很亮,把地板拖得一塵不染,把柜臺收拾得干凈利落……她們在經理面前表達不清楚。因為二十元錢的工傷保險,她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連這一句話都說不連貫。
記得上次經理要休年假,安排一個副經理來代管。那天,客服、秩序、保潔員全體到二樓集合。為了不耽誤下班時間,提前二十分鐘去二樓等待。
一年來,今天是工作人員僅有的一次一個不漏地在一起。對于集合,這群年輕人緊靠在一起,六十歲的保潔員,她們在邊邊角角站著,很不自在。經理來了,宣布馬上開會。經理說:“站好,要像開會的樣子?!苯浝砬宀槿藬?,“阿姨們哪去了?”客服的組長說:“阿姨在后面?!笨头椭刃虻纳砀咴谝幻琢陨希嵃⒁陶驹诤竺?,完全被淹沒。經理說:“請阿姨們站前面來。”我們被清查出來了,像是犯錯的孩子,很不好意思,個個害怕,組長帶頭往前走。我們跟在組長的背后,橫著站成一排。
經理向大家介紹新來的經理,秩序和客服頓時響起了掌聲,我們卻不知所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經理介紹:“前面一排是保潔阿姨,這排是客服,最后面一排是秩序。”這樣的場面,像是在點人頭,每個人都被控制在這個空間,等待被代理經理認識。
代理經理是剛到這邊來實習,在短短的幾分鐘,要記住我們,還打一個問號。她羞澀的表情假裝鎮定,有著學生似的靦腆。
該自我介紹了,從保潔阿姨開始。第一個是梅,梅的臉一下就紅了,然后張開嘴巴,笑容滿面,試了幾次,怎么也發不出聲音。我疑惑,跟了自己幾十年的名字,天天別人也在叫你的名字,你熟悉自己的名字,比熟悉身體的每個部位還更深刻,怎么就說不出來?梅笑著,積聚了六十年的笑容,都在這里,把經理給逗笑了。好得梅轉機快:“叫組長先來吧?!薄按蠹液茫沂恰痢痢?,我是保潔組的領班?!苯M長介紹完,又回到梅的這個起點。梅的笑容變了,嘴巴咧得更開了,這種笑,毫不保留和掩藏,就是介紹不來自己。
這樣下去五分鐘、十分鐘、半個鐘,梅也介紹不來自己??头念I班大方地站出來,“我來給經理介紹吧, 這是梅姨,這是瓊姨,這是燕姨……
現在,我在組長面前爭論保潔工的尊嚴,關于“尊嚴”,她們只是看著我說的尊嚴。尊嚴是什么,她們不知道就是自己的臉,就是打了我們的耳光,拆了我們的祖墳。
廣西大姐說,那天在地庫,有一個客戶抽煙,邊走邊彈煙灰,她是一路跟蹤追過去,最后把煙頭撿起來,才放心下來。
我氣憤地說:“像這樣的人應該開罰單罰款。”瓊說:“怎么罰款?他是客人,是上帝,你得罪了,賠得起?這是要命的事……”
我說:“去香港旅游的,不是客人嗎?如果吐的口痰沒有用紙巾包住丟進垃圾桶,一次罰款五百元,現在可能還漲價了?!?/p>
所有的保潔員看著我,她們覺得我是那么的高深,掃垃圾、擦口痰、撿煙頭,這就是保潔員的工作呀。
經過幾天的沉默,大家誰也不敢先開口說不干了。我私自去找經理討個說法,經理還是和組長說法一樣:“在這里工作的保潔員,一直都是自己出二十元錢。”經理強調每個員工進來的時候都給大家說了此事。經理說這事是鐵定的,沒有走動。
在我的腦海里,頓時出現被愚弄的保潔工,他們覺得二十元錢是小錢,但不知道是不合理的。我說到大家集體辭職,經理無動于衷。我把百度搜到的工傷保險由誰來買的截圖給經理看,說你們一直讓保潔員自己買工傷險是錯的,我們可以告你。我的話也不多,就兩句。
我們在僵持,這樣的僵持就像一根繃緊的繩,只要刀片一碰擊就會斷開,斷開就是一刀兩段。我們在等經理的回復,每個人心里都是膽戰心驚,害怕聽到經理同意辭職。
打卡的時間到了。我們沉默得害怕有一點風吹草動發生。組長打開手機給我們看:甲方同意統一給我們買保險了,只有我們虎門這座樓盤的保潔員,但不能張揚出去。甲方說不要張揚出去是鬼話,我們根本不知道我們的上級是誰,下面還有誰是我們的同級。
我們頓時望著我們的組長,一個從農村出來的姑娘,一個不到一米五、瘦小個頭的她,為我們出了一口氣。
更年期的保潔員
睡不著、煩躁、焦慮、頭疼、腰痛、頸椎痛、膝蓋痛、關節痛……保潔組的大姐,每天帶著生活累積下來的疼痛,帶著被歲月啃噬過、雕刻過的痛,一碰就會流血,血找不到地方流淌。
她們深知自己進入這個時期,要掙到這份工資,要保護好那份干勁,要讓經理看見自己身上還有余力。她們知道,連最后一點余力都失去的時候,這一生就走到無法掙錢的盡頭了……
每到下午3:30,我跑去廁所后面那一棵紫薇樹下,用梳子刮太陽穴。今天正好碰見高個子湖北女人也去了那里。她看見了我,詭秘地沒有打招呼往回走。大家心照不宣,我害怕她跟別人說起我的事情,我立刻招呼:“你的關節好點沒有?”她頓了一下,轉身走向我,“昨天洗內院打濕了腳,晚上關節痛,一宿沒有睡著——”她撈起褲腳,天啦,一塊正方形的棉帕子綁在腿上,看得出是一針一線自己縫出來的。她猶豫了一下,手一揮,像豁出去了,完全打開給我看。她的膝關節變形了,她使勁地用手揪多出來的肉。我看她的臉色變了,含著淚說“疼”。這是我們無法忍受的那種痛。我給她說我脖子痛,頭會暈,她說她的關節痛是祖傳下來的,我說我的頸椎疼是職業病。我們同時都走到這一把年紀,病痛有淵源。
紅耳鵯一聲鳴叫,從樹林里劃過去,有鳥的地方總富有夢境。高個子湖北女人不再說關節痛的事了,她再次說:“我再干三年就六十歲了,女人六十歲,單位就不要了。我和我老公說好了,我的工資現在存起來,現在我吃我老公的,穿我老公的,一年下來我存三萬元錢,等存到十萬元錢,我就回我的湖北老家,上午做一點家務事,下午打麻將……”
這樣的計劃是幸福的,可是三年算下來一千多天,很遙遠……這個終點,像花一樣的美麗在開放,或者是結著果子,讓人看到希望。我對她使勁地點點頭,表示那么一天肯定會來……
2020年,我給孩子首付了房貸。我想,我再干三年有十五萬元了,我也該停下來??蓻]有想到,當孩子的房子拿到后,我整個人趴下了,脖子立不起來,再站上講臺講課,已經不現實。我的計劃徹底打破,我停止了工作,躺在床上療養一路上積累的病痛。
不是因為我愛寫作,就很敏感。是因為我生活在這樣的現實里,即使我不寫作,我也和她們一樣面臨生存艱辛,同樣有著焦慮。我看見了這一群近六十歲的人,個個都沒有養老保險,我比她們強,我還有退休金。每個月拿到手還有一千多元,這點養老金要撐起現在,也要為未來不可預知的事情做準備。比如,一個大病要保全生命是沒有指望的。有人說活著要知足,不要攀比就會快樂,這樣的話只是說給生活寬裕的人聽,我們面對的是眼前的生活,離精神安慰還很遙遠……
在生活中和我一樣遭遇這種生活的人,成千上萬。她們在小鎮洗碗、在馬路上掃地、在超市里做清潔工,十年、二十年,她們不知道老板給自己買社保是合法合理,她們認為從貧瘠的土地里逃脫出來,能進入這座城市,能有掙錢的機會,就應該感恩。
廣西大姐每次進休息室開不來電子鎖,經常在外面大喊大叫,被經理制止后,廣西大姐學會了等待,等有人來一起進去。
廣西大姐最先在盧屋村給人煮瀨粉,也存了一點養老錢。大姐說:“在山洞躲生的那個二胎女兒,如今生了三個孩子,他們想過年過節回家。”就為了女兒一個想法,廣西大姐把這些年煮瀨粉的錢,拿出來回老家修了兩層樓,錢花光了,又逼迫自己出來煮瀨粉。疫情后,小鎮已經不在三年前的境況里,每個人都在迷茫,尋找新的生存機會。返回來的外地人,百分之四十的人找不到工作,很多人又返回老家,盧屋村寂靜無聲。瀨粉老板開不走,大姐沒有找到工作,就來到樓盤做保潔。
保潔部的梅大姐有兩個孩子,一個研究生畢業,一個正在讀研究生。她做了幾十年的服裝縫紉,落下頸椎病和腰椎病,不敢再強迫自己坐在機器面前繼續制衣。沒有退休工資的她,不敢停下來,也不敢回老家,莊稼地養不活自己的未來,也來到這座樓盤做保潔……
香港女孩
在這個邊陲小鎮,每遇見老鄉很是欣喜。遇見欣,是在大廳做保潔,她做客服。問起是老鄉,似乎兩個人的血脈瞬間就聯上了,就會想到我們是從一個方向、沿著一條路走到這里來的。欣是南充的,她出生在虎門,她說幾乎過年才回老家一次,對老家沒有特別的印象。我和她聊天:“你那么高,氣質又好,為什么不去做空姐?”“阿姨,我文化很低?!彼@樣說的時候,我認為她是謙虛。
有一天下班,她穿一件牛仔衣服,完全與工作服的典雅、修養、品質是兩回事,驗證了她給我說文化低的真實。
我兩次聽見她和一個女孩聊天。第一次是大廳的前臺,她倆剛好在值班:“你下午要回香港嗎?”她的意思是下班后你回香港來得及嗎。
我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那位女孩,想極力記住她的樣子。我聽人說前臺有一個香港女孩,一直想知道是誰,怎么到內地來工作。禮儀部八九個女孩對香港女孩沒有特別的興趣,現代女孩見識廣,她們沒有特別崇拜的人,也沒有把自己看得多低,只是我的老鄉,她把香港女孩看成是另類。
又一個下午2:30,是人犯困的時候,香港女孩在休息室看動畫片,正在動畫片的世界里遨游。欣玩手機無聊,過了一會兒,她轉頭問:“香港人多嗎?”我在心里嘀咕,怎么問這般無聊的話?
休息室里保潔工是一個團體,前臺客服們一般都不會和保潔員搭話。我們年齡相差好幾輪,我們說話的內容與她們不搭邊。我們嘮嘮叨叨跟她們的媽媽一樣,只是我們工作在一起了,在一個空間里,她們聽我們的嘮叨也完全包容我們。我們有一個小角落,有幾張矮凳子,中途我們在那里喝水,坐一坐,休息一會兒。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們就像落下來的樹葉,團坐在那里。
香港女孩迷一樣在動畫片中,很久才說:“星期五人很多,因為要到周末了,來來往往的地鐵很擁擠?!?/p>
香港女孩還真的接上了欣的話,把香港的生活狀態說到了一個具體的點,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話。
香港女孩為什么要到內地工作?她全身心地把整個人都帶在工作中,很有耐心和細心。有幾次在大堂發現有灰塵都會告訴我,特別是三月初,寒潮返回來的時候,所有的女孩子在一個下午感冒了,她也不例外。香港女孩在前臺值班,她煮了一壺姜茶,溫柔地說:“阿姨喝一杯姜茶吧,別感冒了。”
入職那天,我看見經理在訓練她怎樣端茶、怎樣把茶送到客人的手里。她典雅、文靜的樣子,經理就像在訓練一位空姐。原來她也是剛入職。
有一天下午,圓圓夕陽的又落在了烏桕樹上,快要到6:00,該收圍院里的火爐了。我和組長清理垃圾,正好幫忙搬凳子,她走過來說:“阿姨,你們放下,等他們小伙子來搬,讓年輕人來做這些事情?!?/p>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她是香港的。她高一米七,瓜子臉,勻稱的身材,和大家一樣都綁了一個發髻在腦后,這是工作統一的頭飾。香港女孩前面的劉海刮不到耳朵上老是掉下來,她時不時用手把它挪到耳邊,掛不穩又掉下來,她纖細的手去粘頭發的時候,是那樣溫柔,讓人想起古裝畫里的女孩。
我想接近她,有機會和她聊聊天。
一個月后換崗了,香港女孩換在199平方米的新樣板房站崗,那天培訓怎樣給地毯洗灰塵。香港女孩正好在值班,我對阿杰說:“阿杰,就買這套大房子結婚!”阿杰說:“我哪買得起,這位香港的女孩才買得起。她在香港有房子,在這里也有幾套房子,只有她才買得起?!?/p>
我說:“這位小妹妹,是香港的嗎?”阿杰對香港女孩說:“你快告訴阿姨,你是香港的呀?!毕愀叟⒃诮又⒔苷f有幾套房子的事辯護,她靦腆說:“我是香港的。”
因為是培訓,很多人都在場,我不好問她怎么要到這里工作。
我只是問,你的爸爸媽媽在香港嗎?她說:“在虎門,我們是本地人。”
盧屋村有很多人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八十年代逃港成功,后來村里有香港親戚的跑過那邊生二胎、三胎,只要在那邊生的孩子,有親戚搭手,出生的嬰兒戶口可以落在那邊,就成了香港的孩子。其實他們沒有生存的根基,這些孩子和他們的父母又回到本村生活。
世界那么大
今天是四月二十四日。
129、143房間。我想,房間的每個物體和人一樣,這輩子都要和灰塵打交道。這些擺設在房間里存放十年、二十年,它們只是普通的家庭擺設。自然界很多東西充滿了誘惑,還有很多新鮮的不斷涌現,我們在乎眼前,把自己捆綁在一個禁錮的喜歡的物體上,等我們的認知走向更高更廣闊,這些物品的擺設就成為過去。
每一種物品也有時間限制,不是自己變陳舊,就是別人來結束它的存在。
今天是四月十四日,外面的風呼呼叫,像九十月份的臺風來了。
我聽到呼叫去清潔143房間,隨即組長腳跟腳地跑來,“什么打爛了?誰打爛的?”“是象牙?!苯M長說是象牙,瞬間大象的牙齒從我的腦海里劃過去,我開始緊張起來,“天哪,這是象牙……”我來不及解釋,是風推倒的,組長自言自語:“這是假的……”組長放松下來,可我還在驚恐中,我驚恐真實的象牙與假象牙,它們的形象同時出現在這里的。真象牙的形象已經占據我的大腦,我還在虛構真實的象牙,現在面對的是摔壞的假象牙,又是一場大是大非。我摸摸自己的臉,我想我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別人不認識我的時候,我說我是瑛子,他一定信了,這次我相信了,真的象牙是不容易摔壞的。風還在門外呼叫,它把我的這個下午搞混亂了。還有一大塊象牙剩下來,把它立起來繼續做象牙的擺設。
平時,封閉的房間連聲音都進不來,今天被客戶打開一點窗就給了風機會?!跋笱馈北凰牧?,我們還在為客戶解圍、賠笑,“沒事”。我明白了組長的追問,如果是保潔工摔壞就要“賠錢”。接下來,我感慨:這樣的豪宅與世隔絕,又裝著世界,惶惑于世界,又著落于世界。
每天我們清潔下來,最后撿到的是蟲子的尸體,無從解釋這些蟲子從哪里進來的。
灰塵與蟲子不同,蟲子是去撲一場有希望的未來,而灰塵進入房間,隨便到哪里都是一場降落。
售房部每天的成交率幾乎等于零,再這樣下去,這個樓盤活不過來。公司想盡辦法讓做廣告的、攝影協會的、服裝走秀的、古典與現代服裝造型的、做抖音視頻的、高爾夫球的頒獎,能用的、能吸引的都進來。
明天有活動開展,我是從秩序搬出去的廣告牌上看見的。
每一個活動,不管是大是小都不會通知保潔組,我們羨慕組長能知道全部內容,有時能在她那里得到一點信息。我們只是拖地、擦地板、擦陽臺,這樣的生活,比灰塵還陳舊。
明天有大型活動開展,組長說了一句,今天下午每個地方都要檢查。保潔組的每個人都緊張起來,秩序和客服對這樣大活動的來臨,經歷多了,無動于衷??晌覀儾煌嵃⒁踢@一群人就想打聽,想知道事情的全部,需要新的東西撩動枯燥的日子。
我們經歷了我們年代的種種生活,哪家老人走了,要去看好幾天的熱鬧。我在東莞十多年,有什么事情,我就會告訴兒子:“我不在家,你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要把我們兩個的家立起來?!彼麡O力反對,說跟他沒關系,為什么要告訴他這些事情。我把送禮的錢打給他,他給我退回來,說以后不要再告訴他這些煩心的事情。
后來我想,是的,這個世界是我自己在熱情奔放,是我自己想要孩子來參與我知道的事情。
在這群孩子身上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他們除了睡覺,就是手機不離手,他們在家可以一個月一年足不出屋,吃的喝的可以叫外賣。
今天早晨打完卡了,我還沉浸在昨天晚上12:00文學群里面發來的對一個朋友離世的感嘆中,我不經意地說起一個五十七歲的人說走就走了,等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在聽。所有的人都去崗位了,我還想說:“大家要注意身體……”大家對這樣的話題不感興趣,她們心里每天裝的是自己的事情,裝的是三千二百元錢。
我很納悶地去樣板房,回憶在一次東莞文學會吃飯的時候認識這個人。吃午飯了,我們是沒有被計劃到的,我們正尷尬地想撤離,他特意把我們留下來。其實他也是來參加這個會議的。他把我們安排下來,他說:“都來了,就好好地一起吃飯,以后到東莞了,我請你們喝酒。”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對桌上所有人說的,非常有誠意。他給我們每個人加微信,這樣的加微信不是討好我們、有動機。吃完飯他買單,他的豪爽給大家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原來他是一個詩人。
現在信息發達,對于不關自己和家人生死,每個人都無動于衷。只有廣西大姐把我說的這件事作為新聞來聽,因為她沒有更多的信息來源,她沒有電視看,沒有手機看。她跑過來應和我說,但我不想跟她說。她褲腰上綁一個廣西的繡球花的黑色布袋子,從腰帶上解開布袋子拿出錢說:“二十三元錢還剩下十七元錢,今天早晨吃了一個早餐。”其實她想聽我說那個死的人的事,見我沒有說下去,就自言自語:“十七元錢,還可以吃兩餐飯?!?/p>
一個上午我邊做事邊想,五十七歲,這個年齡也做了很多事情,也有了生命的價值,他的很多詩歌在東莞市朋友們的眼里都得到了認可,這就是生命的價值。對于這個朋友我也沒有更多的傷感,而是更加確定了生命存在的意義。
每個人都把活著的重量放在自己的身上,自己才是自己的歸宿。
樣板房
樓盤從四萬多一平方米降到三萬多一平方米,售房依然在低落時期。一周看房的人寥寥無幾,樣板房每天是我和我的影子在這兩層樓的房間里晃動。這么大的空間,讓我一個人穿行,有些可惜。
清潔完成后要求保潔員不能呆在房間里,樓梯間是保潔員休息的地方,樣板房就更加冷清。組長要求在樓梯間等待,還要注意外面的動向,聽見參觀的客戶一走,就起身視察房間,動過的物品要及時歸位,廚具、玻璃門、鏡子上留下的手印要及時清潔,地板上的腳印也要及時處理。
在這里做保潔員,不需把過去帶來。你從哪里來、以前做過什么、受過什么教育、得到什么獎勵、受過什么傷害,沒有人感興趣。只在經理部留下你的現在:不超過六十歲、身體健康、長相旺財(這一點很重要,經理的眼睛很毒。不到三十歲的經理,剛結婚的經理,卻信這些迷信)。篩選合格了就可以上崗,每天在打卡機前一站,點名報到,就記錄了一個人的全部。
129、143房間是封閉式的,只是大門為參觀者敞開,永遠敞開的大門有著期待和渴望,和有著實力的客戶站成一條跑道,而等待這樣的客戶的到來是有限的。房間的溫度控制在24攝氏度,不管外面是冷天還是熱天,有一段時間室內和室外溫度是同樣的溫度,房間的溫度依然由空調控制著。
沒有風的流動,房間的每一件物品和溫度一樣,被控制得拘謹,它們在固定的位置上安靜。這種安靜是靜止,這樣的靜止讓時間在上面爬過去、爬過來,留下昨天,等待明天;這樣的靜止,還由于有燈光的引誘,蚊蟲想辦法爬進來,在靜止中死亡,在死亡中靜止。
房間里還有植物在活命,它們是生長的狀態。我通常發生奇想,要把物品激活,有時打開玻璃門,讓風進來,讓天空的藍和玻璃的藍接觸在一起,這種遼闊有著詩意和想象。我沉醉其中,在半開門的天空下,想象更遠的事情,生活就開始了遼闊,這種遼闊是平常一個人生活久了,沒有被打開過的固守。有幾次被秩序逮住,“不能開窗、開門……”他們的呵斥猶如切斷現在與未來的鏈接……在房間里沒有未來可想……后來,我不敢違背,和強制在這里的每一件物品專一地致力于此,是要讓客戶喜歡,讓他們在這里安居樂業。這種文化的推薦,是強烈讓人來過上這種生活,這種生活既要人鑒別,也提示別人來鑒別、接受,但我覺得更多的人買這樣的房子是為了生活,是單向的一個居住。
在房間里,從對面樓的縫隙里看見更遠的天空,白云在夏天里使天空變幻莫測。高樓的墻是藍色玻璃,每套房子在幻想接近天空,想象升得更高,與高處的風、云、陽光摩擦。我每天貼在玻璃窗上望出去,和一群保潔工一樣前途光明,沒有出路。雙層玻璃完全把外面的聲音隔離在外面,我欽佩在這座喧囂的城市中心,左面是高鐵、地鐵、軌跡,偌大的天空,從各個地方飛往深圳,又從深圳飛往全球,這里有一個角度和樓盤相融在一個空間里,它們完全有可能同時仰望星空??筛邩蔷唾N著地面,右邊是盧屋村的一條河流,河流邊是熱鬧的市場,樓盤是被聲音刺激,被氣流包圍,而每個房間完全可以做到把聲音、把生活拒絕在房間外面……
房間的臺面上有著《匠人》《茶與美》《茶器之美》《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一花一器水培植物》《羊脂球》《走出唯一的真理觀》《日本侘寂》《植物風格》《茶館》《玩味茶事》《云邊有個小賣部》《中國茶事》《人間值得》《存在主義咖啡館》《器物被使用才有了美》《美的覺知》等書。它們沒放在書房,它們在合適的柜臺,休閑的時候隨手可以拿起來閱讀。我尊重房間的每一件物品,把它們看成天使,卻忘記了我也是一個人。
陽臺、廁所、過道、角落都放著香薰、假花和真花,如果不去掐開,是辨別不出它們誰是活著、誰是假的?;钪奶焯煲o它澆水。在這樣封閉的空間里,每個房間都放有蠟燭和點蠟燭的工具。蠟燭的標簽是英文,它不僅僅只是點亮光明,是一種浪漫的藝術,肥皂上是英文標簽,是黑色的正方形,我聞過肥皂沒有味道,讓我懷疑我活了幾十年,我用過的肥皂誰才是真的肥皂?在這些商品上可以看見另外一群人的生活。
今天是四月十四日,在這里打工的保潔工和客服(原來是統稱禮儀小姐)組長說:“因為這樣叫起來不好聽,女孩子叫客服,男孩子叫秩序。實際上男孩他們做的就是保安,叫起保安來不好聽像是大叔,他們的工作是維持秩序的,就叫秩序?!蔽疫€真不知道秩序、客服原來是一種崗位稱呼。
二樓的樣板房重新裝修后,灰塵復活回來。如果是大塊的垃圾清理起來很容易,灰塵就不同了,它們向往更遠,去到我們想象不到的地方。這個下午,組長是趴在地上,把馬桶后面的灰塵和一些留下來的石子掏出來的,組長踮起腳彎腰曲背把欄桿里玻璃縫隙里的灰塵吹出來。組長也是六十歲的人了,她這樣盡心盡力盡責的工作態度、工作的精神使我們蒙羞,在清潔方面沒有她完不成的任務。我們三個人的勞動終于有成效了,在腰酸背痛的時候,真的希望得到領導的肯定和表揚。
我偷拍到她趴在地上吹門縫里灰塵的照片,這時候我們已經沒有力氣,汗水已經濕透了衣服。此時,我們深深感受到一百元錢一天的付出是無價的。我把照片拍下來發在群里,是想讓經理看見,組長阻止我不發微信群里去。組長說:“沒有人會同情你,沒有人會感謝你。老板不在群里,也發現不了你,這個群里全是打工的人。經理是打工的,她也不會向上級反映,給你多發一分錢,或者給你一句表揚的話……”
后來我了解到:給我們發工資的人是雅潔公司,是李總管我們,李總的上司是乙方……再尋根下去,就是一個天大的網。
今天8:00,一群甘肅農民工圍在大堂,他們是來討債的。他們要找樓盤的老總,說八元的單價做不出來,已經做了一個月。樓盤老總拿出原始的合同,價格十八元,轉了幾手,落在這一群農民工手里合同就成了單價八元。老總再尋根下去找不到最初簽合同的人。在這個復雜的關系網里,我始終弄不明白,一座高樓,他們拐了多少彎,經過了多少轉手才到達這群農民工手里,這樣的價格已經被啃得沒有肉了……
我望著被擦亮的地板和玻璃,這種美,給多少錢已經沒有用,這樣的付出是無價的,沒有人會這樣趴在地上、跪在地上、睡在地上去清理地縫里的灰塵。這要具備一種心態或者受過什么磨難,需要這份錢的人才會去做這份事情。我做不到,其他保潔員也做不到,只有組長做到了。
我用另外一種眼光去解讀組長,想知道她到底為了什么。我們被靜止的下午,我們在一起擦玻璃、洗地板,已經把我們融合在一起。我和組長無話不說,我問:“這公司你先生入股了嗎?”組長說:“我先生的公司在深圳,跟這個項目沒有任何瓜葛?!蔽也焕斫饨M長,她和公司沒有一毛錢的利益,卻一絲不茍地把每一?;覊m清出去,就是自己的家也做不到這樣的細致。
組長身上有很多不解的地方,每次工作我們有怨言的時候,她總是把經理拿來做擋箭牌,我們認為組長和經理和老板是一伙的。
組長今天下午和我聊起二十元錢工傷險的事情:“二十元錢的保險,其實總公司老總他們會算賬,保潔公司職工二千多人,每一個員工扣二十元錢,他們收回多少成本?”接著她說:“王瑛,你說要反映到老總那里,老總和他們是一伙的,這些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人……”
組長很疲憊,她說:“已經為我們爭取到不扣我們二十元錢了,但是要從四月份開始。”
我有一些臉紅,當時我是咒罵組長不為我們爭取尊嚴。原來組長知道這些關系網絡,知道哪些該怎么處理,哪些事說了也無效,或輕或重她心里有一桿秤。
這個從農村出來的女孩,一個初中畢業生,二十歲就來到虎門,因為運氣好,找了一個虎門本地的年輕小伙子,就此結束貧窮勞累的生活,她今天為我們爭取到了尊嚴。
我總是把世界想得很美好,把老總級的想象得很高尚,或者他們才是許多人的救命稻草……
組長說,很多次在會所碰見老總聚餐,有一次她清潔廁所出來和老總碰了一個正面,連忙迎上去與老總打招呼,可老總“鳥都沒有鳥一眼”。
組長說:“今年年后上班,老總要過來給大家發紅包,清潔工們開心得很,做好準備迎接老板的到來,想見識一下老板?!苯浝碚f:“你們是保潔工,你們趕快上三樓藏起來,不準伸頭到窗外看,不準到玻璃上望。”“我說我們怎樣領到紅包呢?”經理說:“我們領下來再轉給你們,趕快走……”
這樣的藏起來,不是作為一件物品暫時不露面,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品級、人格、等級,不夠格見老板。
組長跟我說這個話的時候,已經很平靜了,她說:“當時大家氣得差點跟經理打架。”我跟經理說:“保潔工她們的愿望是過年了,大家想沾點來年的喜氣,想熱鬧一下……”我是一個想入非非的人,我想象當時的處境,一群保潔工被關在一個小房間里,外面熱熱鬧鬧地放鞭炮,領紅包。上一刻,保潔員還在院子里打掃衛生,清潔臺面,這一刻就被關進了小房間里,這群做嫁衣的人,喜慶的時刻把她們畫地為牢。組長接著說:“我們連一個罪犯都不如,罪犯至少還被當作罪犯;我們連小偷都不如,小偷還是人;我們連乞丐都不如,很多人會關注他們……”
“花園、內院、外圍,我們剛打理出來……那天,整個樓盤,屋檐下、內院的烏桕樹上紅燈籠高高掛,春天和煦的風撩起,可跟我們保潔員一點關系都沒有……”組長說。
秩序和客服
今天是四月二十日。
我們和客服、秩序的現在與未來不在同一個點上。我們明確我們的未來需要錢養老,而不同于這一群孩子,他們的未來還很遙遠。我們無法對他們的人生下結論,因為我們走到了這個點上,自己的人生還沒有走到出頭之日。我們的共同點是需要錢,現在需要錢,未來需要錢。目前我們比他們感受更強烈。
我們這群保潔工馬上就到六十歲了,翻過六十歲這個坎,任何單位和個人都不會聘用。在掙錢方面,我們已經無處適從。我們還有很多來不及……可他們的人生才剛開始,可以對著手機把一切都忘掉,而我們拿著手機,卻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尋找什么。
一個人總要忠實于什么才能找到自己。對于我們來說,如果有十萬元養老錢,我們的生活就足夠安心下來。因為生一場病,動一次大手術,基本上要花十萬元錢,我們以這個為標準。想到人生就揮霍這一次,十萬元錢搞不定的病,也應該走到生命的盡頭了。所以,存十萬元錢就是我們的目標。而這些孩子,他們的終點在哪里?他們不會對我們說,也不會及時就走到那里去,那是一個模糊的目標。
每一個清潔工能說出今天、明天自己將來的事情,問秩序和客服的現在、將來,他們會搪塞。
對于我們來說,現在優于過去,過去是在為別人活,為孩子、為父母,現在孩子大了、父母走了,我們才明白自己今天要的生活。過去把很多東西帶走了——青春、理想,現在也不想在過去的時間里再去撈回什么。此時,把握現在才是我們的目標。無論什么時候,現在都關乎未來,不是未來在召喚,而是現在要走到未來的那一天去,我們所焦慮的、擔心的隨時就在明天發生……
秩序和客服和我們,他們是不是倒著在走,把未來當作今天?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F在我們大多的時間是凝聚著的,漸漸地被我們越走越散。不管時間怎么變,總有一個目標在未來,這個目標也許說不清楚,也許是沒有說出來,但在未來等待。
沒有主人的豪宅
沒有主人的豪宅,我們稱為樣板房,讓樓盤六百多戶人家參觀、借鑒、參考。豪宅被確定樣板房之日,就沒有主人,被每一個來者過濾,留下的評價沒有記錄,自己去消耗。
保潔員沒事的時候也閑聊豪宅,也關心樓盤的事,說這塊地曾經是墳地。對于埋死人的地方,選房的人很忌諱,所以樓盤的房子賣得很慢?!斑@塊地有六百戶人家,這么多活人住在一起,還怕幾個死人嗎?”我這一說,把大家逗笑了。他們覺得也是,六百多戶人家還占不過幾堆墳墓嗎?再說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墳地,一個村落出生了多少人,會一個不少地回歸大地,關鍵是你有沒有那么多錢來買房子,買了房,你有沒有那么多錢來交一個月的物管費,那是長期的消費。
我們不說想象的事情,又說現實,廣西大姐說:“十多年前,我在盧屋村幫人做瀨粉,這塊荒地被綠鐵皮圍起來,馬路邊是一排長安車,大多是湖北人。他們做防水、鉆孔打零工。一輛車就是一家人,他們的車上有一張席子、兩個枕頭、一張空氣被,有一個裝水的桶、一個小罐的煤氣爐、一個鐵鍋、兩個碗。兩公婆在一起,生意來了背上工具去干活,干完活回到車上。他們把圍攏的綠鐵皮剪開一個口,進去拉屎拉尿。再后來,一群剪頭發的師傅來了,在馬路邊上擺一張椅子、掛一面鏡子,很多工廠的人都跑到這里排著長隊剪頭發,三元錢一個人,剪完頭發去市場看露天電視……”
廣西大姐說完了,她說的是樓盤的過去,大家還在繼續虛幻,組長說:“我二十歲就到虎門,聽的、看的就更多了。這個小鎮被日本人占領過,日本人在這里建了一個大的化工廠……”組長說在這里的時候,用腳使勁踩了腳下,表示這個地方。廣西大姐、瓊、高個子湖北女人看著組長踩的地方,幻想越走越遠。那刻,時間倒回現場,很真切地聽到、看到、聞到日本人的胡作非為,忘記了自己是做保潔的。
我說:“2008年我到這個村,也看見樓盤這里是一塊荒地,里面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蘆葦、芭蕉樹、龍眼樹、荔枝樹,這些雜七雜八的本地的樹,長著本地的味道,說明日本人建的化工廠的污染沒有那么恐怖……”大家說的樓盤是樓盤的過去,過去的東西需要拉開距離去想象,才會有愉悅……
我們回到我們工作的現實,每天參觀樣板房的人留下了不同的氣味,豪宅并不純粹,摻和了不同的聲音、不同的眼光、不同的觀點。有人參觀的時候,我們把它放在公共場所,任來者把影子帶進來、把腳印帶進來、把虛幻的世界帶進來。這些只是客戶自己產生幻想的東西,然后自己又帶走自己的遇見,豪宅就佇立于自己與別人想象的邊界上,它沒有丟失自己……
客戶走后,豪宅依然是我們要守護的地方,在豪宅里住下來的是蚊子、飛蛾,它們在這塊土地上生生不息。它們來到豪宅,是自己闖入。試想這么高的樓,它們進入豪宅,沒有人的血液提供,蚊子活下去的機會很小,連一只腳都養不活,被蚊香熏死時瘦骨嶙峋。它們死的時候,大多沒有體力去到一個角落,或者在一個枕頭下面或者在一個沙發旁邊。它們來不及掩藏,死在窗臺、陽臺、客廳、地面上,一眼就被人看見。它們是在這塊土地上生長的,死在這塊土地上,算安息了。
這些蟲子本來是沒有機會進入豪宅的,所有的門窗過道是關閉的。它們的到來也不是無緣無故,是因為二十四小時豪宅的燈光引誘,這樣點亮的燈不是引誘它們,而是為參觀的人點的燈。是蚊蟲向往燈光的自然法則,我認為是誤闖,或許沒有什么理由,“飛蛾撲燈,自取滅亡。”科學家揭開了“撲火”之謎:“他們發現飛蛾等昆蟲在夜間飛行活動時,是依靠月光來判定方向。月光從一個方向投射到它們的眼里,飛蛾看到燈光,錯誤地認為是‘月光’。于是只能繞著燈光打轉轉,直到最后筋疲力盡而死去。”它們進入這么高的樓層,不管來與不來,最后的結局還是死亡。只是它們來到豪宅死亡,給保潔員增加了麻煩,如果死在一個角落保潔員沒有清走,被經理發現就會責怪。很多時候,下午的四個小時就是在清理死亡的蟲子。
是老板花三千二百元錢請保潔員清理灰塵、清理蟲子,我們就有了幸福感。農村出來的人,覺得不怎么花力氣,就能掙三千二百元錢,就是享福。
昨天是清明節,清明的大雨,把整個小鎮洗了一遍,雨大的時候,地面的水也跑動了起來,馬路成了河流。
今天,有掃墓后來看豪宅的客戶,這樣有寓意的節日,我們更加感觸要活在當下。即使今天與離世的人墓碑相見,我們把自己的死亡放在未來,放在離今天很遠的時刻,所以我們把希望放在現在,把“活好”放在眼前,有機會住在好地方的人,就不會放過有希望的生活。這些現存的,就在現實里,是別人打造好了的生活。我想,今天來看房子的人,一定是活得通透的人。
我想著豪宅與墓穴的區別,有錢的人把墓穴打造得燈火輝煌,還請守墓人日日打掃、日日點燈,還陪著墓地里的人說話,讓死的人活著。
我也想起很多生命,這幾天由于天氣變化,溫度升高,蚊子、蒼蠅等頻繁侵入豪宅。驅蚊藥放進豪宅好幾天,它們的死亡率越來越高,經理拍了很多圖片,不斷地提示我們注意清理蚊蟲、飛蛾的尸體。這樣的圖片在大廳、在陽臺、蚊蟲來不及躲藏,落在桌子上、沙發上……但大部分的蟲子在死亡的時候都是自己去找一個隱藏的地方,雖然沒有墓地、沒有洞穴,我們叫它們死的蟲子,我們不評價它死的尊嚴與價值,我們把它們當作垃圾一樣收走。
豪宅沒有人居住和使用,活像一具尸體。那些陪伴的木頭,漸變色的墻畫,在透明的玻璃柜里的男人、女人展示的衣物,時間久了沒有主人,像是博物館。是無言的燈光埋葬了它們,又像是來激活了它們。這些沒有任何解釋、標記的日子,這些物品搬進來只是找到了歸宿,卻沒有被供養,會變陳舊,在這里老去,最終被丟棄在時間里。
這些物品是被專家和設計者請進來的,蚊子與它們不一樣,蟲子是自己找進來的。
我與它們相遇,不管是物品還是飛蟲,就像我離開我的出生地,在外漂泊幾十年,我到底算一個什么?也像一件物品,一生也需要找到一個歸宿,其實我的流浪還遠遠大過于它們。
這些物品,有的人承認它就是藝術,有的人認為擺放在大自然才是藝術,所有的東西只是一個認知的問題。熱愛世界,熱愛萬物,這才算生命的最高境界吧。
世界分兩種存在,一種是現實的存在,另一種是想象的存在,聰明的人,活得通透的人,就活在兩個世界里,互相交換自己的生活,偏激的人,要么在想象中虛幻不著地的疼痛,活在現實中的人接受眼前的現實……
我喜歡虛幻地進入生活,也希望現實地著實起來……
我也認為每一個物體在它本來的位置才富有它的生命與價值,藝術只要有人欣賞,就有生命力。
人們把這些植物、石頭、鐵器搬進室內,我想是害怕忘記。一個人的記憶是有限的,有時候情緒會不能把控,所以需要一些自然的東西進入我們的大腦,使我們暫時忘記一些煩惱,放一塊木頭、一棵樹,就想起大自然的遼闊,自己遇見的困惑又算什么,我們是生活在萬物之中,我們會被萬物淡化、解救……
假花擺在桌面上,客戶進出時有的會看一眼,有的注意力不在這里。每件物品的孤獨,只有保潔員對它們傾注了全部的情感,它們才有著生命和光澤。
房間擺設的這些自然物,在自然界中提取了精致的一面,有著存在的價值。這種生活進入現實,會豐富人的頭腦,使每一天充滿探索和幻想。所有的擺設進入家庭是提醒你世界很大,還有很多東西需要你去探望和拜訪。
讀柳宗悅《工藝之道》
日本工藝大師:柳宗悅在《工藝之道》里說:“我是整日生活在器物之中,它們中的大部分,是我從棄置的地方拯救出來的,我特別為器物在我身邊而感到喜悅,在漫長的歲月里,我們不曾分離,朝夕共處?!?/p>
在它們沒有文字、語言,沒有聲音里,它們給予你視覺的想象,尋找年代、地點、歷史、人物,這樣延伸下去,每一個器物就神秘起來。
“從沒有與大地隔離的器皿,也沒有離開了人的器皿,如果器皿脫離了用途,生命就不復存在?!?/p>
今天我才明白為什么從歷史上打撈出來的器皿,它們的顏色是陳舊灰暗的。大師說:“過于華麗,違背了服務的精神?!边@些器皿是進入人們生活中的用具,它們天生不是今天的擺設,我們只能去仰望。
真假難辨
今天是四月十日,我在樣板房清潔第十天。143樣板房的客廳設計是采用開放式的,廚房、餐桌、茶席有序地分布在各個區域,一眼就可望見。
茶室的茶席上擺放著古樸陳色的茶具,我分辨不了它們來自哪一個國家、哪一個朝代。廚具用品掛著廠家的吊牌,餐桌上的碟子、叉子既高貴又昂貴。仔細研究,原來是向客戶推薦的產品。
四月一日,我調去129、143樣板房清潔。對待每一件物品,我伸出手的動作不敢有絲毫大意和怠慢,怕一個閃失沒有拿穩把一個用具甩在地上,打碎的聲音會割傷大廳,撕碎房間每一個完整的畫面。這些物品隨便缺一個角、少一只胳膊都是上百元錢的賠償。
而我不配做這些物品的破壞者,每次我戴上白色的手套,再拿上三條毛巾(擦鏡子的、玻璃的、不銹鋼的)。經理要求我們把所有的工具都放在一個籃子里, 每天提上籃子工作。我們沒有按照她的要求去做,對房間里的每件物品現在處理起來沒有必要用太多工具,只是擦灰塵,帶上一大堆的用具也很不方便。
每天清潔的時間是在上午,毛巾的濕度剛好能擦走灰塵,這種濕度是我經過幾天試出來的。毛巾太干擦不走灰塵,太濕會留下水印。
樣板房的房間和陽臺是全封閉的,十天半月染不上一點灰塵,不管用什么方式檢查也一塵不染。但我們害怕剛好被檢查,就撞上那一處出了漏洞。不管這個用具是否有灰塵,我們還是在每件物品上擦一次。物品慢慢在我們的毛巾上變得順從,每天我們挪動花瓶,花瓶擦傷了臺面,被劃傷的臺面,橫著豎著幾條傷痕,明顯地呈現在桌面上。這種劃傷,我們不會被追究。
廚房、衛生間的臺面是大理石,它們來自大自然,神秘的紋路里是時間的沉淀。就像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
茶席臺上的黑色鐵壺,表面凹凸不平,它來自歷史,或者幾千年的埋葬。被打撈出來是泥土造就了它的魅力,那把銀茶匙羹的陳色顯示了存在的時間,長過一個家族的幾代人。
灶臺上擺放的一包包面粉,上面的英文顯示它們是漂洋過海、經過了千山萬水來到這里。
戒指、手表、化妝品在衣物間里,體現品質女人的生活標準。這里的每一個物體,不管是現代的還是過去的,不管來自哪一個國家,在樣板房里都是重要的一個符號,值得珍惜。
記得那天,組長帶我參觀的時候,我是捏緊雙手不敢動。四月一日我就要在樣板房上班了,心里頭沉甸甸的,開始憂慮,我怕保護不好它們,我害怕它們被遺失。這么貴重的東西,這么讓人起敬的東西,它們組合在這樣的房間彼此又這樣默契,隨便丟失一個,缺失一個角,都是莫大的損失。
我覺得我不配保護它們,我沒有這樣的能力、行為和精力,與它們長時間相守。組長一樣樣給我說怎樣去清潔它們,組長把這些物品一樣樣交代清點給我,在這些物品面前,我還沒有找到我在它們面前是什么樣的角色。我把話題岔開了:“每天來往的客人很多,如果丟失了怎么辦?”組長說:“它們是假的。”我怔住了?見多識廣的組長,對于我的驚訝滿不在乎,她去到另外的房間。我頭腦一片混亂,這些琳瑯滿目的物品,已經充斥我的頭腦,我很久說不出一句話來。組長接著說:“酒柜里那些酒是真的,它們全是英文……”
保潔員每天用尊嚴和汗水去維護的是假的?客人帶著購買的欲望看見的是假的?……
組長帶我去129房間。雖然組長說是假物品,我對它們還是懷著敬畏,一塊木頭、一個碗、一個茶壺,即使是贗品,它們被制造了,它們也該得到維護。它們來到生活,今天與我相遇了,這種存在是自己不可控的,就像我做了我爸爸、我媽媽的女兒,這是不可選擇的,誰不愿意做真實的東西呢?
這些物品很會演示灰塵的到來,它們的顏色可以壓住一切?;覊m在它們身上肉眼看不出來,有灰塵貼在身上,它們依然誠實、執著地顯示自己的本色。
我敬重房間的物品,它們有著尊嚴,有著生命,有著抗拒,有著自己的血液。等它們有一天在時間里站累了、陳舊了,它們自己破裂,自己結束自己。
只有129、143房間客戶來了,才會攪動房間的氣流,客戶觀察房間的結構、設計,通常就幾分鐘,走馬觀花地離去了。一整天,就我一個人在房里穿行,還有音樂在房間里流動。
今天是四月九日,第一次遇見買下房子的客戶。他們再次來參觀樣板房,還沒有確定哪一個戶型。他們交流的都是關于房子的朝向、選擇的樓層……
今天是四月十日,我在樣板房上班第十天,每一件物品我已經熟悉它們擺放的位置。經理巡場拍的照片,我能準確地說出它在哪一個地方。我與它們相處有些默契了,每天沒有去摸它們一下,還覺得缺少了什么。
其實,組長跟我說的贗品也不完全是,比如衣柜、鞋柜里的衣服是品牌,鞋子是真皮,女士和男士的包是真皮??词虑?,如果只根據一個人的認知來辨別真假,如果沒有親眼所見,不能相信一個人說的話,所以搬弄是非就是這樣出現的。
自組長說了這些物品的真假,我出于好奇,開初幾天總要去弄明白,臥室、客廳、陽臺、衛生間都擺設植物和花朵,假的植物的根系,粗細、高矮、顏色與大自然生長的難分真假。我總用手去掐開,是否會流出水分來辨別真假。
真實花草在室內無法見到陽光,無法養殖,但房間里缺少了花草綠植,又缺少了生命力。設計者就這樣用上了真真假假的花草植物來忽悠。這個世界,假花假草進入了真實的生活,這樣的真假只要一個人從心理上接受,也變成了一種喜歡的生活。
客人喜歡去的地方是廚房,看廚房和衛生間適不適用、臥室的空間夠不夠寬敞、陽臺曬衣服是否方便。
根據我的辨認和組長給我說的真真假假,對這些擺設,沒有混亂我對它們的熱愛。
高大的玻璃杯里一棵樹,一碰到樹枝,樹葉就落下來,我斷定它是真實的樹。在百度上搜到它是杉樹。房間里還有很多無法辨別的植物,我已經不在意了,我回到最初對它們的尊重,本著一種敬業的普通的心態來看待。
有客人來參觀,我用上培訓時學到的站姿,彎15度的腰問好,是代表每件物品向客人問候。只有做到平常、平靜、平凡,才會和這些物品一樣有著自己的尊嚴、自己的品格,即使是贗品,別人也會尊重你。
那些僵持過的日子
下午5:40,組長帶來一個大袋子,把放在工具室里一天的垃圾收走。我反對把所有的垃圾留下來,等到下班才丟,我反對工具室的毛巾不掛標簽注明廁所、桌面及其他使用。
組長和經理鬧得不和,組長賭氣申請辭職,雅潔公司已經批準。我在大堂洗水池,組長正在指導我怎樣掛水,微信里發出通知,要我今天晚上務必把199房間的灰塵清除。這是命令,我似乎接到的是通緝令。
經歷了129、143房間的裝修及垃圾清理,一聽見“裝修”,我們保潔員就害怕。組長說新樣板房間地毯已經面目全非。組長一說地毯的事,我想起上個月143房間的客廳清洗地毯。那天下午,下起瓢潑大雨,陽臺上的假樹葉被風全部吹掉,還有幾張在樹上堅持飄著,它已經不成一棵樹的樣子。有幾次我伸手想把它從盆里扯出來,不想看見它不像一棵樹的樣子,我始終控制著自己不要去冒險,追究下來可能要我賠一棵完好的樹。
不一會,組長提一桶水,手拿一條毛巾和洗衣粉,她說:經理要求今天下午洗地毯。上次培訓的時候用過吸塵器,我說:“怎么不用吸塵器?”“吸塵器他媽就是個假象,哪洗得了地毯上的千個、萬個腳?。俊苯M長接著說:“那邊199房間的地毯,我也是用刷子刷了兩個小時,才洗完?!苯M長沒有說她叫199樣板房保潔員洗地毯,保潔員當場給她一個白眼,一聲不吭地走了。
我也聽說了,組長洗199樣板房是跪在地毯上,用毛巾打濕水蘸上洗衣粉,再用刷子一刷子一刷子硬是把臟東西拽出來。
用這樣的方法洗地毯,是組長自己想出來的。我還想了一個辦法,把地毯抬到下面石頭上用水沖洗,這樣洗很快,組長說:“會把地毯洗壞?!蔽艺也坏礁玫恼Z言來表達這件事情,組長這樣做是出于她自己有這樣的勤勞和智慧。她洗地毯的事,上上下下都知道。我不知道其他人對組長的評價,或許是這樣的事情,只有當組長的能干得好。這不是體現一個人有多勤勞,這樣的付出是來自一個家庭的教養,我想不明白,一個初中畢業的農村人,當今時代還能這樣不計回報。
“我腰椎不好,這活我干不了?!苯M長臉色有些不好看,她把刷子、洗衣粉扔在地毯上,接著用毛巾打濕水,她動作麻利。“我真的干不了,如果強迫我干,腰椎病犯了,我請假還得扣錢,痛的還是我自己……”我實話實說?!澳隳鼙WC我明天請病假不扣錢嗎?”空氣里流淌著我堅硬的話語,組長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外面的風在陽臺外面嗚嗚亂叫,就像我和組長面臨的僵局。組長明白,她控制不了我,但她一定不會服輸,大多在這樣的時刻,組長會柔軟下來。她把話題扯到另外一邊去了:“這些人看房,看就看嘛,怎么要跑到地毯上來走?”我知道組長是繞著另外一條路不與我僵持下去,也許她心里在想我這樣實話實說,比起199樣板房保潔員給她一個白眼,我還給她面子吧。外面的風呼呼響,在我的眼前是組長的刷子“唰唰”響,組長說完之后,我知道她不會再說什么了,再說什么也強求不了我洗地毯。現在是,我要想辦法離開現場。我接著說:“這些人看了房子,也沒有確定買……”過了一會兒組長說,她的語氣是從另外一個通道出來的,或者是從另外一種思維出來,完全不在前一刻和我對抗里。也許她接受了我的實話實說,也許她遇到這樣的時候,自己很快調整好自己,“倒不是不能來看房子,買房子是要做選擇的,就是沒有必要到地毯上走……”我想和組長站到一件事情上來說,解救這種僵局,很多場合,我的說話和思維表現出“愚蠢”,這個時候我希望組長能這樣看待我。此刻組長往后移,她撒上洗衣粉、澆上水,刷子發出“唰唰——唰唰——”的聲音,接著泡泡出來了,后來,臟東西和泡沫一起出來了。我就這樣看著嗎,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審視組長洗完地毯嗎?我想199樣板房的保潔員給她一個白眼,這是多么干凈利落地就逃脫了,而我怎樣逃離現場?……
乳白色的地毯占據了客廳的一半,這個毛茸茸的東西沾上了看不見的腳印,腳印是留不下來的,只有帶進來的灰塵黑乎乎地留在地毯上,只能用刷子一刷子一刷子把灰塵揪出來。接下來,組長今天下午,跪在地毯上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退到陽臺那個角落,太陽西下的時候才能洗完。組長完全進入洗地毯的狀態,我似乎看見小時候的她在河邊洗一件大人的棉襖。她使出全身的力氣把棉襖翻個面,把腳也用上了,很久才把棉襖翻過來。組長個子不到一米五,在棉襖、在這張地毯面前,她是弱小的,好像是這個巨大的東西在啃噬她。
那個下午,我不知道我是怎樣紅著臉離開她的。
后來我是這樣解脫我自己的,公司那么大,事情那么多,不是每一件事情我都會做,樣板房又不是我固定工作的地方,我只是三千二百元錢的工資,組長愛干,就去干她的吧。即使是這樣想的,那一個下午,我的心里還是過意不去。
今天,通知頂班的人去新樣板房做衛生,湖南大姐連忙放下手機跟著組長去了,只有我大發雷霆:這些人干工作都是各自干各自的,裝修的時候也不給保潔部的大姐們說一下,該采取措施保護地板、墻、玻璃。搞裝修的也不想想接下來別人的工作有多難,我心里在罵“一群豬”。
我們遇見的不僅是那些清潔的尷尬。會所建筑在山水池的下面,上面的空間山水循環、煙霧繚繞、鳥兒棲息,在這樣的下面是一個暗室——會所就在水池下面。
組長把瓊安排在那個崗位,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大家都安下心來,知道不會把自己調往會所,大家也明白大堂有我,也不會調到那里天天與經理見面、見客戶問好。保潔員不喜歡與別人打招呼,向別人問好打招呼似乎要砍她們的頭,她們更怕去男廁所清潔,怕遇見尷尬。她們感恩瓊和我給她們解決了難題,從此,我們的工作崗位就固定下來。到現在,每個來應聘的人,經理和組長統一說工作每半月輪換,是杜絕進來的員工挑剔,時間長了,才知道在會所工作的人一定要先有心理準備。瓊是一個很明事理的人,她也知道只有這個空間才適合她,也不向組長要求換工作。組長和經理也就安下心來,不擔心會所缺崗。
會所不僅是秘密空間,房頂上的水池光影閃爍,經過水過濾,它們在地面經歷的風雨亂投射在立體的墻上。一團團的光影跑動時,就是地面起大風了,這是樹葉在動。在會所看見的就是一團團的黑影忽隱忽現、流離失所。
會所還是最低的地方,大雨小雨落地后都流向那里;會所還是風口,從馬路上吹來的垃圾都喜歡往會所鉆,它們去到電梯口就走不動了。
進入四月的清明雨到十一月的臺風,所有的雨止不住的時候都流向了車庫,2023年夏天的一場暴雨,車庫進水了,用十臺抽水機、八天才把車庫的水抽完,汽車在水里漂浮了八天。
瓊在離車庫很近的地方,那里空曠、暗黑,和會所連成了一片,一天下來,瓊往前走,往后走都是地下室。
進入五月的龍舟雨,會所有很多處的天花板漏水,“是雨水?!杯偞_切地說,四月的清明雨、五月的龍舟雨,這樣連續的雨天,天花板持續發霉,經理指著那個地方,要瓊把發霉的天花板擦干凈,瓊擦了一個月。
進入五月,瓊觀察到那塊發霉的地方在漏雨,經理拍照片發到微信群里后沒有及時處理和回復,就會追究責任。
天花板很高,高過瓊好幾倍,瓊后來不愿意處理這件事。瓊的理由是把天花板的漏補好了就不會發霉了。經理的要求是限時把發霉的地方處理掉,這中間的事情沒有理清楚,經理要求瓊處理發霉的地方,那是搞衛生,瓊要求經理把漏補好,就不會出現發霉的情況。這些沒有劃清界限的工作富有哲理,如果瓊不想天天搭樓梯擦天花板,要徹底解決以后的問題,只有窮追不舍找經理把漏補好,如果瓊放棄了,以后就要無休無止地擦天花板。
瓊真的不擦發霉的天花板,組長說經理是第三方公司的,她沒有資格去申請補漏,補漏要向甲方申請……后來是組長每天去處理發霉的天花板,組長說等待梅雨季節一過就好了,所有人都在期待中……
我們遇見的清潔,有些不僅是尷尬,很多叫人哭笑不得。經理拍照發微信里,說電梯口的大廳臺面上有一只死蒼蠅,這是廣西大姐的衛生區域。廣西大姐沒有微信,也不知道經理拍發的這張照片。過了大半天蒼蠅僵硬了也沒有撿走。要下班了,我們一起去大廳拍照下班,我想起經理拍的照片,告訴廣西大姐,并指向蒼蠅,湖北大哥說那只蒼蠅他已經撿走了。我指著蒼蠅說:“在那里呢……”廣西大姐伸手去撿,蒼蠅一個俯沖連影子一起飛走了。我們哄然大笑,我說:“剛才經理發現的,也許是一只活的蒼蠅?!笨纱蟾鐡熳叩氖撬赖?,現在又來了一只活的,看上去像死的,在這些說不清的事實面前,每一個人的工作,能干好就應該打上問號了……
現在與未來
今天是六月四日,我想我大概會在十月一日辭職或者是我提前被炒魷魚,我現在把十月一日的辭職書寫好。
接近端午節了,天氣預報是龍舟雨。龍舟雨在小鎮是一個特殊的氣候,端午節前十天下的雨,小鎮的人習慣叫它龍舟雨。雨在小河、大河與龍舟一起集聚,離比賽的日子就近了。
端午節還早,風帶著市場粽子飄香傳出來。人們喜歡把要到來的事情提前熱鬧起來,節日氣氛就是在這種醞釀中漸漸濃起來的。龍舟比賽一定要有足夠的水,每當看見天上的龍舟雨我就興奮。興奮的不僅僅是我一個人,我看見本地人包的四個角的粽子,很快家家戶戶傳開來。在虎門,林旁粽成為非文化遺產,這些將斷傳的工藝品,我們只能在電視上觀看。人間煙火繼續在虎門小鎮上演,湖南的、廣西的粽子,有三角形的,有像一根棒子長的粽子,在市場相互流動開來。我覺得最有味道的還是一個節日之前的來臨,大家在氣氛中享受未來的樣子,這種虛幻令人迷離,與現實有著捕風捉影的快樂。
在小鎮,每一個臺風的到來都有名字。每次的臺風其實和平時的臺風一樣,風帶著雨,雨帶著風,而我總要與這次臺風來的名字,去想象臺風的樣子。就像在小鎮,每個到來的人都把自己的現在和未來帶來,有著鮮活的氣息,讓更多的日子充滿希望。
在小鎮,本地人活得很明白,遇見未曾相識的陌生人或者剛認識的朋友,他們感嘆:“人只有三天,昨天、今天、明天……”他們會說自己的經歷,最后很有道理地告訴你“活在今天才是重要的”。有酒的就會舉起酒杯,有茶的也要碰一下。這樣聽君一席話,所有的煩惱就沒有了,就會飄浮起來,大膽地過好今天……
春節過后,房地產生意蕭條,一周沒有兩個人進來看房子。即使沒有人來看房,保潔的工作一樣不敢松懈。沒有客人,保潔部經理更加巡視保潔細節。花盆與墻邊的縫隙,以前沒有檢查過的地方今天都拉出來了,經理還拍出來很多地方,我們找不到具體位置而膽戰心驚。
地板已經陳舊、老化,表面上的污垢已經不能再做處理。如果不用時間會陳舊一切的眼光去看待,還是以最新的面孔來要求,所有的保潔已經達不到保潔水平,而是破壞。
地板上的很多地方已經刷不出顏色,以后更多的日子如潮水般撲面而來,被淹沒的不僅僅是我們崗位上的人,時間與陳舊顛覆整座樓盤。
現實就在眼前,如果每天賣五套十套房子,房子出售很快,這些即將要面臨的過去與陳舊到達客戶手里去,他們去分擔這些事件的到來,各自到達自己的此岸和彼岸。我們這些細節絕對揪不出來,我們拿著毛巾趴地上,把曾經的灰塵全部撈出來,然后拍照片回復“已處理”。我們不確定,這樣經理就安下心來或者我們不會給她惹麻煩。
每天,我們沿著經理拍照的地方尋找,其實我們還發現了蚊子、蒼蠅的尸體。我們不清楚是經理沒有發現還是經理剛走過,蚊子、蒼蠅就死在這里。我們把死蒼蠅撿起來,還有一只半死半活的蒼蠅飛走了,我們擔心蒼蠅不管怎樣活蹦亂跳,也會死在大廳里。桌子下面還有長頭發,經理沒有發現的還有走廊上的指甲,明天的明天還有很多沒想到的灰塵和臺風帶來的垃圾出現,這樣的沒完沒了,經理拍多了圖片,她會焦慮。經理和我們較量,灰塵和我們較量,房地產和市場較量。這個巨大的空間里,我們在一起摩擦,我們彼此把彼此推遠而又牢靠在一起,我們保潔員被卷進去,擔當著一種使命。
安慰自己
今天是五月十九日,我們疲憊于經理苛刻的檢查。我們猜不透,經理培訓出了兩個客服,輪流對保潔工作每天大檢查。經理是把自己抽身出去,還是為了解救自己。她培養的客服為完成任務,提前去區域拍照,打亂了我們的工作秩序。雖然我們明白她們拍照也是完成任務,但這卻無形給了我們壓力。我們開始焦慮,“外圍還沒去打掃,內院還沒有清潔結束,你就拍照了,催命鬼也要看時間……”湖北大哥發火了,“這樣的工作誰做得長久?”我的情緒也來了,其實我明白,只是小事情不理它也過去了,但是大哥這樣一說,事情就不是那么簡單。
我明白在一個團隊里,一個人影響一群人,是一種病。我明白被擊垮的永遠不是別人,是自己。其實客服拍的照片只是一個提示,回頭再處理一下就行了。而被一種情緒控制,走不到下一秒,被惡魔折磨,即刻被摧毀……
我進入工具間不斷地安慰自己,瑛子、瑛子這是小事,這是小事,不要想到離職,孩子要還房貸。我把自己壓回去。我在內院打圈圈地走,一圈一圈地走,我想把沉重的東西放下來,剩下一個充滿信心、充滿希望的我。
回到休息室里,湖北大哥還在發火中,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嘮嘮叨叨。我提議組長去協調一下,叫客服不要那么早拍我們的照片,等我們工作干到11:00來檢查。組長不說話,每次有事情的時候,組長默默地接納,只是安慰我們:“你不要當一回事,就當她們在放屁?!蔽一鹆耍M長是可以去協調,她又把事情推開了。我說:“你是在掩耳盜鈴——組長——”她看著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接著說:“拍照是經理要求的,經理就喜歡看到檢查——”我覺得有些無奈,這里有很多黑洞,是經理與組長缺乏溝通,或許她們的溝通有過無數次,無數次都沒有達成協議,最后相互傷害,而失敗告終,走到兩敗俱傷的地步……以至于后來,這里干工作各自干各自的,沒有合作的關系。比如一次次的裝修,保潔組沒有接到通知,就拆了廚具、灶具,拆了衣柜、床柜……第二天到崗位,灰塵、垃圾,一地狼狽不堪。
我不知道是組長沒有能力溝通,還是她看清了這個社會,她說:“我們就是最下層的人,他們哪體會你做保潔的苦衷?”我更加無奈,我想辭職。但我反復強調自己不要走到那個邊緣去。
我被卡在一條沒有出路的地段徘徊,我要用怎樣一顆強大的內心來對付這樣的環境?我要用什么樣的理由才能保全自己是在愉快地工作,我要怎么來說服自己?我反復對自己說:“沒有退路,沒有退路……”我只有用孩子要交房貸,我要幫他,我要繼續干這份工作。
接下來我要管住自己的情緒,回去睡一覺吧,腦海里很多照片像瘋狂的樹葉飄飛,我繼續安慰自己她們拍的照片作為下一個衛生的重點。以后要注意玻璃窗下有長頭發、沙發下面有指甲、門后面有灰塵、廁所水龍頭有水印。一個晚上,所有的垃圾發瘋地來到大廳,這是一種偷襲、侵害,像疫情一樣遍布每個崗位,只是人們逃亡了,我要去面對。其實這些都是我每天必須去做的工作,只是被拍照出來,它們好像是在另外一個世界,就成了另外的負擔。我不斷安慰自己,瓊在會所也不是這樣嗎?一會兒水池的玫瑰花瓣要換了,電梯口要清理泥水了,餐桌有油膩,鋼琴有灰塵,麻將沒有擺回原位……瓊那天說:“其實我還沒有來得及清理,照片就拍上去了,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幾個月?!蔽也恢拉偸窃鯓幼哌^來的,今天我遇到了,就過不去,就在這里被卡住。
保潔這個工作,不僅僅要我們的體力,還要我們的心態才能繼續堅持下去。
獎狀和墓碑
四月份,廣西大姐與我調班鬧得不愉快。最后她說要回老家了,這種喜悅釋懷了與我的矛盾。
今天是八月二十八日,廣西大姐月底辭工。從四月份的喜悅到八月份的離開,我看見廣西大姐一天天從沸騰的開水到一點點變冰涼。從四月到八月份的工作日有一百五十二天,這期間,廣西大姐沒有遲到、早退,沒有一天漏卡,被評為季度優秀獎,獎金五百元。獎狀上“獲獎證書,季度滿勤獎”是藍色字,獲獎人名字和鼓勵的語言是黑色字體。在獲獎證書上感覺不到有什么喜慶,而是一種溫和、安靜。這張獎狀是現代年輕人不喜歡的花花哨哨的風格。獎狀過膠塑封,經得起時間的保存。
廣西大姐寡言少語。她一說話就是家鄉話。有一次,她說:“昨晚窗下面的貓叫了一個晚上?!彼选柏垺闭f成“妙”,她的廣西方言逗得我們哄堂大笑。就是因為她普通話不標準,組長告訴她不能在大堂上班,現在她理解并接受了這個事實。一個人對自己糟糕的地方是看不見的,一定要等到問題出現了,才會醒悟過來。
兜兜轉轉,我又被調回大堂,廣西大姐又回到樣板房崗位。大姐對我的誤解徹底解除,我們上下班走在同一條路上。我們經常走在一起,她指著對面那一棟“都市精選公寓”說,疫情期間盧屋市場的瀨粉店關門,那一年過年,疫情嚴重,政府要求大家就地過年。她去公寓上班,也是搞衛生:“那個公寓,好臟啊,就是兩個人在床上睡一覺,紙巾滿地都是,沙發上兩個人流出來的東西到處都是。那個腥味啊,一打開門就往鼻子里鉆……”大姐做了一個動作,指著流出來的東西是從這個地方流出來的。這個簡單的動作凝聚了一個人對這種生活的熟悉。大姐生了兩個女兒,她對這種生活不是陌生的。說這個話題的時候,她懂這是每個人都能會意。我沒打斷大姐的話,她繼續說:“一對男女走了,接著又進來兩個,他們是在外面排隊。這一對走了,廁所要洗呀,滿地的紙巾要撿起來,被子要更換,沙發上的東西要擦掉。做完清潔,我退出來。六樓到八樓都是旅館,我只做了兩天,受不了那種臟,不干了……”
我們經過王屋市場,我還在想象她說的男女,“他們不在床上干,其實床單才是干凈的,他們老是在沙發上,那個東西啊流得滿地都是……”我想象他們是一群年輕有戰斗力的人,他們在爆發生命力。大姐講的時候很專注,她看見的是別人在經歷同樣的事情,她一定也有很多想象……
過馬路時,她告訴有一家衣服五元錢一件,那些花朵好看,褲子十五元錢,與我身上穿的同樣的布料和質量,我卻買成四十元錢。她一定要帶我去找到那個攤位,以后不要再上當受騙。
在虎門不管是哪個角落,只要有人出沒的地方,都會看到一大堆被叫賣的衣服。大部分衣服是私人制作的,季節即將結束,老板為了甩貨把積壓的衣服、褲子拿出來處理。王屋市場與盧屋市場就一條馬路的分界線。馬路兩邊,衣服堆積如山,每天看不完、買不完。今天大姐約我去看,我婉言拒絕:“我家里有事,先走了——我的衣服夠穿了,現在不買。”大姐立馬不說話了,我把她的熱情直接給降溫到零度。我不想再聽見她再次說要我一起去買。我知道走到那樣的攤位面前,我和她一樣沒有臉面。
后來廣西大姐也不再說這件事情,大姐買衣服的熱情依然沒減,常常買了幾件回來讓我們欣賞。她說她穿不了那么多,要把這些衣服帶回去給她村里的姐妹。她一件件打開告訴我們,這些花朵生長在哪一座山、哪一個溝、哪一條河流邊。她說這些花兒是出自她們村里,是小時候和姐妹很喜歡的花朵。
時間過得很快,廣西大姐從來沒有提到要回家的事,我們能感覺到她在與虎門告別。今天她又買了一件藍色花朵、白色底的衣服。她說:“結婚時就穿的紅色打底,藍色花朵的衣服。一件衣服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p>
七月份,我們看見廣西大姐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組長有些擔心,叫她去醫院檢查,她老是說沒有病。八月到了,廣西大姐開始唉聲嘆氣,有些坐立不安。大家工作忙,也沒有留意她。一天,她忍不住給我說:“這個月底我必須回家了……”我說:“好啊!”我轉身看著她的眼神,她是那么的猶豫和不安。我感覺大事不妙,對于回家,她沒有喜悅了。我說:“你們一家人都回去嗎?”“不是。”我擔心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告訴我,坐高鐵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坐大巴直接到她們縣城,到了縣城就找到家了。她的眼神離開了我的視線,我覺得事情不是那么簡單。我說:“干得好好的,如果不想回去,就不回唄……”大姐的眼睛紅了,深陷下去的眼皮已經沒有儲存眼淚的地方。她把凳子搬到離我很近的地方?!巴蹒?,我十月份就六十歲,我們老家有講究,六十歲就是老人呢,老人就不能外出了,六十歲生日之前要給自己修好墓……”大姐說修墓的時候就停頓下來,眼睛四處看。有一個客服看手機入迷,一個秩序在空調所在的那個角落,完全聽不見我們說話。大姐把凳子再次靠近我,“我們把墓修好了,就不能出遠門了。”我看見大姐的眼淚真的流出來了。大姐平時少言寡語,今天對我說了很多話。
大姐的眼淚流出來一滴,她再也不說話了。我是這樣解讀這滴眼淚的:要離開生活二十多年的地方,這個地方曾經容納一個人的身體、流動的血液還有很多不切實際的夢想。不管結果怎樣,二十多年的生活也算得上扎了根。即使把自己當作一個過客,曾經也把那么多的日子卸載在這里停留過無數的日夜,就是用手去撫摸這些日夜,也摸得滾燙,或者落下一個烙印。喝了這條河流的水,吹了這個巷子的風,接觸過這里的雨,還接受了那么多的陽光,讓一個人見到了大的世界。二十多年,足夠把一個人的名字雕刻在這里。
要說那滴眼淚,是為建墓地而落,大姐說過最終自己要落葉歸根。她說:“死在這里不好?!彼f的這個“不好”是一個人一生的最終的結果,這種結果不圓滿,就不是一個人的最好。這種“好”非常平常,是循規蹈矩。她說:“死在這里,親朋好友在廣西,他們也不會到這里來送你,這樣不好、不好、不好……”她似乎看見一個人死在異鄉,孤零零的,沒有人送走,就走不到該去的地方,那就是孤魂野鬼。她連續說了很多個“不好”。一個人一生就為收藏這個“好”,一個人出生就為了等待這個圓滿,關鍵時刻不能有破綻。
大姐說墳墓造好了,就不能出遠門了,從那一刻開始,一個人的身體和靈魂就要落幕在這里,這是代表真誠和忠誠,一個人自守靈魂,就要像塵埃,真的就落定在這里。守住了,才算一個人一生的圓滿。
大姐心目中的靈魂,到底是什么樣子?……我和大姐一樣也快六十歲了,將來的一天,我以什么樣的方式離開這里,我的靈魂又是什么樣子的?……我看著大姐,我的思維、眼神游離走了。我看見的是一個造好的墓穴,孤單、落寞,等待一個人的到來,而這個人在做抗爭,拒絕去到自己為自己制造的洞穴……
很久,我回不到現實中,我對大姐回到家,為自己選一個墓地的舉動而冰涼。這個下午,我在被一座自己選擇的墓穴而憂傷,漸漸地又覺得,一個人能預測自己的死,能選擇自己最終的歸宿,是多么的圓滿……
天上的陽光散去,一輪落日聚集在十四棟的頂上。工程竣工,十四棟的塔吊撤走,就像一個人抽身離去一樣,塔吊再不會在樓盤出現。
大姐說完,回到她平時喜歡坐的那張椅子上。她好像釋懷了,把自己的事情說給了一個人聽,好像把自己放遠,可她不知道關于她的事情又卸在了我的身上。大姐唯一知道的是:我不會亂說話,也不會瞧不起她……
大姐拿起昨天的那張獎狀,她說只上了七天學,她指著獎狀上她的名字讀給我聽。她把她的名字讀得很響亮,而這個名字一生一世就是她。她隨手去摸了摸,大姐臉上的喜悅又回來啦。
我明白大姐一輩子沒有獲過獎,更沒有一張獎狀,讓人看得見的,有著自己名字的,在兩千多人的面前出現。這一生的重量,都在這一張獎狀上。如果一個人的墓碑就像一張獎狀那樣平和、安靜,死就更幸福了……
也聊聊時事
阿姨們搞完衛生,有時候也聊時事,她們說得最多的是抖音上的關于“死”。
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的梅姐,女兒研究生畢業,現就職于深圳一家企業,月薪四萬多元,兒子剛考上研。梅姐夫婦是湖南人,在虎門制衣幾十年,落下腰椎病、頸椎病,當大女兒能自己掙錢時,他們就放棄了制衣工作。她說:“這樣下去真的要命了?!泵方阌幸粔K心病,女兒三十二歲婚姻不動。這在這個時代不是新奇的事,梅姐不解,女兒文化那么高、工資那么高,沒有理由找不到男朋友。梅姐每到休息日必去深圳,在女兒的耳邊吹風下雨,這樣的吹風,這樣的下雨,好多年來風吹風的,雨下雨的,都沒有改變。梅姐每次說到男朋友的事,女兒就拉著她去逛超市,幾千元錢的消費就把梅姐重點要說的事情遮掩過去。
梅姐每周大包小包把購得的物品背回虎門,女兒心安寧,梅姐臉上的雀斑越來越多,深色的雀斑是早些年生活沉淀下來的,暗淡無光的是新出現的,那是沒有看到未來和希望的?!芭⒁贿^三十五歲就錯過了生育的黃金時間?!泵方阏f,“孩子小時候聽話,那時制衣服到深夜,孩子就在一堆衣服里睡一晚上,早晨自己去上學,讀書從來不操心,現在不聽話了……”
梅姐又說到“死”,其實梅姐還沒有說完女兒的事,但繼續說還是女兒不找男朋友,很沒有趣。“我老了,即使女兒、兒子條件再好,我也不跟他們住一起,各過各的生活……”梅姐的養老生活是回到自己的老家鄉村,上午做一點家務事,下午吃完飯打牌。
梅姐說的時候,好像未來的生活就在眼前發生,那么輕松容易。梅姐說得很堅定的是自己活七十歲就夠了,“如果走不動了,不能自理了,穿好自己喜歡的衣服,吃安眠藥走了?!蔽覀兇笱鄣尚⊙鄣乜粗粍勇暽谋砬?,她說著那種死很平靜、遙遠,又溫暖,又令人期待?,F場鴉雀無聲,大家隨著她輸入的信息各自走向自己熟悉的地方,在一個遙遠的小山村,在一個春天,開著花朵的下午,一個穿著美麗的衣服,吃了安眠藥的老人,睡在床上溫暖地離去……
我打破死寂的場面:“你哪來的安眠藥?現在安眠藥是禁止購買的?!泵方阏f:“我感覺身體不舒服了,我每周、每個月去開一點,有一瓶就湊夠了。”梅姐說的“夠”,那就是完全能結束生命了。大家對她的說法沒有表示反對,只是每個人還蒙著,還沒想好自己該怎么去死……
每一天的日子,是我們推著往前走的,現階段大家不說死的事,聊到現實生活。組長知道的事情,是全部阿姨加起來的視野,也比不上她的開闊。組長去過十多個國家,美國、日本、澳大利亞、意大利……她去過的地方,她能把這個國家的地理環境、人情風貌、美食描述出來。這個只有初中文化的湖南女人,口音是毛澤東家鄉的方言,她說她的家離毛澤東的家鄉三百公里。
近段時間,大家的工作都很順暢,巴黎奧運會開幕了,聊巴黎的奧運奪得金牌的事,聊俄烏戰爭的升級,聊美國總統拜登與特朗普的競選。一個人說,許多人在聽,或者第二天繼續關心戰爭的進展。組長說:“現在戰爭最怕使用核武器,使用了核武器,人類就滅亡了……”這些不存在于自己生活中的事,沒有人去搭理。過了很久組長又說:“過好每一天吧,過了今天,明天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大家眼睛看著組長,她那一張小巧玲瓏的臉,還有著十八歲的青春動容。接著組長又說,每天早晨5:00在虎門公園跑步六圈,接著去公園里的溪口,一群野貓等著她投食。五年來,流浪貓的隊伍經歷了無數代,數量在增長,其他地方的流浪貓也找到了這里。組長最初一個月一百元錢的貓糧,到今天要花到三百到五百元。她說:“只要想到野貓在等她,就是有暴風雨5:00也要爬起來,這是一種約定。”她不圖什么,就圖要死的那天走得痛快,她希望被幫助過的生靈到時幫她一把……
大家聊天的時候,瓊就聊得更現實了,她說:“如果戰爭真正打起來,首先是大城市遭殃,我們的樓盤老板真有先見之明,虎門歷來都是戰爭之地。老板建的會所、地庫,完全可以避難。意外的事情發生時,他們在里面吃喝玩樂,還有琴棋書畫,還不會影響他們正常的生活。”這時候,我們大家都能想象到瓊說的老板們以后的生活。我覺得瓊在那里工作了大半年,她愛上了那個環境。聽瓊這樣一說,大家又回到自己身上,如果戰爭真的打響了,我們會在哪里?我們是一群無依無靠的人,真正的家還在遠方,我們才想起我們是一群流浪了二十多年的人了……其實這些事情不會發生,但我們也會隨著聊天去遨游一圈,時間又過去了……打卡、拍照、下班,回到現實中。
擦亮高樓
藍色的玻璃樓盤,它透明、閃爍,佇立于盧屋村河流的西面。當村里人、外地人一抬頭,就看見高樓透出藍色玻璃的光芒,就會離開自己的處境,與天空與藍色達成生活之外的幻想之旅。
而高樓里六百戶里的每一個人,只要站在陽臺上就會看見地面、天空,他們在距離中與這個世界接近……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房屋銷售完畢,所有的工人就會退場。雅潔公司曾經對這群保潔員進行培訓,讓她們把高樓擦亮,她們會把這項技能帶到以后的生活中,把自己的人生擦亮。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