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虎（短篇小說）

推薦語：周燊（魯東大學）

小說以生命經(jīng)驗為核心，講述了一個幻境中的寓言故事，融作者對釋道二家的思考于其中，借和尚與道士的情緣，講述了一個法界與現(xiàn)實相交織的故事。如博爾赫斯筆下迷宮般的花園，也似巴赫琴鍵下一曲結(jié)構(gòu)精巧的平均律。小說的故事背景設(shè)定在民國九年的漆園寺，即公元1920年，時值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也是中國歷史上一個暗潮涌動、紛亂不息的年代。作品中的惠空法師和女道士在此時出山，欲救世先經(jīng)世，情欲在亂世中作為第一道考驗，沖擊著人性與神性之間的平衡，這也是作者設(shè)置的環(huán)形文本結(jié)構(gòu)的出發(fā)點；隨著故事發(fā)展，時空翻轉(zhuǎn)，作者借圓覺和尚與馮道人的相遇，又一次詮釋了釋道二家之間的矛盾統(tǒng)一：道人將道觀贈予僧人，改名“漆園寺”，原來出發(fā)點與回歸點是同一間寺廟，環(huán)形結(jié)構(gòu)逐漸形成閉合。這樣的敘述方式表面上隱征著作者對釋家思想的認同與敬重，實則卻是作者對道家文化的皈依。文中不乏《法華經(jīng)》《山海經(jīng)》等佛教經(jīng)典和上古神話的引入，為文本拓展了想象空間，使得如露如電的現(xiàn)實生活之上那個未被證實卻又可能存在的一個不以歷史和未來為時空單位的獨特精神場域具有了一種以人的語言可以抵達的開拓性。經(jīng)此，現(xiàn)實與夢幻、慧識與情志、理性與感性等人類所糾結(jié)及難以達成合一的對立性認知亦有了反思的路徑。馮曜是一位敢于通過結(jié)構(gòu)本身替代敘事發(fā)展的年輕作者，語言中彌漫著濃郁的哲思。

惠空

民國九年秋，奔波了一路的惠空法師在踏破了兩對僧鞋后，終于如約抵達漆園寺。漆園寺依山而建，寺中大半的建筑倚傍山石，遠遠望去，倒像伏下身子半臥山間的一只吊額猛虎。其時山中黃花俱發(fā)，又恰好鄰近黃昏，大片赭紅色的晚霞浮旋降落在寺頂?shù)那嗤咧?，形似灼燒，而火舌則是蔓延生長在山間的黃花，其勢莞莞，艷麗之至，猶勝桃李。幾種暖色相和，似乎也正像猛虎背部獨特的斑紋。不等法師站近一些觀望，就留意到一個老婦人從前方小路走過來奔向他。法師尚未言語，就見老婦雙手合十，深深躬身，向他問道，阿彌陀佛，可是惠空法師？法師深感不解，但還是點頭示意。老婦人接著說道，法師此來不巧，寺里現(xiàn)是多事之期，寺門緊閉已有半個月，老太太我是漆園寺數(shù)里外的陳王莊人，禮佛半生，倒有幸結(jié)識寺里的圓覺住持，住持為解寺內(nèi)爭執(zhí)，今已遠游，故托我在此等候法師，請法師切勿怪罪。

惠空法師沉默良久，隨后雙手合十，躬身向老婦人說道，想是貧僧無緣，多謝施主提醒。老婦人隨即還禮，又講道，法師如若不嫌棄，可先在我家中暫住，住持總有歸來之日，屆時再理會法師的事?；菘辗◣熒畋碇x意，但還是搖了搖頭，對老婦人講道，寺中既無人，貧僧宜往山上去。

漆園寺所依之山名曰蛇山，雖無千丈之高，但險峻之處倒也可比西岳，山下之人要上山卻也只有寺門幾公里之外一條幽狹小路。法師所行的即是此路。夕陽西下，晚霞很快便似丹爐里朱砂一樣消解，又像是被煉化，余下的只有橫亙滿天的砂巖般的夜色。約莫有半個時辰，法師粗略地揣測過入山至此的時間，站在一棵松樹下，望向漆園寺。仍然在不遠處，廣大的寺廟里依稀亮起了幾盞燈光，真似豆大，但院落里竟看不出有什么人在走動，這讓法師心存懷疑，莫非漆園寺遭受了不幸？這亂世里被歹人洗劫倒也不是什么奇事，可那老婦人講起話來又何以如此坦誠。想到底，也不過是皆是虛妄幾個字，法師自顧自地笑起來，又將包裹放在樹下的巖石上，取出幾張烙餅，扯了幾頁《法華經(jīng)》裹住，吃了起來。他一路走過來，對這樣的景況倒也熟悉之至，唯一可憾的是不曾見到圓覺住持。十幾年未見，這位老友的模樣在他心頭竟也模糊起來。他與圓覺住持上一次見面也是初次見面是在元城的一艘漁舟上，彼時法師云游正到江南，本打算先到杭州靈隱寺見了惠周師兄。但事又不巧，革命黨起事，一時杭州滿城人心惶惶，知府下了令要戒嚴，任他有什么朝廷發(fā)放的文牒也不讓入城。幸好有一個被趕出城的游方道士，為法師指了去元城的路。

若看江南，何必入杭。

那道士煞有介事地起了卦，給法師留下這么八個字，又對法師講道，元亨利貞四個字，大和尚你也是懂的，無非是個元，無非是個元嘛。

法師欣然一笑，隨后便與道士分別，身向東南，奔赴元城。元城雖有城名，可以本來面目來論，究竟不過數(shù)個村子相加的規(guī)模。小城傍水而立，四面八方竟有六七條江河經(jīng)過，其中又以螺子江最為廣闊，夏日水盛時江面之廣倒也可以與大運河相比。法師所行水路即是此江，自杭州沿江而下，水勢湍急，一個時辰的工夫，身旁便倒退過沿岸許多黃柳春芽，駛?cè)氤抢?。春初時節(jié)，岸邊的土地雖沒有冒出多少新綠，但春草如潮，蛛網(wǎng)般經(jīng)營在不易察覺到的角落，含翠模樣倒也像不曾打磨的玉料。法師一個人站在船頭，連日的奔波竟也讓他感覺到心神憔悴。一陣恍惚，他不禁想起幼時父親病倒在床上時的場景。法師本姓李，俗家名字喚李桓，家中倒也略有浮財，只是父親因癆病早故，無奈后此長兄又經(jīng)營不善，家中產(chǎn)業(yè)沒落，竟讓他生出避世之心。離家前，長兄不肯同他見面，只有母親一個人來。兩人站在寺廟門前，久久相望不語。仿佛出家即是走上絕路，后來母親還是開了口，你哥哥若是沒有孩子，你將來還是要還俗。驟然間，不知又從什么地方傳出來調(diào)子悲愴的歌聲，法師低頭凝神，仔細辨認，唱的原來是：

楊花幾時開，

楊花開時青杏摘。

楊花幾時落，

楊花落時游子過。

像是童謠，但聲音卻不似稚童，反而渾濁、沉厚，似黃鐘。法師左右尋找，終于在身后幾丈遠的漁舟上找到聲音的來處。唱歌的便是圓覺，彼時尚未做住持，云游在外。兩人一見如故，都是云游僧，又都是出門在外的游子，仿佛伍子胥過昭關(guān)，在太湖邊遇到專諸，怎么能不欣然交往？一番談?wù)撨^后，法師大概明白了，圓覺師父此次云游專為尋一個道人，這人姓馮，游方在外，出行都憑一頭長耳毛驢。法師驚覺道，莫非就是指點我來元城的那個道士？那人相貌倒與你所講一般無二。圓覺突然間笑起來，又說，是他了，這樁事除了他又有哪一個能做得？圓覺沉默良久，才講道，看來他還是不愿意見我，我只有就此返回。法師不解，才想繼續(xù)問下去，但圓覺已然閉目念起經(jīng)來，只好作罷。又幾日，二人身泛漁舟，談?wù)摲鹄恚貌豢旎睢５敝羶扇朔謩e，圓覺都不曾對他講出此中因果。十幾年來，二人雖不曾再見，但時常書信往來。一個月前，法師再度游玩元城，就收到圓覺請他來漆園寺小住的信。前面所寫不過常見的問候之語，但結(jié)尾處卻寫道：馮道人已至，惠空僧可有覓虎意？

此時月在青天。涼風吹起，他頭頂上的松枝齊聲作響，仿佛手推車前行時的吱呀聲。他又將信從袖口翻出，借著月光再度讀起。鴉聲噪噪，圍繞林間，不遠處的樹叢里突然亮起燈火，再仔細聽去，正是恰好在此經(jīng)行的人。但法師卻已然在信中讀出老友真正的用意，索性不再起身，就此躺下，安然睡去。他料想如此良夜，必無雜夢。事實也的確如此，那一夜法師睡得格外安穩(wěn)。林間清風徐徐而至，他站在樹下，遙遙望見遠處的樹叢多出了人撥開的痕跡。幾丈遠的土地上突兀地出現(xiàn)一個包裹。更遠處，一個澄亮的水潭橫在山石之間，他信步走過去，發(fā)現(xiàn)潭水澄澈無比，能看見潭底石頭上攀伏坐長的綠苔。彼時在元城或許也一般無二，他料想。隨即他向山下走去。

你

她走過來跟你說他還是不愿意上山，她說這真奇怪，上個山怎么了好像能要他的命，這些年那么多上山的不是都囫圇個地下來了？你聽了一陣沉默，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更不知道他們兩個談了些什么，那男人怎么就蹲在地上，像被老鷹盯上的田間的野兔。她說你別愣著了，實在不行你跟他去說，今天再不走又要耽誤了。還沒等你回過神來，她向那男人大喊了一聲，別蹲著了，過來吧，我們兩個還能吃了你不成？他走過來說，不是我成心跟你們過不去，我是沒辦法呀，沒辦法你知道不，你們不吃人，可總有東西會吃人。你大感疑惑，不知道他是在講些什么，這蛇山的事你早就打探清楚，無非是幾十年間走丟過一兩個人，有個輕生的女學生在山崖里喪了命。這種事時有發(fā)生，也不過是些老生常談的意外事件。

別唬人，你說清楚，還是她先開了口。

他說你們也不信，總以為他又在扯謊搞推脫。你們要上山找誰不行，千不該萬不該就是找上了他。他跟旁人不一樣，旁人上山是尋常事，今天上，明天下，跟吃飯喝水一樣容易，可他不行，他命里犯沖，十五歲那年上了山以后再沒有上過。

他說你們別聲張，他是上過山，也一塊肉都沒掉地下了山。可那不一樣，他心慌，沒日沒夜地心頭發(fā)涼，夜里總睡不好，一躺下耳邊就晃蕩出夜鴰子的叫聲。夜鴰子知道嗎？就是貓頭鷹。

是魂丟了。他說你們別不信，他找村里有名的大仙算過，他的魂早沒了。漆園寺里的和尚講是命當如此，只有潛心禮佛。他拜佛，不是裝模作樣是真想求佛祖菩薩的庇佑，孫猴子多大的本事，都逃不出如來佛的手心，難道管不了他的事？

別嫌他啰唆。他說丟了魂就是這樣，一樁事沒講完腦子就犯起糊涂，再也續(xù)不起來。要讓他來說這件事只能這么去說，從頭說他才能完完全全地講下來。

他說，種桃觀，曉得吧，就是一座道觀。道士住的地方就叫觀，和尚住的叫寺廟，漆園寺就是個寺廟，你們從那來準見過了，里面住的全是些道行深的和尚，道行這樣深竟然也找不來他的魂。

他說你們要上山準要見到種桃觀的。

別拿那樣的眼神看他，他說他知道你們沒聽人講起過這種桃觀，這種桃觀除了他沒有一個人知道，也只有他一個人見過，可你們要是跟著他上山準要見到種桃觀的。

這種桃觀不大，比他的兩個院子大上一些，可也大不了多少，興許就是兩個院子大。觀里前后總共兩個院子，走進前院能看見一座靈官殿，不知道供奉的是哪個神仙，沒有神像，只有個牌位，可年代久遠，也看不清上面的字。走過靈官殿就能看見后院，里面倒還種著菜，好像是韭菜，他記不清，再往后就是一排住人的房。里面只住著一個道士，還是個女的，他說，女和尚要叫尼姑，女道士又叫什么，你們知道嗎？

他說他的魂就是被這女道士弄丟了，你們知道嗎，魂丟了就是再也找不回來了？他突然又蹲了下來，再也不愿意講下去了。

說話別說半截，什么道觀，什么道士？她說。

道士就是道士，他說，你們沒見過嗎？就是穿一身灰色的袍子，頭上戴著冠，手里還要拿著一把長毛的拂塵。她手里好像沒拿過，他說，那她也準是道士，不然為什么要住在道觀里，穿著那肥大的灰袍子，在那黃蒲團上一坐一上午？

他說她準騙了他。她對他說：她做道士純屬是自己的意愿，從城市里來走了幾百里的路，才尋到這一方小天地。她說她出家的時候她求了師父好久，可還是等到一個月以后她父親尋到她，同意了她出家才愿意給她授箓。她說她就是城里的姑娘，他們這些嘴里的大小姐，可她卻愛著這青山，這道觀，這方寸間的靈臺。

他說他聽不懂。

他說他現(xiàn)在想起來就明白了，這些都是騙他的，為的就是唬住他，好方便下手弄走他的魂。那《聊齋》里的女鬼騙書生不也是這樣嗎？都是色心作祟，他說，他不騙人，那女道士長得真好看，長長的眉，白白的臉，唇又小又紅，就是穿著道袍也依稀能看出身子纖細，腰窄得像燕子。他說他不怕你們笑話，他那時候十五歲的年紀，春心噪得很，一見女人身子跟燒起來一樣，怎么能不動心？他就是看上那女道士了，才故意說在山里迷了好幾天的路，又累又渴，想在道觀里借住。她竟然就答應(yīng)他了，讓他隨意，還說愿意用山野菜給他燒飯。

她真像他媳婦，他說，他坐在對面和她一起吃飯的時候，就想這女人以后準是他媳婦。夜里他們兩個住在兩間房里。可他總也睡不著，一躺下腦袋里就晃蕩出那女人的模樣。他被燒著了，心頭的火從腔子里燒到肚臍下面，像只小頑獸從他的身子里生出來。他走到院子里徘徊。月光亮得很，澆到地上，滿院子都淌起了月光，他像是游到了河里。他不安分，趴在女道士的窗臺前想要偷看，可是被人家覺察到了。她走出門問他怎么了。他說不知道是為什么，他總是睡不著，興許是想家了，在外面睡覺他這是頭一回。她說怎么就睡不著。他說，不知道，一躺下腦袋里就有鳥叫，嗡嗡的沒完沒了，好像是有只鳥住在他頭里了。她說這沒事，又走過來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要給他把脈。他慌了，心怦怦地跳起來。她身上真香，他不敢聞，怕自己一聞手腳就要亂動起來。她說他沒事，她可以教他念幾句咒，就叫靜心咒，他念幾遍心就靜下來了，心靜下來就能睡著了。

他說他真后悔跟那女道士胡亂念什么咒，那咒準不是靜心的，是索魂的。他的魂肯定是從那個時候丟的，他說，他的魂丟了，三魂七魄，丟一個魂還能活，丟兩個魂人就犯傻，丟三個魂人連活都不能活了。

他說他不能上山，他不能死，更不能犯傻，他娘得了病每天都得吃藥，他兒子才三歲，以后還得上學娶媳婦。你們給他多少錢他都不能答應(yīng)你們，實在不行你們就把他打死吧，把他打死賠個十幾萬塊錢。亂世的時候人命不值錢，可這是太平年間，打死人要走官司，官司完你們也是得賠個十幾萬。

他說，反正他的魂丟了，打死他吧。

圓覺

圓覺師父本來不是和尚，是秀才。十五歲考童試，一考即中，父親心中大喜，以為是文曲星下凡，不叫他干活，就要一意攻讀四書五經(jīng)。往后再考，六年之間，兩考兩敗。再見榜時，許多同來的考生嘆聲不止，圓覺心中也愴然生哀。他又想自己當時中秀才也不過僥幸，又何必把半生都傾付于此。于是便想，考甚狀元，墳頭上沒青煙就叫他沒去吧。父母鄰里都有心勸他。圓覺講，莫再折騰我了。于是此后每日下地耕種，閑時學些算術(shù)，想著早晚去酒樓客棧做個賬房。又幾日，一個給他開蒙的老童生找上他。圓覺正在樹下歇息，那老人站在田間，向圓覺喊道，我如今五十有六，自十五六歲時便考秀才，年年考，年年不中，至今都是個童生，比那范進都可憐。想來我是命犯華蓋，可至今仍要去考。你年紀輕輕，才考兩回就這般懈怠。你不知古之圣賢也有潦倒時，如何就要不考？圓覺聽了心中不免有愧，遂又丟了鋤頭，每日讀書。

又三年，圓覺去省城趕考。還沒有等到放榜的日子，圓覺就想，這次怕是又考不上，不如再等三年。收拾了行李，就要回家。只是連日大雨，官道沖壞了不能走，只好走水路。

乘大船，下螺子江，預(yù)計一日一夜就返得故鄉(xiāng)。正是個清明的早晨，江上清風振振，霧破云開，圓覺心情大好，走上船板，望著廣闊江面上升騰起的稀薄的霧氣。梅雨季節(jié)，雖是晴朗天氣霧氣里仍倒懸著無邊的水汽。一陣恍惚間，圓覺仿佛從面前的茶水的蒸汽里見到當時的場景，但如今他已削了頭皮，披了僧袍。見他愣神許久，小和尚扯了扯他的衣角，故意高聲道，師父，怎的不講下去了，你上了大船之后又是甚故事？圓覺這才回過神來道，卻也沒什么，考不中，去觀里問道士，道士講，該回家，不做道士做和尚。小和尚道，這又是為什么？圓覺摸了摸自己的光頭說，出家總要瞞過家里，你看，剃光頭剃得快，做道士要蓄發(fā)總是來不及。小和尚還想問下去，但圓覺已經(jīng)起身，問道，怎么，馮道士到了嗎？小和尚道，早來了，師兄講已經(jīng)在大堂等了一個時辰。兩人走到大堂，見馮道士坐在堂前梨樹木椅子上，面貌倒還像圓覺出家之前所見的那樣。

圓覺見馮道人，先道，想道友又沒了銅板度日，來這里騙吃喝。

馮道人倒也不爭辯，只是賠笑，又道，你從前尋我不到，只是時候不到。那日我賭贏了你如今這顆光頭，現(xiàn)在又赴舊日約，來陪你再賭的。

圓覺默然良久，才道，沒甚好賭，你現(xiàn)如今要叫我還俗，我也沒處尋爹娘。我這法華寺廣大，寺里得道的前輩僧人又多，是個修行的好去處。我不肯賭，不肯賭，你另尋旁人賭去吧。圓覺就要往堂后走，故意高聲道，近染麻風，不便見人，不便呀。

卻又是誑語，馮道人笑道。

一時間小和尚面面相覷，竟都沒了主意。服侍圓覺的小沙彌道，不如去尋長老來吧。甚么話，他身后的小和尚推了推他，道，這是啞謎，你不看公案，也該聽人講《西游記》，須菩提拿戒尺敲三下猴子頭。小沙彌再不言語。眾和尚聽了也都散去，只留下一個服侍馮道人。

又過了幾個時辰，小和尚取來齋飯。馮道人見盤子里只有一碗米飯、一碟小菜，問道，怎么，你們不吃狗肉嗎？小和尚道，吃窩頭，沒狗肉吃，佛祖也不讓的。馮道人把米飯推給他，道，吃了吧，我不食五谷。小和尚驚道，爺，不食五谷不是成了仙嗎？馮道人道，因不食五谷才不是仙，成了真仙要吃酒肉的。小和尚搖搖頭想，這道士又拿我當猴耍。馮道人見小和尚已吃起飯，這才起身，走出大堂。彼時夕陽正濃，卻是黃昏。馮道人因而吟了一句，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小和尚問道，那是什么？馮道人道，不是什么，我今夜就睡到大堂，你吃完便回去吧。

第二日一早，小和尚就跑去告訴圓覺馮道人走了的事。小和尚道，興許是大半夜走的，五更天便見他不在。圓覺道，知道了，看來是我賭贏了。小和尚問，賭贏什么？圓覺道，不關(guān)你的事。圓覺打坐在禪房中，不免想起幾年前與馮道人在江上見面的事。若不是為馮道人，想必他此刻已披朱紫而非袈裟僧袍。他心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可不就是應(yīng)了這句話。于是他閉目念起《法華經(jīng)》。過了一日，小和尚又跑來他的禪房，道，新送來兩封信，一封是惠空大師的，另一封不知道誰寫的，來人只說要交給圓覺。圓覺道，知道了，是馮道人寫的，遞給我吧。小和尚道，那惠空大師的呢？還是燒了嗎？我看了，還是講經(jīng)的。圓覺道，燒什么，不可惜嗎？你們師兄弟們用了吧。小和尚道，我們讀不懂。圓覺道，讀不懂就用了吧，用不上再讀嘛。

圓覺拆開另一封信，果然是馮道人的，意思倒也很明確，是說自己此來果然沒錯，圓覺到底是贏了的。他寫道：圓覺僧當為圓覺僧，馮道人亦為馮道人矣。唯憾此身無所有，竟無一物可以一輸。若以項上人頭相贈，恐和尚不肯。祖上產(chǎn)業(yè)，田地錢莊等早已抵債。唯余一道觀，愿贈和尚，改作寺廟，亦使和尚再無流離之感。觀名漆園，取南華真人曾事漆園吏之事，可改喚漆園寺。另，漆園寺所傍之山有一靈官廟，荒蕪久矣，此后當為吾家。然既靈官易所，其名亦不當用，愿和尚賜名。

你

聽過青鳥嗎？

就是傳說里西王母豢養(yǎng)的那種給人傳遞消息的靈鳥，一飛千里，只抵歸處，她回答道。

不錯。

可這跟她又有什么關(guān)系？她讓你別再胡亂扯下去，她現(xiàn)在只想下山，在山下的車站買一程歸家的票，從此再也不同你見面。

不，你說她不明白，青鳥其實不是鳥，是披著青翠色如玉石般的羽衣，同西王母一起住在那千丈之高的昆侖山的神女。記得嗎，那西王母的原始形象就是半獸半人，生著牛角虎齒、豹尾犬音？史學家猜想，那大概和部落里的圖騰崇拜有關(guān)。這青鳥也是，模樣分明像個小姑娘，卻長著一對鳥的長腿。就像丹頂鶴，挺拔的赤色長腿下又生著尖而銳利的鳥爪。她只待西王母呼喚，便跳出山崖，乘風而去，羽衣飄飄，倒真像一只大鳥。百丈之高，那生長在山里的山民，哪里又能看出是人是鳥，只當她是一只尋常的鳥，于是口口相傳。

那也同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她反駁道。

不，只有青鳥能傳遞消息，只要找到青鳥，你們就能走出這蛇山，說不準還能尋到那慣愛偷桃的東方朔。

混蛋。她說她真后悔同你上山，還說不用找老鄉(xiāng)你們也能找到上山下山的路。可那男人走了以后，你們兩個人進山，一個上午的工夫竟然就迷了路。莫說上山，連能不能下山也難說。

沒有青鳥，可山里總有上山的村民，你安慰她說。你說你曾經(jīng)也在山里迷過路，那是在東北，十一月的日子，大雪漫漫，漫山都像籠罩著了一層濃霧似的。什么都看不見，只有茫茫的白色?？蛇@又能怎么樣，你在山路只挨了一個下午，就等來一對來尋親的老夫婦。乘著他們的三輪車，出了山，還在他們家的土炕上吃了一頓極地道的殺豬菜。

那現(xiàn)在呢？

等下去，沒有辦法。

我恨透了你，她說。

于是你和她又坐在路邊的樹蔭下。沒有山風，更聽不見有什么涓涓的水流的聲音，寂靜得要命，又寂寞得要命。山石空含著翠，幾棵挺拔的松樹死尸般連綴在一起。這是六月，熾熱的太陽高懸，熱辣的陽光總是熱油一般在空氣里流竄，總能撞在人的臉上。你望著她，總想再說點什么，困在山里本來也不是你的本意?？伤孟駞挓┝怂频模偘涯X袋埋在胸里。遠處，不時驚起幾聲鴉叫，不知道是否狐貍和野豬在覓食。聲音傳到你這里的，只剩下極低的音量。你倒希望不是鴉叫，是聲野獸的長嚎。你挨著她的肩膀說，聽，興許是有人？

真的？

也或許是野獸，一只狐貍或是野豬。

不會是老虎吧？

不會的，這地界里它們早就死絕了。

死到一只都不剩下？

也可能剩下一只，就藏在這山里。這都是說不準的事。

你又在編故事。

你不喜歡？

早就厭煩了。她說她簡直煩膩透了，就好像厭煩她那總是在爭吵的家庭。她以前不知道她的父親和母親為什么總有那么多可吵的架，也不明白她那婆婆總是為孩子的事和她吵架?？伤F(xiàn)在明白了，他們?nèi)紵┩噶?。一個人煩透了就同她現(xiàn)在一樣。這生活，早就只剩下一點可以吵的架。

現(xiàn)在也是？你把臉向她靠去。

不然呢，她說她就要吵，這世界剝奪了她的自由，難道連一點吵架的權(quán)力都沒有給她留下？她恨透了你，更恨透了她自己。她不該在元城，在她丈夫劃船去野沙洲逗鳥的時候去聽你講什么道士的故事，更不該好像跟人跑了似的，和你來到這幾千里之外的荒山。她最后悔的就是同你上山。

然后呢？

什么然后？你不懂嗎，這就是女人，講起一件事的時候總能想起許多的事，哪怕這些事從來都不像有什么關(guān)系？

說下去吧。

還說什么？

那就吵架，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吵架。

不，我不愿意。

這是氣話。

不，一點都不是。她說她真想死，就回到那全是河水經(jīng)過的元城，站在石磚鋪就的河岸，一躍而下，把自己整個都浸在河水里。知道嗎？死一點都不可怕，這個時間段跳下河水，只能感受到清涼。像雨露，一點點落下，觸及每一寸皮膚，每一寸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她說她就會像魚似的，在河水里游動，在河水深處，隨處可見她的那些魚伙伴。它們搖動身體，都在水中快活嬉笑著。隨后她游向河水的更深處，幾米之下，幾百米之下，直至沒有了生物存在，更沒有陽光，目之所及只存在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她在黑暗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女性的尸體，不是別人的，那就是她的。她不是什么魚，而是一個怨氣纏身的女鬼。她不要做水鬼，那太潮濕，好像她的眼珠上都長著青苔。她提著濕淋淋的鞋，飛越了幾百里，又回到這蛇山。她不是什么鬼姥姥，才不要建什么蘭若寺，就化成個女道士，專意在這里等你，好騙你同她一起做鬼。

不，那女道士是真的。

這個時候你還要騙我？

不，你說你認識那女道士，就是她把馮道人的故事告訴你。不出所料，她就是馮道人的徒子徒孫。

可山里人全都說她沒有，并不存在。

世上的事，本來就難言說，不如不說。

這也是騙我？她反問道。

不，你說你可能編了幾個故事，但眼下說的卻全都是真的，你怕她急火攻心，不愿意再對她編故事的。

可是？

怎么？

她再不言語，站了起來，走向前方的小路。她回過頭來，望著你說，你一點都不靠譜，我要自己去尋路。

讓她走吧。

元城

“你在找什么東西？”

“一個鑰匙。”

“只有一個，而不是串成一把的那一把？”

“對?！?/p>

“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從來沒有人丟鑰匙只丟一個，他們大多一丟就是一把，知道嗎，一個鑰匙太容易丟了？”

“我知道，可那個鑰匙又有點不一樣。”

“什么怎么樣？”

“你這人煩不煩？一把也好，一個也好，丟了就是丟了，有什么不一樣？”

“坦白說，一個鑰匙太容易丟了?！?/p>

“誰都明白。”她說，“要么幫我找鑰匙，要么趕緊挪開，別耽誤我?！?/p>

“別找了，你找不到的?！?/p>

“喪氣話?！?/p>

“不是喪氣話，你要是能找到也不至于在這找了一個小時。”

“那怎么辦？”

“放棄吧，一個鑰匙而已?！?/p>

“我不樂意。”

“總有人喜歡你不樂意。”

“可那是我家里的鑰匙?！?/p>

“那就更好辦了，你男人準有一模一樣的一個鑰匙，等他回來就去配一個。”

“當然，我知道這么辦?？晌也粯芬?，我還是喜歡原來的那個鑰匙?！?/p>

“難道再配的就不一樣了嗎?！?/p>

“不一樣?！?/p>

“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你沒鑰匙嗎？”

“沒有。”

“一個都沒有？”

“沒有?！?/p>

“連家里的鑰匙都沒有？”

“有過，但我扔掉了。”

“這等于說你無家可歸。”

“可以這么說。”

“你準是讓老婆給甩了，你長得不高，又不會說話，沒有幾個女人愿意跟你這樣的男人過日子?！?/p>

“那再好不過?！?/p>

“你倒樂意?！?/p>

“沒什么不樂意的，所以我勸你別找下去，再配一個，實在不行就換掉原來那把鎖?！?/p>

“那也是家？”

“有什么不是，我就以天地為家?！?/p>

“那還是無家可歸?！?/p>

“沒什么不是。”

“所以你流浪到這，元城。”

“我明天還會流浪到別的地方，可那對我來說都是家。”

“蛇山？”

“你真聰明?！?/p>

“去找那馮道人？”

“馮道人早就死掉了，這世上沒有真神仙，運氣好興許還能尋到他的徒子徒孫?！?/p>

“可你說他從不收徒，四海為家，就好像他那前生賭債沒了祖業(yè)家產(chǎn)沒了家一樣?！?/p>

“人的話往往不能信?！?/p>

“同意，特別是男人。”

“男人少有謊言，你別不信?！?/p>

“你現(xiàn)在準又是說謊?！?/p>

“不。”

“算了，我累了，我不想再同你爭論，那沒意思。說實話，我倒見過不少你們這樣的背包客，興之所至，就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你就死去?！?/p>

“為什么？”

“人一天也活不得，這就是那馮道人臨死前說的話，或許就是遺言?！?/p>

“我聽累了，再說一次?！?/p>

“什么？”

“就說馮道人和大和尚坐在元城的漁舟上?！?/p>

“好吧，那我再背一次。馮道人見惠空來，笑謂圓覺曰，其必覓得虎矣。圓覺曰，不然，吾當具問之，復(fù)謂惠空曰，法師上山否？惠空曰，未上。圓覺問，果然？惠空曰，果然。”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