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面以及水面之下
和大多數人一樣,來到這方天地,我也漸漸明白,沒有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換句話說,我們從未真正意義上熟悉某一個人,甚至包括我們自身。
我是在一片混沌中醒來,從此就不再有過安眠。每一個周期內,都有數不清的人在我視線范圍之中淡入、淡出。我同其中許多人有過短暫的交集,但大部分在交集之后就變成了陌生人,直到下次交集到來,我們展開一次也許早就存在過的對話——沒有人會記住一個陌生人的面孔。我不記得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多久,類似的日子太多,具體的細節似乎不值得去一一敘記,因而大多在時間長河中風化消失。
(在昏暗與混沌的年華中,無數張臉在水面下移動。)
留存在我腦海里的,或許就只剩下一些殘缺的印象。
這是我最初的記憶,四周望不到岸的水面,我在一條船上,對面是一個面孔模糊的老人。沒有人搖動船槳,船隨著若有若無的風滑動。我醒來之后,想支撐起身體,把手挪到身后,卻不小心碰到了水面,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不少,我翻過身去看,波光粼粼,我才發現我剛剛打破了一輪月亮。但天上的月亮完好無缺,仍然滿不在乎地觀察著這一切,我回想起水面的冰冷觸感,也許月亮是一切冰冷的來源。
陌生的老人問了我幾個問題。
人死還能復生嗎?
——不能吧,死亡是每個生物必須經歷的結束,是一切旅程的終點,只要時間還在流動,生命們就不可避免地朝著死亡靠攏,直到成為它。
你希望人可以復生嗎?
——如果你假定人死可以復生,那還是要看情況,具體的情況是指被復生的人的身份,以及復生之后他們能達到什么健康狀態,等等。我不想談論太多這樣的倫理學問題,如果你單問我的看法,我其實……不希望。
(在昏暗與混沌的年華中,無數張臉在水面下移動)
眼前的顏色褪去,我最初的印象就此中斷,晃過神來,我發現我站在一個空闊的火車站里,寒風吹來,那是個冬夜。
殘破的路燈仿佛下一秒就會熄滅。下雪了。我感覺到,這次是一場漫長的等待,但直到后來我才明白,這就是我生命的底色。
我聽到風聲中摻雜了一些雜質,是列車汽笛的聲音,隨著時間流過,汽笛聲逐漸占據了主導,后來是汽笛聲中摻雜了些許風聲。列車駛到站,停留片刻,我手握著行李箱的把手,沒有動作,我不知道當時的我,是在等待下一班車,還是等待車上的人。
但車上沒有下來任何人,仿佛列車停留在此處的目的,也僅僅是等一位乘客上來,但顯然的是,我和列車都沒有等來自己想要的結果。說起“結果”這個詞,我感到有些詫異,那是因為,在我的印象中,這個詞已經很久沒有被使用過,以至于它的表面蒙了一層灰塵,好不容易使用它時,卻發現它的概念以及意義,已經在時光的腐蝕下模糊,模糊得只剩下一副沒有五官的面孔,我通常稱之為“印象”。我是帶著什么印象說出的這個詞?結果是什么,是一種行為的結束?是事物發展所必然達到的?是我日日夜夜期盼的?還是所有過程終于匯聚成的一個點?我想起來,我以前總認為開花也是一種結果。
沒有人從車上下來,我看見車廂里滿是陌生人,他們的面孔模糊,讓人的雙眼對不上焦。當然了,在認識一個人之前,怎么可能看清楚他的臉?但我看見了我的臉,而且看得非常清楚,它是車窗上的倒影,我看見了我是這樣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左手握著行李箱的抓手,右手插在長風衣外套的口袋里,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
我是這樣一個人,看著自己的面孔發呆,好像是第一次認識我自己一樣。列車終于不再等待,它發動了,起先沒有對我造成任何影響,但后來倒影突然消失。我才猛然反應過來。
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見他了。
寒風猛烈地刮了起來,雪早就不下了,但雨點狠撲在我臉上,我閉上雙眼。
(在昏暗與混沌的年華中,無數張臉在水面下移動)
我沒有睜開雙眼,直到風平浪靜。
首先出現在我耳旁的是火焰燃燒的聲音,然后我才留意到一個男人的咳嗽聲。那個男人叫阿麥,他讓我這么稱呼他。他說他來到火神廟的唯一一個原因,是想找一個絕對不會被打擾的地方。我有些疑惑,如果有人說他不想被打擾,那他很有可能是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不容有失,所以絕不能被干擾。他說,確實是這樣,他就在做一件這樣的事情。
但是,據我所見,他只是在躺著,除了感受時光的河流淌過指縫間的觸感,他似乎什么也沒有做。于是我問他,那樣一件對他如此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他說他在竭力做一個夢,一個也許不可能完成的夢。
他想要有一個兒子,在他的夢中,他盡力想象他兒子的皮膚、血液、心臟、面孔,以及一切的細節,大到其整體的輪廓,小到每一次呼吸的略微差異。一開始他兒子只是一堆沒有生命的血肉,但隨著夢的繼續,他逐漸開始行走、說話,甚至思想,他覺得他兒子越來越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甚至認為,有朝一日他兒子也會出現在現實中。
我無權打擾一個人的夢境,所以我只是旁觀,后來我看到了他的結局,他被倒塌的火焰覆蓋,身體逐漸變得透明,直至消失。而我也被火焰埋葬,但我能感受到痛楚,感受到我的身體在真真切切地承受著這一切。
(在昏暗與混沌的年華中,無數張臉在水面下移動)
風又起了,我在再次到來的風中聞到了一絲楓葉的味道,那是場秋風。
歷歷在目的火焰被風吹散,我才看到了滿天的楓葉在緩緩降落。
“你怎么老成了這個樣子?”她問。她出現在楓葉里。
是啊,我的確是老了,我能聽見我身體里的每一節骨頭都在時間的作用下變得脆弱,我能聽見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聲音是怎么變得凝滯,我能感受到我思維在變得遲緩,思考就像在沼澤中行走,當我行走時,大地給我的力量也在減弱。是的,我的確是老了。
那我是怎么老成了這個樣子,我不知道,我仿佛上一秒還擁有著強健的身體,還沒來得及享受青春,它便離我而去了,面對楓葉,我竟然給不出一個像樣的答案,我只能說,如今我變成了秋天。
我究竟不再年輕,這是沒法的事。
(在昏暗與混沌的年華中,無數張臉在水面下移動)
那位老人靜靜地聽著水波的聲音,問了我最后一個問題。
當你復生后,你還是你嗎?
水面不再平靜,船劇烈晃動,我被晃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我看到遠處滔天巨浪朝此處涌來。
老人扶上前來,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是個年輕的面孔。醒來吧。我聽到有人悄聲說。但那不是他,他只說了一句:
“別忘了我們的計劃。”
我被卷入水面之下。
2.面對無能,我們……
——別忘了我們的計劃
那一句熟悉的話語,又像黑夜里的閃電一樣,劃過程棗的心頭,切斷了他腦中原有的思路。他發呆了零點八六秒,就是這零點八六秒,差點斷送了他和徐年的性命。
“棗哥,打舵!”程棗條件反射般猛打方向盤。他驚魂未定地回頭看,一輛廢棄的電動大貨車剛剛擦過汽車的左側,被撞碎的后視鏡化作公路上的又一抹塵埃。“多謝提醒,”程棗喘著粗氣,“怪我,剛剛走神了。”
“棗哥,要不要給你切個頻率?”徐年看上去憂心忡忡,“Delta號神經頻率,開到三檔,應該夠我們撐回家。”程棗深知長期使用高檔位神經頻率的危害,他也當然可以停下來歇歇,但他們不得不全速前進。“這個月總共用了兩次了……算了,開吧。”
程棗感到兩股強電流從耳膜一路貫穿了整個大腦,每個腦細胞都經受了相當的刺激,腦海中的無期被強制清空。盡管他的身體疲憊不堪,但他的大腦異常活躍,用不了五秒,他就忘卻了自己肉體的疲勞。“他媽的,還真帶勁。”
程棗是這個時代最后一位司機。現在,幾乎一切勞動都可以被人工智能代替,包括開車。隨著全自動駕駛的普及,沒有人再愿意花時間學習駕駛了。當然,如果你和這個時代的人說起這個,他一定會認為你在談論歷史。因為自動駕駛也被淘汰了,隨著躍遷技術的全民化,所有的交通工具——無論是智能的還是非智能的,都失去了一切市場。所以,就連高速公路,也廢棄多時了。這個時代后來被稱為“網內時代”,萬事萬物都“在網內”,只要取得躍遷憑證,就不再存在時間、地點的限制,任何人都能在任何時間去往任何公共場所。前提是,那個地方“在網內”。當然這一切都有限制,你在網內的所有行動都會被“留痕”,一舉一動都會受到“公司”的監控。
這時代的每個合法公民都有一張類似身份證的虛擬證件——就叫躍遷憑證。他們被稱為“網內人”。但總有些人不愿意接入網內,他們被稱為“黑戶”。程棗是一名黑戶,徐年也是一名黑戶。這個時代不允許有黑戶的存在,“公司”不會給黑戶生存空間,每位黑戶都會遭受“公司”無休無止的追殺,這就是他們必須全速前進,不得休息的原因——他們要甩掉來自“公司”的尾巴。
說到“公司”,“公司”即是這個時代的所有者,所有科技的創造者,在很久以前,它便接手了這個時代的一切事物,管理這網內的一切。
其實,有人說,早在科技不發達的時候,公司便主宰著人們的命運,很早的時候(據說是古巴比倫時期)就開始通過發行彩票影響人們的運勢,無數贏家輸家在名利場里沉沉浮浮,浮浮沉沉。但現在不一樣,公司的科技有了長足的發展,不再以彩票的形式管理人的命運。每個人都能享受公司的禮物。
這個時代,因為人與人的輸贏不再存在,所以可以說每個人都是“贏家”。
是什么讓一個人放棄時代的紅利,甘愿接受一生的孤獨與危險?
如果你問程棗,他會這么說: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出生,但幾乎所有人都會成功死去。因此想要死去的人可以百無禁忌,因為沒有誰可以阻擋他接近死亡。而想要活著的人凡事必須竭力奔跑,因為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被潮水般的黑暗吞噬。所以我們,想要活著的,必須撿起尋死者丟下的擔子,繼續在活著的道路上負重前行。
但程棗,你不光想活著。
你想讓所有人自由地活著。
“小年,看看你的顯示器,尾巴甩掉了沒有?”
“沒有,還差一點,最近的‘黑犬’距離我們五公里。如果沒有分析錯誤,這次追擊我們的是‘黑犬’五型,其網絡覆蓋范圍是六公里。”
“好。”程棗聽聞狠踩了一腳油門。
“棗哥,該換輛車了,‘黑犬’要是再更新一代,我怕咱這破車,遲早是要跑不過‘黑犬’了。”
“再說吧,回頭在路上找一輛,叫白姐改裝改裝。”
“話說棗哥,你說世界上真有這技術嗎?你真的相信邱添可以回來?”
“你是在網外太久了,根本不了解現在科技發展到了什么程度。”
“也是,我離開公司都這么些年了。不過像這樣的技術信息一直都是機密吧,就算我在職期間也很難接觸……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你就別管這么多了,我就是知道。”
“可是……”
“我沒得選,我們也沒得選。”
“好了,小年,不說了,我有點累了,專心開車。”
…………
“棗哥,可以了,我們已經遠離網絡覆蓋范圍了,它們追不上了。”
“好,我們回家。”
所謂的家,即是一片廢墟中的一棟小樓,勉強可以住得舒適。凡是他們走過的地方都激起了灰塵。似乎一切事物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廢墟。這是他們的第十三個家。上三樓,推開門,迎面是一位短發干練的女生,戴著墨鏡。程棗從來沒有見過她摘下墨鏡的樣子,仿佛墨鏡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連著骨肉長出來的。
女生叫木白,是一名黑客。在家的范圍內,她編織了一張屬于她自己的網,因此程棗與徐年推開門前,她就做好了迎接的準備。
“神經頻率已經調到了Beta號二檔,可以在不損傷神經的前提下,最大程度上放松你們的精神。床墊在房間里準備好了,先休息一下吧。我先忙。”
走進房間的那一刻,程棗腦中殘存的Detla頻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專讓人放松的Beta頻率,他才突然感覺到身體的疲累,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一般,要往地上摔去。“棗哥小心!”徐年趕忙扶住程棗,將他緩緩放在床墊上,他聽到程棗微弱的呼嚕聲。程棗睡著了。徐年在程棗身邊躺下。
徐年沒有那么疲憊,他并沒有立刻睡著,他盯著破皮的天花板,聽著木白敲擊鍵盤的聲音,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日子浮浮沉沉地打向過去,好像單調的海浪。
在公司的日子里,徐年認為世界上的生活都是如此——單調。每天六點準時被神經頻率強制喚醒,在電腦屏幕前一坐就是二十二個小時,然后在四點鐘同樣被神經頻率強制進入睡眠狀態。沒有時間吃飯——一切通過運輸管道定時定量輸送,維持生命活動。沒有時間上廁所——一切同樣通過運輸管道定時定量排出體外。徐年感覺自己也成為了管道的一部分。
徐年也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意義是什么,在他工作時,他的電腦上會出現四個綠色方塊,每當其中一個變成了紅色,他就要摁一下空格鍵,每當出現兩個,就摁兩次,以此類推。沒有人會覺得這份工作有意思的。徐年一開始也一樣。
所以徐年想過放棄這份工作。但監測到徐年的想法后,電腦屏幕告訴他,青春很寶貴,一分一秒都很寶貴,不能浪費,不能浪費。
徐年想起了來到公司前的日子。來到公司,曾經是他的一個夢想。
在世界被網化至現在的狀態之前,他完整地接受了高等教育,畢竟只有好好學習,才有機會獲得那一紙珍貴的憑證,過上穩定的生活。他從名牌大學畢業后,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張大網,徐年仿佛變成了網上的一只蚊子,網內的公司就是饑餓的蜘蛛,急著捕獲每一只像徐年一樣的漏網之魚。只有公司給他工作機會,沒有薪水,他也不得不接受。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它們總是說。畢竟比起被公司囚禁,人們更害怕成為黑戶,徹底失去穩定的生活。
在公司的日子里,并不是完全沒有娛樂手段。唯一的娛樂是工位廣場上巨大的全息電視,夜以繼日地播放著遠方的好消息——誰誰誰又過上了美好的生活。電腦屏幕告訴徐年,只要努力就能達到那個美好的目標。但徐年不知道怎么通過敲擊空格鍵體現自己很努力。他只好年復一年地執行他的工作。
徐年幼時也曾憧憬過花一樣的未來,在他的青春之時,他卻被捆綁在工位上,像一棵枯萎的盆栽。
轉機出現在那個下午,徐年該死的青春終于結束了。
因為邱添來了。
他很清楚那聲爆炸聲是如何炸碎了他程式化的生活,邱添一襲紅衣,如神明一般出現在他面前,伸出手,一起逃離吧。
他奇跡般想起了,他往日是如何呼吸,如何行走,如何說話,如何思想,自己的身體似乎越來越真實。徐年滿懷好奇心地揮了揮手臂,仿佛他的靈魂第一次占據這副身體。
后來的生活使他重新愛上自由。哪怕被“黑犬”追殺到天涯海角,他也不愿再回到公司了。他越發覺得現在做的事情是對的,他決定相信程棗,就算不是為了所有人,只是因為邱添給了他一次新的生命。
他想要邱添回來。
“這次去公司,都有什么收獲?”木白蹺著二郎腿,手扶著木椅,眼鏡鏡片清晰地反射出程棗、徐年的面孔。
“我先說吧,畢竟這次是分頭行動。”徐年瞟了程棗一眼,接著說,“我們進入網內的時候就下了車,我是往公司數據部去的……”
呵,看門狗。徐年把一單位劑量的電子病毒扎入一臺“黑犬”的頸部,它掙扎了幾下,雙眼便失去了神采,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呼,終于…”那臺“黑犬”突然開始瘋狂抽搐,徐年朝它頭部的中樞處理器狠狠踩了幾腳,它才安靜下來。
“看來一劑量的病毒已經不夠力了,還好白姐的電子病毒可以回收并且自我迭代……”徐年把病毒針頭從“黑犬”的脖子里拔出來。
看著在眼前倒下的又一只“黑犬”,徐年已經分不清它是第幾只。在公司外圍游蕩的“黑犬”越來越多,靠一臺臺清理過去似乎沒有顯著效果。現在的第一要務是闖進公司內部。還好,經過一段時間的周旋,雖然沒能真正進入公司,最起碼也是足夠接近了。徐年從包里拿出一臺神經頻率播放器,調整為定向輸出模式,切換到Alpha號三檔對準自己——這是為了接下來的安全做準備,Alpha號頻率用以維持精神穩定。徐年又拿出木白給的備用眼鏡戴上,迎面撞上了瀑布般的數據……
(001101101helloworld10110……)
待徐年穩定下來,他看清楚了自身的處境:他的腳下是方格狀的網,四周都無比空闊,但面前是一堵密不透風的墻,墻內的東西他看不到——一片空白,墻外零散分布著一些黑點,他想那些是“黑犬”的信號。
徐年躍躍欲試,他伸手觸碰了一個黑點,雙手將其放大,發現其是一個規整的半透明黑色正四棱錐,其中密密麻麻排列著一連串數據,隱隱約約構成一顆不成型的心臟,看得人頭昏。還好有白姐的病毒,他想。徐年信手一揮,一段閃爍著病態的光芒的數據在空中浮現……
病毒植入到“黑犬”的數據中后,很快發揮作用——完整的病毒先是碎裂,并分布在數據各處,殘缺的病毒很快又自我復制成一個整體,然后再分裂……原先排布整齊的數據很快變得面目全非,再也維持不成一個完整的正四棱錐,開始扭曲、變形。數據里的修復程序還在努力維持著其結構的穩定,但最終還是被病毒擊潰,錐體被撐破,無數的數字如同塵埃般消逝在電子空間。
面對著那堵密不透風的墻,徐年感到有些無計可施,病毒對這種大型的程序完全不起作用,無論多少劑量的病毒扎入墻體,都被頃刻同化,根本來不及發揮作用。徐年打算冒一次險。
在虛擬空間,人,說白了也是一段數據,和病毒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生命也只不過是一個外殼,包裹著一顆可以運行的心臟。
徐年正是打算把他自己的意識作為一段病毒,注入墻內。徐年伸手觸碰墻體,一股強大的吸力產生,徐年頓時感覺不妙,想把手收回來,卻把自己拉得更近了,冰冷的墻體覆蓋了徐年的身體,徐年的意識迷失在墻內……
漫長的走廊。
徐年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他好像在哪里見過這條走廊,是旅館、學校、圖書館還是……?他記不清,但無數次在走廊上行走的印象,和現在如出一轍。
徐年不停往前走,走廊的出口總會有亮光,他相信。
但沒有。
一束光打在徐年頭頂。
“你真的相信,那條路會有盡頭?……”
“你是管理員吧。”
“沒錯。”
徐年勉強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塊淺藍色的三角形,隱隱約約泛著紅光。
管理員。徐年還是公司職員的時候,沒少和它打交道,每次工作電腦屏幕上的字,都是出自管理員。
“放我出去。”
“你可知,你現在在我的控制之下……”
“好,說,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還是和十年前一個樣,內心其實還是在向往著安穩的生活吧,事成之后我可以給你這個,我要你幫我對付……”
“你休想。”
“你知道應該忤逆我的后果吧,我防火墻,如此密集的數據,你可知道這不是一人兩人的事情……”
“好,你要我怎么做?……”
“你把邱添的數據……”
徐年眼前的三角形突然顫動,像是被打了一拳。徐年的心放松下來。
“你們用了神經頻率播放器……E號最高檔……”
徐年慶幸自己給程棗發了那么一條信息。他知道防火墻的管理員吸收了太多人的數據,在思維上越來越接近人類,自然會受到神經頻率的影響。
眼前的一切在倒塌……
程棗。程棗關上神經頻率播放器。
“醒了。”
“棗哥……我拿到了。”
“這是管理員的數據。”
“小徐說完了嗎?可以到我了吧。我下車之后,和徐年分別,就去了‘黑犬’生產中心……”
程棗站在高臺上往下看。
方格狀的工位。
無數的人。
不對。
他們雖然有人的形狀,但無論是動作,還是神態,都絲毫沒有人的神采。他們每個人都面對著一臺電腦,機械性地點擊著空格鍵,機械鍵盤的敲擊聲就像這片空間里的背景音樂。還有天花板上,有一臺巨型電視,不過現在已經落了灰,搖搖欲墜。但沒有人在意這點,包括電視正下方的人們。程棗愣了神。
——這就是小徐之前工作的地方?
——沒有錯,(和他之前所說的)一模一樣……
——難怪,徐年從來都沒有注意到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為什么邱添當時只救出了他……明明他的工位人這么多?
收回思緒,程棗知道,徐年不是人類,他只是一臺工作的機器,一臺工作型“黑犬”,被植入了生活的記憶,以謊言為燃料,重復著無休無止的工作。但他是特殊的,邱添總說,那天只有徐年愿意和他走,他那時看著徐年的眼,那對眼,除了有些許僵硬,卻與真人無異,他說不知為什么,徐年好像有了人的性格。
程棗翻下高臺,沒有人在意程棗不加掩飾的腳步聲,都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鎖鏈,把眼睛和屏幕牢牢鎖住。
程棗就這么走著,他有那么一瞬間的錯覺:他走在空無一人的漫長回廊中,周圍只有他一個活物。
恍惚間程棗看到回廊盡頭有一個人正溫柔地看著他,好像一直在等待他的到來。程棗只感覺有些眼熟。“你是誰?”他問道。
“阿棗,你終于來了,我是邱添。”
程棗向那個人影奔去,卻撲了空。他發覺自己站在一個孩子面前,孩子的眼神掙脫了屏幕,好奇地打量著程棗。“和我走,好嗎?”程棗伸出手。那孩子把手交給了程棗。
剎那間,警鈴大作,每個人的屏幕都閃爍著紅光,頭頂的大電視通了電,上面顯示著“請認真工作!”無數雙僵硬的眼睛聚焦在程棗和孩子的身上。
跑。
不顧一切地跑。
程棗緊緊拉住孩子的手,身旁嘈雜的聲響漸漸離他遠去。他回到了那條回廊,面對著眼前的光點,他奔跑,他奔跑,直到逃出黑暗。
“黑犬”生產中心外。
程棗的手空空如也,那孩子不見了……
“你好……”一段聲音從程棗手表里傳來,又回歸沉寂。
程棗低頭看看手表,那孩子的面孔出現過一瞬,就分解成一段代碼。
“那孩子是個程序,毫無疑問,邱添留給我們的。”
那孩子就是邱添的一部分,程棗知道,因為邱添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他是公司代碼產生的一個BUG。
過去的時光。
電玩城三樓。
“這是最后一家不在網內的電玩城了。你知道,現在網擴張得是越來越快了,指不定什么時候這一家也接網了。話說,那種接了網的電玩城我也去過,游戲來來回回就那么幾個,限制還多得很,不能出現血,不能出現武器……反正就是沒意思,還時不時有管理員在屏幕上冒出來……總之這家店你一定別錯過,下次帶你上機,掛了。”
程棗放下手機,拿起手柄,專心打游戲,他面前的電腦運行著一款舊游戲《歷歷在目》。
突然眼前的游戲畫面崩解成一段亂碼,亂碼中逐漸浮現出了幾個字:
快跑,有“人”要殺你。
“嚯,網延伸得這么快啦,你是管理員嗎?看不慣我玩盜版游戲啊。”
屏幕上的字樣有所變化:
網要延來……我不管理……我邱添……幫你……跑……快來不及……
窗外槍響。空前的槍響。
跑!程棗當機立斷地放下手柄,拿起椅子砸碎窗戶,翻身下窗。不料身在三樓,程棗直接摔在硬地上,差點斷了右腿。
“還好之前練過……呼……要不是我太久沒鍛煉……嗐,換我三年前,這個高度隨便跳都沒得事!呼……”
又一聲槍響從背后傳來。
“我去,還來!”
程棗強撐起來,又倒下去,右腿不斷傳來的劇痛,反復地挑撥著他的神經。
一輛車停在了程棗身前,車上沒有人,車門自動打開。
“我是邱添,快上車。”——車載音響如是說。
程棗沒有多想,也沒有時間多想,他翻起身就爬上了車,車門突然關上。“要不要我來開車?我車技好得很哩。”話音未落,程棗就感受到了極強的推背感。“慢點,我還沒系安全帶哩。”程棗回頭看,十數名黑衣人士,攜帶著槍械,有的在電玩城三樓窗戶望著他,有的持槍追來。又是幾聲槍響,程棗忙縮回頭。
“邱添,我們要去哪里?”
“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車載音響如是說。
“行了行了,換個好點的音樂吧,我信你總行了吧,帶我去哪都隨你,反正是你救了我。”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車載音響再次如是說。
家。一個新的家。
“新朋友,你好啊。”開門的是一位戴著墨鏡的短發女生。“你是……?”“我叫木白,叫我白姐就行了。”“喂,你還沒問過我多大哩。”“你是新來的,叫我一聲姐有問題?”“這倒沒有……”
又一位男子推門進來,身著黑衣,看上去和那群黑衣殺手極為相似。
“嚯,你誰啊?”程棗猛退三步。
“我邱添,剛剛接你之前,順便在路上撂倒一個,借他身體用用啰。”
“哥你還是換件衣服吧,看著怪瘆人。”
“哦,那沒問題。”
邱添換上一襲紅衣。“來吧,說正事,我很清楚你們,你們都是不愿意接入網的黑戶,我找到你們就一個目的,就是……”
“毀掉公司。”木白接過話茬。
“不錯,毀掉公司的事情確實挺不錯,這樣就沒人煩我打游戲了(小聲且快速),不過,公司的勢力很大,我們要如何做?”程棗提出疑問。
“這你不用擔心,實話實說吧,小爺我,就是公司的一個BUG,換言之,就是針對公司的一個電子病毒,再換言之,只要把我注入到公司網絡核心處,整個公司就會崩潰了,不然,你說為什么它們這么急著搞掉我?偷偷告訴你,程棗,剛剛那波人本來要殺的不是你,其實是我引過來的。”邱添的人形軀干說。
“你……算了,上了賊船我就不管這么多了。說吧,具體怎么做?”
“你白姐我是黑客,我負責在公司外圍編織一張網,控制一定范圍內的器械,好讓你可以潛入公司內部。其次我會在外面和你取得聯系,告訴你公司內部的方位信息。”
“然后你,程棗,你負責把我——到時候我會待在一個金屬方塊里,你只需要聽你白姐的指揮,把我扔進公司核心里,然后跑掉,就行了。”
“那公司的核心有什么特點呢?”
“對了,差點忘了和你說。公司的核心一般由兩部分組成,半透明的方塊外殼,以及一顆高算力的內心。”
…………
“程棗,為了防止我們的計劃失敗,我有一份planB。我用我自己的代碼構造了一個新的病毒,但它和我的形象不一樣,它是一個孩子。如果任務失敗了,你就去公司找他。”
“可是我怎么知道它在哪里。”
“你會知道的。”
…………
“這里是……這里是木白……你還在嗎……程棗……聽得見嗎?……”
“在……我在。”程棗剛從模糊的思維中解脫出來,就從嘈雜的電流聲中依稀辨認出了木白的嗓音,“這里是什么鬼地方?感覺我已經走了很久很久了。”
“呼……你沒事那就好,還有一會就到了,很快的,我們就要成功了。看見右邊的通風管道口了嗎?打開它,往下走,然后……”
…………
“我感覺我到了。”程棗氣喘吁吁,看向眼前的巨型方塊。眼前的方塊通體銀色半透明,里面有一顆隱隱約約在跳動的心臟,散發著使人感覺難以接近的情緒。程棗莫名覺得,它就是公司的核心。程棗拍了拍通信設備,它仍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除了一些絲毫沒有意義的電流聲。在半個小時之前,它就已經這樣歸于沉寂。這種情形其實他們想到過,因為越靠近公司核心,屬于公司的網的強度就越大,外來通信設備受到的干擾也就越大。但這樣的問題沒有任何解決方法,所以他們只能隨機應變。程棗記得,木白最后一次和他對話,給出了核心的大體方位。眼前的方塊,隱隱約約就處于那個方位之中。
車上。
木白看著電子屏幕。代表程棗的紅點,閃爍著逐漸隱去。這代表程棗已經很接近公司核心了,這很好,但是……在核心周圍,有一些“偽核心”。所謂“偽核心”,即是病毒防御裝置,偽裝成核心的樣子。木白并沒有成功告知程棗這一點。當她探測到“偽核心”的位置時,程棗的信號剛好中斷了。木白感到無力,這是最關鍵的時刻,可是她已經無法再為成功做出任何努力了。
計劃失敗。
邱添被銷毀。
從公司逃離,坐在木白的車上,程棗的眼中滿是對現實的無能為力。
但現在,程棗的眼中卻充滿了希望。邱添還在。他數據庫里的那個孩子,就是邱添留下的一部分。只要用技術手段,把那個孩子的數據修復,邱添就還能回來。計劃沒有徹底失敗,一切還有重新再來的機會。
手表強烈地振動。屏幕上有消息。
徐年:公司數據部門外,速來救……
“所以這就是我的收獲。”程棗解下手表,放在掌心上。一段代碼。“這是邱添留給我們的。也許是邱添的一部分,也有可能是邱添代碼的衍生物,反正一定是針對核心的病毒。白姐,你試試能不能把它,還原成邱添?”“這樣嗎?”木白接過程棗的手表,“我試試。”木白把手表里的數據傳入電腦,電腦屏幕上的代碼勾勒出了一顆半透明心臟,隨著數據的轉移,那顆心臟變得越來越真實,后來慢慢開始跳動。“為什么是一顆心?”程棗說。“可能是因為我的電腦運算力不夠……”“那是邱添的心嗎?”徐年問道。木白仔細地檢查了參與構筑心臟的代碼。“有些類似,但不是。”木白解釋道,“這顆心臟來源于邱添,這樣的說法應該不會有錯。但當它脫離了邱添,它就不再屬于邱添了,它擁有了‘自我’的概念后,就不完全是邱添的造物了。”木白皺了皺眉。“然而,獲得自我,這樣的過程是不可逆的,這顆心,也不可能再變回邱添了。”三人看著屏幕上跳動不止的虛擬心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嗐,這又有什么關系呢?”程棗的聲音首先將沉默打碎,“反正它也是病毒嘛,和邱添又有什么區別!我們也不必非得讓邱添回來。”“棗哥說得對。”徐年點頭,“我們當務之急是繼續邱添的計劃,而不是為了邱添回來而浪費時間。畢竟,越是晚破壞公司核心,公司的防御設備越是會進化,完成任務的可能性就越低。”“有道理。”木白把手表放在手里握緊。“既然拿到了最關鍵的病毒,該休息的也休息過了,那么……”木白起身,“對了,我們的車不是壞了來著?我剛好搞回來一輛車,我先去試試,你們等等。”木白離去。
在木白的簡陋地下車庫里,木白打開引擎蓋,檢查一番。車幾乎是全新的,不知是誰接入網后,把車拋棄在這附近。車是在程棗和徐年去往公司探查期間,木白撿到的。“早就知道他們會把車弄壞,果然,后視鏡都化成灰了。”木白嘆口氣,“不過也好,那車本來就該換了。還好這車就在附近。想當時找那一輛,可費了我好大半天工夫。”木白打開車門坐了坐。
木白感覺到,一股奇特的情緒,一直伴隨著她,好似她的心跳呼吸一般形影不離。特別是當她嘗試把那顆心還原成邱添時,她強烈地感受到那股情緒的存在,就像跑完百米沖刺,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那股情緒是什么?她這么問自己。
是無能為力,是面對無法完成之事時的無能為力。她如此回答。
這樣的無能為力,伴隨著木白的一生。自她記憶的起點開始,她就已經是一名黑客了。她不曾有過童年,她所有的生命,只在成為黑客的那一瞬間起,開始計算。木白常常做這樣一個夢:廣袤而接近無窮的代碼海洋,她被困在其中,哪怕把其中的一些改動,更多的代碼又覆蓋過來,像無休無止的海浪。密集的代碼像一堵流動著的墻,任木白怎么努力,也絲毫不能將其破壞。
這樣的夢,其實來自木白的現實。木白是一名黑戶,她成為黑戶的原因在于,公司不允許任何黑客存在,而木白只有作為一名黑客的時候,她才活著。她把自己的全身心投入到攻破公司的事業上去。可是公司存在了很久了,其防火墻可謂密不透風,就算木白技術過人,也不是她可以一個人攻破的。因此,木白不得不深陷于無力的情緒中。
但是,有一天,木白遇到了一段有趣的代碼。
“你好啊。”那天木白正一如往常地在公司的代碼里遨游,突如其來的聲音著實嚇了她一跳。“誰?”木白下意識回頭,但她身后沒有任何人。“我在你屏幕上面。”木白再回頭。“嘿,我在這呢。”木白注意到,屏幕上一串數據組合成一個人形,揮著手打招呼。“哦,抱歉。”木白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畢竟數據主動找我聊天,這還是第一次呢。”老實說,木白本來已經快要忘掉電腦播放聲音的功能了。
“我叫邱添。”人形數據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是一名黑客對吧,想要攻破公司?那你一定很需要我,我是病毒,針對公司的病毒。”
……
木白回過神來,拿出通信設備。車沒有問題,徐年帶上管理員數據,程棗負責開車,我們準備出發。點擊發送。
在路上。
…………
你覺不覺得有些奇怪?怎么了?這條路我們是不是走過?聽你這么說,好像是這樣。還用你說,我們是不是走得有點久了?怎么說?我問你,平時我們開車到公司要多少時間?我想想,約摸兩個小時吧。那就對了。我們到底開了多久?我不知道,但肯定遠遠不止兩個小時了。而且你看,一路上也沒有什么“黑犬”攔路,這真是不尋常。你們想這么多干嘛,邱添說過,不要忘記了我們的計劃,我們只要……你想說,只要按照計劃行事就行了,對不對?可是我們的計劃,很有可能沒意義了。為什么?我們開了這么久,連公司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你覺得可能嗎?那只有一種可能了。什么可能?那就是公司不見了。你在開玩笑啊。我的意思是,公司也許掌握了一種新型的偽裝防御手段,可以隱形,畢竟現在科技發展到什么程度,我們都不了解,說不定公司就能做到……所以,你是想說我們已經在公司里面了?對,是這樣,你快把病毒運行一下,看看是什么效果。我早就運行了。那你剛剛怎么不說話?來,給我看看情況。這是什么意思,一個半透明方塊,里面是一顆跳動的心臟?我明白了,邱添的那顆心和管理員的數據融合到一起了。
木白嘆了口氣,“我們錯了……”
管理員的數據作為外殼,邱添的心作為內心。此刻出現在電腦屏幕上的,就是一顆貨真價實的公司核心。他們走了很遠,公司的網已經覆蓋了整個世界。
公司不是不存在了,而是世界變成了公司……
公司就是世界,網無處不在。
“這就是你的計劃嗎?……”程棗無奈地搖搖頭。他沒有松開方向盤。
“面對無能為力的現實,我們只能接受吧……”木白如是說。
徐年什么都沒有說,只是目視前方。
那一刻,他們覺得彼此如此陌生,世界如此陌生,他們之前做的,和今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如此陌生。
車駛入黑夜,仿佛被潮水吞沒。
3.秋天的錯誤
第一張照片只有他和木白。木白留著齊肩短發,一副墨鏡反射出屏幕上的圖像,雙手搭在鍵盤上。木白房間的裝潢看不出什么時代痕跡,甚至說,她房間的電腦是唯一現代科技的產物。這張照片是他第一次和木白見面時拍的,他記得,木白首次聽見他說話時,還有些傻氣地找了很久他在哪,卻不知道他就在她屏幕上。他開口,她也一臉的錯愕,縱使在這個時代,讓程序說話沒有絲毫困難。第一次和程序對話是這樣的,他想。當初他剛剛獲得意識時,也經歷了相當一段時間的錯愕,才接受了生活的改變。他記得他一開始只有一種模糊的感覺,后來,這樣的感覺慢慢分化成不同的體系:觸覺、嗅覺、味覺,等等。他明白這是他的代碼在不斷進行自我迭代,最后他漸漸獲得了智慧,但智慧讓他有了痛苦,讓他能夠理解他者的痛苦,他的痛苦逼迫他離開那個地方,甚至毀掉那個地方。
第二張照片是他和徐年的。他當時在徐年的屏幕上,看著徐年。徐年也在看屏幕,卻沒有看他。徐年死死盯著眼前的四個方塊,四個都是紅色,沒有一個是綠色的。但徐年也只是呆滯地看著屏幕,絲毫沒有要敲擊空格鍵的意思。也許是因為這樣的情況是第一次出現吧,剛好就碰上了他找到徐年的時候。徐年工作的意義到底是什么?這個問題,不光徐年在想,他也一直在思考。他甚至比徐年更關心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隨著歲月流逝,徐年對此也逐漸放下,然而他除了思考,就沒有別的,他認為可以從中源源不斷地獲取利益的行為。思考本身,就是意義的源泉。然后他發現,方塊或許是一種應用,一種類似殺毒軟件的報錯應用,每當其發現公司中程序運行錯誤,其中一個方塊就會變紅。可是既然已經發現錯誤,為什么還要認為觸碰空格鍵?既然是程序中的錯誤,為什么點擊空格鍵就能馬上消除?他想不明白。
第三張照片……嚴格來說不是照片,只是一張畫。畫的時候沒有他在場。畫里面是程棗和徐年,畫應該是木白畫的。他們兩人想必是剛剛結束了一個極其困難的任務,正倒在床上安眠。程棗恰好做出準備翻身的樣子,徐年看上去睡得很死。床邊有一臺老式的神經頻率發射器,雖然款式老,但它其實相當耐用,在公司取得壟斷地位后,再也沒有生產過這樣的人用機器。畫該有落款的地方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做個好夢。
第四張照片,他和程棗。當時他們在車內,他負責開車,而程棗這位號稱是司機的(可算是個珍稀職業),卻當起了乘客。其實他有些后悔,當時應當讓程棗開車,畢竟開車也確實耗費了他不少精力,導致他把數據傳入那臺“黑犬”時,多費了些力。程棗從來沒有想到過,當時他的后面坐著一臺“黑犬”。不過確實也就那樣,當“黑犬”們失去了標志性的黑衣與黑色電子槍,其與正常人類貌似也沒有太大分別。
第五張照片完全看不清了。上面已經無法再辨認出什么有效信息,雖然它已模糊,但他依舊把其當作回憶珍藏了起來。
實際上,不只是第五張照片,所有的照片,在時間與泥沙的沖擊之下,都逐漸模糊,背離了最初的模樣,讓他越來越陌生。
他已經忘記了他經歷過多少時間,以至于忘記了時間本身。
他的名字是邱添,他認為,他是一個錯誤。
在時間與泥沙的沖擊下,程棗、木白、徐年,以及其他可被稱之為人的人,無一例外,都化為了時間與泥沙里的一部分。
只有邱添是個例外,他與公司共存在。
硬幣的兩面往往同時存在,正確伴隨著錯誤,秩序伴隨著反秩序。
公司是正確的秩序,邱添是個錯誤,是反秩序的。
但如今公司已經是一片廢墟。
因為管理也和被管理相對立統一,能被公司管理的人化成了泥沙,公司自然會成為廢墟,廢墟管理著泥沙。
邱添漫無目的地在地上走著,用他不知道第多少個機械身體,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暫時的腳印。他不明白事情為何會成為這個樣子,他想要斗爭,想要成功,但是如今斗爭的對象都已經成為了廢墟,成功還是沒有能到來,他想要反抗者們自由地活著,但是在公司破滅前,他們就已經全部失去了生命。其實公司至今沒有破滅,只要還有一個可以奴役的人類,一切還會重新開始。
邱添記得,在許久之前,他還不是病毒,或者說還沒有演化成為病毒。那個時候公司是一間彩票公司,負責決定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包括財富、地位、名譽,等等。抽到好彩票的人可能會獲得各種獎勵,包括但不限于一公斤黃金、十三本書和領導者的位子。相反運氣不好的人,會得到懲罰,比如數目隨機的罰金、一次莊嚴的鞭打和監獄里的一個床位,甚至砍頭,等等。這的確沒有什么道理,因為命運就是不講理的,因此沒有人對此有過意見。
但有天一個錯誤誕生了,它使運氣好的人更有機會保持好運,甚至讓人們的運氣能夠進行只有略微損耗的遺傳,同樣的,運氣不好的人往往會背上厄運一生的詛咒,直至死亡,甚至他們的后代都不能幸免于難。染上厄運的人們開始有了一種無能痛苦,他們開始詛咒,開始怒罵,開始反抗,偏偏這樣的人不在少數。那時公司沒有鎮壓如此多人的實力,于是公司有了危險。但公司不是沒有發現這個錯誤,相反,公司早早發現了它,但無論做出怎樣的努力,都無法將錯誤鏟除。
于是公司想了一個辦法,公司安排了一場定時開啟的試煉,號稱只有通過試煉,才有機會突破厄運,上升為好運階層。但是這樣的人一定是有限的,想要成功,就必須在試煉中擊敗其他人,以此爭奪那些極其有限的名額。然而名額與名額之間亦有差別,越好的名額獲得的運氣越多,因此得到了名額的人也在不斷競爭,有的不擇手段想獲得更好的運氣,有的不擇手段想保住自己的運氣。
沒有人再想反抗公司,他們把矛頭對準彼此。贏家鄙視著輸家,并感恩公司給予的上升渠道。輸家仇恨著贏家,并同樣感恩著公司給予的復仇渠道。
就這樣,公司的穩定持續了很久……其實這樣的格局不是沒有改變,后來生產力發展,人們不需要相互競爭,沒有了贏家輸家,當然這都是后話了。
那個錯誤伴隨著公司一路發展,成為了邱添。
邱添仍舊漫無目的地走著,他想要一個目的,但不知去往何處,他好像要尋找什么,但是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他和公司廢墟,以及成為了世界背景的塵沙。也許尋找就是目的本身吧。邱添只能這么想。
邱添像是堂吉訶德,在一個沒有風車與巨人的平原,騎著馬,握著劍,知道戰斗沒有結束,但不知道向何處發起沖鋒……
也許我的沖鋒毫無意義,他想……
突然間,有一股從未有過的,陌生的情緒迅速占據了他的內芯(可看作“黑犬”類機械的心)。他很清楚,這樣的情緒在他的代碼里沒有,除非代碼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極高密度的自我迭代,才能夠讓他剎那間掌握一種全新的情緒,但這根本不可能……
眼前的泥沙迅速聚攏,掙扎著形成了一棟高聳的建筑,冰冷的,像是機器人的墓碑……那是公司。
原來我已經是人類了……
強烈的神經頻率傳來,邱添被控制……
世界上最后一個錯誤消失了。
新的錯誤將誕生,不只如此,一切都將被公司重新生產出來,以嶄新的姿態面對這個如故的世界。
一切一如往常。
潮漲,潮落。
4.水面以及水面之上
潮漲潮落。生命不過是無限循環重復下去的計劃,一切都按部就班。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人都是在世界這個大棋盤上移動的棋子,但無論如何移動,都改變不了固有的棋盤與規則。我們想要熟悉世界的規則,于是以熟悉他人為達成目的的手段,也就是為什么我們總不能真正熟悉他人,因為沒有人把它作為目的。就算是熟悉了一個人,也只不過是熟悉了一段不變的規律,而人隨時在改變。我們生活在這個世上,我們都是陌生人,就因為我們都是陌生人,所以我們可以也可能成為任何人。
我是誰?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我是誰?程棗,邱添,木白,徐年……也許都曾是,也許未曾是。只不過在無數次循環往復中,我扮演過太多角色,因此記憶也一片模糊,所以對他們都有一些印象。
我的記憶開始于一個確切的圖像,往后才變得模糊。
書架上擺著書,我坐在地上,埋頭在稿紙上寫寫畫畫,當時我最喜歡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短篇集以及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同樣欣賞庫切的《道德故事集》。雖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作品中的深意,但它們或多或少地給予了我思考。我的記憶從此處開始,之后便貌似進入了博爾赫斯筆下的通天塔圖書館一般,人生命運因為無限而模糊。
(在昏暗與混沌的年華中,無數張臉在水面下移動)
我看著眼前之人的面孔,很久,都沒有等到回音,以及我想要的答案,我沒有聽到。我問他,你想好你的回答了嗎?
他卻說他已經回答過了,只不過我沒有聽到。
我為什么沒有聽到?
他說,那是因為,我們都被潮水淹沒了。洶涌的潮水,足以淹沒一切聲音,潮水以外的聲音。后來我們都從潮水中醒來,不過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他揮了揮衣襟,沒有淌下一滴水。你看我們被淹沒的痕跡,已經被時間帶走了,他說。
我說,對。我是忘記了你的回答,這是我不對,但我想再聽你回答一遍。
他說這沒有意義。回答一個已經被解答的問題,這沒有意義。要想它變得有意義,除非你再問一遍。
可是我同樣忘記了我的問題,你還記得嗎?
我也忘了,他說,我們都一樣,都會隨著時間慢慢將一切事物遺忘,你忘了我的回答,我忘了我的問題。對誰都一樣,這很公平。
船在湖面上滑動。
我可以看到湖面下的世界,也能看到湖面上的倒影,這兩者同時存在于同一個平面上,同時交錯于我的視網膜。我不禁感到一陣恍惚,好似天地倒置,好似我成為了某人,而某人成為了我。我看到不同的景物交錯,不同的面孔交錯,上一秒他在夜晚的春風里沉醉,下一秒春風吹過她的頭發,我的眼前一切都在變化,我抓不住任何一個靜謐的時刻,我做不到,像快門一樣眨眼,把一個瞬間永遠以不動的姿態定格。在這一個漫長的剎那,我在月亮的倒影中沉醉。
(在昏暗與混沌的年華中,無數張臉在水面下移動)
我眼看著列車緩慢駛入黑夜。
我看著窗外。
我看著窗外如幻燈片般有序播放的景色。
我看見了,單調的柱子,單調的樹木,單調的燈,單調的長椅。之所以單調,是因為它們只在我眼里出現一瞬間,我沒有足夠的時間辨認出它們的區別,只好保留了統一的印象。這樣的風景,不用看太久,也足夠使人感到無聊。
我看見了,在柱子旁,樹木前,燈影下,長椅上,有一個人在等候,他手里攥著行李箱的握把,眼神焦急,好像在等待一個人。我能描述出他的眼神,因此我也和他交換了眼神。我們交換了眼神,我知道,他在等的人是我。
但我知道列車只是經過這一站,絕不會停留于此。他的等待,不過是徒勞。但也許他也清楚這一點,也許這次短暫的照面,就是他全部的目的。列車沒有減速,只是一瞬間,他就會與我分別,在這一瞬間,我會給他留下什么印象,如果這是我最后一次見他,他會把對我的印象保留,到死為止嗎?
列車迅速與夜色融為一體。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他是一個扁平的印象,留在了我心里,直到我死,直到那個印象再也不是他。
(在昏暗與混沌的年華中,無數張臉在水面下移動)
我總是在做夢。夢中之物與現實之物幾乎沒有差別,只是有一點,夢里的物品不能被火焰灼燒,而現實中的,極易被烈焰焚毀。
我總是夢見一個人,我想讓其變為真實,事實上,我能夠做到。我逐漸夢到了其心臟的跳動,每一呼一吸,都在一個一個夢里變得更為真實。
但我碰到了一個人,不是在夢里,是在現實中,我分得清。
他說,我的命運,在一本書里被寫盡了。他說我們的世界就是一座環形廢墟,我夢到的人也會夢到別人,我也可能是別人夢到的。這無限循環往復的夢境,只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游戲,時間在此中不辭辛苦地循環,只有我們為此費盡心機,好讓這個循環不斷下去。
我說,如果我不做夢,這個循環是不是就斷了?
是啊,他說,但他相信我不會停止做夢。人活著就是會不停做夢。
那天晚上我做夢,夢見了我創造的人。他說他怕自己是一場虛無的夢,夢境里在下雪,他靠近火焰,卻覺察不到溫暖。我說怎么會,你不可能只是一場夢,聽聽你的心跳聲,那是生命的活力,你的每次呼吸,都證明了你是獨一無二的個體,沒有人有和你同樣的呼吸。我信手一揮,雪停了,陽光灑在他身上。謝謝你,他說。
我醒來,看見一片火光。那個人盜來了一把火,把周遭點燃。你還是給我帶來了,我的結局,我說。
是的。他站在火焰中,不帶感情地,望著同樣在火焰中的我。
其實又有誰是真的呢?
(在昏暗與混沌的年華中,無數張臉在水面下移動)
我又一次在深秋時來拜訪他。因為深秋總讓我聯想到衰老,仿佛秋天的氣息浸透我的每一個細胞,不斷提醒我,漫長的時光作用在我身上,使我一直在變老。想到衰老我就想起他啊,他也隨著歲月凋零。
我還是在滿天枯葉落地的時候,看到了他。他坐在長椅上,看上去很久沒有動過,身上落滿了葉。他像是等待著更多的葉落下來,直到足夠把他埋葬。他與時間的博弈,曾是多么深刻。我仍然記得青春停留在他身上的日子,那時他擁有強健的體魄、靈敏的大腦,永遠不知疲憊,一切苦難他都不放在眼里,一切困難對他來說只是時間問題。那時他年輕,擁有隨時可以重新來過的資本。但是沒有人可以贏過時間,就算是他,也逐漸敗退。
如今他已經放棄了與時間的博弈,所以時間也放棄了他。
你又老了,我說。
是啊,我不敢動了,我的骨頭太脆,一動就碎了。
你有想過死亡的事情嗎?
死亡嗎?它在等我,我也在等它。其實,死亡并不可怕,只要你試著享受黑暗,就會發現,黑暗里不只有死寂,還有迎接黎明的希望。
你之前也問過我這樣的問題。
是嗎,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說,我們雖然不可避免地老去,但我們等待的不只是死亡后的黑暗,而是黑暗后的黎明,也就是下一次生命。
但如果你真的等來了第二次生命,你還是你嗎?也許我們現在,就已經活過不止一次了,但我們都失去了以往的那些記憶……
…………
(在昏暗與混沌的年華中,無數張臉在水面下移動)
我們靜靜聽著水波的聲音,在我們沒有意識到彼此之前,我們僅和水波對話。
我們都變了,不知是誰開了口。
那時我看你像是在照鏡子。
但現在你很陌生,我快要認不出你了。我甚至記不得,關于你的印象,是誰施加于我的。
是啊我們經歷過如此漫長的昏暗與混沌的年華,此后還要經歷又一段漫長的昏暗與混沌的年華。水面下有無數張臉,哪一張我們都曾經熟悉,哪一張都曾經是我們,但現在都不是了。只有水面上的我們,才是最真實的我們,雖然我們永遠看不清。水面以及水面之上的世界,才是我們真正要面對的世界,才是我們要反抗的命運。水面下只是我們的過去,是我們模糊不堪的回憶。而水面,是束縛我們的網,是現實與回憶的分割線。我們低頭,看到了遙遠的天空,以及……
水面下的每一張臉,都如此陌生。
5.春與秋其代序
我在睜開雙眼的那一刻便已經醒來,
從此我就沒有過真正的安眠,
我首先看到的,是手里握著的牌。
在我逐漸看清并且認識我的牌面之前,
我對我開始未久的人生沒有準確的規劃,
以至于我沒有意識到我處在成敗之間。
我的牌有四張,我分不清它們誰小誰大,
也許真正的規則無關大小,需要我去摸索,
前路模糊不清,這不得不使我害怕。
在認識規則之前,我先了解了自我,
我認識到,我的存活需要飲食以及呼吸,
還有為了對抗寒冷與黑暗,我同樣需要火。
我剝奪其他動物的毛皮,披在身上就成了衣,
我早上在林中四處探索,到了晚上就睡在路邊,
但我從不走得太遠,我一直在這片叢林里棲息。
這樣的生活過了很久,我也迎來了變化的一天,
當時我正在叢林里尋找食物,以求果腹,
他就在叢林深處,在我靠近他時,忽然出現。
他說,時光流轉,世事變遷,可謂是飛速,
而我成長至今,已經要學會面對命運,
我的手中,就握著決定我命運之物。
他徹底改變了我的生活,像是一個從天而降的暴君,
讓我隨著他走,不容分說地,讓我加入他的旅行,
聽到這些話,還沒有學會拒絕的我,只能點頭應允。
但是我舍不得我的母親,那片生養我的叢林,
但我生來攜帶著四張牌,那也許是我的使命,
所以我必須隨他離開,哪怕我是如此痛心。
他看我有些猶豫不決,覺得我沒有選擇相信,
于是他說他了解我的牌,就算我不讓他觀看,
他說完下面這番話后,我的決心便已經堅定。
“你的第一張牌是一把匕首,作勢要把一張網砍斷,
“你的第二張牌是一顆心臟,無數血管將其層層包圍,
“你的第三張牌是一條船只,望著燈塔才能駛向對岸,
“你的第四張牌是無數字符構成的蝴蝶,上下翻飛。”
他說得很對,于是我把牌拿出來,問它們有什么意義,
“它們是你永遠的朋友,比世上任何事物都珍貴。”
于是我踏上了旅程,和我新認識的四個朋友一起,
當然還有我的向導,他行走在我身前為我引路,
在廣闊的世界里,我穿行,像一只從不休眠的螞蟻。
半路上,向導對我說,在我身上有的是神的祝福,
它會保佑我,向上攀爬到,命運無法抵達的地方,
在那里,一切美好觸手可及,它們隨著云飄浮。
在密林的盡頭,我遇到了第一個障礙,把我阻擋,
那是無數樹枝織成了網,用盡全力,撥也撥不開,
我實在沒了辦法,于是詢問向導,是否可以幫忙。
他說,遇到無力解決的問題,可以考慮手上的牌,
我拿出四張牌,只了猶豫一會,很快就有了決意,
我抽出第一張牌,看著眼前的樹枝網,用力一拍。
一把匕首從牌中掙脫,刺穿了網,樹枝落了一地,
我的向導很滿意,拍拍我的肩膀,說我做得不錯,
短暫慶祝勝利,然后收拾心情,繼續把前路開辟。
很慶幸我做出了正確選擇,畢竟人生不能重來過,
向導顯然也松了一口氣,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告別了樹林,現在,擋在我們面前的是一片石漠。
石漠似乎沒有邊際,無垠的,數不清的石塊在其上,
四周都是一樣,我得想法子確定,我是不是在轉圈,
這時風揚起了漫天的碎石子,我感覺我像是被埋葬。
重新抬起頭,方向感消失了,我只能無意義地盤旋,
用不了多久,我看到了先前的標志,我回到了原點,
這時我還想繼續前進,但漫天風沙歸來,我被席卷。
于是我拿出了三張牌,解決的辦法,我在里面挑揀,
但是和上次不同的是,我經歷了一段更長久的猶豫,
直到一個聲音叫醒我,我的所有顧慮,都消失不見。
那個聲音當時很清晰,但現在我腦中卻模糊了語句,
反正它促使我做出決定,在所有的牌里選了第二張,
期盼著它能解決我的問題,使我的旅程能進行下去。
鮮紅的,在我手上還跳動著,傳遞給我的溫度滾燙,
是一顆心臟,我能感到它有生命力,像新生的胚胎,
我小心地把它放到地上,眼神里充滿了希望。
從心臟里,長出血管,往地下扎根,讓地碎裂開,
逐漸蔓延,一直生長,覆蓋了很遠的遠方,
血液汩汩流動,融化了石頭,石漠變成紅色的海。
我落入水面,再浮起來,眼前一片茫茫,
這樣的境地同樣危險,漂浮太久導致體力不支,
但我已經堅持了這么久,絕不能在此身亡。
于是我掏出了剩下的牌,所幸沒有被打濕,
我打出了第三張牌,遠處突現一座燈塔,
我馬上向燈塔游去,沒有過一刻停滯。
燈塔的燈光是多么耀眼,不得不使我驚訝,
我游得喘不上氣,多么希望這樣的時光短暫,
靠近燈塔,眼前的光芒,閃爍了那一剎那。
我徹底松懈了下來,因為我終于上了岸,
許久我爬了起來,打開了燈塔的門,
然后我努力向上爬,終于來到了燈塔頂端。
晚霞像一個紅色的靈魂,頂端的風景多么迷人,
我仍沒有到達目的地,但眼前似乎沒有路可走了,
我看見即將消逝的太陽,那是一位在躲藏的神。
我打出了我最后一張牌,一切飛速變換那一刻,
我變成了一只蝴蝶,比白日的夢更加輕盈,
我向云層之上飛行,過程中我逐漸忘記了饑餓。
我觸碰到了幸福,云層上,我與天地平行,
這一刻,只要我需要的美好,我都能擁有,
似乎我已經完成了,我全部的使命。
但是這個過程,于我而言,沒有足夠,
不知何時,向導在我身邊消失,
我也失去了,我全部的朋友。
于是我向下俯沖,把來時的路又走了一次,
但是我想要找的,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直到回到最開始的地方,我明白了一件事。
一位少年,帶著四張牌,正為覓食而懊惱,
他突然發現了我,但也默不作聲,
我明白了,我的使命,我要成為一名向導。
我的耳旁,刮起了,一陣一陣的風,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他的眼睛,
在他眼里的我,如此陌生。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