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納的謊言（短篇小說）

１．被雪隱瞞的痕跡

你是不是也想過，在玻璃之外，還有沒有另一種顏色？在你生活的別處，世界是純白色的，如同無生命物體的時間。在所有的時間與地點里，雪都在下著，在你的眼中，在被你忽視的空間，在你觀察世界的時候，在你淡入夢鄉(xiāng)的時候。無論是在陽光下，還是在夜幕下，大地白茫茫一片，構成了你眼底的顏色。

你是看到過別的顏色（窗外的），才想起來要去找尋另一種的。那天你睜著眼睛，好奇地張望窗外，被太陽——那時在你眼中是特別的，橙色的發(fā)光色塊——刺痛了雙眼。于是你突然意識到了雪的白。雪的白多么溫柔地對待你的眼睛。正如你也曾把玻璃的溫度與自身的相比較，突然意識到了雪的冷。雪的白，雪的冷，這兩個概念從雪的本身抽離出來，在你心里重構出了你眼中的雪。你心里對雪的兩種認識被你感知，你就這樣從雪里感覺到了你的存在。

你所感知的，塑造了你的存在的意義，也就給予了你生命。你開始意識到，你一直在呼吸，你的心臟一直把血液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四肢——它為你提供無窮的能量。你開始根據(jù)你的自由意志支配你的身體——不同于以往下意識的。你驚奇地發(fā)現(xiàn)你能夠主動去思考，你便開始了學習。你終于知道了那個橙色發(fā)光體名為太陽，盡管你再沒有看見過它——它就像橙子味的方糖墜入熱水，散落成滿天光芒，迅速擴散并被稀釋掉了。雖然天空又回到了沒有太陽的時候，但對于你來說，這一切究竟是不一樣了，畢竟你見過太陽，就不會忘記那抹美好到恐怖的光芒。

于是你總是趴在玻璃上，尋找太陽的顏色。你又一次驚奇地發(fā)現(xiàn)太陽雖然被稀釋了，溶解了，但沒有真正地消逝。你先是觀察天空，許久，一無所獲，而后轉移視線，看起了地上的雪。你發(fā)現(xiàn)雪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陽光，使雪的白反而帶上了一絲不可思議的溫暖。你想要伸手去觸摸，卻差點忘記了玻璃的存在，然后怯怯地收回手來。你很快不再執(zhí)著于觸碰裹著陽光的雪，因為你已經(jīng)見到了更加令你驚訝的事情：雪，化了。

雪開始化了。在你眼中，是太陽殘片和時間流逝的共同作用，使雪從固態(tài)變成了液態(tài)。你的心激動，它催促著你不斷觀察這一現(xiàn)象。于是，不同的雪融化所需的時間，你都了然于心。你就這樣建立起了時間觀念。你開始在生活中嘗試應用它。你抬抬手，伸伸腿。這兩個動作，耗費的時間，哪一個更長？這樣的行為你還做過很多，你把它當作一種游戲，并樂此不疲。

當然最后你還是膩了，但你從沒有停止過對雪的觀察。不是因為什么在催促著你，而是你發(fā)現(xiàn)，這就是你的愛好。你終于找到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只是，雪的融化常常使你悲傷。看雪化掉，就像經(jīng)歷了一場死亡。你總是悲觀地認為，雪一旦融化，就流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然而，有一天，你想，真的是這樣嗎？雪的融化經(jīng)歷幾個過程？被陽光覆蓋，然后再漸漸化成水。如果反過來呢？那就是一灘水，逐漸凝聚成雪。你想到了水是雪的未來，雪是水的過去。你開始思索過去與未來，于是你不再悲傷。

你意識到，先前你之所以悲傷，是因為你總是悲觀地看待未來，以為所有雪都會變成水流逝去，卻忽視了考慮雪的過去——它是水凝聚成的。從另一種角度來說，水是雪的過去，雪是水的未來。因此無論是雪還是水的死亡，都象征著水或者雪的新生。

但現(xiàn)在你不再過多考慮雪的事情，你開始考慮你自己，你自己的未來與過去。你要去往哪里？你不清楚。當然現(xiàn)在你也搞不清楚，因為望著眼前鋪滿雪的曠野，你暫時還找不到一條適合你走的道路。

你開始思考你從哪里來。你突然想起了你的過去。你必定不是出生在這個地方，也必將不會死在這個地方，這里只是旅程中的周轉站，你必定是從別的地方來到這里，也必將從這里去往別的地方。

你是從那個方向來的——太陽升起的方向。

你的眼前好像出現(xiàn)了一條道路，那是你的足跡。但回過神來你已經(jīng)看不到了，因為它早已被雪隱瞞。

你的道路啊，隱匿在大雪之中。

２．準心動物

動物也有心。瞄準它。不是心臟。是心。他的父親說。他必須擊斃動物的心，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心。扣動扳機。可他沒有看見它的心。拿著槍的手發(fā)抖。砰。目標飛走了。

伴隨著耳鳴般持續(xù)的生長痛，他十八歲了。象征著自由與渴望自由的年紀。像爆炸的花一樣——他聽說。他不再是父親的影子，他有了腰部，他的日記不再會被查看并評價，他可以站在人群中大聲喊，“我是我！”至少他這么認為。我終于是我了，重新看看我吧。他對每一個認識的人這么說。

他說他的目標不見了。他的父親幾乎是立刻反駁了他的說法。只要你保持瞄準，目標就不會消失，他的父親一直這么說。可他確實看不到目標，他舉著槍，槍和他的精神都上了膛，卻不知道打向哪里。保持瞄準，保持尋找。父親看著自己已經(jīng)成年的孩子——像極了從前的自己——開始了最后一次教導。

他的父親一直在尋找，尋找腳下的影子。父親很小就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影子，醫(yī)生說父親把影子弄丟了。父親一開始尋找影子的行動，幾乎沒有任何成效，直到碰到了那個人。于是父親對他說，要尋找目標，要尋找笛納。

在他十八歲這天，父親把掛在墻上的獵槍雙手遞給了他，他也雙手接了過去。這一天其實他憧憬已久，那桿獵槍在他心中一直是神圣的——父親甚至從來不允許他觸碰，哪怕一下都不行——而這又反過來提高了獵槍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從小就很喜歡看父親打獵，父親只需要很短時間的瞄準，就能把目標打下來。這樣行云流水的動作在他看來充滿了美感。父親打下的獵物往往會有多種用途，他感受最深的就是食用。他把父親的獵物吃下。他的口中滿是一種野性的美味，他的胃興奮得痙攣，好像獵物仍然在他腹中掙扎。在他眼中，這樣的過程也是神圣的，是獵物的生命轉化成了他的生命，是他奪取了它的生命，證明自己更有資格活下去。

于是獵槍在他看來有了別的意義，是使他可以以搶奪的方式生存的工具，是掌握對低等動物生殺予奪權力的象征。當他從父親手里接過獵槍時，已經(jīng)迫不及待要去打獵了，甚至往家里的木門上開了一槍——陽光從木門上的洞口透進來，在地上涂了一個標準的圓。他下定決心，要像父親一樣，成為一名頂尖的獵手。

但他做不到。他腦中準確無誤地儲存著父親教導的知識，卻始終瞄準不了動物的心。好不容易找到目標，怎么又讓它飛走了？那時父親和他說，要尋找笛納。

他低頭看著地面，父親的影子深得不像話，就像是一個人形的黑洞，隨時可以把人的視線強行拉進去。那么說，笛納成功讓父親找到了影子。父親說是的。那笛納在哪里，要怎么才能找到？父親說不知道，但他總會找到的。

要找到一個不認識的人，只知道其名為笛納。怎么可能是必然事件，即“總會找到的”呢？他對此充滿了疑惑，但父親的話，他最后一次選擇無條件相信。所以找到笛納是他必須經(jīng)歷的一個過程，是他的必經(jīng)之路。既然是過程，那便只需要努力感受，關于笛納的線索，自然會被得知。他只能這么解釋。他開始尋找。笛納在哪里。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一般，突然向前走動，盡管他心中沒有確切的目的地，但他走得堅定不移。他伸出手，讓風從手指間溜走，風的每一部分以不同的速度行進，在他手掌形成了一個形狀，他變換著手的動作，風也在變換著形狀，變幻詭異莫測。他覺得風在不斷適應這個障礙物，也就是他的手，而他的手也在不斷適應風。他猜想那也許就是笛納的形態(tài)。

他繼續(xù)前進，彎腰，雙手撈起一捧土，松散的土壤中有一粒種子，看上去飽滿，隨時有可能炸開，充滿了濃郁的生機。他不想奪走它的生命，把它埋回土里，也許有一天，它會成為一棵參天大樹，或者一朵爆發(fā)的鮮花，抑或是作為一株普通的草，那也很不錯了——無論如何，它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他猜想那也許就是笛納的宿命。

他接著往前走，來到了一條河流旁邊。他把手伸進河里。激流在沖擊著他的手掌，他感受到了一種難以抵抗的力量。他把手抽回來，仍舊有不少的水不懈地粘連著他的手，猛甩幾次，也僅僅甩掉部分。他觀察著河流的路徑，不僅想，這樣長的路，也許就是野性的水沖擊開來的。他所見的印證了他所想的。不斷有細石土塊從地表脫落，伴隨著水流去。他猜想這就是笛納的道路。

行進中的他，穿過了冷靜的空間，時間像一陣風，在他耳邊流動，于他身后消失不見，吹來了晚霞，晚霞的赤色光輝流照在他身上，讓他抬頭，密匝匝的樹葉間，燃燒的就像是火焰。他知道那抹焰色不久會被黑暗吞沒，他也一樣。抱著槍，他明白，得回頭了。恍惚間，他看到了一棵枯樹，巨大得不同尋常，像一具富有生命力的尸體。樹上掛著父親的影子，影子里有一顆深紅的心臟。跳動。

他舉起槍，摸出一粒子彈，上膛。影子的心臟破碎。

“笛納，我找到你了？”他喃喃自語。

（枯樹被打出了傷口，從中流出深黑色的血液，源源不斷，時間也是這樣流逝，像是被工業(yè)污染的水從管道里，一直流向大海不回來……）

這天他結束了捕獵，回到家，打開燈，日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文字在他的筆下流動……

我二十一歲了，從我十八歲開始計算，我已經(jīng)以我的身份生活了整整三年。三年是那樣一段時間，足以使一切嶄新的身份落灰，變得陳舊，讓你感到厭煩，甚至想要逃避，迫不及待地尋找下一個身份，然后以此為軀殼躲藏起來。（畢竟任何安全的區(qū)域待久了，都會感到有潛藏的危險即將發(fā)生）

在過去的三年中，我常常在黑暗中醒來，懷著一股強烈的渴望，它是熾熱的，我能感受到它傳導的溫度。就在我的太陽穴。用食指按住。神經(jīng)跳動。那股熾熱的渴望，像是熱氣球里的氣體，像是被窗簾包裹的幽靈，不停向外涌動，仿佛它要到我的體外，成為一個新的自我，去完成它想做的事情。我的身體就像鳥籠，是保守的，但它是一只渴望自由的鳥，想要沖破囚籠。它做不到，它只是我的一部分，它只能牽動我的身體，于是我必須替它做些什么，好讓我和它彼此之間不至于太過割裂。

我是在三年前，突然擁有的這樣一種感覺。父親讓我瞄準目標，我開了槍，它就撲了上去，撲了空，我的內(nèi)心突然多了一塊空洞（不如說是少了一塊實在），然后它突然折回來——遲鈍的回旋鏢，在我心上打了一拳，讓我以為我后退了幾步。此后這種感覺伴隨著我，像是久治不愈的病。

它的名字叫渴望。因為我父親告訴我笛納的存在，我渴望找到她。我想我確實找到了，那以后呢？

因為我看得到它們的心，所以我渴望把它們擊落。這是笛納教給我的，不，她沒有教我，她只是讓我了解。看著它們心中燃燒的，不屬于我的生命之火，我想要據(jù)為己有。我從沒失手過，哪怕它們還活著，我就知道它們已經(jīng)屬于我了，遲早會落入我手中。

我擊落了我的動物之心。但我永遠無法將它們徹底清除。我把我的獵物吃掉。我覺得它們的生命力正在有條不紊地轉化為我的，但我也逐漸被動物性占據(jù)。我審視我的心，越來越覺得我與它們沒有區(qū)別了。但我無法停止我的行為。我因此而活著。

我覺得，對它們來說，我就是死亡的絕對代理人，笛納指派我，負責把鮮艷的死亡帶給它們。因此它們像是困于籠中的鳥，被時刻會到來的死亡籠罩著，而我站在籠外。瞄準。我偶爾懷疑。

它們已經(jīng)困于籠中，跑不脫了，那我的行為還有什么意義？

也許我也是帶有準心的動物，有人提著槍。瞄準……

（夜已深，他必須準時入睡，以此保證第二天能夠完成打獵，他放下筆，習慣性地發(fā)現(xiàn)黑夜早已包裹著他，而他還在呼吸。）

３．腦霧囚籠

你永遠不知道這句話的上一句是什么，因為這節(jié)故事從此句才開始。小說就是這樣，受限于有限的文字，小說不可能為你展現(xiàn)一個完整的，或真實或不完全真實的世界，它所能做到的，只是為你開一扇窗，區(qū)別僅僅在于窗戶的大小。你所做的，也僅僅是探出頭，觀察這樣一個早已被設計好的世界。文章，就是為讀者設計的開了窗的囚籠。你當然可以好奇文章第一句之前的內(nèi)容，不過比較費勁——你得把頭舉高（且有墜落的風險）。不過你往下看就容易得多——你一低頭，文字就像水一樣從樓上流了下去，情節(jié)就此展開。

他就在做這樣一件事情。他習慣在上班之前，透過窗戶看看外面的世界，盡管這一切不會有什么變化。而在他想著——今天其實也就這樣了吧——的時候，空前的變化發(fā)生了，將他的生活打亂，在他適應之前，這一切都不會呈現(xiàn)出規(guī)律，像是收音機調(diào)頻過程中發(fā)出的無意義噪音。

他此前的生活都像是這樣，電流的底噪，你聽得出來它有變化，但整體上并沒有什么變化。他在一間監(jiān)獄里工作。每天晚上換上西裝，打上領帶，容光煥發(fā)地走進監(jiān)獄，十二個小時后，再無精打采地出來。在這半天的光陰中，他不需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可以做什么，只是把大段時間研磨成一份薪水。

他看見一架飛機在窗前的廣場墜落，占據(jù)了畫面的正中央。他猛然反應過來，在此之前他先是聽到了一聲——就像托馬斯品欽在《萬有引力之虹》開篇所寫的——尖嘯聲劃破了夜空……這回是空前的。他想到今天原來是他的二十八歲生日，有意義的事情總是同時發(fā)生——意義總會帶來意義的聯(lián)想。

空前的尖嘯聲使他驚異，他在二點五秒鐘之內(nèi)就想出了兩個計劃：一是下去看熱鬧，二是看完熱鬧后趕緊去上班。放心，不會遲到。他總是習慣在夜晚降臨前提早起床，就是為了應對這樣的情況，哪怕它極少發(fā)生。

他看到各條街道的人頭紛紛往同一個方向涌動，他相信要不了多久那里就會人滿為患。他加快腳步。被拉住了。一個奇怪的男孩，看上去剛剛成年。

先生，請重新看看我吧，我是我啊，我是我了。男孩紅腫著眼睛。

我不關心，你是誰，與我何干？他掙開男孩的手，不要擋著我，一會就人多了。

等人都過去吧，先生。男孩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

笑話，人都走了，熱鬧哪里還有什么好看的。他不耐煩了，甚至處于憤怒的邊緣，不過他無暇顧及情緒，一心被墜落的飛機吸引。

我知道飛機為何墜落。男孩終于說。他停下了，轉過身，開始自己看到了男孩，也真正讓男孩看到了自己。

我能看到飛機的心，它的心受傷了，現(xiàn)在正流失著，要不了多久，它就徹底失去身為飛機的意義了。男孩把頭抬得更高，是我剛剛往天上開了一槍，它因此墜落。

他才注意到了男孩背著一把老舊的獵槍。他努力地試圖理解男孩的話語，半晌，嘴邊只遺漏出一句淡淡的為什么……

男孩突然大喊，是笛納讓我這么做的，有什么你問她啊。這兩句話被男孩重復了數(shù)次，隨后男孩好像要躲開自己說過的話，滿臉驚恐地跑開了，頭也不回。聽從笛納的指引！遠處傳來男孩的最后一句話。

他感覺被某種心情占據(jù)了內(nèi)心。很奇怪。但還是決定先去湊熱鬧。

飛機墜落的現(xiàn)場圍滿了人。先來到的那幾個已經(jīng)在合伙售賣門票了。門票很快被搶售一空。因為他們太久沒有見過尸體了，尤其是飛機這種大型器械的尸體。因為在這里工作的一切不被允許死亡，機器老化成一具空殼也要茍延殘喘地發(fā)出微弱響聲。人們被死亡的神秘籠罩著，都想對其一探究竟。他來得晚，票顯然是搶不到了，只能去工作。

他被踢了一腳，摔進牢中。盡管他與獄卒是同事關系，工資甚至可能比獄卒更高，但把即將工作的犯人一腳踢進牢房是這里的傳統(tǒng)，也是獄卒的權力，他們以此區(qū)別于犯人，就好像他們因此更加高等。他爬起來，開始琢磨該怎么度過這十二個小時。他琢磨起了那個男孩的話。

什么是笛納？飛機從頭頂飛過，笛納就讓男孩將其擊毀。幾乎每一天都有像這樣的飛機轟隆隆地飛過，但只有男孩與笛納的出現(xiàn)，才讓這樣的生活有了變故。飛機墜毀，將他熟悉的生活砸得粉碎，把一切打亂，在重新聚合的同時，新的希望產(chǎn)生……笛納，就是射向固定程式的子彈，就是改變規(guī)定模式下的生活的權力。他想。他開始羨慕那個男孩了。他多么希望能夠聽從笛納的指引……他開始渴望笛納。

就是這樣的心情，占據(jù)他的內(nèi)心。

他在急切等待的過程中，時間流逝得極慢。牢門一打開，先前的所有等待時間卻壓縮成了一個點。他又覺得這一切不值一提了。他只想把渴望釋放出去。

他來到了飛機前，伸手觸摸。他強烈地感受到了笛納的存在。使飛機的心重燃起烈火，帶著他沖破牢籠……

（時間像是機翼劃破風的聲音流逝，在天空中留下了一圈圈痕跡。）

這天他偷偷帶了本子去監(jiān)獄，沒有人在意他，于是他握筆，接著前面的內(nèi)容，往后翻了一頁，寫下一些文字……

我三十一歲了，從我二十八歲開始計算，三年的時間，被我消磨成一把灰塵，一揚就散了。三年是這樣一段時間，足以使你的一切熱情冷卻，讓你甚至忘記了它那時是怎樣地在你心口燃燒著，好像永遠不會停下。我指的它是渴望，尋找笛納的渴望。

我不會忘記那個男孩，扯住我的衣角，把我從向前流逝的時間拉回來了一點，就像被激流沖走的人，衣角鉤在了樹枝上。但水流不會停止，我還是向前，與那個男孩背道而馳。那時我知道了笛納的存在，它就像牽連著線的魚鉤，另一端連在男孩身上，隨著我與他漸行漸遠，它也愈加牽動我的心。我的心口總是隱隱作痛。

我很小就被診斷為腦霧綜合癥患者，后來我自己的感受證實了這一點。那時我在上課，老師不斷提出一些嶄新的概念，我嘗試著去學習，卻無法從概念的高度看清它所指代的實際事物。比方說名詞，我看到“桌子”，不會立即想到一個標準的桌子模型——書上是有，但我不擅長記憶——我的腦中會浮現(xiàn)出數(shù)以千計的，符合桌子定義的物質，它們各自的桌面材質，傾斜度，桌腳的數(shù)量，形態(tài)，所有方面都有所區(qū)別，集合在一起，“桌子”儼然成為了模糊的，多面的，甚至不可預測的概念，我無法理解。再說到動詞。比方說“跑”，讀到這個詞，我會看到無數(shù)的人，不同膚色，年齡，性別，不同臂長，身高，姿態(tài)，以不同的速度起跑，然后他們重合在一起，成了一團模糊的云霧。

因此我?guī)缀鯚o法學習。我無法理解書本上的每一個概念，它們在我眼中，都像蒙上了一層濃厚的霧氣。后來我意識到，這層霧氣真實存在，存在于我的腦中。我被困在自己為自己設計的腦霧囚籠中，面對由眾多概念組成的世界，寸步難行，被隔絕在唯一的真相之外。

我無法得到自己學習能力的證明，因此找不到一份體面的工作。像我們這樣的人，最終只能批量送到監(jiān)獄上班。我也總是很憂心。

但我擔憂的倒不是這個，我是說，我也看不到我存在的意義。當我接觸到“我”這個詞的時候，我第一時間看到的，首先是那天早上鏡子里我的倒影，其次就是從小到大我有意無意看到的自己曾經(jīng)有過的所有的臉。最后，我看過的每一張臉都出現(xiàn)了，哪怕它們不是我的——它們的主人全部以“我”自稱。

“我”本身也是個滿是迷霧的概念。我因為什么區(qū)別于他者？我因為什么而向前走動，走上不同于任何人的路？

我覺得，我就是困于籠中的鳥，終了一生，只是為了從鳥籠中解脫。

笛納，那個男孩告訴我，是笛納。直到那天，我才猛然發(fā)覺，一直以來困擾我的意義，就是笛納本身。我之所以想要往前進，只是因為，笛納一直以來就在我的心中——無須渴求，只要相信——她讓我相信眼前一個個不可見的囚籠終會被打破，她讓我相信，只要向前，無邊的霧總會有窮盡的一天。現(xiàn)在我還在遵循著笛納的指引生活著。

希望有一天，我能走出這座牢籠，離開這片迷霧。

因為生命存在的本能與意義，就是沖破名為生命的囚籠。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他，再一次滿懷著希望與夢想，在監(jiān)牢中沉睡……）

４．幻影之歌

令人惡心的躁動。他五十八歲了，上了年紀，神經(jīng)變得遲鈍又脆弱。對于一切信息，他總是先產(chǎn)生生理上的厭惡，再開始理性上的判斷：比如有人叫他，他會先嚇一跳，然后再心有余悸地說，我在，我在……

不只是聽覺，各方面都是的，他總是看錯，因此他必須對自己的感官保持高度懷疑，不然就會犯錯。有一次，他甚至看到地上有他的輪廓——黑暗構成的形體，通常被稱為“影子”——可是他生來就沒有影子的。再一看原來只是桌子上堆的書和筆記本在地上的投影，竟然也和他有三分相像。

他即將要退休了，他想，他下輩子可不愿意再做典獄長了。一個典獄長時刻要面臨針對神經(jīng)的沖擊，監(jiān)獄里，成千上萬的房間，每時每刻，都在發(fā)出聲音。令人惡心的躁動。他不適合這份職業(yè)，可是他不做，又有誰去做呢？

何況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起初來這里，是為了尋找他的影子。他生來就不存在影子，仿若他是一個透明的物體，太陽看不見他。但他被人看見，而且由于沒有影子，他反而比正常的人更引人注目。人們就是喜歡與眾不同的事物。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與眾不同，燈光會直直地穿過自己的身體。他從來沒有看見過自己的影子是什么樣的，如果他的影子存在，那會長成什么樣子？他開始從別人的影子里尋找答案，但他人唯恐避他不及，別人把他當瘋子。甚至有傳言說，被他碰了影子，就會染上一樣的病——影子消失癥候群（好事者編造的名字）。誰都一樣，都想要成為高高在上的與眾不同，卻喜歡嘲弄因奇異而產(chǎn)生的與眾不同。

于是他畢業(yè)后選擇了成為一名典獄長，因為這個職業(yè)可以肆無忌憚地觀察囚徒的影子，囚徒們跑不掉。他發(fā)現(xiàn)在所有人身上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唯獨在自己身上看不到。

“我到底存在嗎？”他總是捫心自問。他迷上了寫日記。這是他幼時就有的習慣，不過在這里被無限放大。寫到現(xiàn)在，書桌上他看過的書、寫完的筆記本，各占據(jù)半壁江山。他感覺已經(jīng)不像是寫日記了，反倒像是在編一本偉大的小說，一本大部頭的書。他想，總有一天，他要整理出一本巨著。他覺得他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畢生的事業(yè)。

真吵鬧。每當他在腦中構建未來宏偉藍圖時，總會被這樣的聲音打斷，腦里的藍圖瞬間成為一團亂麻。緩過來后，他迅速判斷出噪音是何人所為，并當機立斷打算要給那人一點教訓。

他站到了囚犯面前。囚犯雙手各拿著一根筷子，富有節(jié)奏而迅速地敲擊身前的鐵牢，身體搖晃，頭一直在點，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中，全然沒有發(fā)覺他的存在。

真是夠了，我命令你停下。

囚犯發(fā)現(xiàn)了他，節(jié)奏緩了下來，但沒有停下的意思。囚犯眼中滿是奇怪，嘴里流出三個字：憑什么？

就憑我是典獄長，而你是囚犯？我有權命令你而你無權拒絕我的命令。

你是覺得，你是典獄長所以就覺得比像我這樣的囚犯高一等？可是我告訴你，我只不過是來這里上班，還有三小時，時間一到，我就走人，那時候在街上碰到，我們可是平等的關系。

可是……

行了，我坐好我的牢，你當好你的典獄長，除此之外，我們兩不相干！

囚犯說：“我坐牢也心安理得，起碼我相信笛納的存在。看看你吧！你連你自己的影子都不相信，怎么好意思抨擊我！”

笛納，笛納，又是笛納。他無數(shù)次聽到這個名字，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他疑心是自己瘋了，但每一個與他交談的囚犯都提醒著他笛納的存在。笛納的存在如此刻意，如此顯然，讓他完全無法忽視。

他一晃眼，又回到書桌前。果然，不能再相信自己的感官了。

他始終為自己的事業(yè)奮斗著，用文字，為自己的存在尋找意義……

（時間像是太陽底下，萬事萬物的倒影，光怪陸離，變幻莫測……）

我六十一歲了，歲月讓我明白，我的存在只不過是笛納的謊言。

這三年來，我沒有更改我寫日記的習慣，并且越發(fā)熱愛它，好像隨著時間推移，我碩大的自我在不斷侵蝕著我的內(nèi)心，直到把它占滿并撐開到極限。我越是寫，越是自我懷疑：我連影子都沒有，那我有沒有存在？

我的經(jīng)驗告訴我，凡是客觀實在的物體，都會有影子，哪怕是玻璃，所以我不存在。我的思想又告訴我，我的存在是無須證明的，我思考，我就是存在，再思考存在與否，是荒謬的。我很矛盾，我不自洽。

（時間對他似乎有所保留……）

……他看到了自己身邊的，腳下的墻壁逐漸變得透明，最終形成了玻璃的質感。在他的辦公室之外，有無數(shù)座囚籠。形形色色的人們關在各自的牢籠中，若無其事地繼續(xù)著自己的生活，沒有人對他有所反應。正在敲擊鋼管的人。往墻壁上涂抹顏料的人。自顧自趴在地上寫作的人。正在練習破舊的小提琴的人。嘗試用手心融化冰塊的人。色彩繁復的聲音。無數(shù)的臉。無數(shù)的神態(tài)。無數(shù)的動作……

所以我把我的矛盾與不自洽全部投入到我的日記里，這樣它們就不會干涉我正常的生活，但后來寫日記就變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發(fā)現(xiàn)我完全無法擺脫它——我對存在的懷疑，它像是一個純粹的幻影，介于存在與虛無之間。因為幻影不是真正的物質，而幻影必然由某種物質產(chǎn)生，我之所以懷疑，就是因為我找不到產(chǎn)生存在的物質。我經(jīng)常拜訪囚徒，他們都有著各種各樣的特質，但無論如何，我都能從他們身上找到一些我的特點——大到文學的喜好、音樂的品位，小到穿襪子的習慣、食用薯條的順序。它們都零散地分布在囚徒們的身上。我甚至懷疑，如果我拜訪的囚徒足夠多，我是不是可以拼湊出一個完完整整，一分不差的自我？那我還有什么特殊的意義呢？將此結論推而廣之，每一個人都是眾生特質按照一定順序排列的結果，都不存在特定的意義。但是，后來一個囚徒告訴我，我前面寫的所有“它”，或者“它們”，都源于一個名詞，她就是笛納。

（時間是湖面，看似平滑，實則內(nèi)里在狡猾地流動，孕育一個個詭計……）

……無數(shù)的臉都變成一張。他看著所有囚徒的臉，都像是在看自己。不是說他們的臉變成了他的樣子，而是他看向誰的臉，他就下意識地把那張臉歸為自我。他逐漸失去了他者與自我的邊界感。抬起手時總有人碰巧抬手，踱步時總有人碰巧在走路，他分不清是他在控制他們，還是他被他們所控制。也許所有人都是一個巨大的物體在不同角度下產(chǎn)生的幻影。囚徒們?nèi)栽谶M行著各自的生活，他感到無數(shù)的感覺爭奪一個身體，以至于無所適從，手臂舉起，放下，舉起，放下……

笛納告訴我們“存在”，但其實“存在”并不存在。盡管如此，我們?nèi)匀槐仨氝x擇相信，因為命運不給我們第二個選項。這樣，就好了。我更加明白，我要做的是一件什么樣的事情。我要把我感知到的所有存在，都放進我的作品里，也就是日記。它將會是一篇百科全書式的小說，雖然使用第一人稱敘事，但“我”未必是我，還是我代入過的其他所有人。它會像是一個鳥籠，把我們所有事物的存在牢牢鎖定，不讓它們飛入虛無，讓所有存在都有其根基。它的名字叫《鳥籠中》，我要把形形色色的鳥類作為各種存在的象征，在鳥籠的世界里把我的筆墨落實。我這才發(fā)覺我的人生從我第一次寫日記起，就已經(jīng)投入到這項工作中了，直到有一次，我開始懷疑作為束縛所有存在的鳥籠，其本身會不會也是某個存在的幻影，我意識到……

（時間從來不騙人，因為其本身就是謊言……）

……只剩下一種聲音。一種就是所有。所有人，同樣的穿著，同樣的發(fā)型，做著同樣的動作——和他一樣。幻影們齊聚一堂，用相同的聲音，唱著一支幻影之歌……

我意識到了關于我影子的真相。

十八歲那年，我手舉獵槍，打碎了我的影子。

５．雪線褪去時

你是尋找了別的顏色，才發(fā)現(xiàn)了你的世界只剩白色。你的生活中，分明存在著別的色彩：爐里的火，壁上的畫，墻上的鐘……可為什么玻璃世界之外，世界如此單調(diào)？你也猜想世界本應多彩，但漫天的鵝毛，把你的想法深埋雪中。

你想到了你來時的路，那時世界尚未被積雪覆蓋，那個橙色的發(fā)光色塊——也就是太陽，在你頭頂，給予你無限溫暖。那時太陽給你溫柔，許久不見，當你再次透過玻璃望見它時，它卻刺痛了你的雙眼。你沒有立刻回想起太陽的溫柔，而是再一次認識了它。太陽被你認識了兩次，你的心里存在著兩個太陽，一個在明處給你痛楚，另一個在暗處給你溫暖。于是你看不到太陽的溫暖，感受不到太陽的痛楚，你便再沒有見過它，或者說，太陽無處不在，當你注視雪花的時候，太陽從你心底，通過你的眼睛透出來，將雪裹上了一層橙色的膜。

你知道了，時間可以前后移動，并且你鑲嵌在其中，被推著前行。你思考，時間能否左右移動，像是無定形的水一般？你開始想象，你的時間向右運動。在那里你的窗外是一片沙漠，天上降下一枚枚郵票，作為雪花的替代。每一枚郵票上，都是你不曾見到過的景色。你俯下身子，仔細查看沙粒，它們相互堆疊，仿佛成就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偉力——從沙漠里，即刻拔出一片森林，你被這股假想的力量震撼了，原地不動，像是被印在照片上。你的時間向左運動。在那里窗外是一片由楓葉堆成的大陸，你開始想象腳踩上去酥脆的感覺。天上有一團在燃燒的活火，你知道那不是太陽，因為你能夠看清，它正在燃燒，如此真切——火焰?zhèn)冊诨ハ鄶[脫。

你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你的時間可以在各個方向無限延伸。你越是想要看得真切，現(xiàn)實就越模糊，仿若下一秒就要換到另一種時間。但是目前你無法在時間中自如移動，你被鑲嵌在時間里，被推著往前走。這是枷鎖，你想。你只不過是碰巧存在于這樣一段時間中，又不是必然，它憑什么有這樣的力量，把你牢牢鎖定？

這叫可能性，你認為。你發(fā)現(xiàn)，由于時間流逝是永恒向前的，導致了你早就無力改變過往的可能性。時間的河流，在被你經(jīng)過時，就凍結成冰，再也無法流動，其可能性已被唯一確定。但是這不代表事情沒有轉機。你向前看，前方出現(xiàn)了無數(shù)的選擇，每個選擇，都帶來了若干個可能性。你越是想要往前去看、去想，你能看到的可能性就越多，慢慢地，你發(fā)現(xiàn)有時候不必走直線，你發(fā)現(xiàn)你可以自由地往左或是往右奔跑——前提是你在前進。你不必拘泥于古舊的目的地，可以說，你幾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無論是沙漠，還是堆滿楓葉的大陸……你望著窗外，先前你想起了來路，現(xiàn)在你在想未盡的旅程和剩下的路途。

雪止了。當雪線褪去時，你將要再一次前行。我不用再擔心，漫天的雪，會不會把你的心像紅蘋果一樣吃掉。而你的心雀躍。你高聲喊著：我受夠了下雪天，我要晴天——要晴天——晴天！

６．關于笛納

笛納終于安全到達下一個目的地，叩開他的門——他的房間存在火，壁爐中的火，以及窗戶透出的光——時鐘搖晃——打在他身上，他在看一本沒有作者的書——名為《鳥籠中》。

他說，你終于來了，告訴我你的名字。（雖然他已經(jīng)很清楚了）

笛納告訴了他。

他讓笛納寫下來。把筆遞給她，沒錯，就寫在那里——他把書推到笛納眼前。

笛納在封面署下自己的名……

D__NA。

你合上書，暫時切斷了水流。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