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光癥患者的一生（短篇小說）

１．某的前半生

這天下午稱不上是尋常，天黃得像是母螃蟹的卵巢。在某的印象中，天總是藍色的，這和孫少爺說的相似。孫少爺不久前剛會念字，拿著一本圖書，開頭總是“藍藍的天空”什么的，偶爾還會提到有鳥兒在唱歌。這兩者總是一起出現，說得好像天要是不藍，鳥就啞巴了一樣。

但事實確是如此，在以往，某常常聽到鳥叫，今天著實聽不到了，安靜得像鳥都睡著了，人睡著尚且會打呼嚕，鳥可不會。所以這就是讀書的好處呀，可不是嗎，孫少爺剛會念字，這樣神奇的自然規律就被發現了，某聽了十幾年鳥叫，卻因大字不識一個，到了也沒有過多少新奇的發現。偶爾有個什么發現，比如某有天和孫老爺說，隔壁的王老爺拿包子扔你的狗，那包子可神奇，沒一眼工夫，不見啦！孫老爺把某踢到一邊，小傻子，你又懂什么，干活去。還用說，孫老爺肯定早就發現了，所以才不耐煩，不像孫少爺，一開口，孫老爺笑瞇瞇就過去了，孫少爺一講完話，孫老爺又笑瞇瞇回來了。孫老爺對某則沒有過好聲氣，總叫他傻子。不就是看不懂字嗎，怎么就傻了？某有時不太服氣，但他更多時候是羨慕，羨慕能讀書的人。如果某能讀書，他一定會給自己取個名字。

不錯，某是沒有名字的。某其實一直想擁有一個名字，像孫少爺、孫老爺以及孫夫人一樣，當然還有小劉子。小劉子和某一樣，算不上是孫老爺的家人，只不過在孫老爺家里做事，如果某是最傻的一個，那么小劉子就是最機靈的一個。小劉子認得字，還認得不少，還會說話，還討人喜歡，因此他分到的活不重，孫老爺常讓他去教孫少爺識字，“藍藍的天空”還是小劉子教少爺念的。要是某也會念字，也不至于什么臟活累活都包攬下來了。說到底，其實孫老爺也覺得，給某起名字，實在是沒有必要的事情，畢竟家里沒名字的，就只有某一個人。喊人的時候，沒有指名道姓，某就知道，是在使喚他。偶爾和朋友談論起他來，孫老爺總稱他為“某人”，要不就是“那傻子”“更有甚者”“那誰”之類的。所以，某雖然想要，但一直都沒有名字，如果他找老爺要一個名字，恐怕就被一腳踢出來了。某人一直是某人，哪怕天塌了，某也要頂著“某人”這個名號過完這一生。

都是讀不懂書的錯呀，今天的事情也是一樣，小劉子和其他的幾個比某機靈，就跟著孫少爺、孫老爺進城里去了，某就沒有這個機會，留下來給老爺看瓜。孫夫人生著病，躺床上休息呢。某得守著瓜田，守一整天。要是平時還好，起碼可以聽聽鳥叫，但現在安靜得很，孫夫人大抵睡著了，話都沒有幾句，某覺得無聊，蹲在瓜田旁，拔草玩。“可得給我把瓜田守好了，一個也不能少。”某記得孫老爺臨走時這樣和他說，后來孫老爺還不放心，折回來又補充了幾句，“你只用把瓜田守好，其他什么都別管。聽到了嗎？”某反反復復想著這幾句話，這幾句話在某心里播放了好些次，也就牢牢刻在了他心里。對，一個都少不得，某想。

第五百〇二根野草正在被某連根拔起，瓜田右邊的野草快被薅禿了，某的眼神尋找著下一根受害者。某正閑得發慌，孫夫人倒是在這時醒了，拼命地要水喝。

“小劉子，小劉子，渴死我啦，給我倒杯水！”屋里傳開孫夫人的哀號聲。

某正想起立，聽到這句話又蹲了回去，拔起了第五百零三根草，“我不是小劉子，您不知道嗎，小劉子今早出去啦，明天才回來？老爺沒和您說？”那棵草異常頑固，某費了不少力，它才勉勉強強松動了一下，某感到它的根系似乎異常留戀地面。

“那你是小張子是不是？小張子，快給我斟杯水來，我下不來床，渴死啦！”又一陣哀號聲從里屋傳來。

對干渴的恐懼自從人類出生以后，就一直如影隨形，直到那人死亡，但往往在人極端口渴的時候，才會想起它，也就是為什么人類總需要水，但只有渴的時候喝，某莫名其妙地想。大概是孫少爺的書吧，他自言自語道，他曾經聽到小劉子教孫少爺念“水是生命之源”，教了好幾次才教會，那是某剛好在屋里掃地，所以記住了，陰差陽錯地促成了某現在這一重要發現，某不禁揚揚自得起來。還是讀書重要呀，他又一次發出這樣的感慨。回過神來，某才發現他差點忘了夫人在說話，一身冷汗淌了下來。

“夫人，我也不是小張子呀，我怎么膽敢是小張子呢，小張子又怎么會是我呢？忘了告訴您，小張子也和小劉子一樣，大清早就和老爺上城里去啦，要明天才能回來呢。您不妨明天再叫小張子……”某的嘴巴有些失控了，說了一大串在他自己看來也不太正常的話。

“好了好了，別說了，”孫夫人及時打斷，“再說我就真的渴死了。”孫夫人咳嗽幾聲，說：“這樣吧，我不管你是誰，你現在馬上過來，給我倒水喝。”

“我不管你是誰，過來倒水，聽懂了嗎？”

某連忙放下手里的第五百零四根草，匆忙趕進里屋，左手拿起夫人的水杯，右手拎起桌上的水壺，倒了滿滿一大杯，差半滴水沒有灑出來，小心翼翼地敲開孫夫人的臥室。

“哦？你是某人啊，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為是……”孫夫人剛想接過水杯，卻發現某的神情突然有所轉變，像是“肅然起敬”的字面意思那般，像是野猴子碰到了裸露的電線那般，某像是一只渾身炸毛的貓。

“夫人，聽到了嗎？”某緊張地說。“聽到什么？”孫夫人感到有些不安。“鼠啊，外面有鼠。”某扔下水杯，“不行，老鼠會偷瓜吃，老爺說過，我要守著瓜，一個也少不得，一個也少不得……”某把門撞開，向瓜田趕去……

瓜田。一只碩大的黃鼠，和某四目相對。

“你是一只鼠，對嗎？”某問。

那黃鼠不禁往后退退，眨了眨眼睛。

某記得，小劉子教孫少爺念書的時候，還念過這么一句話，“狗是人類的朋友，它忠誠而老實；鼠是人類的敵人，它狡猾而貪婪。”某覺得，它既然是鼠，也就理所當然狡猾而貪婪，出現在瓜田，必然是要偷瓜。某暗自捏住了一塊大石頭。

“你是來偷瓜的，對嗎？”某又問。

黃鼠感到不對勁，暴起，朝一個大西瓜猛撲過去。某找準時機，朝黃鼠扔出石頭，剛好將其從半空中砸落在地，石頭尖銳的部分刺入了黃鼠的大腿，鮮血淋漓，淌了一地，像是一個汁水充盈的大西瓜被打破。

“呵，這下你可就動不了啦，我看你怎么偷瓜。”某有些得意，雖然不如孫少爺和小劉子會念書，但這守瓜田的本領，他們未必比自己強。看著黃鼠的大腿抽搐，某的心也在顫。

“那個誰，你再不回來，老娘我可真真渴死啦。”孫夫人又開始了號叫。對了，孫夫人的水我還沒有給呢，某連忙趕進里屋。

把地上的杯子撿起，重新倒一杯水，走進孫夫人臥室的時候，差點被積水滑倒，所幸控制住了平衡，成功把水送達目的地。孫夫人看到水，就像僵尸看到一塊新鮮血肉，貪婪地舔舐干凈。孫夫人喝完水，就好像一個執著于夢想的人，因為太快取得成功，因此悵然若失，倒頭就睡著了。

某看著孫夫人如癡如醉地喝完水，然后呼呼大睡，突然心感不妙，又趕出去，快速清點了一下瓜的數量，一個也沒有少，然后某抬頭。

遠處，一位穿黃色衣服的男人，捂著大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一步，兩步，在某視野中消失，留下一道悠長的血跡。

某朝血跡延綿的方向望得出了神，但血跡在地平線的背后消失，地平線的背后好似是另一個世界，某什么也望不到。

２．畏光癥

從一出生起我就和他們不太一樣，他們從不掩飾對太陽的喜愛，從陽光里，他們仿佛可以獲得源源不斷的能量，剛出生的他們，也不會不喜歡在陽光底下沐浴。但家里的長輩告訴我，我出生的時候很安靜，父母看見了覺得不太妙，就把我拉進陽光底下曬曬，誰知我一碰到光，就開始哭，哭得震天動地，哭得感覺快要斷氣，我的父母連忙把我拉進陰影中，我才堪堪止住了哭泣，像是一只正常的嬰兒一樣，微笑著睡著了。

沒有什么東西出生的時候就記得事，關于我出生的事情都是長輩告訴我的，是真是假，有沒有經過藝術加工，我也不清楚。等到我自己發現我確乎是和他們不一樣的時候，我已經生存了快三個月。

畢竟已經要三個月大了，總不能像剛出生一樣，一直躲藏在陰暗潮濕的家里，不出去。總該和他們一樣，出去工作，或者覓食。

那天我和他們一起出去了，他們中的大多已經不是第一次接觸陽光，但都顯得很興奮，對于我們的絕大多數來說，與陽光的接觸，意味著成長。他們都渴望成長，我原先也一樣。但我的感官騙不了我，從接觸陽光的那一瞬間起，我眼睛的刺痛感就沒有停止過，仿佛有一根針，扎進我的眼球，不斷地攪動，牽動我的神經，使我身體其他的感官都黯淡無光，只有眼睛的痛感，延綿不絕。我早已經閉上了眼，但我看到那痛感已經延伸到了眼前很遠的地方，我承認那一瞬間我怕了，我躲到了哥哥的背后，背著陽光，喘了幾口氣，才緩過來，慢慢把眼睛睜開。

我對哥哥說，我的眼睛好痛，看到太陽，我的眼睛痛。他思考了一下，叫我不要放在心上，可能是我從前沒有出來過，所以才不適應。雖然他不曾有過這樣的問題，但是據他了解，這種狀況在家族里也出現過，只要花一段時間，就一定能夠解決。哥哥不讓我躲在他背后了，說這樣不適宜我適應陽光，于是我又來到了陽光底下。我嘗試著直視太陽，盼望以此迅速適應，但我僅僅收獲了三分鐘的失明，我的眼前全是光芒，沒有一點陰影，因此我雖然什么都看得到，但也什么都分辨不出。那天他們都抬頭走路，只有我默默地低頭跟著。

和哥哥說的不一樣，到了后來，我也沒有能夠適應，反而是隨著出門的次數增加，我的視力有了下降的趨勢，皮膚也開始變黑，這顯然不正常。我的哥哥很快發現了這一點，當時我哭著問他，該怎么辦？和家族里的長老說說？他說別，其實那天他向我隱瞞了一些事情，那些不能適應陽光的成員，往往被視為廢物，廢物就會被丟棄，被丟棄就會死去，作為哥哥，他當然不希望自己的弟弟被視為廢物，被丟棄，然后孤苦伶仃地死去，所以千萬不能告訴他們。那怎么辦？我們作為家族的成員，要輪流去覓食，輪到我的時候，一定會露餡呀。他說，反正我們是雙胞胎，長得像，他讓我就安心躲在家里，輪到我的時候，大不了，他再替我去一次。但覓食有風險……哥哥叫我放寬心。

實話說，我當然不好意思讓我哥哥這樣做，畢竟每次覓食都伴隨著風險，甚至可能會付出生命的代價，但這已經是我們能想到的唯一解決方案，我們別無選擇。我確實和他們有著極大的區別。面對太陽，他們的毛皮越曬越金黃，但我的越曬越黝黑。在陽光底下，他們的眼睛越來越明亮，而我的視力卻會一直下降。陽光里，他們感受到的是溫暖，是愜意，是源源不斷的力量涌入心間，但我感受到的，是灼燒感，是不安，是全身上下拿不走搬不動扯不斷的刺痛。種種原因導致我不能再接觸陽光了。但我哥和我相反，他不光和他們一樣，都享受在陽光下的時光，他還是他們之中的翹楚，去覓食，很少兩手空空地回來。所以哥哥當時和我說，他也算是因此多了一些陽光浴的機會，這是雙贏的事，我不用為此感到內疚。

我們的計劃一開始進行得十分順利，每次輪到我去覓食的時候，哥哥就把我安放在我們房間的食物罐子里，叫我藏好別出聲，直到他回來為止。（原本是要我偽裝成哥哥，但這樣貌似更天衣無縫，其實不好，因為一來在家里和他們接觸得更多，更容易露餡，二來家族里人多，哥哥消失了一會基本不會引起懷疑。）“我很快就回來。”哥哥總是和我這么說。哥哥也基本做到了，他覓食的時間比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要短，他說他不想我提心吊膽太長時間，再說他也有這個能力。

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為了避免我露餡，他總是會和我談談覓食的細節，有時是去大麥田，有時去挖土豆，有時去刨玉米。但從他的話里，我卻捕捉到了一些不妙的氣息，每次他說的覓食地點，無一例外，全都離家越來越遠，這意味著周邊的食物在不斷減少，后續覓食的風險會不斷增加。我把我的擔憂和哥哥說了，他說我多慮了。

事實證明，我并沒有多慮。那天又輪到了該我覓食的日子，哥哥照例把我安放在儲糧罐中，叫我藏好，然后就匆匆離去。但我發現了一絲異常，這也讓我再次嗅到了一些不妙的味道——哥哥走前，沒有說“我很快就回來”。我強迫我自己冷靜下來，因為我知道，有時候一樣東西你越怕，越是容易發生。因此我進行了冷靜的思考，哪怕他不是很快就回來，哪怕他回來得慢了很多，只要他還能回來，就已經很好了，沒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于是我的心情平復了許多，但那種不妙的味道依然揮之不去，像是流動的氣體一般，圍繞在我身邊。

后來哥哥確實回來了，但事情依舊不是我希望的那樣。

我聽到他們喊，我哥哥要死了。

然后緊接著有人喊，我哥哥死了。

我顧不上暴露，頂開儲糧罐的蓋子，就一頭沖了出去。

在他們異樣的目光中，我看到了哥哥已經黯淡的雙眼，以及他的雙腿，一滴一滴血蒼白無力地落在地上，血跡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邊。

３．在陽光里

陽光下的小路分外柔軟，每一步，都好像要陷在地里一樣，抬起腳的時候，往往留下一個腳印。那些腳印，如同你第一次見到孫老爺（以及他的兒子）的印象那般深刻，簡直像是用利劍在石頭上刻字。

孫老爺的臉，一看就像是用錢砸出來的，坑坑洼洼不說，還泛著明顯的油光。那些個過路人，總忍不住回頭看他，然后嘖嘖道：“生著這么個樣，肯定是暴發戶，準是個有錢的主兒。”孫老爺家里確實有點錢，要不，我也不會一開始就叫他孫老爺，他們家要是沒有錢，孫老爺就成孫大伯，而他兒子孫少爺，就變成孫子了。要說孫老爺家里啊，雖然不至于富可敵國，但富甲一方倒是真的不假。至于他們家怎么發跡的，雖然孫老爺種的瓜個大且甜，每個都賣好價錢，但很多人不相信賣西瓜也能掙那么多錢，更多人愿意相信他們家和城里的官員有關系。再說回孫少爺，他活脫脫就是孫老爺的縮小版，如果說孫老爺臉上流的是豬油，孫少爺臉上流的就是鴨油。

孫少爺不太能吃苦，路上的疲憊讓他有些吃不消，他不禁抱怨：“爹，我們在村子里不是過得挺好的嗎，為什么一定要來城里呀？”

“難道你沒有發現，城里的太陽，比村里的太陽更亮堂？”孫老爺回答。

“俺沒發現，不都一樣曬嘛。”孫少爺看起來相當困惑，“爹，你剛剛說的是什么意思啊？俺沒聽懂。”

“唉，罷了罷了。”孫老爺看上去有些不耐煩，“小劉子，你解釋給他聽。”

“少爺，你知道為什么我們家有錢嗎？”小劉子看向孫少爺。

“這我知道，就是我們家的瓜甜，不管我們標多少價錢，村民們都買，而且無論我們賣多少個，總能被他們搶光。”孫少爺回答道。

“不對，我們家的瓜，甜，也甜不到哪里去。我們的瓜賣得好，還是因為外面有傳言說我們和城里的官員有關系。我們要他們買瓜，他們不敢不買。”

“但是這和我們來這里有什么關系？”

“問題就是我們家里和城里的官員沒有關系啊，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們家一開始賣得好，無非因為運氣好，等到傳言出現后，我們家的生意就沒有差過，但謊言總有被戳穿的一天。我們來，就是來和城里的官員攀關系的。這樣東西，當他們都覺得你有的時候，你就不得不有了。”

“還是小劉子聰明啊。”孫老爺欣慰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但我們為什么不租輛馬車開呢，一定要弄得這么累？我們家又不是出不起這個錢。”孫少爺還是很疑惑。

“榆木腦袋！”孫老爺扇了孫少爺一巴掌，“要是我們看上去不累，沒有滿身大汗，那怎么顯出我們的誠意？”

官員府邸。小劉子，你怎么知道這里是官員府邸？沒什么，就看整座城就這里最氣派了，你看，還有兩個守門的。喂，守門的，給進不給進？呵，大膽！這里可是錢大員外的府邸！（提刀將眾人逼退。）誒，小劉子（拉到一旁），可怎么辦？包裹拿來，我有辦法。（掏出大西瓜）兩位爺，大熱天的，站崗辛苦了，來口西瓜，不要錢，個大保甜！（掏出兩串錢）兩位爺，我們是錢老爺的朋友，途經此地，特來拜訪，還請兩位通融通融。（互換眼色）哦，原來是錢員外的朋友，剛才都是誤會，里面請……

“錢老爺，事情就是這樣，只要您出面，咱一家人就不愁沒有好日子過，以后啊，但凡是有了品相頂好的瓜，都送您府里來。”孫老爺彎腰弓背，眼睛瞪著腳趾尖。錢員外沒有反應，表情冷得像一塊鐵。

“錢老爺，我們當然清楚幾個瓜不夠您老爺的排面，咱還帶了這個，懇望您悅納。”小劉子捧著幾根金條，顫顫巍巍地走到錢員外跟前，眼神一和錢員外接觸，就像觸了電一般，避開了。

錢員外終于有了表情，他離開座位，向小劉子走去。小劉子忙把頭埋得更低，手舉得更高。

錢員外拿起金條，發了瘋一般往地上砸，大廳里回響著“咚”的聲音，就像人被嚇到時心臟的劇烈反應，經久不息。“你們是瘋了嗎？本官是清官，清官懂嗎？”錢員外臉漲得通紅，手一揮，“滾！”這個字同樣擲地有聲。

孫老爺一行人愣住了，半天，話憋不出來半句，腳也挪不動。

錢員外回去坐下，半晌，臉色稍緩，看他們都沒有挪窩，道：“你們是不知道最近查得多嚴，不是我不想幫你們，你們拿這么大的金條給我，實則真是害了我啊。”

小劉子一看事情還有緩和的余地，忙說道：“那員外，您說您可以幫我們，您老又不要錢，那要什么？”

那錢員外嘆一口氣，“錢有什么用呢？我要政績。準確來說，要犯人，上頭給我下了指標，要捕捉一千個犯人，我們城里的人本來就素質高，哪來那么多犯人？為了完成任務，我什么手段都用上啦，現在也是，犯一次罪，獎勵免三年稅加十二兩白銀，但還是沒人來犯罪，你們猜為什么？現在我們捉到了九百九十九個了，只差一個，但是這一個，上頭要求必須是死罪！所以沒人愿意犯這個罪也正常，但我們也實在加不了錢了……唉……”

“要不你們中的一位來？要是這樣，你們就算幫了我錢某一個大忙，到時候，甭說是出面幫你們賣西瓜，就是在本府上上下下貼滿你們家的廣告，錢某我也愿意。”

“錢……錢老爺，還是算了吧……”孫老爺臉色發白，腳忍不住地往門口移動，仿佛慢走一秒就要被拉去充犯人人數，“錢老爺，您吉祥，小的還有事，就先走了……”

“走吧，走吧！都走吧！”錢員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眼看著他們離開，“唉，還差一個，這可怎么辦呀？愁死我了，總不能上街隨便捉一個吧……”

陽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像一只黃色的幽靈。

４．畏光癥

我暴露了，他們全部都知道了。除去一開始的幾次，剩下的所有覓食都是哥哥替我去的。這在我們家族里，是死罪。拿捏到我的罪證，他們看上去都很高興，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仿佛一場久攻不下的戰役，突然間迎來了勝利一般，每個人都在肆無忌憚地慶祝，他們把哥哥的尸體拋向空中，又接著，又拋向空中，好像哥哥是戰爭勝利的大功臣，在接受著無上的贊譽。“哈哈哈，相處了這么久，沒想到你是個廢物！”幾乎他們之中每一個見到我的都這么說。

在這歡樂與祥和的氛圍中，我將迎來我遲到已久的審判。

一群毛皮黃得發亮的長老圍著我，我在他們中間。他們仿佛使空氣產生了巨大的氣壓，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最位高權重的長老，不像他們一樣狂喜，只是掛著一如既往的淡淡微笑，他有名字，我們叫他“太陽”。太陽負責對我審判。

——你可知道你犯下了什么錯？（眾長老交頭接耳）（太陽伸手把他們的聲音按住）（太陽看向我）（我怯怯地點頭）

——你可知這個是什么罪？（眾長老眉來眼去）（太陽的咳嗽聲暫停了他們的小動作）（太陽看向我）（我依舊點點頭）

——死罪！（眾長老嘩然）（眾長老興奮不已）（甚至有人在慶祝——踩在審判桌上跳踢踏舞）（太陽猛拍桌子）（跳舞的長老掉了下來）（他們不敢扶）

“但是！”（都別急著慶祝，太陽回頭大喊）太陽話鋒一轉，“鑒于我們最近覓食狀況不好，各個部門的糧食都欠缺，與其把你治死，不如發揮一下你的價值。”

“這樣吧，你的哥哥是去一個孫姓人家的瓜田拿瓜，然而他死在了那里，這說明那里相當危險，咱的弟兄們，恐怕都不太愿意去。

“我只要你去那里拿瓜，瓜拿了回來，那我們既往不咎，你要是死在了那里，那也是你罪有應得，怎么樣，干不干？

“也算你撿了便宜，起碼有了活著的機會嘛。”

我沒有拒絕的權力與理由，只好滿口答應下來。

關于我的審判就此告一段落，我能感受到除了太陽以外，他們明顯散發出了失望的氣味，那氣味如此濃烈，以至于我感覺快要被溺死。我能猜想到他們失望的原因，那就是大概率不能目睹我的死亡——他們喜歡目睹一個和他們本質相同的生命誕生，因此我出生的時候，也有不少人觀看，他們也喜歡甚至更喜歡目睹這樣的生命消逝，因此更多人期盼我的死亡。他們是那么矛盾，他們是那么理所應當。

我被失望的他們推到了門口，那里哥哥的血跡還沒有被擦拭干凈。

“你知道該怎么去嗎，廢物？”他們問。

“沿著你哥流的血去不就行了，廢物？哈哈哈。”他們笑。

我眼前確實有這么一條路，一條由我哥哥的鮮血鋪成的路，通往一片我沒有去過的瓜田，莫名地，我覺得這是一條不歸路。

我踏著哥哥的血往前走，一直走到了盡頭，我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瓜田。那里的瓜如圓滑的頭顱一般碩大，仿佛隨時會破裂，涌出血色的汪洋，把我整個吞沒。但那不會是血，那怎么會是血呢？只要伸出舌頭，只要擁有感覺，就不可能不知道，頭顱里的味道多么香甜，西瓜汁的濃稠，會像一把木制枷鎖鎖住喉嚨，讓人幸福得說不出一句話，不，是說不出一個音節、一個字母，每一個未曾說出的偏旁部首都浸透了甜膩的滋味，黏膩的像是堅硬的液體，像是軟滑的固體，把個體與其能獲得的所有幸福牢牢捆綁在一起，永生永世不能分開，像是粘連在一起的骨頭與血肉……

但我看到，瓜田中，有一顆貨真價實的頭顱，頭顱隸屬于一對冒著綠光的眼睛，眼睛直勾勾盯著我，叫我怎么能不害怕！我開始控制不住地戰栗，對于西瓜的渴望死死壓制著對于死亡的恐懼，像是鍋蓋壓著沸騰的粥，我感覺我體內的恐懼有一種趨勢，迫不及待地爆發。

我朝著一個西瓜伸手，然后，我感覺到，我的頭顱亦如西瓜般碎裂。頭上流下了與我體溫相同的液體，紅色的，我舔了一口，不是我想象中的西瓜的香甜，一股可怖的血腥氣味在我口腔中蔓延。我正在逐漸失去我身體的控制權，我朝前邁了兩步，卻像是在走向死神。那顆頭顱不知什么時候長出了一只手，捏著一塊石頭，它充滿警惕地盯著我，往后緩慢地倒退著。我的頭顱就是被它手中石頭所打破的嗎？

我感到我的后背失去了一些溫度，是后面的太陽落山了吧，天確實隨即暗了下來，伴隨著雨絲。我感覺在我心中燃燒著的火，也在慢慢暗淡著，我的身體就像一輛老式火車，火焰若被水浸透，就沒有了動力，我感到我正在慢慢失去我對身體的控制權，仿佛我的這副軀體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歸自然之中。我難以在鋪天蓋地的雨中單獨抽離我的靈魂，因此我的靈魂變得潮濕，粘連在我的軀干上，我和我的靈魂，同時墜地。

在這最后的時刻，我還沒有完全失去生命，雨點打在我的臉上。濕潤的泥土混合著野草的氣息，讓我嗅到了別的生命。我第一次和泥土距離如此接近，我能感受到，身下的土壤，有著這樣無窮的力量，萬事萬物都從中孕育而來，我也一樣，只是如今，我將要回歸，我不禁想，當我回來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我希望我能擁有金黃的毛皮，和他們一樣，這樣沒有人會因為保護我而受傷，我也不會在他們的眼中是個廢物，我想擁有正常的生活，這便夠了。

雨越下越大，我最后聽到的，是一聲巨大的響雷，隨后我眼前一片白色，仿佛是上天圍觀我的死亡，并按下了快門。

我眼前的是白，白到了永遠。

５．某的前半生

某看著黃衣男人流著血跑遠，直到看不到，才松了一口氣，坐到地上。那個男人居然有這么多血，某又感覺自己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沒等他開始思考，另一個男人又來了。某頓時捏緊了石頭，并舉了起來。

“好小子，是我！”說話的人是一位長相和孫老爺類似，但比孫老爺和氣一些的中年男人。如果說孫老爺臉上流的是豬油，那么他臉上流的就是雞油。

原來是隔壁的王大爺，某心里有了數，就把石頭放下了。要說王大爺，可真算得上好人，他整天把他們家的肉包子扔給阿旺（孫老爺養的狗，現在正在睡覺），雖然這不算什么，但孫老爺不了解這件事，因此某每天得以加餐，把原本孫老爺給阿旺準備的肉包吃了。而且王大爺和別人都不同，王大爺管某叫“好小子”，只要某答應王大爺，不把他找孫夫人玩的事情告訴孫老爺，就獎勵某糖吃。其實在這件事情上，王大爺多慮了，某曾經和孫老爺說過他喂狗的事，孫老爺也像沒有聽見一樣，一腳把某踢開了。某就是說什么，孫老爺都不會聽一句的。盡管如此，王大爺還是樂此不疲地把糖塞給某。

某拿過了今天的糖，金黃色的。某不由得想起了王大爺有天送夫人的金豆子。夫人當時笑得很開心，跟被山羊舔了胳肢窩一個樣子。某之前一直不理解為什么金豆子是值錢的，它不能吃，只能看。王大爺說，它是金黃色的，閃閃發光，好看，討人喜歡，所以值錢，家里堆的煤，黑的，而且到處都有，所以價格便宜。孫夫人叫某把門關上，同時某聽到了王大爺在嘀咕著什么，某把臥室的門關上，世界安靜了下來。

某聽到了外面有動靜，出去一看，一個穿黑色外套的陌生男人走了過來。你是誰？男人沒有回答。你也是來偷瓜的？男人依舊沉默。我，我知道了，你是來報仇的！男人站住了，但仍沒有回答。某彎腰，悄悄捏住了一塊石頭。

某看到那個男人在顫抖，在戰栗，但他沒有看某，讓某感到困惑，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某看到他顫抖著朝一個西瓜伸出了手。某明白了，他就是來偷瓜的。“把瓜看好了，一個也不能少！”某仿佛聽到孫老爺在背后喊叫，“把瓜守好，其他什么也別想！”對，聽老爺的，什么也別想。某用力把石頭扔出。

某怔怔地看著黑衣男人倒在地上。

某怔怔地看著男人再也沒有過動靜。

某怔怔地看著男人流出的一大攤血。

一聲驚雷把某嚇醒，某頂著雨點上前試探男人的鼻息，沒有。某再摸男人的心跳，也沒有。他死了，所以我殺了人，某想。某記得小劉子說過，殺人是最重的罪，所謂罪，就是一件事情，干了之后要用巨大的代價來還。但沒關系的，孫老爺要回來了，我只是聽孫老爺的，他會保護我，我不會有事的，某自言自語，我守好了瓜，一個也沒有少，我守好的瓜，一個也沒有少……

夜晚。

“好哇，太好了！”孫老爺簡直是遠遠望見某，還有某身前的尸體的那一刻，就控制不住叫出了聲，還沒有等眾人反應過來，孫老爺已經沖了上去，把某從地上拉了起來，然后抱住。“我們家，有希望了！”某睜開眼睛，才發現眾人已經圍了上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浮著笑意，某不明白怎么回事，也跟著笑了起來。

又一聲雷響，上帝按下了快門，這一幅快樂的圖畫，永遠被天空銘記。

６．在與太陽失聯的地方

某被銬上枷鎖，某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明明每個人都在笑來著，這說明我做的不是壞事，為什么就要將我這樣對待？

押解某的人把某推入牢房，告訴某，他犯下了死罪。

某看到牢房的角落，還有一個很是眼熟的老人，他瞪著蒼老的眼睛，看向某。

這一刻，某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后的自己，穿過歲月的長河，在和他對視。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