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來叫米拉,現在叫魏國璽,還記得我不?
我看著眼前這個原來叫米拉,現在叫魏國璽的男人,怎么也想不起來他是誰。
你居然不記得我了,他大聲說,好多年前,怕有二十年了吧,我想加入市作協,請出版社的林志君牽線,約你和王劍平老師出來吃過一頓飯。星期天下午,一家樂302包房,想起來沒有?
我仔細又瞅了他半分鐘,還是想不起來。
我十年前就已經從市作協調省作協了,我說,時間太久……
我偶爾能從別人發的朋友圈里看到你的消息,他說,也早知道你調省作協了。
是啊,我說,我們兩個又沒加微信……
這跟你調不調省作協,我們加沒加微信有啥關系?他說,那天你喝多了,發酒瘋,砸了人家兩個高腳杯,我還替你賠了五十塊錢……
那天我們喝的是葡萄酒?我問,要不怎么會用高腳杯?
白酒,他說,如果那天我們用高腳杯喝葡萄酒,你砸的也是高腳杯,倒也算了,但那天我記得很清楚,用的是一錢五的小杯子,喝的是我帶的兩瓶“習酒1988”。喝著喝著,你把小杯子穩穩當當放在桌上,起身去人家旁邊的柜子里挑來挑去,終于挑出兩個高腳杯,啪啪砸到地上……可能你覺得砸高腳杯聲音大,也更脆些吧……
不可能。我越來越詫異了,我平時幾乎不喝酒,不信你可以問問王劍平和林志君。就算偶爾推不掉,喝一點,也絕不會砸人家杯子,我的酒德哪會這么差?你是不是記錯人了?……
怎么可能記錯?他叫起來,你砸完杯子,轉頭就對我們說,高興,今天喝得高興。還加一句,明天你就過來填表……
你說話小聲點,我說,能不能入作協,是有硬性規定的,要在哪級的公開刊物上發表多少篇作品,才能入;而且是理事會集體審議,又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你可別亂說亂講讓人家聽見……
這樣說的時候,我繞過他,把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
那天我也喝多了,他說,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起來給你打電話,問你下午在不在,你說不在,所以我是第二天才去的。一照面,你二話沒說,立馬讓我填了表,又立馬讓王劍平給我蓋章發證……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我都沒看看你在哪些刊物上發過東西,我問,就把證給你了?
雖然這樣問,但我心里清楚,話說到這個份上,八成是真的了。
當然看了的,他說,你是一面看我填的表,一面讓王劍平給我發的證。
那肯定就是因為你是合格的嘛,我說,只是省略了理事會的環節。那時管理還不像現在這么嚴格……你后來和他們還有來往沒有?
你是說王劍平和林志君?他問。
肯定啊,我說,要不還有誰?
沒有了,他說,我拿到證之后就沒再和他們聯系了……也不對,拿到證的當天,從你們作協出來,我給林志君打了個電話,說拿到證了,謝謝她。
這么多年,我問,一直都沒再聯系?
沒有,他說,我當時跟林志君其實也不熟,是另外一個朋友介紹的,加上你也知道,我當時主持的那檔節目,一周四次,每次晚上十二點開播,要到凌晨兩點才結束;再休息下,喝口茶,回家洗漱完躺到床上,差不多就是三點多了;如果還要再吃點宵夜什么的,可能更晚,所以很少應酬……當然,我做節目也可以算是一種應酬,每次要接那么多電話,跟那么多人聊天……
直到這時,我才隱隱約約記起了點什么,但沒等我開口,就聽見有人敲門。我打開門,是組聯部的小楊。
戴老師,他說,我們主任要你去他辦公室,商量一下搞活動的事。
說著,他認真地看了一眼那個原來叫米拉,現在叫魏國璽的男人。
我跟著小楊來到組聯部,發現在辦公室里已經男男女女聚了四五個同事。他們看到我,立即圍攏上來。
你沒事吧?組聯部李主任問我,要不要報警?
報警?我問他,報什么警?
不是有人上門鬧事嗎?他轉頭示意小楊把門關上,我們一直以為是有人想找你麻煩,所以喊小楊把你騙出來。
啊,我說,不是,是一個老朋友來聊天……他說話聲音是有點大。
豈止大,司機班的小李俊說,我感覺就是一直在吼……
我聽半天,另一個司機王杰笑起來,還在想是不是你跟人家老婆有什么事,現在老公打上門來了。
瞎操心,我說,轉身離開組聯部。走到文學院第一間辦公室時,我感覺想撒尿,于是又去了趟走廊盡頭的衛生間。出來,我沒回辦公室,而是來到消防通道,給林志君打了個電話,問她還記不記得一個原來叫米拉,現在叫魏國璽的男人。
怎么不記得,她說,當年市電臺一檔很受歡迎的聊天節目主持人嘛。我曾經暗戀了他好長時間,只是喜歡他的人太多,輪不上我……他怎么又叫魏國璽了?
你暗戀過他?我有點吃驚,喜歡他的人還很多,怎么可能?
你不相信?她說,坊間有個關于他的傳聞,不知道你聽過沒有?說是有次他的車大修,所以頭天晚上做節目時就順嘴說,第二天下班之后,希望正巧在附近的哪個的士司機能等等他,送他回家。不想第二天半夜,他一出單位大門,發現街邊停了一溜車,有的士,也有私家車,男男女女,都是等他的。
我想起那個原來叫米拉,現在叫魏國璽的男人暗黑的皮膚和粗壯的身材,還有那副一開口就幾近喊叫的嗓門,感到不可思議。
你不是一向喜歡那種所謂精致的男人嗎?我問林志君,怎么會喜歡他?
他還不夠精致嗎?林志君口氣咄咄,你明明見過的嘛。
我這才想起我砸高腳杯的事,于是給林志君復述了一遍。
是真的嗎?我問她。
不記得了。她說,我之前先是一直聽他主持的節目,名字到現在都還記得,米拉夜話。他的聲音真是太美妙了,不男不女,雌雄同體,加上又是半夜三更的……
我嗤的一聲笑出來,說那有什么好聽的。
你懂個屁,她說,真正的男人或者真正的女人,都是不男不女,雌雄同體的。
你這是什么怪論?我再一次笑出聲來。
后來他想入你們作協,她說,問到我們出版社一個同事,那個同事知道我認識你們作協的人,又找到我。我那個激動啊。所以那天的飯局實際上是我組的,而且還故意撇開了那個同事……
那個同事也是女的吧?我問。
當然,她說,男的我撇人家干嗎?
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呢?我倒吸一口氣,我不會是得老年癡呆了吧?
誰知道,她說,不過那天你和王劍平倒是先去哪里吃喜酒,然后才又過來的。是不是在那邊就已經喝多了?
好吧,我說,這個不重要。
我想想,問她,你和他那天也是第一次見?
第一次,她說,和你一樣。
既然你那么喜歡他,我又問,又見了面,后來沒主動追他?
主動的。她說,說完突然在電話那頭不管不顧地笑起來,笑得半天都止不住。
那天晚上我就很主動的,她說,大家都喝醉的時候我假裝站不穩,靠在他身上,還趁亂摸了一把他的屁股……
天,我說,你居然……
他也摸了我的,她說。
也是……我問,屁股?
不是,她遲疑了一下,又咯咯地笑起來,比摸屁股還要嚴重些。
狂野,我說,你們真他媽狂野。
我當時想,她說,既然互相都摸過了,事情八九也就成了。不想隔一天,好像是下午吧,他給我打電話,說是已經在你們那里領了證,謝謝我,之后,就開始罵自己,說那天晚上酒醉亂性,冒犯了我,向我道歉……
這不挺好嗎?我說,他主動提這事,等于是表態要對你負責……
什么呀,她說,我從來沒聽人這樣罵過自己,太難聽了,甚至說做出這種舉動來的人,簡直就不是人養的。他開始罵時,我還插嘴寬慰他,說大可不必……
你沒說你也摸過他,我問,而且是你先摸的?
那倒沒有,她說,罵到后來,我有點犯嘀咕,既然他記得摸過我,當然也記得我摸過他,他這樣罵自己,會不會是借罵自己,實際上罵我呢?
啊,我說,也等于是一種繞山繞水的表態。
就是,她說,所以掛斷電話,我也變得和他一樣羞愧,之后再也沒好意思聯系他,甚至見到我那個同事,也半個字不提。
那后來你還聽不聽他的節目呢?我問。
不聽了,她說,也不好意思再聽了。
嗯,我說,沒什么好遺憾的。
啥意思?她問。
如果你現在看到他的樣子,我說,你就知道沒啥好遺憾的了。
你最近見過他?她問。
見過,我說,不過現在有點忙,哪天見面再細說。
掛斷林志君的電話,我又給王劍平打了一個,問他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他比我好些,記得林志君,記得米拉,也記得一家樂,還記得那天去一家樂之前,我們參加了一個會員的婚禮,我還作為證婚人上臺發了言,但同樣不記得砸杯子的事。據他說,我那天的發言很精彩,給一對新人長了臉,所以開飯后,許多認識不認識的人都絡繹不絕地來給我敬酒,喝了很多。
我從來沒見你喝過那么多,他說,可能那天大家都夸你說得好,你有點忘乎所以了吧。
那個叫米拉的主持人,我問,長什么樣你還記得不?
他在電話里沉吟了一會,說不記得了。
只記得是個男的,他說,當時我還在想,怎么會取個這么娘氣的名字?
回到辦公室,我發現那個原來叫米拉,現在叫魏國璽的男人已經給自己用一次性杯子泡了一杯茶,同時也把我杯子里之前的茶倒掉,換了杯新的。
什么活動要商量這么久?他問我。
我沒接話。
那我現在是叫你米拉呢,我問,還是叫你魏國璽?
米拉是我原來做主持時的播音名,他說,現在不做了,當然還是叫我的真名。
你已經不做主持了?我問,聽林志君說,你那檔節目做得很好,很有名的啊。
早不做了,他說,我后來做心理咨詢。我有心理咨詢師的資格證……不過現在也不做了……暫時不做了。
為什么心理咨詢也不做了?我問,這個專業好得很啊。你看人家西方人,動不動就去找心理醫生。中國人是沒這個意識,不過早晚也會有的,我感覺這是個朝陽產業。我原來也動過念,想去考個證,后來工作忙,沒時間……
他有點詫異地看著我,你沒發現我說話聲音很大嗎?
是啊,我說,像吵架。剛才那小伙子不是來叫我去組聯部商量搞活動的事嗎,其實不是,是他們以為你來找我麻煩,以為我和你老婆有點什么事之類……
我說話聲音如果小了,他說,我自己就聽不見。
怎么了?我問,快聾了?
不是,他說,耳鳴。
難怪,我說,嚴重嗎?
很嚴重,他說,所以我現在沒法再給人咨詢了。人家患者來找我,本來就是因為心煩,聽我這樣說話,以為我比他們還心煩……
倒是,我說,醫生怎么說?
說是神經性的,他說,扎針灸,貼耳貼,也吃藥,但都沒啥效果。
那我說話是不是也要大聲點?我提高聲音問。
不用專門大聲,他說,外面的聲音還將就,但如果我自己說話,聲音小了,就會和耳朵里其他聲音混在一起……其實我就算小聲說,也知道我在說什么。只是一個人說話時居然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是不是很怪?所以我聲音大,是不自覺的……
我咂摸一下,體會不到那是什么感覺。
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問,耳鳴?
我已經給你說過了,他說,我聽得見,你不用專門大聲。
我于是壓低聲音,又問了一遍。
有一年多了,他說,本來我好好的,啥事都沒有,但有天半夜,我失眠,突然想起好幾年前一件事,這件事其實我早忘得一干二凈,不知為啥,那天會突然又想起來……之后不到五秒鐘,我就開始耳鳴。第一個星期,聲音還不大,也比較單調,但兩三個月后,聲音變得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你聽過夏天榕樹上的蟬叫吧?
當然,我說,很嘈雜。
不只是嘈雜,他說,你如果仔細聽,會發現那些蟬聲其實是一層一層的,有種空間感。
你的耳鳴也是一層一層的?我問。
他點點頭。
我正想要他形容得再細些,但話沒出口,我就意識我想問的其實不是這個。
你失眠那天,我說,是想起什么事了,嚇得你耳鳴……
我不覺得我的耳鳴跟那件事有關,他說,當然,我也不敢說肯定無關,畢竟是想起那件事之后,我才耳鳴的嘛。
那你到底想起了什么事?我問。
這時,又有人敲門。我打開,還是小楊。他招手讓我出去,還順手關上了我辦公室的門。
我們李主任要我再問問,他說,你確定沒事?大家聽見你們兩個的聲音都越來越大……
真的沒事,我說,你不要再來了,我們聊天正聊到關鍵時候。
我重新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對魏國璽說,你繼續。
我看你挺忙的,他有點猶豫,你真要聽?可不要耽誤你。
我看看墻上的掛鐘,十點半,倒也不晚的。
本來我計劃上午要編幾篇稿子,我說,不過已經十點半,再過一個多小時就下班了。反正編不完,沒事。
你們是十二點下班吧?他也看了一眼掛鐘,個把小時差不多了。
說完,他抬頭看天花板,像是在整理思路。
我想了下,他說,這事不能半中攔腰說,否則你可能理解不了,得從我岳父七年前突發腦溢血說起……
你岳父?我問,你結婚了?
這樣問的時候,我想起了林志君。
當然啊,他說,我都四十老幾了,怎么還不結婚?
不好意思,我說,我是想起了一件事。你說你的。
我記得很清楚,他說,那天是星期五,我老婆炒了幾個菜,請她幾個閨蜜帶著老公來家里吃飯……
你老婆長得像不像林志君?我問。
你別老打岔啊,他有點不高興,我老婆比林志君漂亮多了。
對不起,我說,我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你繼續說。
吃完飯,他說,我老婆和幾個閨蜜打麻將,我和幾個閨蜜的老公玩悶雞,差不多晚上十一點才散。那天我老婆贏了八百多,我輸了三百多。收拾完房間,又洗漱完,快一點半了才睡。睡著之后,我夢見我還坐在牌桌上,已經摸到兩張A,正把第三張牌慢慢從第二張背后搓出來,已經看到三分之一個尖角,十有八九還是個A,心正狂跳,座機電話突然響起來。不知道你聽過夜深人靜的電話沒有?炸雷一樣,我嚇得一激靈,醒過來,這才發現夢里的心狂跳是假的,這次才是真的。也沒什么道理可說,反正醒過來,我立馬用腳踹我老婆,就像我事先就知道和她有關。果不其然,電話里她媽媽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快來,你爸中風,動不了啦。接下來自然就是一陣常規操作,打120,下樓等急救車……忘記告訴你,我岳父岳母跟我們住同一個小區,加上半夜三點,街上空空蕩蕩,所以那天一點沒耽擱。我算了下,從接到電話到急救車來,再把老岳父拉到市一醫,前后不到四十分鐘。后來醫生說,幸好及時,都不需要手術,輸液就止住了……當然,腦殼里的血是止住了,也沒傷到管說話的神經,但傷到了管運動的神經,所以整個右邊身體都動不了……
從七年前說起,我說,一小時怕不夠,你最好挑重點。
好,他說,我岳父突發腦溢血,是把我們嚇得夠嗆,但真正讓我細思極恐的還不是這個,是他在醫院的那三個多月。我岳父是個北方種,一米八幾,發病前體重是九十公斤,發病后沒胃口,減了不少,但也還有八十多公斤;屙屎屙尿,擦洗身體,還有推出去做各種檢查,都是兩個護工做,一人還不行,挪不動他。為圖方便,平時蓋著被子,里面其實一絲不掛。蓋著被子時還不覺得,但要擦洗身體,或者移到擔架床上推去做檢查時,只能當著全病房的病人和病人家屬,光溜溜全露出來。本來一病房的人都是這個病,都差不多,早就見怪不怪的,但我岳父在部隊當過團級干部,自尊心強得很,每次揭開被子,他都像羞愧得生不如死。比如護工要來擦洗身體,他都會讓他們伸手到被子里,先把他臉朝下翻過來,撲在床上,這才揭開被子,擦背,擦屁股;之后又蓋上被子,伸手到被子里,把他又翻過來,平躺著,先露出上半身,擦干凈,再露出下半身,擦干凈;平躺著擦的整個過程,被子始終是擋著腹部的。都擦完了,再蓋好被子,伸手進去,專門擦下體。這樣操作當然是可行的,但遇到要去樓下照片,比如CT,就沒辦法了,非得光溜溜從原本的病床上抬到有輪子的擔架床上,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是要護工先把他翻身,臉朝下,再從背面;而且抬起來以后,他能動的那只左手還死命伸下去,想遮住他那個地方。這怎么可能?兩個護工抓著肩膀,一使勁,他又虛弱,左手差不多立馬就脫下來……說句不恭敬的話……我剛才說了嘛,他是大個子,那兒也大,左手一脫開,那兒自然垂下來,像半空中斷了一截的支架,反而更扎眼。所以到后來,我想了個辦法,擦身子我不管,要去做檢查時,我都會用一條小毛巾先把他那兒蓋住,還是平躺著抬……否則太折騰人家護工了。
你別說這么細,我說,我聽得渾身難受。
我想說的是,他吸了口氣,人到這種時候,真的一點尊嚴都沒有……我還聽說過另外一件事,有個朋友的父親,副廳級干部,七十多歲時死了老伴,后來又找了一個,比他小十來歲。有次,副廳級干部摔斷了股骨頸,也是躺在床上幾個月起不來。他子女都不在身邊,自然是后來的老伴日常照顧。時間久了,外面就有議論,說后來這個老伴照顧得不上心,副廳級干部飽一頓,餓一頓,最后還得了褥瘡,屁股、大腿內側全都起泡流膿,一進房間,就能聞到一股臭味。我估計呢,久病床前無孝子嘛,何況是半路夫妻,服侍時間長了,怠慢是可能的,但也不至于像傳言說的這么可怕。所以那個后來的老伴聽聞了,氣得發昏,把副廳級干部的屁股、大腿內側,還有擦身子、在床上屙屎屙尿的情形,一覽無遺,全拍成照片和視頻,發在微信朋友圈,證明那些議論純屬造謠。你說……還有,我岳父從醫院回來后,生活幾乎不能自理,平時只能靠抬著一個助步器,勉強在房間里一點一點挪;有次想大便,都等不及從客廳挪到衛生間,不過七八米,半途就屙在褲子里。我們趕過去時,整個房間一片惡臭,老岳母呢,一面打掃,一面哭……
我實在沒法聽,于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含在嘴里才發現,那口水怎么也吞不下去,只得假裝漱了漱口,吐在旁邊的垃圾桶里。
別再說這些了,我說,一會還要吃中飯,你不是成心想我斷食吧?
不說這些不行啊,他說,不說你就理解不了我的感受。
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我嗤之以鼻,我看過一個數據,得心腦血管病的人在中國有三億多……等于家家都會遇上。得了這種病,自然就是這個樣子,沒什么稀奇。
他看著我,好一會才說,可能我比一般人要敏感些吧……
反正,他說,看到我岳父那個樣子,我嚇壞了……我當時也是三十多快四十的人,突然覺得該好好考慮一下以后怎么辦了……我后來想,之前幾十年,怎么就過得那么沒心沒肺的呢……
他抬起杯子喝了口水,吞的時候嗆著了,咳了十幾聲,才停下來。
我是真被嗆著了,他說,不是……
他沒說下去,我也沒問,所以我至今不知道他后半句想否定什么。
你說要考慮以后怎么辦,我問,是指身體嗎?
算是吧。他搖搖頭,也不完全是。身體我覺得是沒法考慮的。我見過好多平時特別注意保養身體,一點壞習慣沒有,但最后照樣生病死掉的人……
倒是,我說,這樣的人我也見得多。
我有個親戚,他說,得了種我從來沒聽過的病,心臟主動脈夾層,你聽過沒有?就是心臟的血管有夾層,有些是天生的,有些是后天的,平時一點事沒有,但哪天血壓突然升高,血沖進去,十五秒到三十秒,人就沒了。我那個親戚就是這樣走的。我就想,如果我得的是這種病,那就沒什么好擔心的。十五秒到三十秒,就算痛,也不過彈指一揮間。對吧?我最怕得我岳父這種病,死不了,又活得無比艱難……我岳父現在除了這個病,其他內臟都好得很,吃得睡得,但因為沒法運動,現在身體壯得像牛,四肢卻細得像蜘蛛……你明白我的意思不?人到這個時候,他就算想把自己吊在房梁上,也沒這個力氣了;何況還有些人,比如植物人,可能他的神志完全正常,聽得到,看得到,知道痛,知道癢,但就是啥也說不出來……
我似乎明白他想說什么了。
但你能怎么樣呢?我說,如果你事先知道這個結果,那趕緊吞點安眠藥,或者把門窗關上,開煤氣,不知不覺,一了百了。問題是你事先并不知道會這樣,等知道的時候,就像你岳父,或者那些植物人那樣,已經由不得自己……
對啊,他拍了下茶幾,就是這個意思。
既然你也同意沒辦法,我說,那還有什么好考慮的呢?
問題就在這里,他說,這是個天大的問題,但同時又是個沒法考慮的問題。
我們隔著茶幾長久地對視。我覺得我們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某種類似瞠目結舌的神情。
你那天晚上失眠,我問,就是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他愣愣地看著我,五官輕微扭曲,就像他正把自己從一處泥潭里費勁地拉上來。
啊,不是不是,他連連搖手,不過也不能說完全不是,兩件事如果扯遠了說,又還是有點關系……
你怎么語無倫次的?我說,你好歹還是個作協會員吶。
是這樣的,他吞了口唾沫,其實我也覺得那個問題沒法考慮,所以后來也就真的沒再繼續想……怎么說呢,雖然沒再繼續想,但那種情緒還是在的,對吧?時間一久,我發現那種情緒甚至已經影響我做節目了……你沒聽過我的節目吧?
隱隱約約有點印象,我說,我家沒有收音機,開車的時候一般也都是放CD……
確實也不值得聽,他說,凡是給我打電話的,都是一堆煩惱無處宣泄的人,哪個活得平平和和的人會深更半夜打熱線和我聊天呢?其實牛打死馬,馬打死牛,關我屁事啊?但有什么辦法,我就是靠這個吃飯的,所以還得耐著性子開導他們……反正吧,就是給他們提供情緒價值,讓他們積極、樂觀、理性……
這也挺好的啊,我說,說得嚴重點,是樁功德事。
開始我也這么想,他說,要不也堅持不了這么長時間。我做這檔節目,做了十多年呢。
已經做成品牌了,我說,你應該知道,林志君對你的節目推崇備至……
在我岳父生病之前,他說,我一周四次,在電話里疏導那些嘮嘮叨叨抱怨的人,雖然有些話言不由衷,但至少我的動機和情感是真誠的,我是真想讓他們看開一點,高興起來,對吧?
我點點頭,表示相信。
但自從我岳父生病,他說,我又開始考慮剛才那個實際上沒法考慮的問題之后,不知為什么,我對我說的那些話越來越抵觸了。有次還出了個事故,我勸一個什么人,說了半天,突然脫口冒出一句,都是些屁話……
哈,我笑起來,你真的這樣說出來了?
是啊,他說,聽我節目的人挺多的,所以不到一分鐘,就有人直接把電話打到我們臺長那里……算事故,所以我后來被扣了當月獎金,還寫檢查在全臺員工大會上念……
你后來離開電臺,我問,就是因為這件事?
這倒不至于,他說,后來我給臺領導,也包括在節目里正式解釋,說當天上午我剛和老婆吵過一臺架,爆粗口是因為偶然想起了老婆罵我的幾句話……事情也就這么過去了。我真正離開電臺,不再做那檔節目,是因為之后發生的一件事……
說到這里,他突然住口,眼睛在茶幾上掃來掃去。
咦,他問我,你的手機呢?
我的手機?我問,干嗎?
你拿給我,他說,我就看一眼。
我不知道他要干啥,但想著沒密碼他也打不開,于是從褲袋里掏出來,遞給他。
他接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又劃了幾下,然后放到茶幾上。
我伸手準備取回來,卻被他阻止了。
我不動它,他說,你也別動它,就放在這兒,我們兩個都能看到。
啥意思啊?我問。
沒啥意思,他說,你別誤會,聽我把話說完,你就明白了……其實我本來沒想說這事的,不過話說到這個節骨眼上,我忍不住想說,你肯定也忍不住想聽……
誰想聽了?我說,本來我今天是想好好編幾篇稿子的……啊,你是怕我錄音吧,所以還要檢查我的手機……
你剛才出去那么久,他笑起來,誰知道是不是去開錄音了?
我情不自禁地搓搓手,說這么鬼鬼祟祟,我倒是真的想聽了。
嗯,他說,我也不記得具體時間了,大約是我在全體員工大會上念檢查之后沒多久,兩三個月吧,有天半夜,我從電臺做完節目出來,天熱,播音室里又悶熱,所以我沒馬上打的回家,而是準備順著南明河走一截路,再打的??斓匠枠驎r,我遠遠看見一大群人圍在橋邊,還能聽見有人在大聲說話。開始我以為是有人打架,沒敢靠近,遠遠聽了一會,才發現不是打架,是有人要跳河。我擠進人群,看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四十歲左右吧,騎在橋欄桿上,挺著身體,兩手朝后撐著。你知道的,朝陽橋的水泥欄桿寬倒是寬,但表面是橢圓的,所以那女的兩只手實際上都撐在一個斜坡上,稍不注意,比如兩只手用力不均,馬上就可能滑下去;滑朝左邊還好,左邊就是馬路嘛,要是滑朝右邊,就直接落河了……
你這么熟悉朝陽橋?我問,居然會注意到欄桿表面是橢圓的。
我們電臺就在橋邊啊,他說,我經常從橋上過,每次都會走十步,拍一下欄桿……
哦,我說。
我剛露面,他說,就被那女的看見了,立馬大叫,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嚇得我立馬又朝后退了幾步……離那女的幾步遠,我看見兩個警察,一個穿制服,一個在制服外面又套了件橘紅的背心,我估計應該是110。除了兩個警察,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的,扶著一個老太太。老太太躬著腰,不是那男的扶著,像是隨時就要坐到地上去……
你不要零零碎碎地說,我說,你說得成塊點嘛。
成塊點?他想了想,估計我去之前,他們已經勸了很長時間,我去晚了,所以只看到雙方就那樣僵持著,都沒再怎么說話……我看了一會,實在困得不行,就準備離開,剛一轉頭,正和扶著老太太的男人照了個面,那男的愣了下,問我,你是不是那個……米拉?
啊,我說,居然是你粉絲……
是啊,他說,那男的這樣一問,好多人都調過臉來看我。那男的突然松開扶老太太的手,一把拉住我,說我老婆平時最喜歡聽你的節目,你去幫我勸勸。說完,又轉頭大喊,林芳林芳,你看看這是誰?是米拉,就是那個主持人米拉……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就問他,我說你這個節目為什么要搞得這么晚?如果是的士司機,值夜班那種,倒無所謂;但如果不是的士司機,又喜歡你的節目,那不是每天都要弄得深更半夜睡不成覺???
是啊,他說,當初策劃這個節目時,我們團隊也在時間上有過爭議,但最后還是我自己拍的板,我說既然這個節目就是要給別人排憂解難,那肯定對方就有許多比較私密的話,不想讓更多人聽見。晚上十二點到凌晨兩點,這個時間段,大多數人都已經睡了嘛……
我不知道當年林志君追這檔節目時,是如何調節她的上班時間的,我想有機會時我得問問。
你接著說,我說,那女的知道是你之后……
那女的馬上抬起頭來,他說,四處看,嘴里問,哪個米拉?哪個米拉?……那男的用力把我朝前推,我拼命地往后退……后來穿橘紅背心的警察上來,問了情況,也勸我,說既然人家這么喜歡你的節目,你就試試嘛。我說我哪有這個本事,別到時候你們還要倒過來怪我。警察和那男的都一齊說,就試試,就試試,不行我們也不會怪你……
我們怎么會怪你呢?他突然怪聲怪氣地學了一句。
那個警察,他說,后來我知道,是個河南人,在貴陽待久了,口音一半貴陽話,一半河南話。
你最后上去沒有呢?我問。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我,他說,像被一堆電燈泡照著,加上又有警察給我保證,我沒辦法,只好慢慢朝前走。那男的跟在我后面,一再提醒我,你說你是米拉嘛,你說你是米拉嘛。我只好大聲說,我是米拉,我是米拉……走到離那個女的還有兩三步遠的時候,她大喊一聲,停住,拿電筒照一下,我要看看他的臉。那個沒穿背心的警察趕緊站到我旁邊,打開一只強光電筒,在我臉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照。照了一會,見那女的沒吭聲,估計是相信了,就關了電筒,然后推了我一把。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問她,我說我剛做完節目,路過這里……你想不想和我聊聊?她騎在欄桿上,垂下頭,幾秒鐘,又抬起來,說你先讓他們走遠點……
你當年真這么有魅力嗎?我有點吃驚。
我回過頭,他說,對那堆人喊,她讓你們先離遠點……兩個警察一聽這話,立即開始朝后面趕人。不相干的趕緊回家睡覺了,他們喊,別待在這里湊熱鬧……趕了十來步遠,再也趕不動了,兩個警察只好回過頭,看那女的,意思是問她夠不夠了。那女的搖頭,說再遠點。我又轉頭喊,再遠點……兩個警察沒辦法,只得又趕,終于趕到差不多離欄桿有十二三米遠了,那女的才認可,慢慢從橋欄桿上爬下來??赡茉谏厦骝T久了,我看她僵手僵腳的,本來想上去扶她,又怕把她嚇著,不敢動。直到她終于靠著欄桿坐下來,我才慢慢走上去,離她一米左右,也坐下來……
那女的長什么樣?我問,叫林芳吧?聽名字像個美女……
看不到,他搖搖頭,留的披肩長發,從兩邊垂下來,遮得只看得見鼻頭……
鼻梁高不高?我問。
他想想,又搖搖頭,不高。
哦,我說,你接著說。
那女的又看了看遠處的那堆人,他說,可能覺得已經離得夠遠了,所以這才開口,說了一大堆事,實際上也就是她想自殺的原因……那天我們就這么背靠橋欄桿坐著,小聲小氣的,說了差不多兩小時……
什么事?我問,什么事逼得她想自殺?……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這我不能告訴你,他說,我答應過那女的,永遠都不泄露那天她說的任何一句話,一個字都不能說……這跟我做心理咨詢,當然也包括我做那檔節目的原則,是一致的。你想,我一年到頭,要聽到多少隱私啊,如果連這點職業操守都沒有,那我還有資格當主持嗎?
但你那天并不是在做節目啊,我說,明明是做完節目之后……
我答應過人家,他說,而且發過誓,絕對不說的……
這次我是真的瞠目結舌了。我幾乎從沙發上站起來。我說那你他媽原本是想給我說什么來著?本來今天我是想好好編幾篇稿子的……
不知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魯智深拳打鎮關西的事。
你今天來,我說,不是專門來消遣老子的吧?
說話怎么這么難聽?他口氣里有種明顯的責備。你不是搞我們這行的,不知道為顧客保密有多重要……反正我只能給你說那天我的反應,但不能給你說那天她說的話……你是要聽還是不聽?
我看了下掛鐘,已經十一點過五分。我想好好一個上午,怎么就被一個莫名其妙的人給毀了呢。
見我沒吭聲,他又停了幾秒鐘,才繼續說。
她說的那一大堆事,他說,確實,換成任何一個人,都不知怎么辦。那些事單獨一樁一樁看,并不出奇,很常見,每個人都可能遇上,但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按我們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叫情緒疊加……加上又是個普普通通的女人……確實……
他痛心疾首地搖著頭,彎腰拖過我旁邊的垃圾桶,用力清清喉嚨,然后朝里面啐了一口。
我剛才給你說過,他說,我主持那檔聊天節目十多年,已經有一套既完整又有效的方法,對付一般人綽綽有余。不是我自吹自擂,我的節目之所以那么受歡迎,受追捧,不是沒道理的……但那天晚上,不知為什么,聽她說完,我發現我居然有點羨慕她……
羨慕她?我問。
是啊,他說,就是羨慕……我覺得一個人遇到這么多麻煩事,多好啊……
說到這里,他似乎有點走神,眼睛直直地看著對面辦公室的窗戶。我也看了一眼窗戶,正看到一只不知什么鳥的影子迅疾地掠過。
如果換成是我,他說,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從橋上跳下去了……
我覺得我似乎有點明白,我說是不是因為你岳父……
但話才出口,我又打住了,我覺得事情應該不會這么具體。
我也說不清楚,他說,反正那天我像著了魔,不僅沒有勸阻她,反倒對她的心情似乎深有同感……完全是情不自禁的,也是不由自主的……我后來回到家里,反復回憶那天晚上我的表現,我發現我從頭到尾好像只是在點頭,同時嘴里還不停地念叨,確實、確實……
他又像剛才那樣開始走神,這次我沒敢打擾他。
后來她伸了下腰,他說,問我,天都快亮了,你明天還要做節目的吧?
我看了下天,他說,果然,都快亮了。我說當然要做,那是我的飯碗啊。她聽了,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笑了一下?我問,你不是說看不見她的臉嗎?
他想了一下,似乎也有點奇怪,說對啊,我是看不見她的臉,但我怎么一直記得她就是笑了一下呢?
然后她站起身來,他說,起來的速度、姿勢,都很自然,就像我和她是很熟的朋友,聊了一通宵的天,現在要各自回家睡覺了……我也跟著站起來,腿都坐麻了……
他停下來,看著我。我背脊一陣發涼。
然后,我也看著他。她是不是……就跳下去了?
是啊,他說,不過沒這么快。她笑了一下之后,抬起頭,沖遠處的那堆人喊,你們過來,背我回去。我聽她這樣說,怕距離遠了,那些人聽不清,于是也一面轉身往回走,一面沖那群人揮手,快過來,背她回去……
他把右手舉起來,對著窗戶的方向飛快地招手。
朝這邊跑來的人里,他說,那個男的當然是跑得最快的,緊跟著他的是那兩個警察。我沒看到老太太,可能因為跑不快,反而沒跑吧……他們朝我跑來……朝我跑來……但我看到他們一下喊起來,轟的一聲,我回過頭,橋上已經什么都沒有了……你也應該知道的,說是跳河,實際上早就沒水了,河床上全是小孩腦袋那么大的鵝卵石……有水倒還好……
是啊,我說,我記得我們小時候經常去河邊打沙蟲,那時候水還深,雖然渾濁……也不知道從哪個時候開始,水就慢慢淺,沒有了……
有那么一會,我們都沒說話。我聽見走廊里有關門的聲音和勺子碰勺子的聲音。
你是不是……我試探著問。
不是,他顯然知道我想說什么,立即否認了。
雖然我那天晚上感同身受,他說,但從來沒覺得她還是跳了下去跟我有什么關系……可惜我不能給你說……如果你像我一樣聽過她說的那些話,你就知道無論我說什么,她最后都是要跳的……
停了一會,他說,隔一星期,我就從電臺辭職了。
好多人都以為我是因為苦口婆心,他說,最終還是沒能勸說她打消自殺的念頭,愧疚,所以才辭職的……我也懶得解釋……
那天晚上你失眠,我問,就是想起了這件事?
不是想起這件事失眠,他說,你剛才沒聽清,是我失眠睡不著,才無意間又想起這件事。
然后沒一會,我說,你就開始耳鳴了?
是啊,他說。
那說明……我說,可能潛意識……
你居然在我面前談潛意識,他笑起來,就像我在你面前談小說一樣……
倒是,我也笑起來,我忘記你是搞心理咨詢的了。
我沒覺得我的耳鳴和這件事有關系,他說,但我覺得……
說著,他看我一眼。
和我那十多年做節目時說的那些話有關系,他說,那些屁話。我這樣說你可能不理解。我覺得我說過的那些話,從我嘴里出去,滿世界飄,然后過了這么多年,終于碰到了這個世界的殼,如今它們裹著世界上所有其他的聲音,反彈回來,在我耳朵里匯集,混成一團,像開鍋的水那樣咕嚕嚕地冒……
我看你不只是耳鳴,我說,還開始幻聽了。
可能吧。他沒反駁我,有時候我躺在夜半更深的床上,仔細聽,越來越相信它們就是我曾經說出去的那些話,只是因為還摻雜了別的聲音,所以既熟悉,又變模變樣……
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笑起來。
有天半夜,他說,我先是躺在床上聽,后來干脆坐起來聽,把我老婆弄醒了。她問我,你干嗎呢?我說,別鬧,我正在聽全世界所有的聲音。嚇得她……
我正要跟著笑,又有人敲門,我打開,還是小楊。
今天聽說樓上有會議,小楊說,吃飯的人多,你再不去,就只剩湯了哦。
我問魏國璽,一起去吧?
不了,他說,我今天原本是準備去二醫復查的,路過樓下,無意間看到省作協的牌子,突然就想起了你……
那你今天不去復查了?我問。
哪天不能去呢,他說,我和老婆約好一起吃中飯的。
那好。我說,哪天約上王劍平和林志君,我們聚聚。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