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貓（短篇小說）

那些貓遠遠近近散落地站著坐著臥著，看男人在空地上鋪好再生紙，從拉桿包一側解下折疊鋁食槽，打開放在再生紙上。那些貓有的兇巴巴，有的神情陰沉，也有幾只出道不久的美人胚子。有社牛貓從路邊的灑金柏灌木叢中躍出，稔熟地迎向男人，尾巴輕拍地面，喵地叫一聲。像是約定，空地上一些腹內蓄滿貪念或歇斯底里的家伙慢慢迂回著靠近，剩下一些正氣臉的幽靈王子和孤獨臉的酸楚孤兒仍散落在遠處站著坐著臥著。安冬估計是他的原因——它們沒有他的氣味、聲音和虹膜記憶，保持著警惕，這是優秀流浪貓的品質。

深圳有1900個公園、1846個城中村和1024個村落，生活著10萬只戶外貓。男人和安冬所在的地方既不是園嶺新村、筍崗村這類著名的肥貓村，也不是深圳大學、蓮塘別墅和洪湖公園這些貓地圖打卡點，是中心城區群廈間一塊袖珍綠地，要找它，得經歷海德格爾存在本質說里從“隱蔽”到“顯現”的過程，不過，也算公園吧。

男人打開拉桿包拉鏈，取出分裝好的紙漿盒。20來只，大約盛著10公斤食物。安冬注意到男人的手，它們像吳道子畫筆下的龍爪，完全變了形，每一節都留著歲月的痕跡。安冬還注意到男人的手腕，那里沒有名表、念珠或鉑金生物手環，袒露著干凈。

安冬是經梁佛金介紹找到男人的。老梁和安冬的父親一塊兒在塞倫蓋蒂保護區拍過餓死渴死的角馬和被美洲豹攔路打劫的瞪羚。老梁向安冬發誓，安冬不可能從文史館方面獲得需要的史料。

“那些是邊角料，在洗滌槽里處理過，你知道預制菜流水線的程序?！崩狭赫f，“讀哲學？”

“研一。”安冬說。

“你父親好嗎？”老梁問。

“還行?！卑捕f。

老梁離開了一會兒，給男人打電話，然后回來，把男人的聯系方式推給安冬。

“去找他?！崩狭赫f，“簡單說，這座城市建市45年，遭遇過四次周期性經濟危機、逆全球化危機、海外開拓挑戰、337調查和兩反一保事件，他是關鍵見證人，干過不少了不起的事，雖然他不愿意坊間把他當作重要角色。”

安冬聽老梁的。老梁是葵涌原住民，城市的來源去脈嵌在他掌紋上，關鍵他是這座城市建市時的首任青年領袖，現在你很少看到年輕人行走在路上昂首高歌和大笑的樣子了，當年可不是這樣，這么說你就明白了。

老梁告訴安冬，深圳建市時，男人在昆明野戰醫院養傷，軍隊在西邊打了一仗，男人在戰場上中了兩發子彈，傷口痊愈后領到一塊軍功章和500塊撫恤金，離開軍隊回到家鄉公安系統工作。老梁提到男人破獲的幾樁大案要案，安冬沒有興趣，只記得男人后來掛著三級警督銜。

事實上一見到男人，安冬就知道老梁的推薦物有所值。男人六十多歲，身板兒削瘦結實，整個人顯示出眨眼將9mm92式手槍捅進危險分子嘴里和嘆息間將深交所2024年9月30日成交的2.59萬億人民幣搬回家的能力。他穿The North Face牌運動短衫短褲、無襪軟底鞋，稀疏的長眉下一雙桃葉細眼，看人的目光柔和，向人傳遞出那種“好了，我什么都見過”的知性力量，確實握著闡釋這座城市的秘密權杖。

紙漿盒盛著處理過的雞肉、南瓜和黃瓜、碎蛋白和玉米粒。它們剛從餐館泔腳中挑選出來，清洗掉油鹽，高溫殺過菌。男人戴上PVC手套，從骨頭上剝離下雞肉，肉放進鋁槽中，骨頭用食品袋裝起來。安冬蹲下身子給他幫忙。

“別盯著它看，它是野貓，敏感?！蹦腥司姘捕?，他專心剝雞肉，目光不在安冬臉上，“也別盯著流浪貓看，它們當中有些有殘疾，這你能想到，但你不會想到它們大多有精神疾病，不過暫時還趕不上人類。”

男人的思維很奇怪，說一個演化事實，卻讓安冬聯想到自己。安冬打了個哆嗦，把目光從一只身體頎長目光閃爍的紅褐色斑點貓身上移開。

遠處那些幽靈王子和酸楚孤兒紛紛起身，魚貫而至。

“帝王大廈，發瘋了嗎？松開接吻樓，又不是世界末日，你還能活好幾年?！蹦腥苏f一只魚骨刺毛色神經兮兮的矮胖美短，它正把一只川劇臉的島國短尾從鋁槽邊撲倒。

安冬很奇怪男人對貓的稱呼。安冬來之前做了功課，熟悉那兩個名字的早期冠名物，就像熟悉“深圳速度”“深漂”“地鐵勇士”和“潑天富貴”這些早期邊疆流行詞，它們每一個都是這座城市光榮歲月的標志，不過作為名字用在貓身上，還是讓安冬暗自大笑。他想起之前男人怎么稱呼這個眼下聚在一起呼呼哧哧爭食的族群。

“我有做不完的事情，沒有時間和你聊三十年前的事。”男人把消過毒的廚余搬上車，說，“我得去喂自由貓。”

“喂什么？”安冬頭一回聽說這個詞，沒明白，“您說，自由貓？”

“哈?！蹦腥四抗庀楹偷乜粗捕?，“不然是什么？”

不然是什么？這是個好問題，但安冬不知道男人在說自然自由、智力自由、道德自由還是內在自主。主語不是貓嗎？

“多巴胺，假如你繼續擠來擠去，我就請你離開隊伍，就算排了三天隊也沒有用?！蹦腥舜驍喟捕幕貞?，口氣認真地說一只拼圖模樣的三花貓，然后回頭看安冬，“剛才說到哪兒了？”

“您手下人發現，有人雇了兩千多新疆人趕到深圳來排隊認購新股抽簽表，每人每天50塊工錢。”安冬連忙提醒男人。

“還有更邪乎的，有人開著貨車從東莞運來一村一村人?！蹦腥苏f，把掉在地上的雞骨小心撿進食品袋里，“8月份頭一周，120萬人涌進市里，那會兒機場、高鐵和動車還在娘胎里，107國道和廣深高速沒建，省道都跑爛了。那幾天全市銀行狂收30億現匯，那會兒已經使用三版長城卡了，不少客戶還是要求兩天內全部提現，你想想什么情況。”

安冬想過，無數次地想過，那些年，人們從戶籍的枯樹上生長出個人資產、個人交易往來、個人信用狀態的新枝，拼命開花結果，那幾天，代表這些符號的身份證和信用卡成堆地匯入和帶進深圳，戶籍生命迎來瘋狂的變異時刻。安冬找男人的目的就是為這個。安冬沒說。

有一陣男人沒說話，好像忘了這件事。他在一只玉色山東獅子面前蹲下，為它和一只被它擠得不知所措的大尾襤褸貓、一只鼓著腮幫子快速進食的金吉拉整理秩序。一只大個頭藍眼布偶停下進食，仄過身子來舔男人的手，一臉剛才秩序太亂，沒顧上問候的抱歉。

安冬覺得男人不像老梁說的，有二十多年投喂史，熱衷于幫助貓們治病和絕育。投喂手冊說它們攜帶病毒，野性難馴，對人類懷有潛在仇恨，最好控制住泛濫的人類愛，別去觸摸。安冬覺得男人不過是在打發時間，記得誰說過，沒有比時間更昂貴的東西，但你把整塊的它從肩上卸下來，一點一點撕碎，消耗掉，它什么都不值。

“我看過資料?！卑捕X得還是得提醒男人他是為什么來的，不然他會在這里耗到領取退休金，“1992年8月10日，全市設置了300個發售點，等著那500萬張新股認購表。您可以告訴我一些這方面的事情?！?/p>

“噢。”男人走到一邊，從草叢邊鏟起一塊貓屎，收進袋子里，“把城市弄臟這件事咱們都有份，沒人能跑掉?！彼f。

“您指貓砂盆不夠，還是城市需要增加心理大夫數量？”安冬問。

“你會知道的?！蹦腥苏f，“見過八十年代的旅行包嗎？”

“當然?！卑捕f。

“一張身份證重6克，軍用書包能裝300張，重1.8公斤，35升旅行包能裝1800張，重10公斤。記住這些數字?！蹦腥苏f。

“好?！卑捕f。

“120萬人，沒有人知道他們打哪兒來，帶了多少張身份證，一千萬？兩千萬？對嗎？”男人說。

“好像是?！卑捕f。

“還用說?！庇惺裁词乱鹉腥俗⒁猓Ｏ聛恚皖亹偵貙σ恢患t鼻頭緬因說，“豬腳飯，吃東西時能不能不打呼嚕？好像城市食物鏈都被你占有了?！比缓竽腥讼虬捕忉?，富裕壓力是這座城市的人們最早染上的城市病之一，不過現在人們的激情消失了，事情正在改變，“你很少看見有人在朋友圈曬財富，對吧？”

安冬承認男人說得對，但也不盡然，這要看財富指什么。安冬感到男人無法集中思緒，好像他的記憶在腐爛。但安冬不能這么說。老梁提醒過，在男人面前絕對不能提記憶，這是禁忌——男人的老伴比他大兩歲，再過三年他們就結婚三十年了，她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發展很快。男人打算到時候好好辦一場紀念活動，他希望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他當年讓人羨慕的戀人，并且在紀念活動時能認出他和孩子。

“阿采很美麗，老了更美。”老梁對安冬說，“每次見到他倆我就忍不住多睇她兩眼，惡劣心情就會消失掉。這么多年，我不止一次看見阿采眼里含著淚水，很多時候明明勇氣在流失，可她從來沒有哭泣過。你知道，什么苦難在她身上都不能保留，她怎么能夠保持如此堅強的信心和意志？”

安冬回答不了老梁的話。他不了解他們那代人，再說他沒見過美麗的阿采。他只能耐心等待男人返回剛才的話題。但沒有，男人還在數落貓。

“還想怎么樣，你們在市中心有吃有喝，很多人正從這里搬出去。”男人口氣并不嚴厲，能聽出背后深深的理解。那些貓裝作聽不懂男人的話，回避他深藏愛意的目光，繼續貪得無厭地在食槽邊擠來擠去。

男人說得對。早上出門時，安冬見到房東根據民法典條款寫下貼在門上的合同解除書，限租客半月內搬離，理由是城中村被劃入政府主導的統租改造工程。兩個鄰居正在門口鬧。其中一個成家時租了一居室，孩子去年在兩條馬路外的學校入學，突然不讓租了，不知怎么辦；另一個鄰居租齡三十年，在村里開幼兒托管班，客源全是附近的租客，這一搬就全毀了。

安冬不是這座城市的居民，房子是梁佛金找一位朋友借的，朋友如今忙著往750公里外的龍安省邊瀝工業區輸送質量一流的高級技工，那邊要得緊。安冬不知道這座城市超過七成的其他“村里人”是不是也接到了同樣的通知。安冬無所謂，事情結束后他就離開，去更遠的地方。

有幾只幼年貓擠不到鋁槽邊，其中一只剛滿月的奶牛，像蘇西·貝克筆下那只賓基，哆嗦著湊近食槽，被它媽媽或者別的長輩粗暴地踩了幾腳，不知所措地躲到一邊去。

“自由者沒有不害怕的，但不用恐懼?！蹦腥藢δ菐字谎鲱^委屈看他的小奶貓說，過去把茫然的“賓基”抱起來，其他小貓立刻跟上。男人到鋁槽邊為它們安排了一個不大但地方足夠的餐位，那只遭到家暴的小奶牛直接跑進一扇鋁槽里，它立刻學著大貓的樣子開始進食，熊貓嚼竹子似咔嚓咔嚓嚼一片黃瓜，抬起頭和男人交流目光，酷到如同向男人保證，通過這次洗禮，它能學會在世界中心愛一切事物的俯瞰視野。

“還想聽故事？”處理完這些事男人突然問安冬，“還是一會兒幫我去林子里清理貓屎？”

“當然?！卑捕f。安冬的意思是，兩件事情都行，不過最好一樣一樣來。

“你可能沒見過幾里路的長隊，那肯定是人類最長的購物隊伍?！蹦腥苏f，“人們三天前就排上了隊，怕有人插隊，不論男女，前胸貼后背抱得緊緊的，吃喝拉撒睡都不離開，排在前面的人要保持這個姿勢站三天，后面的人得排上12小時?！?/p>

“難以置信?！卑捕f。

“那天的天氣好得不得了，太陽像烤籠。我負責的幾個發售點至少上百人中暑。我的人把他們拖出隊伍，灌鹽水，涂抹清涼油，那些人剛蘇醒，眼睛還沒睜開，就準確地擠進隊伍中原來的位置?！蹦腥苏f，“那時我弄不懂財富力量有多大，心里充滿對那些人的敬佩，實際上我一直想嘔吐。我在幾個點來回跑。有人倒賣剛買到的抽簽表，最先兩百，很快炒到六百。下午四點下了場大雨，沒有人離開。我看見雨水淋透了一位姑娘的裙子，血水順著她的腿不斷往下淌。我不能見血，那會讓我想到倒下的戰友。我讓人為那姑娘做點什么，然后離開了那里?！?/p>

按男人的說法，那天他和同伴，以及120萬北佬，他們同時站在命運的大門外，全都累壞了。男人沒有歧視那些幸運者，沒有斥罵并下令用警棍敲開幸運者的腦袋，即使他們特別像不依不饒的罷工工人、退社農民、抗議學生、聚眾退役士兵，這樣的人群惹他本能地生氣。男人和同伴大聲喊叫著，拼命把被擠出隊伍的人硬塞回去，以便他們不會失去可能一生都爭取不來的機會。

“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不是人們站在那里，而是他們的命運站在那里?！蹦腥私又f，“沒有人敢說他是他，那不是真的，對嗎？但那天人們感覺到一種叫作命運的東西突然降臨，他們要是接住了它，就能做自己，而我就在現場，經歷了那一切?！?/p>

貓們吃完雞肉，縮回身子舔胡須上的肉渣，兩只社牛抬頭提示男人，他可以上第二道菜了。男人往鋁槽里添碎蛋白和玉米粒，投入的樣子像在另一個星球打卡上班。安冬幫男人把掉在再生紙上的食物渣撿進塑料袋里。

“那天我們干了16小時，有人擠斷了肋骨，有人鼻梁撞在人的背上血流不止，好在沒有出更大的事?！蹦腥藶樨執硗晔澄铮鹕砝^續說，“事情發生在第二天。天快黑的時候，有消息說有人內外勾結，操縱認購表發售，消息很快傳開，一些眼見沒有機會的人離開隊伍，跑到政府門前鬧事。街上開始亂起來，我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了她?！?/p>

按男人的講述，“她”是個十分普通的女人，年齡在25到28歲之間，說西南官話，左眉角有道新鮮劃痕，看模樣是在擁擠中受的傷。她背著一個黃色軍用書包，抱著一個沉重的黃色人革，印著飛機、輪船和地球的科學牌旅行包，包很重，人疲憊到站不穩。男人很快知道，她是來送東西的，人群亂，沒有找到要找的人，她病了，可離這里最近的醫院要走幾公里，她怕旅行包在路上被人搶走，認出男人是公安領頭的，想請男人幫助照管一下旅行包。男人正領著手下人圍堵一群亢奮的鬧事者，吩咐一名警察把旅行包放進路邊桑塔納警用指揮車里，另一名警察騎自行車送女人去醫院。

“那女人剛離開，我就接到上司通知，有上萬人在東門南塘街一帶聚集，打著標語，喊著口號，準備沖擊政府機關?！蹦腥苏f，“我帶手下趕到深南中路，那里已經聚集了好幾萬情緒激動的人，他們開始砸路過的汽車，攻擊警察，防暴隊向他們施放催淚瓦斯和高壓水槍……”

安冬有點兒走神，在腦子里搜索威廉·惠勒的《賓虛》、大衛·里恩的《阿拉伯的勞倫斯》和彼得·杰克遜的《指環王》，想象男人描述的場景——整個天空擠滿夢想，它們平時是透明柔軟的，鍍著金色，那一天堅硬無比，充滿邪惡欲望，因為互不相讓的擁擠紛紛墜落到地上。過了好一會兒，安冬才發現男人講到另外一段了。

“兩天后，我在警隊衛生所換腳踝傷繃帶，被沖進門來的手下摁在護士腿上，他們銬住了我。護士嚇得尖叫，手上的鑷子劃破我的臉。有人舉報我在現場接受了一個陌生女子的沉重的旅行包，上面懷疑我牽連進截流和倒賣抽簽表的作弊案中，下令對我收審處理。”男人停頓了一下，他在回憶，“說起來不可思議，那個被視作贓物的旅行包不在指揮車里，事后誰也沒有見到它，那個女人也沒有回來找我，她不在醫院里，而且沒有再出現。”

“消失了？”安冬想怎么回事，故事像喝醉酒的剪輯師，把兩部不同內容的電影剪輯到一塊了。

“幾天后我被放出來。”男人沒有回答安冬的問題，“現場有錄象和照片，我的人證明我和那個女人沒有任何關系，也沒有碰那個旅行包。和我同時被抓的還有上百個證券公司、銀行和管理部門的蟲子，他們可沒這么好的運氣?！?/p>

“可是，深股和滬股一路暴跌，大傷元氣。”安冬說。

“誰說不是?！蹦腥丝茨切┻M食節奏明顯放慢下來的貓，“股市和它們一樣，你很難琢磨它們的脾氣?；蛘卟蝗缯f，人們在玩套圈游戲，你想套個娃娃，圈子卻想為它自己套瓶汽水。”

“后來您離開警局，在社會上混了幾年?！卑捕幌牒湍腥擞懻撊松軐W，他覺得自己面對的哲人已經夠多了，他希望他們最好待在書本中，別出來害人。

“什么都失去了，留下沒有意思?！蹦腥嗣鏌o表情地說，好像在說一個剛認識不到兩分鐘的人，“我那會兒不知道怎么挺過去，特別孤獨，想變成一個邪惡的人，和這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城市，源源不斷朝它走來但我不認識的人們為敵。”男人停了一會兒，臉上出現謙卑的神色，“直到遇見阿采?！?/p>

男人主動提到阿采，接下來的故事屬于她。男人說這一段的時候不看安冬，看那些貓，安冬覺得有時候他的靈魂——如果有的話——時常離開他的身體，去貓的身體里待上一會兒，特別在他說阿采的時候。

阿采是惠州人。之前整個寶安——整個深圳——都歸惠州管。阿采一家人先后泅海去了香港，就阿采走背運，頭幾次沒游過去，差點淹死，后來成功了，潮水把她沖到新界的吉澳島，她在那兒爬上岸，在進入市區前被人告密抓住，遣送回來。

男人遇到阿采的時候，她已經36歲了，看上去有點困惑，想不明白命運是怎么回事。男人看到阿采的第一眼就不行了，這個從少女時代就在用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逃去另一個世界的女人深深迷住了他，她就像一道熱愛自由的海浪，不肯在任何一片莫測的海域逗留下來。男人使用了點手段，幫助阿采摘掉壞人的帽子，同時幫助她搞清楚一個事實，她年齡大了，不再適合逃亡，這邊情況開始好轉，她不用再逃走了。男人給阿采講睡鼠的故事，說她是一只睡鼠，四分之三的生命都消耗在逃亡的困境里，沒剩下多少了，不如嫁給他，他們一塊兒醒著看世界。阿采認真想了幾分鐘，照男人的話做了。

一陣風吹來，掠過那些自由貓，吹進安冬眼里，安冬感到眼睛有點疼痛。要是有機會，他想和風討論一下，就算它一生無羈愛自由，能不能慢一點，別拿自己的自由損害了其他人，尤其別攪起砂粒。

安冬的父親就是一顆砂粒。親生父親，不是現在這個父親。他是男人1992年8月10日經手的那個旅行包中物品的事主之一。他從瀕臨解體的云南建設兵團逃回家，一直沒有找到工作，靠幫人排隊送煤球過日子。他喜歡鄰居家一個女孩，女孩對他愛搭不理。有一天女孩突然說愿意和他交朋友，不過他得把身份證借過她。他借了，他倆好了。沒過幾天女孩告訴他，他的身份證丟了，女孩也不再搭理他。他去派出所補辦身份證，戶籍警刁難他，他跑了很多空路。他失去了愛情，留給他的唯一念想是找回經女孩手的身份證。他扒火車來到深圳，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身份證，走投無路之下，決定索性做個沒有身份的人。在一個大雨天，他沖下羅芳村外那片陡坡，撲進深圳河。那個時候很少有人再做這種事情，兩名邊防團的士兵背著槍在河邊說話，笑嘻嘻看他恐懼地在河水中劃動手臂，和他一起向對岸撲去的是一群小白鷺。當他嗆著水爬上對岸回頭看河對岸時，一個年輕士兵不知表達什么，沖他開心地招了招手。

安冬沒有把這個故事講給男人聽，沒有告訴男人，親生父親離開幾個月后，那個騙走他身份證的女孩生下了他。她從他手里騙走身份證，想討好另一個青年，那個青年也騙了她，她不但失去了想討好的人，也失去了想和她好的人。安冬也沒有告訴男人，他親生父親在深圳河邊張皇失措那個場面，被記錄在一份口述史里，講述者就是那位在河邊沖他招手的年輕士兵。安冬在文史館一堆資料中找到了它。

“資料不完整，應該加一段，我爸爸沒有回來，從此沒有了音訊。”安冬對幫助他進入文史館的老梁說。

“哦，這樣的話，你得另外做一份口述史。”老梁指指那間堆滿來不及整理，也許永遠不會被整理的資料的房間，“你以為誰還在意它們？”

安冬朝一邊看去。不是看資料，是不遠處一片空地，那里豎著緊急避難場所的標識，為哪怕31年沒有發生過的大爆炸、31年沒有發生過的大洪水、75年沒有發生過的戰爭和106年沒有發生過的強烈地震之類災難準備著。它們遲早會發生。它遲早會被用上。

“世界末日那年——不是真末日，人們說它是——那天我收到一個很重的包裹?！蹦腥死^續他的故事，“是的，你能猜到是什么。有人從國外寄給我那個黃色人革，印著飛機、輪船和地球的科學牌旅行包。我打開它，包里裝著成捆的身份證，牛皮紙包著，細麻繩捆扎得很仔細，沒有打開過的痕跡。我數了一下，1873張。”

“10公斤重，我記得這個數字?！卑捕稽c也不吃驚，“可是，就算失而復得，十幾年前的身份證，有意義嗎？”

“如果我告訴你，我能從那些發黃的身份證里認出十幾個在這座城市、這個國家有頭有臉的人物，你會不會覺得驚奇？”男人問。

“不會，”安冬沒有共情，“我在書里讀到過比這個更奇異的事情?！?/p>

正如安冬說的，接下來男人的故事沒有什么新奇。他按郵寄地址追蹤寄包裹的人，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沒有獲得，不是所有國家都采取實名制，寄包裹的人沒有留下痕跡。男人不得不采用最笨的辦法來解決這件事，按身份證地址把它們寄出去，光是EMS郵資就用掉了1萬多塊錢。不過，按男人的說法，移民時代，這么多年過去了，它們當中大部分不會見到主人，他那筆錢的一部分白花了。

男人沒說完，停下來，他注意到什么。一只鼻子陷在兩眼間的喜馬拉雅貓吃噎住了，連續作嘔，樣子很狼狽。

“它忘記了當年的糟糕樣?！蹦腥诉^去蹲下來，為喜馬拉雅實施海姆立克除噎法，一邊對憋得呼吸困難的貓說，“你我曾經窮得像鬼，人不能忘本，你也一樣。不過給你說這個沒用，只是個比喻，多數鬼并不窮?！?/p>

喜馬拉雅吐出一顆玉米粒，恢復了常態，擺脫男人繼續去進食。

安冬想起老梁說過一件事，后來男人至少給十個人民代表寫過信，建議他們使用提案權力為這座城市設立一個重要紀念日。男人的意思是，如果把建市的1979年3月5日當作城市的母親，負責娩出城市，那么1992年8月10日則是城市的父親，為城市注入了強有力的財富欲望，兩者共同構成城市基因，后者同樣應該被紀念。結果只有一位代表因為不明白男人在說什么，沒有朝男人臉上吐唾沫，剩下九個代表都宣稱男人提到的第二個日子是邪惡的，指責男人不但揭他們熱愛的偉大城市的傷疤，而且陰謀為他們熱愛的城市硬拉上一個邪惡的父本，他們倒是愿意提議把男人送上法庭，判他120年徒刑。

一只余燼紅毛發的索馬里貓和一只走路有點瘸的曼島無尾貓率先完成進食，離開鋁槽，踱到一旁去洗臉。那只瘸腿曼島無尾貓發現一只飛快爬過的磚紅色蛤蚧，追出兩步，懶洋洋停下。這是個信號，一些吃飽的貓陸續退出進食群，它們離開時都朝安冬看了一眼，有的是離開鋁槽前抬眼看，有的是離開后走出一段回頭看，像是某種招呼。安冬在這座城市的流行詞匯里尋找它們的名字，想它們叫什么，“盲盒”“顯眼包”還是“挖呀挖”？

“現在輪到你了，”男人對安冬說，“盒子里那點蛋白倒進槽，讓它們吃飽。”

“它們都吃飽了。您很仁慈了。”安冬見男人看了自己一眼，好像不太明白他在說什么，有點底氣不足地咕噥，“我是說，別管那么多，它們不是自由貓嗎，它們有自由意志。”

“這可不是什么自由意志?！蹦腥顺靶Φ乜粗捕?，“你沒留意它們離開時理直氣壯看你的目光？之前呢？謹慎對吧？你沒辦法讓它們在自由自在的饑餓中不去捕食白喉林鹟、啃嚙白尾鷂的蛋和赤頸鶇的雛鳥，殺死青蛙媽媽、蜥蜴爸爸、松鼠和兔子全家。”

“這樣？”安冬訝然，“您的意思是，自由絕美，但危險？”

“它們和太陽一樣，和你我一樣，不是闖入者，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知道去年它們在這座城市捕食了多少只鳥？9000萬，小型動物更多?！蹦腥嗽频L輕地說，“它們是高級獵食者，在城市生態系統中建立了你無法想象的領地，對它們來說那就是公平?！?/p>

這安冬倒沒想到。聽男人那么說，好像那些饑餓時安冬一靠近，它們就往邊上躲閃的膽小鬼，只要吃飽了，在地上打個滾，站起來就變成了生物技術界的詹姆斯·杜威·沃森、量子計算界的彼得·秀爾、人工智能界的約翰·麥卡錫、臨床醫學界的屠呦呦、極端組織的阿布·巴克爾·巴格達迪，或者光頭黨的伊利亞·舒特科和葉夫根尼婭·日哈列娃。

“您是說，只要它們饑餓，就有可能毀掉城市，這是公平的？”安冬說。

“你說呢？”男人說。

“我得想想。”其實安冬不用想，依據導師對他“表達要符合與占壓倒性優勢的輿論或習俗相吻合的語言規范”要求，他可以用馬克思的觀點來回答男人：自由是不受壓迫和剝削、不被生存奴役、除了遵守公共秩序之外任由行動不受追究、閑暇時間自主支配、物質需要得到基本滿足后人的一切發展創造潛能迸發并且個性張揚、沖破私有制下諸如家庭婚姻監獄法律產權關系等文化枷鎖束縛的全新文明狀態。顯然，如果貓的文明系統中也建立了這樣的邏輯，那就沒有誰能指控它們了。

“前輩，”安冬決定結束聽眾身份，他用商量的口氣對男人說，“我也有個故事，人的故事，您想聽嗎？”

“哦。”男人不置可否。

“我先說結論，再說論據?！卑捕M量挑選合適的詞來組織他要說的事情，以便不要冒犯了男人，“實際上，1992年8月10日，您并沒有丟失那個科學牌旅行包，也沒有在世界末日那年——現實世界并沒有這樣的年份，作為某種人類早期禁忌文化概念，它存在于多個時間假說中——接到某個神秘人物寄來的旅行包，更沒有把旅行包里的東西拆開，一張一張欣賞它們，然后寄回給它們的主人。實際上，那個科學牌旅行包并沒有丟失，而是被您藏起來了——當您帶著下屬趕往深南中路去鎮壓行為激烈的北佬時，聽說了一個重要情況，為了平息人們的憤怒情緒，政府臨時決定再發售500萬張抽簽表，因此您做了一個重要決定。”安冬之所以這么說，是他得到了笛卡兒普遍懷疑論的有力支持，他不希望男人把他當成一個嘰嘰歪歪的毛頭小子，雖然他就是，“第二天，您用它們，那1873張身份證購買了1873份抽簽表，同時利用安全渠道——你們叫線人或者污點證人——揭發了自己，事后你當然會脫離干系，而且您有了足夠借口以組織不信任為由辭去警署公職，從此遁身于江湖。這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之中。您很快成為媒體追蹤報道的對象，他們吃驚您接下來在IT、光伏、新特藥和石墨烯行業的驚人表現。他們怎么稱呼您，變身達人？金融大鱷？”

男人嚴肅地咧開嘴笑了。是想了一會兒慢慢笑出來的，明顯對安冬最后一句話十分受用。

“我知道這個故事破綻不少，簡直太多了，不過沒關系，我來說論據?！卑捕瑳]有被男人閃爍眸子中的殺氣阻止，他擔心一旦停下，會有什么不吉利的事情發生，“我查了記錄，那天全市銀行下午5點鐘就關了門，您和平行社會那些公平主義者一向只有貓和老鼠的關系，不可能在幾小時內籌到180萬元認購款，即使籌到了，而且愿意支付翻倍工資，也不可能在一個晚上找到188個代購者，要知道，那幾天這座城市里根本沒有閑人，連流浪貓都在等著人們請它們去替他們排隊。更麻煩的是，您已經知道市長將親自掛帥嚴查‘8·10’事件，在此之前，您是一位令人敬佩的警官，至少當時是，就算您鋌而走險頂風作案，事后被收審的67名官員中，沒有一個人在交代材料中提到您，您不可能做下如此驚天大案而不留下一點痕跡。還有，那個眉角有劃痕，說西南官話的女子，她去哪兒了？怎么消失的？最重要的是，”安冬停頓一下，特別慎重地提到了下面的事，“半年后您就遇到了阿采，問題就在這里，如果您做了這樣的大案，怎么面對阿采？以后的幾十年，怎么回避她安靜地看您的目光？”

安冬目光詢視地盯住男人。男人不看安冬，臉轉開看別處，看得出，他對安冬的故事不怎么感興趣，倒是因為安冬提到那位他不允許別人觸碰的女人有些慍怒，臉上浮現著道之為物惟恍惟惚的表情。安冬等了一會兒，知道自己不是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或者列奧納多·達·芬奇，沒有人替他喝彩，他決定一頭撞向南墻，要么墻倒，要么頭碎。

“我承認，論據是我推導出來的?！卑捕f，“但是，如果沒有資金，怎么解釋您后來在Shenzhen Stock Exchange那段精彩人生？沒有那段人生，您又怎么在這座城市后來遭遇的四次——準確說是三次，第一次你還在西邊打仗——周期性經濟危機、逆全球化危機、海外開拓挑戰、337調查和兩反一保事件中起到了不起的貢獻？事情說不通，對嗎？”

安冬說完，男人還是沒有接他的話，安冬這才注意男人在看什么。男人在看他們左前方一處正在修建的花園景觀，一個用當代手法闡釋的古老題材，大概是一些弱小的貧窮者在命運心臟勇敢地扎入創業竹簽的故事，然后他目光投向遠處的筆架山。安冬知道，這座山海之城第一代建設者有個習慣，不光看腳下、碗里、手心里、自家屋檐下和能夠調動的資金，也會下意識地扭頭看新出現的事物，以及遠方山海。這是個好習慣，畢竟人們經過瘋狂和野蠻，付出了高昂的代價，才學會這個寶貴的習慣。

“小伙子，”男人把目光收回來，語氣平靜地看著安冬，“你想知道什么呢？”

安冬看著男人。他從男人平靜的目光中接收到某種神秘的信息，那種信息是他在學習當代哲學理論與現實問題課程時經常出現并令他困惑的。你想知道某件事情，有人告訴了你，你知道了，但問題還在那兒。安冬突然覺得沒有什么意義，那些人，那些人，還有那些人，他們哪里有什么真相。安冬猜，男人也會這么想。果然。

“我猜你來找我并沒有什么真正想知道的事情，問題在你自己，你有什么事情感到困惑，也許你自己也說不清楚。”男人順著安冬的心思說，“不過，如果你想了解什么是人，我倒是可以給你一點我的看法。”

男人把目光從安冬臉上移開，看向那片作為緊急避難場所的空地?！翱吹搅?？在寸土寸金的深圳，過路的臺風和生活垃圾的經濟效益都被精確計算過，能留下這么大片空地，天使才能做到?！蹦腥嘶剡^頭來，目光罩住安冬，“但是，在天使和魔鬼之間還有一片空地，那塊地方大到一望無際，上面擠滿了一個時代的人，你很難對那些人做出準確判斷，他們屬于天使還是魔鬼?！备杏X上男人笑了笑，“至于那些身份證，如果它不能為人們贏得財富和尊重，那它什么也不是，丟掉好了。這話聽起來有點繞，沒關系，你可以慢慢想。不過你思考的時候，不影響你去和它們打個招呼，不然憑什么說來了就是深圳人?！?/p>

“深圳貓?！卑捕嵝涯腥恕?/p>

“自由貓。”男人糾正安冬。

安冬想了想，沒有反駁男人的話。他覺得這件事情可以討論。

又一陣風從他們身邊擁過，引發了某些物體發出交互的快樂聲——植物，湖泊，棧道，還有低空掠過的鳥羽、頂著陽光的蝶翅和排著長隊有序工作的蜂行。安冬的目光一一掃過它們，彎腰端起剩下的碎蛋白，邁過一隊匆匆忙忙蔓延向遠處的紅火蟻，朝那些還沒來得及離開食槽的城市精靈——那些自由貓走去。

2024年8月27日

于深圳蜓籬軒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