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珠丟了嗎

安妮外婆和瑪婭默默地往家走，冷得簡直說不出話。她們一進屋就脫掉濕衣服，外婆找來兩件舊毛衣，上面都起了毛球，還布滿破洞。一件遞給瑪婭，另一件套在自己身上。她們站在廚房里。

“現(xiàn)在我要做什么來著？”外婆問。

“緊急熱可可？”瑪婭說，“你說過的。”

“哦，對啊。”外婆將兩手放在案桌上，盯著它們。瑪婭等待著，外婆似乎不知道從哪里開始似的。“要我把牛奶拿來嗎？”瑪婭問。

“牛奶，是的，謝謝。”

外婆從碗柜里拿出兩個杯子和一些巧克力，瑪婭把牛奶倒進煮奶鍋。她們小心地看著牛奶加熱，然后倒進杯子里。

外婆喝了一大口：“這樣好多了。”她說著，拿來一包還沒拆封的餅干坐到桌旁。瑪婭把毛衣拉到膝蓋下面，喝了熱可可，她的胃暖和了起來。

“你的彈珠還在嗎？”瑪婭問，“咱們好長時間沒玩了。”

“當然，”外婆說，“一直都在隔壁房間的游戲柜里。”

“爸爸說，他覺得你全都弄丟了，一個也沒剩。”

安妮外婆輕輕地叩著指尖：“他這么說了？是他的原話？我弄丟了我的彈珠？”

“差不多就是這樣的話。”瑪婭說。

外婆咽下最后一口熱可可，砰的一聲將

杯子放在桌上。“恐怕你爸指的不是隔壁房間的玻璃彈珠。”她說，“如果你說一個人丟了彈珠，其實就是在說他有點健忘或者腦子不太好使了，那是很沒禮貌的話。”

瑪婭覺得自己又愚蠢又尷尬，還很生爸爸的氣。“對不起，”她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別擔心，”外婆說，“你可以告訴你爸，我還有很多彈珠呢，全部丟光還需要點時間。”

“永遠也不能丟光。”瑪婭說。

“但愿如此！”外婆拿起了瑪婭的信封，“這是你昨天落在這兒的。”

“哦，是的——是你的派對邀請函，我想給你看看，好確保沒問題。”

“我還不知道自己有個派對呢，”外婆說，“太可愛了。”

“哈哈，”瑪婭說，“非常有趣。”

外婆沒有笑，瑪婭從墻上摘下外婆的日歷，指了指畫著氣球的一格：“八月二十三號，外婆的海灘派對。”

“八月二十三號？那是我生日啊。”外婆說。

“完全正確，所以我們才要舉辦海灘派對啊，記得嗎？”

外婆揉了揉眼睛，大聲地朗讀了一遍邀請函上的每個字，然后說：“好漂亮的邀請函，瑪婭，謝謝你，我會期待的。”

瑪婭把日歷掛回墻上，外婆輕叩著指尖。

“你知道嗎？要是咱們在海灘開派對，也許可以邀請北極熊先生哦，他能增加點兒刺激。”

嘭！外婆家的門突然開了，北極熊先生正站在門口。

“天哪！”瑪婭大叫著跳起來，“你在這兒干什么？快，快進來，趁沒人看見你。”她后退著把熊領進門，“你是怎么找到我們的？”

“他肯定是聽見咱們在談論他。”外婆說。

“那他的耳朵得多好使啊！”

北極熊先生抬起鼻子嗅了嗅。

“或許是他的嗅覺太敏銳！”外婆說。

北極熊先生繼續(xù)嗅著，嗅到了桌子對面，然后把鼻子探進瑪婭的空杯子里，接著傳來一陣奇怪的咂咂聲，好像他正在使勁吮吸杯底的殘汁。他抬起頭，杯子依然箍在鼻子上。瑪婭故意板起臉來，北極熊先生專注地皺著眉，想知道該怎么辦。他輕輕地晃了晃頭。

“小心，北極熊先生。”瑪婭說著，想要抓住杯子。

北極熊先生又搖了搖頭，這次搖得太厲害了，杯子突然從鼻子上甩了出去，飛過房間，啪的一聲撞在了墻上。

“哎呀！”瑪婭跳開了。

北極熊先生揉了揉鼻子，看著地板上的碎瓷片。

“天哪！那是我最喜歡的杯子。”外婆說，“是你泰德外公送給我的。”

北極熊先生沾著熱可可的鼻子朝外婆伸過去，好像在說對不起。外婆舉起手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北極熊先生，可我也不想被噴一臉北極熊舔過的熱可可，謝謝了。你最好還是別在這兒擋道，不然你的爪子會被碎瓷片劃破的。”

外婆想兇的時候是很兇的，北極熊先生低下頭，用余光看著外婆用笤帚把碎片掃進了簸箕里。

“也許咱們可以把海豚的碗給北極熊先生用。”瑪婭說，“那樣更安全。”

“海豚的碗？”外婆仔細檢查著地板，確保沒有漏掉的碎片，接著抬起頭來說，“可是海豚已經(jīng)死了啊。”

“對不起，”瑪婭尷尬地說，“我只是想，要是你還留著那個碗，咱們可以用它給北極熊先生喂食喂水，免得他打碎別的東西。”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沒錯，是個好主意，好像在車庫里。”

外婆朝車庫門揮了揮手。瑪婭過去找碗，她感覺非常糟糕，她不該提起海豚的。海豚是外婆養(yǎng)的老狗，去年死掉了，外婆簡直難過得不能再難過。媽媽認為自從海豚走了以后，外婆就變得不一樣了。“人上了年紀時失去一條狗，打擊是非常大的。”媽媽說，為此她非常擔心。

瑪婭洗凈了海豚的碗，放在地上。北極熊先生舔了舔空碗，滿懷期待地看著瑪婭。“我想他可能餓了。”瑪婭說。

“海里有很多魚。”外婆說。

“恐怕不好抓，北極熊擅長在冰上捕獵，是不是？他們可不會像鯊魚那樣邊游邊抓獵物！他們在冰上守著，然后猛撲上去！”

“哦，”外婆說，“那你知道得比我多，我得好好研究一下。”外婆若有所思地朝熊點了點頭，然后又一次拿起了瑪婭的邀請函。

“咱們要舉辦派對嗎？”她問。

瑪婭和北極熊先生坐下來看著她。

“外婆！打住，你知道我們要開一個派對，咱們剛剛還在談論這事。”

“咱們談過？咱們剛剛不是在談論北極熊嗎？你不能指望我記住每件事，你知道的。我很忙的，把我的日歷遞給我。”

瑪婭又一次……把畫有氣球的那一格指給外婆看。

“八月二十三號，”外婆說，“那不是我的生日嗎？”

“是的，外婆，”瑪婭盡量耐心地說，“是你生日。”

“好吧，只要寫在這里，我就不會忘了，是不是？”外婆堅定地說。

“只要你記得看日歷。”瑪婭嘟噥道。

墻上的掛鐘顯示午飯時間快到了。

“我得走了，”瑪婭說，“回家之前，我先把北極熊先生帶回山洞。”

“我想還是讓他待在這兒吧。”外婆說。

瑪婭嘆了口氣：“不行，外婆，要是讓他待在這兒，所有人都會知道的。”

外婆考慮了一會兒：“好吧，出去時別讓那個愛管閑事的蘿絲太太看見。”

瑪婭前后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人看見。應該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她從后門溜出去下到了海灘。她一路彎著腰，北極熊先生躡手躡腳地跟在后面。不一會兒，她和北極熊先生就小跑著回到了海灘。

瑪婭想著外婆的派對，納悶她為什么那么健忘。

“外婆怎么樣？”媽媽問。

瑪婭咬了咬嘴唇：“很好，完全沒事。”

“沒有太健忘？”

“沒有。”

“沒做什么有趣的事？”

“嗯，我們打了水仗，特別有趣。”

“要是你注意到什么，就告訴我們。”

“別擔心，我會的。”

有北極熊先生陪伴的生活變成了一種日常。他好像在山洞里過得挺舒服，外婆也好像很喜歡去看他。“這讓我有了一個新目標。”外婆說，“現(xiàn)在你去上學了，變聰明了，我沒什么事可做了。我喜歡感覺自己還是有用的。”

“你在說什么呀？”瑪婭答道，“要是沒有你幫著我，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我絕對還沒長大，也不聰明，你絕對是最最有用的。”

“我想說的是，要么有用，要么廢棄。保持有用最好的方法是保持忙碌，北極熊先生確實給我們帶來很多思考。”

外婆好像一直在想著北極熊先生，這幾天她老認為北極熊先生在挨餓，她很焦慮。

瑪婭確信熊能在別的地方找到吃的，他看上去不像在挨餓。可是，說服外婆很難，她打定主意要確保熊吃得飽飽的。

“我希望你明天帶幾個朋友來海灘。”外婆說，“我有一個絕密任務。”

外婆的任務通常都很有趣，所以瑪婭知道，朋友們都樂意來參加。

“這個絕密任務跟北極熊先生有關嗎？”瑪婭問。

外婆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鼻梁。“要是我告訴你，那就不是絕密了，對不？”她說。

“那我怎么跟朋友們說呢？”

“什么也不用說。”外婆說，“交給我就行。”

媽媽感到心煩意亂，她擔心外婆難以照看三個孩子。瑪婭沒提是三個孩子和一頭巨大的北極熊。

媽媽抬起頭看了看天花板，隨后遞給瑪婭一個袋子，里面裝著午餐和飲料。

“拜托一定要小心，”媽媽說，“不必什么事都按外婆說的去做，要是你覺得很擔心，就回家來吧。”

“覺得擔心的人是你，不是我。”瑪婭把游泳的東西卷在毛巾里，便出發(fā)了。她期待見到卡勒姆和露西，他們?nèi)齻€應該能完成外婆的任務，不會有太大問題。

“要咱們做什么？”他們一起匆匆下山時，露西問道，“聽起來好神秘。”

瑪婭也弄不清狀況：“誰知道呢？可是我有個感覺，會是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事。”

“好酷！”卡勒姆說。

“哦哦哦，”露西說，“果然是安妮外婆式的冒險。”

外婆在山洞外面跟他們會合。“你們一定要明白，這可是最高機密，”她簡單說道，“你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我才能讓你們參與。”

露西和卡勒姆急切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是時候把你們介紹給熊了。”

露西和卡勒姆大笑起來：“熊？”他們看了看瑪婭。

正在這時，北極熊先生從黑暗的洞穴中走了出來。

卡勒姆和露西吃驚得說不出話。

外婆伸出一只手，其他人只好把手放在上面，北極熊先生也輕輕地放上他的爪子。

“跟我說一遍，”外婆說道，“我鄭重發(fā)誓，絕不會把熊的事告訴任何人。”

卡勒姆和露西跟著重復了這句話，瑪婭發(fā)現(xiàn)自己也跟著說了，盡管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想這樣做。

“這就是那個任務嗎？”露西問，“把我們介紹給熊？”

“不是！”外婆說，“任務是帶著熊去找吃的。不過我們得先準備一下。”

他們跟著安妮外婆回到船棚。瑪婭趕緊打開鎖，免得外婆再次出錯。

外婆首先拿出了救生衣。瑪婭、卡勒姆和露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穿好救生衣。不幸的是，沒有足夠大的救生衣可以給北極熊先生穿，但外婆看起來并不為此擔憂。

“你們倆拿著這個。”外婆說著，分別把兩支船槳遞給卡勒姆和露西，“接下來我需要你們幫我把北極熊先生的船拖下水。”

“什么？”瑪婭問，“就是他來的時候坐的那條小船？”

外婆已經(jīng)沿著海灘大步走開了，她把那條小船拴在了海灘邊。

“計劃是帶著北極熊先生去釣魚，”外婆說，“昨天晚上我自己試過了，可是需要更多人的重量來穩(wěn)住船——這就是讓你們仨來的理由。”

“昨天晚上你一個人去了？”瑪婭說，“外婆，你不該那么干，不安全。”

“我讓北極熊先生跟我去的。”外婆說。

“那就更安全了嗎？”她注意到北極熊先生猶豫不前的樣子，心里更沒底了，“外婆，你確定這樣可行嗎？我們?nèi)撕芏啵菞l船很小啊。”

“是的，是的，沒問題，”外婆說著抓穩(wěn)小船，讓他們爬上去，“別忘了，我一輩子都是在船上過的。”她把槳固定好，然后開始劃。

由于重量大，小船吃水很深，不時有浪頭掀過船幫，把他們打濕。

“釣竿在哪兒？”卡勒姆說，“沒有釣竿咱們可抓不到魚。”卡勒姆的爸爸和爺爺都是漁夫，所以他對釣魚探險早就習以為常。

“我們用北極熊的方式釣，”外婆說，“只靠爪子。”北極熊先生捂住了臉，瑪婭猜測昨天晚上的探險并不是多成功。

外婆把槳遞給北極熊先生，指揮他劃向一座岬角。她仔細查看了一下水下。“這兒就行了。”她說著，從船的一邊扔下一只小小的錨。

按照外婆的指示，北極熊先生趴在船的一邊，把臉探進了水里。小船驚險地向一邊傾斜過去。

“往那邊靠，往那邊靠，”卡勒姆大喊，“船要翻了。”

卡勒姆、瑪婭和露西盡可能地向后靠，以免栽到水里去。

“太瘋狂了，”露西說，“我們還要這樣待多久？”

“我的后背好疼啊。”卡勒姆說。

“安靜，”外婆說，“北極熊先生需要集中注意力。”

突然，撲通一聲，水花飛濺，北極熊先生把爪子砸進水里，拉出了……一只巨大的水母。他看上去十分驚恐。

小船劇烈搖晃，激起了更大的浪花和叫喊聲。

“穩(wěn)住！穩(wěn)住！”外婆大喊。

北極熊先生嗖的一下把水母拋回海里，大家才放松下來。

“咱們可以回去了嗎？”卡勒姆問，“這個任務很蠢。”

露西也點頭同意。

“而且起風了。”瑪婭說。

外婆看起來非常失望。“好吧，”她說，“要是你們都這么想的話。”

劃回去困難重重。他們逆風而行，海面波濤洶涌，大家輪流劃槳，依然沒什么進展。等他們回到海灘，每個人都濕透了，心情糟糕又精疲力盡。他們坐在毛巾上，默默地吃著野餐的食物。瑪婭給了北極熊先生一半三明治，他很不情愿地嚼了嚼咽下去。

“如果你想要鮮魚，干嗎不去港口我爺爺那里弄些來？”卡勒姆說，“這樣不是更簡單、更安全嗎？”

“我是不會從陌生人那里買魚的。”

“可我爺爺不是陌生人啊，”卡勒姆說，“你已經(jīng)認識他好多年了。”

“是嗎？”外婆問。

“就是奧茲。”瑪婭說。奧茲是外婆的一個老朋友。

外婆拍了拍手：“奧茲！我當然認識！我怎么沒想到呢？他有很多魚哦。”

“你外婆沒事吧？”卡勒姆小聲問道。

瑪婭望著大海，這次出行已經(jīng)很尷尬了，外婆不記得她最好的朋友，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難堪。

“要記著你們的承諾，你們所有人。”外婆說，“我們不能把熊的事告訴任何人，這個非常重要，關系到他的性命。”她的眉毛一上一下地扭動著。

“我們記住了。”他們說。

瑪婭看見熊站在洞口，她有一種感覺，好像這個秘密無法保守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