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多年前,我初學寫作時,為了尋找靈感,曾經多次深夜出門,沿著河堤,迎著月光,一直往前走,一直到金雞報曉時才回家。
有一年在家休假,我睡到半夜,看到月光從窗欞(línɡ)射進來,于是穿好衣服,悄悄地出了家門,沿著小路,爬上河堤。明月當頭,村里一片寧靜,河水銀波閃閃,村頭一片寂靜。我走出村子,進入田野,左邊是河水,右邊是一片片的玉米和高粱。所有人都在睡覺,只有我一個人醒著。我突然感覺占了很大的便宜。我感到這遼闊的田野,這茂盛的莊稼,包括這浩瀚的天空和燦爛的月亮都是為我準備的。
在那些月夜里,我自然沒有找到什么靈感,但我體會到了找靈感的感受。當然,那些月夜里我所感受到的一切,后來都成為了靈感的基礎。
一次,我從川端康成的小說《雪國》里面讀到一段話:“一只壯碩的黑色秋田狗蹲在潭邊的一塊踏石上,久久地舔著熱水。”我的眼前立即出現了一幅生動的圖畫:街道上白雪皚皚,路邊的水潭里,熱氣蒸騰,黑色的大狗伸出紅色的舌頭,“呱唧呱唧”地舔著熱水。這段話不僅僅是一幅畫面,也是一個旋律,是一個調門,是一個敘事的角度,是一部小說的開頭。
我馬上就聯想到了我在高密東北鄉的故事,于是寫出了這樣一段話:“高密東北鄉原產白色溫馴的大狗,綿延數代之后,很難再見一匹純種。”這是我的短篇小說《白狗秋千架》的開篇。開篇幾句話,確定了整部小說的調門,接下來的寫作如水流淌,仿佛一切早就寫好了,只需我記錄下來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