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由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出品的八集微紀錄片《講述·周恩來的故事》于1月8日上線后,很快在微信公眾號、視頻號,各大視頻網站大流量傳播,取得較大社會反響。該片創作過程中,攝制組采訪了三位周恩來和鄧穎超身邊工作人員趙煒、高振普、紀東和周恩來的侄女周秉德,四位耄耋老人傾心講述了他們與總理在一起的感人瞬間和溫暖記憶,講述內容真實、生動、感人。受節目篇幅限制,大量采訪內容未能在紀錄片中使用,為此,創作團隊把四位老人的采訪原汁原味地整理成口述歷史文字,從本期開始陸續刊載,以饗讀者。
趙煒,女,1932年出生于遼寧,1955年至1965年任總理辦公室干事、秘書,1965年至1992年任鄧穎超同志秘書。曾任全國政協副秘書長、提案委員會副主任,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理事。
1953年3月,21歲的趙煒進入位于長春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機要干部學校學習,一年后,轉業到國務院機要處工作。
問:您是哪一年到西花廳工作的?
答:我是1954年二十幾歲的時候,從部隊轉業到國務院,先在機要處工作,后來機要處合并到中央辦公廳機要局,人員分流,我就到了秘書廳的秘書科,工作了大概一個多月。1955年總理辦公室要人時,選中了我,到西花廳財經組工作。
問:當時總理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是不是還比較多?需要分幾個組。
答:當時財經組人最多,有八九個人,外事組人最少。還有綜合組、機要組、行政組??偫磙k公室最多的時候有20多人。20世紀50年代末毛主席提出精簡人員機構??偫硎紫葞ь^,減了三個大秘書。1965年的時候毛主席說秘書多了點,總理又帶頭撤銷了總理辦公室,改為值班室,各組只保留了三個年輕的干事,留了一個大秘書王伏林帶領我們工作。
我們干事的工作,最開始是對著秘書,比如接電話、查資料等等,也就是間接為總理服務。人員精簡以后,就過渡到直接對總理服務。
問:我們看到總理辦公桌抽屜里有一排按鈕,是呼叫秘書的嗎?
答:按鈕是按照各個組排列的,所有的大秘書、值班的都有,這樣省得打電話??偫硇菹⒌哪莻€屋子也有鈴,他有事要找我們就按鈴呼叫。我們值班室還有一個燈,這個燈總理不知道。他一起來這個燈就亮了,主要是擔心他磕了碰了不叫我們,這樣我們這邊能知道。
問:有人說每天早上秘書們都排著隊向總理匯報工作?
答:總理和秘書們一般都是熬夜工作。尤其是“文化大革命”的時候,總理基本上都是早上8點以后才回來,工作,休息,睡到下午2點或者1點多起來,吃完飯然后看看文件,該出去會見客人或其他事情就走了。
總理辦公室每天有一個大秘書值班,干事們對收到的文件、電話,查到的資料等等做個篩選,匯總后給他看??偫砘氐轿骰◤d后,他就送給總理看,總理看到哪兒不清楚,就會問他具體的情況。
問:一般情況下,總理每天什么時候最忙呢?
答:起床以后就開始忙。總理交代了,有急事你們不管我在干嗎,上廁所、洗漱或者吃飯,你們都得來找我,不能耽誤事情。所以總理起床以后就開始忙??偫淼墓ぷ髋_歷上,我們一般都是一個禮拜前就寫上日程安排,也有臨時往上加的,比如總理交代他要上哪兒去會見什么人。這樣總理一看臺歷就知道當天要干嗎,秘書也知道都有什么事??偫砣粘贪才欧浅M,有時候臺歷一頁紙都寫不下。
有一次毛主席的秘書夜里打電話來,當時總理剛吃完藥睡著。毛主席的秘書一聽就說不要叫了,讓總理休息吧。第二天值班秘書按慣例匯報工作,說昨天晚上幾點幾點,主席秘書來電話了,您已經入睡了,我們就對他說睡了??偫砺牶筇貏e交代,從今以后,毛主席那里不論什么時候來電話找我,你們別說我睡了,要趕快叫我,絕對不能誤事。
問:這算是工作紀律了。
答:對。還有他反復強調的一條,就是保密紀律,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
1964年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前,總理交代有關同志注意保密紀律,要求不許泄密。他說:回去后你不許對你老婆及家里人講。鄧穎超是中央委員,是我的妻子,她也不知道。
總理說的一點沒夸張。原子彈爆炸前一天,總理審定了新聞稿,得發到各個使館,那天正好我值班??偫碚f:趙煒,你跟誰都不許說,給吳冷西打電話,他在哪里你就送到那里請他看,看完你必須送到外交部值班室。就這么近的距離,鄧大姐不知道,我們也不敢告訴,她是在第二天報紙登了這個消息后才知道。
長期工作下來,不光是我們注意保密,家里的孩子從小也都知道要保密。我們告訴孩子,在學校不許說爸爸媽媽是在西花廳工作,都是說在國務院工作。老師問我女兒,聽說你爸爸媽媽都給總理和鄧奶奶服務?我女兒說:您聽誰說的?您聽誰說的就去問他吧,別問我,我不知道。老師就笑了,說小趙琦你挺有意思。孩子回來她不跟我學,她給鄧奶奶學。鄧奶奶說:這小趙琦有兩下子,夠保密的。她對鄧奶奶說,我媽媽老對我說,不許漏出去。
問:還有其他方面的紀律要求嗎?
答:比方說生活上,不該拿的不拿,不許收禮??偫硎腔窗踩恕?960年前后,淮安縣委給總理和大姐送來土特產,里面有兩大桶淮安的小吃—馓子。我們一看,壞了,兩大鐵桶馓子,這得用了多少油炸啊。把我們嚇得,都沒敢往辦公室拿,就放在西花廳的過道上,想著總理一回來就趕快向他報告,別等總理問??偫砘貋硪幌萝?,值班的同志就趕緊過去說明情況。總理一聽就火了,說不許動啊,追問還有什么,值班的同志都跟總理說了??偫碚f:能退的全退,這個油炸東西沒法兒退就趕快分給工作人員,大家分著吃吧,但是給他們(指淮安縣委)寄100塊錢和一份不許送禮的中央文件(指《中共中央關于不準請客送禮和停止新建招待所的通知》〈1960年11月3日〉),然后以總理辦公室名義寫封信,讓他們以后不許送東西。


還有一次,戰爭年代給總理當了11年警衛員的龍飛虎和他夫人到西花廳來。我們聊天說起來有時候去友誼商店買加應子。龍飛虎那時候是福州軍區副司令,他一聽,說你們還得找券還得專門跑去買多麻煩,我們在福州買這個很方便,以后不用買了,我給寄。我說別,你們寄了就惹禍。
后來,龍飛虎夫婦還是寄來兩盒。鄧大姐和總理知道后跟我說,給龍飛虎寫一封信,以后不許寄。我當時還跟兩位老人家說,這是兩位老同志,龍飛虎跟隨您11年做警衛,現在又當副司令,人家自己掏錢寄兩盒干果有什么了不得的,也不欠公家錢??偫砗袜嚧蠼阏f我:趙煒,你怎么替他們說話?我說我是覺得叫人挺難過的??偫碚f不行,給他寄50塊錢,寫一封信。我說這50塊錢有點多了吧?30塊錢就夠了,沒那么貴??偫碚f不行,就寄50,教育教育他們。后來龍飛虎夫婦再來時跟我開玩笑說,趙秘書你可真夠意思,你就不會不執行嗎?我說我可沒那膽,我替你們說話還被總理和大姐批評了。
所以,我們辦公室的人,誰也不敢在外頭接東西。凡是中央和國務院有規定的,總理和鄧大姐一貫以身作則,絕不搞特殊。有時候甚至可以說是過分地執行規定。比如出差,我們無論到哪里,都要交糧票,按定量交;交飯費,按工資比例交。規定5塊,大姐還說,5塊錢太少了吧,交10塊。1960年前后有規定,屬于“營養”的東西要交錢。所謂“營養”,就是指中藥里用的西洋參??偫砗袜嚧蠼憬淮t生,把這個費用加上。醫生說你們的藥里就用一點,沒必要自己交費??偫砗痛蠼阏f不能這樣,按照規定,不管用多少都得交錢。但總理也交代,有困難的同志別收錢啊。
有的時候我們對他們的做法都有點不理解。比方說工作人員打掃衛生、洗衣服,我們覺得可以到服務處領肥皂。大姐說不行,要用他倆的工資買。其實他們能用多少?總理開會前、見外賓前,到北京飯店理發,這不是工作需要嗎?總理說不行,這算個人的事情,從西花廳到北京飯店那一段路得交汽油費。我們跟總理說,這沒法記賬。最后,我們就按一個月交多少錢來結算。去看朋友、看電影,他們都自己交汽油費,嚴格著呢。
1965年,趙煒患了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醫生建議她不要再長年值班。鄧穎超同志的秘書張元同志身體不好,一直沒有物色到合適的人選接替。于是,熟悉西花廳的趙煒從總理值班室調到了鄧大姐身邊擔任秘書,仍在西花廳工作。工作時間長了,她對周總理和鄧大姐的了解也更深了。
問:1976年底鄧大姐當選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但是看消息稿里,鄧大姐擔任這個職務是1975年中共中央提議、毛澤東親自批示同意的。為什么壓了一年多呢?
答:有人說這個提名是1975年10月毛主席親自批的,到總理那兒壓下來了。我也是聽說,不知道真的假的。有一次,我和鄧大姐說起這件事。我說大姐你不知道???鄧大姐說,不知道,恩來不會跟我說的。鄧大姐理解總理的做法,說那時候不讓她上是對的。
問:像這樣在職務上被總理“壓低”,鄧大姐不止這一次吧?
答:不止一次。政務院剛一建立的時候,黨內外很多人都說鄧大姐應該承擔一個部長,總理說,只要我當總理,鄧穎超就不能當部長,這是我們兩個約定的。所以她最后只在婦聯當了“二把手”。定工資的時候,鄧大姐原本按部級應該定五級,報到總理那里硬給她壓了,定成六級。還有一些這樣的事情。
問:革命戰爭時期總理和鄧大姐也是在一起工作的,他們是什么時候約定這樣做的?
答:這是他們兩個進城以后共同約定的。
現在很多人對鄧大姐了解有限,一提起來就是總理的夫人。其實,她做了很長時間婦聯的工作,后來擔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政協主席這些職務。大姐從年輕時就是女中豪杰,了不起的人物。她15歲就是學校演講隊長,走街串巷,到居民家里去演講,反帝反封建反對日貨,下大雨淋得跟落湯雞似的也不退縮。天津進步青年成立覺悟社,搞學生聯合會、婦女愛國團體這些事情,她都參加。一個15歲的學生,在天津已經很有名了。她是天津第一批共青團員,當時共青團還叫社會主義青年團。1925年天津建立中共黨組織,她是第一批轉黨的。不久,她遭到反動當局通緝。正好這時總理從法國回來在廣東,他們那時已建立戀愛關系,五年沒見面了,而且廣東也需要人做婦女工作,所以組織就安排她到廣東去工作。到廣東,她就和總理結婚了。當時正值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她在國民黨省黨部婦女部給何香凝當秘書,何香凝說廣東話,她剛去時聽不懂,就下決心,三個月學會了廣東話。你看大姐的決心和能力。第二年1月份國民黨召開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選出中央執委36名,候補執委24名。24名候補執委里一共有6名共產黨員,有毛主席、董老等,就鄧大姐一個女的。
問:鄧大姐這樣的貢獻、這樣的成績,她有沒有感到委屈?
答:她沒有。她講了,她說我不委屈,因為這是黨的需要,是我們自愿約定要這樣,不能同時在一個單位。
我給你舉個例子。我還在總理值班室的時候,有一次婦聯來了一個文件,是關于會見外賓的內容,提到需要鄧大姐出面。我們那時候尋思,這個事情和鄧大姐有關,就拿給她看。鄧大姐說,我跟你們鄭重聲明,以后別近水樓臺先得月,婦聯會通知我的,你們別把文件拿給我。

問:完全按流程辦事?
答:對!對待總理的工作她從來不介入,從來不借總理的名義去干嘛。
你剛才提到大姐委屈不委屈,當然大姐她自己覺得不委屈,心安理得,因為他們約定好的??偫淼墓ぷ麟x不開鄧大姐的支持。鄧大姐從不給總理找麻煩??偫斫洺娡赓e、會見外國元首,有時候鄧大姐出面,有時候不出面。有一次見外賓,總理請鄧大姐晚上出席。外交部印的請帖,落款是周恩來、鄧穎超。我在值班,收到后一看,就覺得壞了,這保準通不過。因為鄧大姐從來不在請帖上出名字,只是參加。拿給總理一看,他果然說:“???這怎么有大姐名字?”我說我們也覺得奇怪??偫碚f,退回去,讓他們重新印,不印大姐的名字。然后總理說,得跟大姐說一下,請大姐過來。果然鄧大姐也說:“哎哎哎,別上我的名字?!?/p>
很多人說鄧大姐是總理的賢內助。她確實從不干涉總理的工作,不找麻煩,不借總理的榮譽去抬高自己。如果沒有工作,總理的辦公室她從來不去。有時候涉及她的文件,總理批完了,才叫我們值班的同志送給鄧大姐看。我們送的時候也跟鄧大姐聲明:是總理要送來的。有時候總理對我說你把大姐叫來有事,這時候大姐才到他辦公室,她不輕易進的。不光總理辦公室她不進,我們辦公室她也不進。有事要找我們的時候,她就扒著窗跟我們擺擺手。
鄧大姐對待總理的事情公事公辦,私事私辦,絕不插手干涉。對我們也是這樣,公事公辦,私事私辦。生活中我們和鄧大姐接觸很多,比方她找我們工作人員來談總理的工作,提出“三?!?,就是保工作、保安全、保健康,這時候她是作為總理的家屬和我們談
工作,她是做好后勤應做的??偫砗痛蠼愣际俏覀兾骰◤d支部的黨員。鄧大姐參加我們的小組會、支部會……每次開會都參加。這時我們是以同一個支部的黨員相處,他們絕對不會以身份來壓我們??偫硎虑槎?,但是開會必須通知他,他有事就按程序請假。要是我們覺得總理忙不通知他,肯定是要挨批評的。
問:這也是紀律?
答:是的。他們守紀律的作風,真是模范。
嚴格到什么程度呢?他們結婚以前誰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黨員,誰也不問。后來經過組織溝通,才知道你入了黨我也入了黨,一個1921年,一個1925年。這是鄧大姐親自給我講的。
有時候總理會把他隨身的兩把鑰匙交給大姐保管,比如出差、出國的時候,防備家里臨時要用。鄧大姐用信封封死,鎖在她的柜子里頭??偫硪换貋恚蠼阆劝堰@個信封拿出來,在客廳等著,舉著這個信封對他說:原璧歸趙。
問:這兩把是哪里的鑰匙?
答:一把是開辦公室的。辦公室一共三把鑰匙,一把給警衛值班,一把給秘書。另一把是他保險柜的鑰匙。保險柜是個鐵柜子,那個鑰匙就他有,誰也開不了。有一次我到總理的辦公室送文件,總理拿那把鑰匙給我讓我開柜子,問我會不會,我說一個鐵柜子還能不會,總理說那你就試試吧。結果我試了半天打不開,我說總理對不起,開不開,這鐵柜沒見過也沒用過。我才知道這個保險柜和一般保險柜的開法不一樣,不知道的開不開也鎖不上。我按總理教的方法打開柜子,里面有三個存折,是總理頭天晚上帶回來的。我從沒見過這么多錢,加了一下總數我說是四萬。總理說你再算算。我再算一遍,鬧了個大紅臉—看丟了一個零,是40萬??偫碚f這是解放后國家給傅作義,讓他接濟生活困難的下屬的,各種原因沒發下去?!拔幕蟾锩遍_始以后,紅衛兵到處抄家,傅作義怕這個錢被抄走了給國家造成損失,就交給總理了。算清楚了以后,總理叫我把錢交給中國人民銀行,那時候胡立教在那兒,給我打了個收條。
總理在世時,我就開了這么一次保險柜。再打開,就是在總理去世以后,我們清理他的遺物,里面沒什么東西,文件什么的都沒有,應該是他住院前都清完了。
“文化大革命”期間,周恩來總理經常是忙到凌晨才能回到西花廳,回來也不能盡快休息,往往是在辦公室繼續工作。長期操勞,他明顯消瘦了,憔悴了。大家都很關心他的身體健康。
問:您剛才提到鄧大姐對總理的“三?!惫ぷ骱芘浜?,她對總理的照顧還是很體貼很周到的。
答:她照顧他有多種方法。因為他們倆作息時間不一樣,常常是她睡覺的時候他才回來??偫砟苡绊懘蠼銌??她身體又不好,而且她還有她自己的工作。
鄧大姐怎么關心總理呢?比方她知道今天總理回來得晚,睡覺前她不吭聲,等她睡醒一覺了起夜,要是總理回來了在家,她就按鈴叫警衛來,問問總理干嗎呢,該提醒睡覺了。要是還沒回來,她就經過總機去找總理的大夫或者警衛員,問問總理什么時候回來,囑咐:你們到時候提醒著點。比如有時候提醒總理吃藥;有時候關心總理吃沒吃晚飯;還有的時候,鄧大姐寫個字條,請警衛給送到總理辦公室提醒他。這是鄧大姐關心總理的各種方式。

問:還寫過“大字報”是嗎?
答:當時啊,總理累得心臟不太好。那時候對誰有意見都時興寫“大字報”,時髦??偫沓鲩T忙沒回來,我們辦公室這些人說,咱們也給總理寫個“大字報”。有人說,寫“大字報”好嗎?大家說咱們是為總理好,為他的健康著想。再說現在不都寫“大字報”?咱們把“大字報”給總理貼辦公室門上,他回來一下就能看到。所以大家說好,寫寫寫。怎么寫呢?晚上我們在西花廳的這些秘書、干事七嘴八舌就商量怎么寫。趙茂峰毛筆字寫得好,第二天我們就叫他寫。我們大家都簽了名,鄧大姐也簽了名。
貼上以后我們注意看總理的反應??偫砜吹揭院笳f誠懇接受,要看實踐。
后來,鄧大姐又想了想,覺得內容還是不全,又說了五條。我們寫下來五條又給貼門上。來西花廳的陳(毅)老總、聶(榮臻)老總等,來了看了都贊成,都跟著簽名支持。
這個“大字報”就這么來的??偫碚f誠懇接受,要看實踐。我們也知道總理在實踐中實現不了。怎么能實現得了?那么多工作。有一天我值班,看總理在批文件,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我說總理啊,您要不休息吧?別看了,明天再看吧??偫戆压P一撂:趙煒你說我能放下嗎?這么多事我都得處理,明天不更多了嗎?我說您都累成這樣了啊。總理擺擺手說沒事,沒事。就這樣了,誰說也不聽。
問:聽起來像是大姐關心總理多一點?
答:從形式上看,是鄧大姐管得多,因為鄧大姐事不多。但是總理盡管事多,對大姐也是非常關心,關懷備至的。鄧大姐因為子宮囊腫住院的時候,總理把大夫都請來,一起研究手術方案,確認萬無一失才敢簽字。鄧大姐手術后住院觀察,總理基本上每天都要抽空去醫院看她。有時候總理見外賓時間緊張,也盡可能去之前繞一下到醫院坐一會兒??偫砻Φ脤嵲跊]時間去,就派人去看鄧大姐,或者打個電話問候一下。他們相互關心的方法不一樣,但彼此是非常關心的,要不然總理和大姐能恩愛幾十年呢,這是真正的革命戰友、伴侶啊!
1972年5月,周恩來總理罹患膀胱癌,他一邊工作,一邊治療,同病魔進行了頑強的斗爭。然而,由于長期勞累得不到真正的休養,1974年6月,周恩來總理再次住院手術。從那時起一直到1976年1月過世,周總理幾乎一直是在醫院度過的。
問:總理病重住院后都是您陪著鄧大姐去醫院看他嗎?
答:剛開始的時候是大姐自己去,總理病重了自己看不了文件,大姐去了念給他聽。我們支部幾個人擔心大姐歲數也不小了來回跑太累,給大姐提意見,讓我陪她去。大姐說不用,到醫院有人管她。另一方面我們在家的人也不知道總理的情況怎么樣,有的時候其他同志問我:“趙煒,大姐回來察言觀色怎么樣?”我說你們這是難為我,大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幾十年對敵斗爭的經驗,她能表現出來好壞嗎?
后來,有一天總理打電話說叫趙煒來,讓告訴我以后天天跟大姐來,照顧大姐,替大姐給總理念文件,給他們兩個念文件,有時候還給總理當“翻譯”??偫聿≈亓艘院笏慕K口音大家聽不清。有時候我也聽不清,我得趴到跟前聽。我記得有一次我沒聽清,他說我是大傻瓜,我們就笑。
問:您還記得第一次陪著大姐去醫院的情形嗎?
答:去的路上我這心里嘀咕,我進去怎么說,我有一個月沒看見總理了,肯定瘦得不得了??煜萝嚵?,我覺得話都不會說了。我問大姐怎么辦,我怎么叫。她說你就叫一聲總理。我說我過去叫總理,總理說叫什么總理,我住在醫院也沒辦公。大姐說你別管他,就叫總理。大姐囑咐我說:趙煒,你今天見到總理不許哭。
下了車,大姐走在前面,我在后邊,跟著進了病房??粗偫砟敲淬俱?,我真是咬著牙讓自己別掉眼淚。大姐跟總理說幾句話,說到趙煒來了,我就趕快上前跟總理說,總理您好啊,你怎么樣???總理說:趙煒,今天我要跟你握手。我說總理咱倆別握手,我剛從外頭進來,手涼。他說,我不怕涼。其實進病房前我都洗了手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一直搓手,可能下意識地想把手搓熱點別冰著總理。大姐說,要跟你握手你就握吧。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握手,前面工作來了多少次也沒說跟我握手。
總理從被子里慢慢伸出了手。我一看那手,心里真想哭,瘦得就是骨頭和皮,我就趕快上前一步跟總理握手。老人家還挺使勁的,連著說了兩遍,趙煒,你要照顧好大姐。一聽這個話我真受不了,我眼淚就快要流出來了,大姐緊拽著我不讓我哭,怕我哭出來刺激總理難受。
總理說完第二遍“你要照顧好大姐”,大姐就上前跟總理說話。我到外頭哇哇哭。外邊人說,這趙煒剛才來的時候笑呵呵,怎么現在哭成這樣。我也沒說什么,我得洗臉,洗掉眼淚回來得念文件呢。
問:后來你就天天都跟著鄧大姐去醫院了嗎?
答:總理住院一年多的時間,我后來天天跟著大姐的時間將近三個月。當時如果要動手術或者有情況,隨叫隨到,半夜三更也隨時起來就去。如果醫院沒有電話來,我們就每天陪大姐吃完早餐,大概8點半9點到醫院去。那時候大姐一禮拜還要兩次去大會堂參加老同志學習。
問:可能以前都沒有這么多在一起的時間。
答:確實,平常他們兩個見面很少。沒辦法,生活作息不一致,她睡覺他起來,她吃飯他睡覺,所以有些話沒法交代。當然,每個人心里都有一肚子話,有的不能說,有的能說,可是已經這個時候了,說了有什么用???
問:在醫院總理跟大姐有什么特別的囑托嗎?
答:我跟著的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沒聽到總理和大姐告別,生離死別,難過,一句都沒有。
問:身后事也沒有交代嗎?
答:有一天我自己去醫院,弄專案的事情??偫砀艺f,趙煒我的骨灰將來死了要撒掉。我說總理啊,您說這個是不是太早了。總理說不早,先跟你說,你記住。我跟大姐約好的,那年中央開會,火化殯葬改革,我們都簽字了。但是我跟大姐講了,我們兩個更進一步,骨灰撒掉,撒到祖國的江河大地,當肥料去。我要是死在大姐后頭,我可以保證她的意愿實現。我死在大姐前頭,我的骨灰能不能撒掉,大姐保證不了,這得經過中央、毛主席批準,不過大姐可以反映我的要求。
我一聽心里那個難過,但是跟自己說我得挺住,就沒說什么?;丶液笪腋嬖V大姐,總理今天跟我說了這么一件事,我都快哭了,我受不了。大姐說,是啊,我們約定好了的。就像他說的一樣,他可以保證我的愿望,他的愿望我保證不了。如果他先走,中央同意他的請求,那我的事也就好辦了,我也就放心了。
問:撒骨灰的地點是怎么確定的?
答:后來大姐讓高振普、張樹迎和我三個人去看看,北京有什么有水的地方可以撒骨灰,撒下去跟著水流走了,免得有人知道了去打撈紀念。我們跑了一上午,玉泉山、八一湖都去看了看。回來跟大姐匯報,沒有合適的地方,冬天都結冰了,撒在哪里都會很快聚集起來,容易讓人發現打撈。
大姐叫我們三個去是因為我們和大姐、總理都是西花廳黨支部的,她不想麻煩組織。我們匯報這個情況以后提出,還是請中央定吧。最后中央定了四個地方,第一站是北京上空,第二站是北京密云水庫上空,第三站是天津海河上空,最后一站是山東黃河入海口。當時這四個地方都保密,怕有人知道了去悼念。
有人問我們說,你們一點沒留?我說我們沒留,我們要尊重總理和大姐的意愿。
1932年2月中下旬,國民黨特務系統偽造所謂《伍豪等243人脫離共產黨啟事》,在上海《時報》《申報》等報紙大肆刊登,妄圖達到污蔑周恩來、離間共產黨的目的。對此,中國共產黨公開聲明予以澄清。“文化大革命”時期,江青等人又企圖利用“伍豪事件”誣陷周恩來,掀起風波。
問:請您回憶一下“文化大革命”期間周總理和鄧大姐是如何應對“伍豪事件”的?
答:大概是1967年夏天的時候,天津的一些“紅衛兵”在20世紀30年代的舊報紙里翻到一個《伍豪等脫離共產黨啟事》,送給江青。當時他們正想整總理,拿到這個材料如獲至寶,馬上就開始搞小動作。
總理知道之后,他和大姐都覺得有必要把這件事情搞清楚,有個交代,這也是對歷史負責。他們商定以后,鄧大姐把我們西花廳的工作人員叫到一起,說明有這么回事,安排趙茂峰到北京圖書館借來1930年到1932年上海的舊報紙,大家得空就去翻去找。報紙非常多,《申報》等都借了,有兩人高,放在乒乓球桌那屋。我們所有的工作人員有空就去一張一張翻。先是找到了國民黨炮制的假啟事,后來是總理的司機楊金銘翻到了當時黨組織刊登在報紙上的反駁消息。


具體翻找都是鄧大姐在管的,這兩條消息都找到了,就報告了總理。總理讓我們請來新華社的攝影師錢嗣杰,給報紙拍了照,他自己又根據這些資料給毛主席寫了一封信說明情況。后來還有人想拿這個事情做文章,毛主席說這個事情早就弄清了,是國民黨的陰謀污蔑。
1972年的“批林批孔”整風匯報會上,總理就“伍豪事件”作了一個報告,這是毛主席要他講的。這個報告記錄是要請總理簽字后歸檔的,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放著。一直到后來總理住院以后,第四次大手術前,應該是1975年了。當時總理已經打了麻醉準備上手術臺,打電話讓把這個報告記錄送到醫院給他。那天我值班,我給送過去的??偫砭吞稍谑中g推車上,我們弄了一個木板墊著這個記錄,扶著總理半坐起來在上面簽了字??偫砗炞趾蟀堰@個記錄交給鄧大姐,才進的手術室。
趙煒牢記著周總理病床上的囑托,不僅肩負起秘書的本職工作,還全面負責鄧大姐的衣食住行,直到鄧大姐去世。
問:鄧大姐過世后報上登過她的遺囑,您記得是什么時候寫的嗎?
答:第一次寫是1978年7月1日。她在那兒坐著,讓我拿紙筆。我說大姐干嗎呀?她說寫出來你就知道了。我一看她寫遺囑,就大概兩頁紙。
問:是她說你寫的還是大姐親自寫的?
答:她自己寫的,寫完就收起來了。后來隔了幾年她又拿出來重新寫了一遍,加了兩條,是1982年。
我當時說,大姐你寫這么早干什么。她說等我糊涂的時候就寫不了了。
問:鄧大姐的遺囑很詳細嗎?
答:后來鄧大姐還寫了一個字條,更加詳細。我們講這是鄧大姐的第二份遺囑。內容包括工資交黨費,文件怎么處理,照片怎么處理,遺物怎么處理。1992年大姐去世,我們就是按照這份遺囑對所有的遺物做了分配。
(責任編輯 黃艷)
(本文經原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室務委員、第二編研部主任,中國中共文獻研究會周恩來思想生平研究分會首任會長廖心文審閱)
整理者:張軍鋒,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第七研究部副主任,研究員;翟佳琪,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第七研究部展陳工作處副處長,副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