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檔案:
吳秀倉,1930年4月出生于河北省唐山市豐潤縣(今唐山市豐潤區)。1949年3月考入華北軍政大學,1951年11月參加抗美援朝戰爭,任文化教員,記三等功1次;1952年7月進入大連的第一海軍學校(現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大連艦艇學院)學習;1958年7月至1963年6月,在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東海艦隊服役,記三等功2次;1963年6月轉業到陜西省淳化縣供銷聯社,1983年12月離休。吳秀倉曾獲得“全國優秀轉業退伍軍人”“全國關心下一代優秀工作者”等榮譽稱號。2024年12月8日,吳秀倉逝世,享年94歲。
個頭兒不高,操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雙眼炯炯有神,總穿著一身綠軍裝,走起路來胸前的獎章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這就是吳秀倉。淳化縣的“80后”幾乎沒人不認識他。
2024年底,這位跑遍全縣中小學校、把愛國主義的種子播撒進孩子們心中的老人去世了。
見字如面,睹物思人。近日,趙濤又翻出了那本寫滿爺爺寄語的記事本。在他看來,爺爺的一生為了信仰而奔忙,很純粹,也很充實。
他是一個兵
即使已身處和平歲月,吳秀倉也沒有忘記朝鮮戰場的炮火。夏日夜晚,一家人在院子里乘涼時,吳秀倉總是一遍遍講起那些生死瞬間——
戰事緊張,坐在車里的吳秀倉正垂下頭彎著腰打盹兒,一顆子彈從背后射來,擦過了他的棉衣,正射中對面的戰友。那一刻,吳秀倉真正見識了戰爭的殘酷。
在朝鮮時,吳秀倉和戰友們駐扎在一條條山溝里,敵人的轟炸機就在頭頂盤旋,身邊不時有戰友犧牲。
……
吳秀倉在心痛之余,也更加堅定了保家衛國的決心。
在華北軍政大學學習過兩年的吳秀倉在戰場上主要擔任文化教員,負責教戰士們英語,以便進行戰場喊話。92歲高齡時,他依然能用英語喊出“繳槍不殺”“舉起手來”“跟我走”等口號。
1952年7月,為了給部隊儲備人才,吳秀倉等30多名士兵中的知識分子突然接到要求他們回國的命令。“還沒有在朝鮮打敗敵人,怎么能走?”一聽到要回國,大伙兒都不愿意。
可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回國后,吳秀倉又進入大連的第一海軍學校學習,畢業后在東海艦隊服役。服役期間,他2次榮立三等功。
1963年,這位為祖國獻出熱血和青春的老兵轉業了,投身到支援大西北的行列中,黃土高原上的淳化縣供銷聯社是他的新“哨位”。
戎裝雖脫,但本色不改。在縣供銷聯社,吳秀倉負責物資的保管和采購工作,他兢兢業業,一干就是20年。
有一年,縣供銷聯社需要到新疆采購一批馬來干農活。這是個苦差事,要離家數月,風餐露宿,本可以交給社里的年輕人,但吳秀倉自告奮勇應了下來。因為踏實敬業,吳秀倉先后被評為縣、市財貿系統先進工作者。
“2000年1月25日,去北京參加了全國優秀轉業退伍軍人座談會。”
“2021年10月16日0時23分,神舟十三號上天。”
……
記日記,是吳秀倉堅持了一輩子的習慣。他的筆下,除了工作生活的點滴瑣事外,就是從《新聞聯播》上摘抄下來的國家大事。即使離休在家,他依然心系祖國的發展。
在日記中,吳秀倉還記下了一個心愿——去世后把自己的器官捐出來。但這位老兵去世時已是94歲高齡,全身多器官衰竭,終未能如愿。
讀懂這份愛
轉業到淳化縣供銷聯社的第三年,36歲的吳秀倉經人介紹與方里鎮方西村村民張桂茹結為夫妻。
兩人成家時,張桂茹已經是6個孩子的母親了,對沒有血緣關系的兒女,吳秀倉視若己出。
兒子趙迎彥記得,上初中時,父親會耐心地給自己輔導功課。女兒趙蓉也記得,在那個都穿手工縫制布鞋的年代,父親會給姐妹們買漂亮的塑料涼鞋。
但有一件事,趙迎彥久久不能釋懷。
吳秀倉離休時,按照當時的政策,高中畢業的趙迎彥符合接班標準,但吳秀倉不愿向組織開這個口。趙迎彥無奈只能回村當了農民。
眼見著那些接了班的同學有的后來當了局長,趙迎彥免不了抱怨幾句。每當這時,趙濤就會以玩笑的方式安慰父親:“您要是當了局長,就不會娶我媽,那就沒我這個兒子了,您舍得嗎?”
后來,趙迎彥被選為村委會主任后,吳秀倉時常叮囑他:“要把集體的事當個事。”
在孫子趙濤身上,吳秀倉更是寄予著許多美好的期許。
“找一本最好的本子,我要寫一些事,供你一生參考。”在孫子15歲那年,吳秀倉要給他留下些人生指南——
“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做善良、勤勞、不自私自利的人,做見義勇為、勇敢伸張正義的人。”“一生中多交幾個知心朋友。”“聽人勸、吃飽飯。發揚民主,虛心接受正確的建議。”……
而今,趙濤已成家立業,也生兒育女了。這些年他常常翻看、溫習爺爺寫下的這些話,以此來校正自己的言行。
“這并不是在給我講什么空洞的大道理,爺爺他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人。”趙濤說。
離休后,吳秀倉按規定享受縣處級生活待遇,但他從不講究吃穿。他心里,裝的是許多需要幫助的人。
鄰村有幾戶生活困難的群眾,吳秀倉不僅時常給他們送錢,還把女兒給他買的新棉襖和孫子給他買的面包都送了過去。
這些年左鄰右舍也會嘮叨,“這老頭太傻了,錢不給家里人花,卻跑去送給外人。”但趙濤覺得,能不求回報地幫助別人是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境界。他只是心疼爺爺,“在我的印象中,他幾十年就只有那一身衣服。食品快過期了還要吃掉,說不能浪費糧食。”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現在,每次在朋友圈看到求助信息,無論是否認識求助人,趙濤都會捐上個一兩百元。
倔強的播種者
長期堅持運動,使得吳秀倉練就了一副好身板。離休后的他眼不花耳不聾,他為自己立下了新的目標,要把革命的故事、英雄的故事講給祖國的下一代。
這是一條一個人的長征路。淳化縣山大溝深,道路崎嶇難行,許多地方不通班車,吳秀倉在背包里放上干糧、書本和小鬧鐘,總是趁著天不亮就上路了。
教育的本質是心靈教育,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

“爺爺,您從我們學校到另一所學校還要翻溝,路很遠天氣又熱,我口袋里還有一個蘋果給您吃吧,我都洗過了。”一次講完課后,吳秀倉剛走出校門,一名學生追了出來。
看著這個蘋果,吳秀倉知道,孩子們打心眼里喜歡這種教育形式,也喜歡他,這更堅定了他到學校特別是偏遠學校講課的決心。有的學校只有兩個學生一個老師,吳秀倉也會專門跑一趟。
吳秀倉講課從不照本宣科,除了激情講述外,他還會在黑板上畫畫,教唱歌曲,形式豐富多樣。為了讓自己的講課內容與時俱進,吳秀倉堅持聽廣播、看電視、讀書看報。
1999年“六一”國際兒童節前夕,吳秀倉來到官莊鎮中心學校,以熱點事件為主題進行愛國主義教育,激發學生們的愛國熱情。
2000年,吳秀倉在潤鎮中學講課時說:“進入新世紀,國家越來越開放,普通人和外國人打交道會更頻繁,所以同學們要學好英語。”他以身示范,帶領學生讀“good、better、best”。
在講課時,吳秀倉發現有些學生沒有條件及時理發,他就特意在自己的背包里裝上了一把剃頭推子和一把梳子。這些年,光剃頭推子都用壞了十幾把。
暑假時,他在自家院子里支上一塊小黑板,為放假在家的孩子免費補習英語。
為了能多跑上幾所學校,吳秀倉有時會“失聯”好幾天。眼見著他年紀漸長,家人都反對他再奔波。但吳秀倉樂在其中,不覺得苦,也不愿意待在家里享清福。
從1983年到2001年的18年間,吳秀倉跑遍了淳化縣的學校。此后,他的腳步并沒有止于淳化,也沒有止于學校。他的足跡遍布全咸陽市,他的聲音也傳到了軍營。據不完全統計,吳秀倉作報告講座1500余場次,聽眾達10萬余人次。
人活一輩子,總會留下些什么。吳秀倉走了,他留下了些什么呢?
淳化中學教師趙亞亞回憶,吳秀倉講課結束后,從隨身背的包里拿出干饅頭,就著校長辦公室的開水就是一頓飯,連學校灶上的一碗饸饹都不肯吃。
淳化縣紀委監委干部邵晨回憶,上小學時,大家坐在操場上,跟著吳秀倉爺爺學唱“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武警淳化中隊某班班長鄧海湘回憶,戰友們總愛圍著吳秀倉,聽他講朝鮮戰場的經歷。
……
那些被吳秀倉影響過、激勵過、感動過的人明白,他的一生為了信仰而活,留下的是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