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近代以來,西方現代化的擴張導致了民族危機的出現。以梁漱溟為代表的中國知識分子希冀從農村社會建設與改造的道路上尋找到民族自救的曙光。梁漱溟認為中國問題的根本在文化。梁漱溟以其文化哲學觀為基礎,建構社會教育思想。他在理論基礎上扎實推進社會教育實踐,經歷了實踐發端、實踐轉向、實踐深化三個階段,試圖對民族文化加以改造,實現社會進步。由于文化改良主義的缺陷及當時的歷史條件不成熟等因素,導致了他所領導的鄉村建設運動以失敗告終,但其在社會教育實踐過程中所積累的經驗在今天仍有積極的借鑒意義。
[關鍵詞] 文化哲學;鄉村建設;社會教育;文化改造
[基金項目] 2021年度江蘇省教育廳高等學校哲學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民眾覺醒與社會教化:民國時期江蘇地區社會教育研究(1912-1949)”(2021SJA0767)
[作者簡介] 吳昌磊(1990—),男,安徽六安人,碩士,江蘇開放大學教育學院研究實習員,主要從事教育史研究。
[中圖分類號] G40-0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4-9324(2025)09-0038-06 [收稿日期] 2024-06-27
晚清以來,西方現代化的擴張攻破了近代中國故步自封的心理閘門,近代中國的社會、制度、文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救亡圖存成為中國知識分子最急迫的共識。中國自古以農立國,然而近代鄉村社會失序直接影響著民主革命進程。新中國成立之前,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在革命斗爭中逐漸將重心轉向農村,開展了土地革命運動,在農村社會中尋找革命希望,梁漱溟等思想家也希冀從農村社會建設與改造的道路上尋找到民族自救的曙光。梁漱溟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領導的鄉村建設運動為近代農村社會發展帶來了深刻影響,其社會教育與治理思想獨樹一幟,試圖以文化改造促進社會進步,在解決社會問題、解放民眾思想、提高民眾素質等方面積累了寶貴經驗。
一、梁漱溟的文化哲學觀
面對西方入侵,近代中國的價值觀念和社會結構發生了急劇轉變。在民族救亡的道路上,中國的仁人志士先后從學習西方器物到學習西方制度,都無法實現真正的獨立富強,先進知識分子隨之將目光轉移到文化的反思與學習上。中國獨特的以農業文明為基礎的文化系統能否抵擋住西方工業文明的沖擊進而實現中國現代化的重任,成為知識分子首先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一方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全盤否定與抨擊,倡導更深層次地學習和引進西方文化;一方堅定地維護傳統文化,認為西方文明破壞了中國穩定的社會系統,表現出文化保守主義傾向。梁漱溟雖固守文化傳統,但是其主張改造傳統文化的同時,注意吸收優秀的西方文化,以創造出新文化。他堅持中國必須繼續批評地保持原有的文化態度不變,同時要毫不猶豫地“全盤承受”西方文化的成果(而不是態度),這樣既可致中國于富強,又能避免現代西方人精神困苦不安的弊端[1]。
在梁漱溟看來,民族強弱皆由其文化決定,社會改造是系統性工程,不是簡單的“師夷長技以制夷”,更不是生搬硬套西方制度。社會危機的出現必然是社會內部文化價值觀念的混亂。他說:“我們一向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大錯誤就在想要中國亦成功一個‘近代國家’,曾不知近代國家是怎樣一個東西。他的政治背后,有他的經濟;他的政治與經濟出于他的人生態度,百余年間,一氣呵成。”[2]104-108人生態度決定生活習慣,生活習慣逐漸固化形成制度,而人生態度改變的前提則必須解決文化價值觀念問題。他提出“中國問題并不是什么旁的問題,就是文化失調——極嚴重的文化失調。其表現出來的就是社會構造的崩潰,政治上的無辦法”[3]。為解決中國問題,必須從文化建設著手,改造舊文化,創造新文化,進而構造全新的社會組織。
梁漱溟認為,中國社會結構的特點是“倫理本位,職業分途”。中國社會是由家庭生活所形成的人倫關系推及社會各層面,以倫理組織社會,從而形成獨特的社會結構和文化特性。社會活動中形成的士、農、工、商四民,組成了廣大社會的不同職業群體,彼此相需,彼此配合。隔則為階級之對立,而通則職業配合相需之征也[4]。在他看來,中國社會中的小農小商與近代西方工業社會對立的勞資兩階級有著本質區別,貧富差異與分化不明顯,上下可流轉相通。梁漱溟對比中西方政治、經濟、社會階層后認為,中國社會有著“職業分途”的特點,以區別于西方“階級對立”。但隨著西方風氣輸入中國,“倫理本位”的社會漸遭破壞,欲改造中國社會,實現社會進步,就要利用教育手段進行文化改造。“其實當初就不應當光學人家,只要拿我們原來的教育加以改良進步就對了。其他社會上很多的事情,如法律、政治等亦通統應該如是,通統要就著自己原來的加以改良進步”[5]。因此,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梁漱溟以其文化哲學理論為基礎,開始設計他的鄉村建設和社會教育理論并加以實踐,在鄉村開展社會教育活動,如識字掃盲、促興農業、技能培訓、禮俗革新、鄉民自衛等,以期改造鄉村社會,形成新的文化氛圍,建立中國的新秩序。
二、梁漱溟社會教育思想的基本主張
基于梁漱溟的文化哲學理論,他對社會教育進行了相應的設計。1933年2月,國民政府教育部邀請全國教育專家商討推行民眾教育方案,當時正在山東進行社會教育實驗的梁漱溟被邀與會。關于社會教育在學制系統上的地位成為議題之一,當時形成的主要意見有兩條:一是社會教育應并入現行學制系統;二是在學校系統外另定一個平行的社會教育系統。梁漱溟在以上兩條意見之外提出了第三條意見。他認為應以社會教育為本建立新的學制系統,將現行學校教育納入此系統中[2]393。與會者贊同梁漱溟所言,推定梁漱溟執筆起草方案,并于當年9月在《鄉村建設》第3卷第5期上刊發《社會本位的教育系統草案》,闡明其對社會教育的基本主張。梁漱溟在草案中明確提出了社會教育的核心內涵:學校教育與社會教育不可分、教育宜放長于成人乃至終身、教育應盡其推進文化改造社會之功用。[2]394-397
在學校教育與社會教育的關系上,梁漱溟認為二者應“融合歸一”。學校教育為傳統教育,社會教育為新興教育,他不認為當時的主流觀點——學校教育理應為正規教育,社會教育為非正規教育。傳統的學校教育逐漸暴露出缺陷,嚴重脫離社會和生活,而社會教育有其特殊的功能,可補救學校教育所缺。“在社會改造期則必以社會式教育為主,即參用學校式教育”[2]399。但偏廢其一都不能稱為真教育。真教育不應有年齡限制,未來的學習和教育需要著眼于終身,教育內容、教授方式應更具開放性,不能固守學校教育的傳統方式。今后社會組織逐漸歸于社會本位,現代生活日益繁復,文化進步和社會變遷之快,使得社會生活需要越來越多的人參與,因此教育對象面向全年齡段的人群,實踐終身教育。當時的中國社會正處于社會過渡和轉型時期,傳統教育局限性凸顯,如需完成社會改造,教育則不能囿于少數人,宜重于成人教育。欲改進舊文化,則需改革成人社會生活方式,成人是社會的中堅力量。中國此時不應視成人教育或社會教育為臨時補充枝節應付之事,而應認為教育是主要工作。本案最能實現此旨,矯正過去之錯誤[2]408。同時,他認為教育的重要功能是推進文化、改造社會。面對當時中國和世界的形勢,梁漱溟感嘆“中國固有文化既千余年盤旋不進,而西洋自近代以迄于現代則進步如飛,中國受此威脅乃不得不為其自身文化之改造”[2]400-401。如何改造則必須通過教育手段施加于人,以此改進風氣習慣及組織關系,進而改變社會整體環境,個人進步與社會進步相互促進。
基于以上主張,梁漱溟設計了一套社會本位的教育體系,以國家行政區域、地方自治區域為基礎,設國學、省學、縣學、區學、鄉鎮學五級,在城市可設立市學和坊學。各級學府負責區域內一切教育職責。縣學以下各級學府除教員外,辦學人員以本地人員為主,學府與地方自治團體融合為一體,梁漱溟期望教育機構代行行政部門職能,集中力量推進社會治理。因此,他主張化社會為學校,使社會成為一種“教學化的組織”,教育居于最高領導地位。根據鄉村實際情況,鄉學、村學設成人部、婦女部、兒童部,有條件的地方增設老年部、幼稚部。梁漱溟主張的教育對象包括了全部類型的人群,教育內容包含了基本生活知識,如生活常識、識字讀寫、衛生健康等內容;社會改良知識,包括改進民眾風俗習慣,革除早婚、纏足、迷信、賭博等陋習;職業技術訓練知識,如農工商醫、產業合作方面的培訓,根據鄉村實際需要舉辦種棉、造林、織布、養蠶等短期技能培訓講習班等,總的目標是在于提高民眾的整體文化素質,推進社會進步。
三、梁漱溟社會教育思想的實踐過程
近現代思想家眾多,但能夠躬行實踐的卻是少數。面對當時中國社會的內憂外患,梁漱溟深懷民族和國家之情,學以致用,身體力行,始終站在民族救亡的高度思考與實踐,他說:“我眼中的鄉治或村治,全然非所謂什么‘當今建設事業之一’,或什么‘訓政時期之一種緊要工作’;我是看作中國民族自救運動四五十年來再轉再變,轉變到今日——亦是到最后的一新方面”[2]21。梁漱溟試圖用自身理論推進中國社會問題的解決,他的社會教育思想也在思考與實踐中逐漸形成和完善。他一直強調思想是從現實問題中來,因此必須回歸到實踐活動中去。他堅信文化改造可以實現心目中的新社會,而鄉村建設與社會教育就是實現新社會的途徑。
(一)實踐發端:曹州實驗
梁漱溟入仕后赴北京大學任教,但他心懷民族前途命運,不甘閉門學問,又因教育理念與當局不合而毅然辭職,投入鄉村建設運動中。1924年夏,梁漱溟接受王朝俊等友人的邀請到曹州辦學,主持山東省立第六中學高中部(曹州中學)、重華書院,并計劃籌備曲阜大學。梁漱溟看到學校教育脫離社會和生活的弊端,在曹州中學進行教育改革實驗。在教育動機上,主張與青年為友,引領其生活與人生方向,同時相互促進、教學相長;在入學考試上,除筆試國文等基礎知識外,增加面試,考查學生的體格、資質、性情、習慣、態度等,考查更為全面;在學費上,不統一費用數額,視學生家境收取,使貧困學生也能入學,極力促進教育公平;在知識教學上,杜絕空講枯燥知識,減少灌輸式教學,提倡師生同學共處;在學校生活上,減少學校雜役,由學生負責學校衛生等工作,增強學生的生活能力,培養出良好的生活習慣,使教育和生活相聯系[6]782-789。梁漱溟在曹州中學進行實驗的同時,主持學術研究機構——重華書院。他首先改變了原先的書院宗旨,“本院的旨趣在集合同志,各自認定較為專門之一項學問,或一現實問題,分途研究,冀于固有文化有所發揮,立國前途有所規劃;同時并指導學生研究,期以造就專門人才”[6]790。這樣的轉變與實踐使得重華書院一度人才濟濟,但因政治紛爭和經費不濟,梁漱溟最終離開曹州,結束了先期的教育實驗。梁漱溟在這一階段的教育實踐主要集中在學校教育和學術研究機構的興辦上,促進了他對教育對象的思考逐漸深化,也使其對教育改革的艱難有了深刻認識。曹州的辦學實驗為其后續的社會教育實驗和研究機構的創辦積累了經驗教訓。
(二)實踐轉向:鄉治與村治
心懷民族和國家未來的梁漱溟反思前期失敗的教育實驗后,開始將改革視野轉向鄉村治理這項系統性工程。中國傳統社會一直以小農經濟為重,當時中國人口的80%在鄉村,隨著近代西方經濟和文化的突進,直接導致維系中國社會穩定的鄉村秩序失衡,因此鄉村社會的治理與發展是建立新社會的關鍵。應當時廣東李濟深的邀請,1927年春,梁漱溟南下廣東試圖推行自己的“鄉治”計劃,向廣東省政府提出籌建具有政學合一性質的“鄉治講習所”建議,并擬訂詳細的計劃。他期望新的地方自治和鄉治可以培養民眾形成新的政治習慣,培養出新的文化觀念,從而促進新社會的形成,而開辦鄉治講習所則是一項重要的措施。鄉治講習所是一種社會教育機構,具有教育訓練的職能,培養鄉村自治人才。為擴大學術和政治影響以推行計劃,他于同年5—6月在廣州做了連續十次關于鄉治問題的演講,提出選拔訓練青年人才,到鄉村與當地德高望重者共同推行鄉治運動,引導農民合作經營農業生產,但因政府機構的懈怠和時機不盡成熟,“鄉治”計劃并未真正得到實施。
1929年春,梁漱溟離開廣東北上,沿途考察江蘇、河北等地鄉村改革和社會教育事業,又因再次受到王朝俊等人的邀請,梁漱溟看到可以借此機會在鄉村實踐自己的教育主張和鄉治計劃,遂赴約籌辦創立河南村治學院。梁漱溟到任后即負責起草和制定《河南村治學院旨趣書》《河南村治學院組織大綱》《河南村治學院學則及課程》等文件。通過前期的積累,其教育愿望在組織結構、課程設置、教學方法等方面得到了體現。
在組織管理方面,內設院長、副院長各一人,由院長聘任教務長和總務長,并由副院長、教務長、總務長領導院務辦公處,負責處理全院各項事務。教學部門設立農村組織訓練部、農村師范部,并附設村長訓練部、農村警察訓練部、農業實習部三部[7]。在課程設置上,從教學部門的設立可以看出人才培養和鄉治的重點。其中,農村組織訓練部和農村師范部的公共課程有精神陶冶、自衛問題研究、軍事訓練和拳術等,約占總課程30%的比例[7]。農村組織訓練部的專業課程涉及農村經濟和政治兩大類知識的學習。農村師范部的專業課程主要學習農村治理和農村小學教育學的相關知識。課程內容涵蓋了鄉村治理的各方面,突出實用性。在教學方法上,注重學生研究、討論及實習,注重培養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以及勤勞奮勉精神的培育,打破了傳統教育的灌輸式教學模式。
河南村治學院承載著梁漱溟的教育理想和期盼,辦學宗旨與教育方式體現了他一貫的教育思想和辦學主張。但由于受當時戰爭和派系斗爭的影響,開辦不到一年的河南村治學院最終被迫停辦。梁漱溟鄉治、村治的初衷不僅是要解決農村中的某些具體問題,如掃盲、生活知識、衛生健康、生產技能培訓等,他更多的是考慮在社會系統總體層面的建設,意在通過綜合改造鄉村社會,培育民眾新習慣,改造舊文化,建立起新的文化環境,推動新社會的建立。河南村治學院旨在研究鄉村問題,培訓村治人才,以指導本省鄉村自治工作,梁漱溟在此“第一次公開提出了關于鄉村建設思想的基本原則”[8]。河南村治學院雖開辦不足一年,但進一步擴大了鄉治和村治的影響力,同時為后續的鄉村建設運動和社會教育的開展培養了人才,展開了系統的“鄉村建設”理論宣傳和組織準備。
(三)實踐深化:鄉村建設
鄉村建設是系統性工程,但是如果不改變鄉民思想,文化氛圍不變,政治、經濟也不能有所進步。隨著梁漱溟鄉村建設實驗的推進,他愈發感到社會教育的重要性。“我們原初雖不想辦教育,但往前探求我們的途徑,到今日來已不覺走上社會教育一條路”[2]529。教育界逐漸認識到社會教育的重要性在于社會教育是革命的需要,能夠擔負起建設新社會、創造生活新方式的重任。他說:“教育界之趨向社會教育,社會教育之趨向鄉村建設,正為他們漸漸看清他們必須負擔的大工程——建設新社會,完成革命的工程。而我們呢?起初倒認清了這目標——所謂鄉村自治、鄉村建設,其意義正是社會新機構,生活新方式——而沒認清這方法——社會教育,直待動手作起來,方始認清自己所作所為原無非社會教育,而且往前作時將更非清楚明刻地取徑于教育不可。所謂鄉村建設社會教育的合流為中國社會問題所規定,大致便是如此。”[2]531梁漱溟闡述了社會教育與鄉村建設的關系,以及社會教育的重要作用。他的分析雖拔高了鄉村建設的社會作用,但其對社會教育和鄉村建設合流的認識是有深刻的社會背景和歷史作用的。
在河南實踐結束后,梁漱溟遂輾轉至山東,開展鄉村建設和社會教育實驗。1931年,梁漱溟籌辦建立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主要任務是研究鄉村建設問題、指導鄉村建設的實施。研究院設立了三個重要部門:鄉村建設研究部、鄉村建設訓練部、鄉村建設實驗區。1933年春,山東省政府設立山東鄒平鄉村建設實驗區,實驗區設立的主要目的是探索鄉村建設新路,積累成功經驗,以供推廣,同時為研究院培養的學生提供實踐場所。實驗區以村學、鄉學為主體,由學長、學董、教員及學眾組成。梁漱溟繼承發展了中國古代村治的形式,實行“政教合一”。學長選定鄉村最有威望、品德高尚的人,由學董會推選并由縣政府禮聘,主要調和一鄉或一村的人際關系,不做具體事務;學董為鄉村政治領袖,負責辦理村學或鄉學具體事務,另設常務學董一名主持行政工作;教員由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訓練部的畢業生擔任,主要負責教學,還肩負推進社會治理工作之責。學眾即為村中和鄉中的所有人,男女老少皆為學眾。此類村學、鄉學既是教育機構,也是鄉村自治機關,只不過以教育機構的形式呈現,期望以內在學習的形式取代硬性法規的外在約束來處理社會關系。
在梁漱溟看來,社會教育是一種廣義的教育,在山東鄒平進行的社會教育實驗主要內容包括文化知識學習、社會風俗改良、生活衛生指導、農業生產合作、鄉村自衛組織等方面。相比學校教育來說,社會教育是村學和鄉學的主要工作。梁漱溟擬定的《村學鄉學須知》兼顧了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的積極作用,賦予村學和鄉學社會教育的功能,期望以社會教育方式完成文化改造和社會進步的重要使命。
四、梁漱溟社會教育思想與實踐的當代啟示
梁漱溟的社會教育活動是基于其文化理想而進行社會改造的重要手段。文化發展具有連續性,但是如何將文化思想設計科學地應用于社會實踐是極其復雜的,需要以科學的理論和方法論加以指導。雖然從他發起的鄉村建設運動的結果來看并不算成功,但是他在實踐過程中積累的經驗有著積極的歷史貢獻。
(一)堅持實踐導向,在實踐中檢驗和發展思想
思想作為理性認識,其深化需要實踐的檢驗。梁漱溟在民國思想家中是不多見的實踐家,是知行合一思想的踐行者。直到晚年他一直喜歡別人稱他為“實踐家”,而不是“思想家”。他反復強調當初的思想是從實在的問題中來的,結果必回歸于實在的行動中去[9]。無論文化哲學、鄉村建設、社會教育的思想多么豐富,也必須在社會實踐中加以檢驗,這樣才能驗證思想和理論是否符合實現中國社會現代化的科學實踐要求。梁漱溟懷揣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報國之心,立足文化傳統,設計鄉村建設和社會教育方案,在不斷地實踐和嘗試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驗證著自己的思想理論的可行性。然而,在鄉村建設運動中,大多數農民對除經濟建設以外的活動積極性微弱,出現了“鄉村不動”的現象。教育事業的發展需要經濟基礎作為支撐,梁漱溟一系列的社會教育設想和舉措在財政緊縮的背景下難以施行,結果不盡如人意,而根源恰恰是其理論與現實之間的矛盾,在具體實踐中暴露出理論的問題。但梁漱溟沒有在實踐失敗的結果面前灰心喪氣,而是在理想和責任的驅動下不停地思考、總結和實踐,揭示了農村現代化和教育現代化對社會現代化的重要性。
(二)立足文化根基,推進中國教育現代化的實現
教育現代化是社會現代化的重要基礎,其根本目的是實現人的現代化,即實現人的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的現代化。在梁漱溟看來,社會的現代化從根本上受制于民族的文化,正是由于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才導致了發展方向和路徑的差異,才有了近代中國與西方的“較量”。人和教育都離不開所處的文化環境,梁漱溟立足于文化問題的根本,試圖創造出適應西方現代化挑戰而又植根于民族文化特性的教育理念,其社會教育思想與實踐應運而生。在20世紀中國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梁漱溟仍把傳統的人文關懷置于其思想的制高點,這使得他對現實社會狀況及歷史發展的趨勢困惑不解,以致陷入文化主義構建的烏托邦之中[10]。但其立足文化和社會本位的社會教育實踐是對改變落后鄉村、挽救民族命運和前途進行的有力探索,提醒世人在教育現代化、社會現代化實踐中要重視民族文化根基,在揚棄傳統文化和汲取西方先進文化的基礎上創造出新文化,以新的文化理念和思想培養人,以此實現教育現代化,并進而推動農村和整體社會的現代化。
(三)加強社會教育,助力農村發展和鄉村振興
梁漱溟在鄉村建設運動中,主要通過社會教育手段提高民眾素養,以期改造舊農村。梁漱溟指出:“鄉村建設即是一知識分子領導民眾完成文化改造之運動,其主要內容為經濟建設,其工夫則徹始徹終全在教育。故鄉村建設必自教育改造始。”[2]1049梁漱溟認為教育在農村建設和發展中有著重要的地位和作用,而通過對人的培養以提高人的能力與素質,決定了農村經濟的發展。因此,農村現代化建設需要依靠人的現代化,而在鄉村實行的社會教育可以在提高人才素質和推動經濟發展中提供強有力的支持。梁漱溟在《社會本位的教育系統草案》中規定了包含各項社會生活的基本教育內容,重視職業教育和生產教育,主要目的是提高農民素質,改舊立新,為鄉村發展提供人力資源。農村發展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梁漱溟在鄉村建設運動中試圖通過社會教育的手段進行加強文化素養、促進風俗改良、改善衛生健康、增進農民生計、組織鄉村自衛等方面的建設,以實現文化改造和社會進步理想。梁漱溟強調社會教育的重要性和從農村著手解決現代化問題對當代有著積極的啟示意義。如今我國已經打贏脫貧攻堅戰,正在持續推進富民強村目標的實現。農村發展、鄉村振興和農村現代化需要人民素養的提高,加強社會教育正適應了時代訴求和社會發展的需要。
(四)推進終身教育,強化學校社會教育職能
梁漱溟主張教育貫穿于人的整個生命過程,強調后天學習的重要性,他結合桑代克的學習理論論證終身學習和終身教育的可能性、必要性,認為人類固有的學習能力是貫穿于人的一生的,并不局限于未成熟期。因此,他在《社會本位的教育系統草案》中明確提出了“教育宜放長及于成年乃至終身”的原則,即現代所倡導的終身教育。他認為現代生活日益繁復多樣,學習內容倍增,社會所需的知識和技能隨文化進步和社會變遷而變,因此教育延長到終身具有了重要的現實意義和歷史意義。梁漱溟努力改變鄉村社會落后的局面,通過社會教育手段喚起民眾的“自覺心”,形成新文化,實現社會進步。他所倡導的學校教育與社會教育“融合歸一”,構建以社會為本位的教育系統,對于目前國家所倡導的構建服務全民終身學習體系有著重要的啟示。因此,學校——高校、中小學及學術研究機構,要承擔起更多的社會教育責任,在開放、共享的意識下跨越學校和社會之間橫亙的鴻溝,滿足人民群眾的學習需求,大力提高國民素質,促進教育現代化的實現。
參考文獻
[1]胡逢祥.社會變革與文化傳統:中國近代文化保守主義思潮研究[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212.
[2]梁漱溟.梁漱溟全集:第5卷[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
[3]梁漱溟.梁漱溟全集:第2卷[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164.
[4]梁漱溟.梁漱溟全集:第3卷[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153.
[5]梁漱溟.梁漱溟全集:第1卷[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647.
[6]梁漱溟.梁漱溟全集:第4卷[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
[7]梁漱溟.河南村治學院組織大綱[J].村治月刊,1929,1(10):2,8-9.
[8]艾愷.最后的儒家:梁漱溟與中國現代化的兩難[M].王宗昱,冀建中,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124.
[9]李善峰.梁漱溟的現代化思想初探[J].東岳論叢,1996(4):65-70.
[10]賈可卿.梁漱溟鄉村建設實踐的文化分析[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1):115-120.
Abstract: Since modern times, the expansion of Western modernization led directly to the emergence of national crises. Liang Shu-ming believes that the root of China?s problems lies in culture. Based on his cultural philosophy, Liang Shu-ming built up social educational thought and put it into practice. He tried to transform national culture and achieve social progress. Due to the defects of cultural reformism and the immature historical conditions at that time, the rural construction movement and social education led by him ended in failure. However, the experience he accumulated in the social educational practice still has positive reference significance today.